第121章 “天生首席的雏形已现”……


    踝关节外侧韧带严重的陈旧性损伤, 伴随着关节囊的炎症与积液。


    这是本年度第二轮巡演开始前的几天,安斯莉被医生告知的复发的旧伤。她被勒令必须立即暂停排练事宜。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意志与伤痛的拉锯战。安斯莉本想撑过去,不让舞团里的管理层知道, 但彼得的召唤还是来了。


    她加大止痛药的剂量,在脚踝上缠上厚厚的绷带和支撑护具, 尽管一瘸一拐、还是装作轻松自如地走进彼得的办公室。


    “彼得,这点小伤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我能跳,我不会耽误巡演的排练进度。” 安斯莉坐在他对面, 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带着抹强撑的微笑。


    彼得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看着这位合作了十余年的伙伴, 这位曾无数次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带领舞团征服世界各大剧院的女神。


    她的金发依旧丰盈,但眼角已有了无法用妆容完全掩盖的细纹, 此刻那双盛满倔强与恐惧的眼睛下,是浓重的青黑。


    “安斯莉, ”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乎算是温柔的情绪,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坚韧。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肌肉酸痛。韧带就像固定船帆的绳索, 它松了、断了,你再有力量, 船也会倾覆。”


    “我不能让你在巡演途中彻底毁掉你的脚, 甚至冒着让你重伤结束职业生涯的风险。”


    “那就打封闭针,用最强的绷带固定。我可以忍。你知道我能忍。”


    “哦安斯莉……”彼得叹了口气,递过纸巾。


    “舞团需要《吉赛尔》照常上演。观众买了票,剧院签了合同。”


    彼得起身, 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最终以绝对的理智给出解决方案:“我会找人替你,接下来的时间,你先好好修养伤病,等你恢复了,我们再来谈后面的演出安排。”


    安斯莉还算冷静,但语调陡然拔高:“这个角色我跳了十五年,从群舞跳到独舞,再跳到首席,几乎融入了我的生命。剧团里不会再有人比我更能诠释吉赛尔!”


    彼得摇了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我想让蒋婧试试。”


    安斯莉像被冻住了,因为难以置信,眼神变得空洞。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彼得,你疯了?《吉赛尔》不是炫技的变奏!它需要人生阅历,需要对痛苦的理解!她懂什么?”


    “我不确定她懂不懂,” 彼得诚实地说,“但她有一种罕见的、天赋的共情能力。而且,技术上,她无可挑剔,甚至在某些轻盈感和跳跃的滞空感上,达到前所未有的超越性。”


    蒋婧是那种,任何一个艺术总监都会喜欢且要珍惜的舞者。


    相貌惊艳,又拥有最理想的芭蕾舞者的身材比例;天资绝伦就算了,后天还勤奋努力;科班出身,履历优越;性格专业稳定、好相处,从不会在工作中闹情绪。以上几点就足够是王炸,更别说,她还自带雄厚的资助背景,能够为舞团引来源源不断的资金。


    他根本没有理由不把这个女孩捧出来。


    更何况,最近几个月,她的名字在业界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个中国女孩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不断地吸收着一切有利于她成长的养分。


    彼得曾偶然看到过一次,深夜空旷的排练厅里,她独自一人,对着镜子,无声地演绎着吉赛尔发疯的段落,眼神里的纯净与破碎,让人心悸。


    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合上了排练厅的门。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心里。


    “蒋婧记住了全部。” 彼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走位,每一段音乐,甚至你和男主角之间的一些即兴配合习惯。她是目前唯一一个,不需要从头排练,就能勉强把整场戏走下来的人。”


    “给她一次机会,安斯莉,就算是为了舞团。”


    “我们会对外宣布你旧伤复发,需要休养,由年轻新秀蒋婧紧急顶替。这本身,也会是一个宣传的新闻点。”


    安斯莉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肿胀的脚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消息在舞团内部引发了地震。众人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冷眼旁观。


    蒋婧本人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被彼得总监叫到办公室告知决定时,她大脑一片空白,最初的想法是害怕自己担不了此大任。


    彼得不容置疑地对她说道:“你只有四天时间。我会让舞台指导和首席芭蕾导师全力协助你。记住,你不是要成为另一个安斯莉,你要成为你自己的吉赛尔。”


    接下来的四天,蒋婧几乎不眠不休,泡在排练厅里。


    家人们都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课题,只能全力在后勤保障上为她加油鼓劲,疏解她的紧张情绪。


    在高压之下,蒋婧恍若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看起来格外沉着冷静。


    首演之夜定在巴黎歌剧院,她在演员入场的后门与家人们一一拥抱,接受他们的鼓舞。


    蒋源拍了拍女儿的肩:“平常心。就当是又一次排练,只不过观众多了点。”


    “一切都会顺利的,婧丫头。”爷爷含笑看着她。


    “加油,婧儿,我们都在呢。”妈妈握住她的手,最后抱了抱她,骄傲地目送她进入通道。


    *


    帷幕升起。


    第一幕的吉赛尔还是个天真烂漫的乡村少女,对爱情充满梦幻般的憧憬。


    蒋婧的诠释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水晶般的透明感,她的喜悦轻盈自然,带着些许稚拙的娇憨,与男主阿尔伯特的互动带有清新自然的少女感。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蒋婧的表演并非安斯莉那种戏剧性强烈的、歌剧式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碎裂的过程。


    她站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些残忍的话语,然后,笑容一点点僵住、剥落,眼神里的光像风中的烛火,摇曳、黯淡、最终熄灭。她开始无声地舞蹈,动作精确却又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令人心碎的优美。


    当她最终手持利剑,在癫狂的旋转后力竭倒地时,观众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眼中含着泪光。


    第二幕成为鬼魂的吉赛尔,表演在于哀怨与宽恕。


    蒋婧的舞蹈变得飘忽、冰冷,却又在最终保护阿尔伯特、与鬼王对抗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与柔情。


    那份超越生死、由恨转恕的情感,竟被她以如此年轻的身躯,诠释出一种圣洁的悲悯。


    演出获得空前成功。


    谢幕时,掌声与欢呼几乎掀翻歌剧院的穹顶,人们不停地往台上扔着鲜花,庆贺这个新诞生的芭蕾之星。


    蒋婧被激动的舞团成员簇拥着,一次次鞠躬,脸上带着恍惚的喜悦。


    评论界的反应更热烈。报纸和网络上充满了“横空出世的天才”、“吉赛尔灵魂的转世”、“天生首席的雏形已现”之类的赞誉,将她与历史上几位以吉赛尔成名的传奇舞者相提并论,甚至认为她赋予了这个古老角色一种属于新时代的、脆弱的诗意。


    回到拥挤喧闹的化妆间,祝贺声仍然不绝于耳。蒋婧好不容易应付完,换下戏服,仔细卸了妆。


    她看着镜中自己恢复平常、却仍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一个人呆了很久,才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


    听工作人员说,今天首席本不必来,但不知为何还是出现在了化妆室。蒋婧想了想,拿起一捧最新鲜娇艳的花束,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的首席化妆室。


    *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进来。”


    蒋婧推门进去,化妆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充斥着浓烈的药膏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


    安斯莉坐在化妆镜前,身上裹着昂贵的披肩毯,受伤的脚踝架在另一张椅子上,裹着冰袋和绷带。


    她不必上台,却画了全妆,换上了演出服。舞台妆被泪水晕开了一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诡异。


    镜台上,散落着几个药瓶和打开的药片箔板。蒋婧走上前,将花束轻轻放在妆台一角,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首席老师,我是来道歉的,也…也是来谢谢您。如果没有您之前的表演作为榜样,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今晚,我……实在抱歉。”


    她语无伦次,真心实意地感到歉疚,仿佛自己的成功窃取了本该属于对方的荣光。


    安斯莉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她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而扭曲,肌肉似乎不听使唤,反而显得可怖。


    “道歉?不,亲爱的,你不需要道歉。”


    她的声音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你跳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观众爱极了你,评论家也爱极了你。很好。很久没有出现这样惊艳世人的天才舞者了,你该感到开心才是。”


    “再说了,舞团,也需要新的血液,你不必道歉。”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台上一个银色的小药瓶,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安斯莉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在蒋婧年轻光洁的脸上,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头发毛,里头有强装的欣慰,有无法掩饰的嫉妒,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快要崩溃的茫然。


    “我只是运气好。” 蒋婧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先是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眼,又因为担心,再次看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首席。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叫一下医生来吗?”


    “不,不用。谢谢你,我很好。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安斯莉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她拿起那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喉头滚动。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大笑着说道:“事实上,乔茜,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这个伤并不严重,没几天就能好起来的。到时候,就不用辛苦你来给我当替补了。彼得就是这样霸道,都不会为你考虑。你还是个没有多少舞台经验的孩子,你今晚一定吓坏了。”


    蒋婧安静地看着她,真心希望首席能好起来。她柔和又清甜地笑了一下,声音如同清泉一般有种抚慰人心的关怀:“当然会的,安斯莉姐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和观众们一样,都在期待着你下一次对《吉赛尔》的演绎。”


    *


    蒋婧离开后,化妆室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她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过去,没有人再来恭贺她今天演出顺利。


    安斯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之间,将化妆台上那束鲜花猛地摔向垃圾桶。


    喘着气,她痛苦地想到,这个她曾经以为不足为惧的小女孩,居然这么快,这么快!这么快就追上了她的步伐。先是代替了玛格丽特,现在又代替了她。


    简直是一个跳芭蕾的怪物天才!


    她要怎么做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她一定能够做些什么!她绝对不能够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第122章 my little d……


    《吉赛尔》巡演大获成功, 蒋婧的名字以风暴般的速度传遍业界。


    签名、采访、专题报道纷至沓来,尽管有舞团和家族层层过滤,仍有无形的压力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上面说, 观众和评论家已经不再满足于我只跳一个简单的配角,他们希望我能带来更多的主角演绎。”


    蒋婧穿着淡粉色的碎花长裙, 坐在秋千椅上翻看着《芭蕾评论》杂志,脚点着地晃来晃去,把裙角带得轻盈飘飞,不时露出纤细修长的小腿。


    蒋斐轩的视线从她的鞋尖处收回,轻勾唇角, 说道:“你现在是新起之秀, 大家对你有狂热的期待,不难理解。”


    “我也不是每一篇都认同, 有的人写的很夸张,有的人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只采纳中肯的评论和建议。”


    “比如?”


    “比如这一篇就言之有物、角度中肯,是一个叫做Raphael Hawthorne的评论家写的。”


    “他说我的吉赛尔不是轻盈的幽灵, 是‘还没来得及学会憎恨的爱本身’。”


    蒋婧拿着杂志翻开读了几句,眼神清澈地微微抬起头, 说道:“我之前就看他写过好多篇关于我的评论文章, 每一篇都可以感受他知识渊深。看介绍说,他是艺术评论界非常有名的评论家, 文章涉及各种艺术门类, 真的很厉害,他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很喜欢。”


    茶杯杯沿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秒,蒋斐轩把骨瓷杯放下,声音低缓:“你喜欢就好。”


    她转头看他, 他也转了过来看她。


    蒋斐轩接着说道:“艺术评论就像镜子迷宫,每一面都映出你的一部分,却没有一面是你本身。”


    他看她的眸子里患有隐忧,转瞬又只可见要将人溺住的温柔似水。


    “小婧,如果某个时刻,你为了外界的评论感到不开心,记得哥哥随时都在这里。”


    蒋婧眼里浮起流转的星光,梨涡浅浅地笑道:“我知道的,斐轩哥哥,你最懂我的感受。我们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对不对?”


    蒋斐轩轻笑出声,回答得没有迟疑:“对,我们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


    *


    《吉赛尔》的演出并未完全停止。


    在一些非核心场次,安斯莉复出了。起先她也还在跳吉赛尔,但随着观众的反应渐趋平淡,彼得开始安排她饰演第二幕的鬼王米尔达——那个威严、冷酷、统领众幽灵的女王。


    这是一个需要强大气场和控制力的角色,但不再是故事的核心,不再拥有动人的爱情线,更像一个功能性的符号。


    每次同台,安斯莉都感觉像在经历一场酷刑。


    她在阴暗的背景中,看着蒋婧饰演的吉赛尔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环绕,演绎着从生到死、从恨到恕的传奇。


    蒋婧的表演越发纯熟动人,那份天然的脆弱与坚韧结合得恰到好处,每次都能引来观众最热烈的反响。


    她看到蒋婧谢幕时被鲜花和掌声淹没,而自己得到的,只是礼节性的、对资深艺术家的尊重性掌声。


    那种落差,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心。她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对止痛药和镇静剂的依赖越来越重。


    时间推移,下半年新排剧《关不住的女儿》的排练全面展开。公告正式发布:女主角莉丝由蒋婧担任A角。


    安斯莉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主角名单里,她只被安排了一个戏份很少的、性格滑稽的寡妇角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名单表,压抑着怒气,冲向了彼得的办公室。


    阳光很好,照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彼得正在签着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一点也不意外她来了。


    “是你,安斯莉。你的脚恢复得怎么样?” 彼得关切地问。


    “已经恢复如初,没有一点问题了。”安斯莉走进来,在他面前的椅子下落座,坚定地说道。


    “是吗?”彼得轻轻抬眼,又落下,然后把文件合好放到一边,拿出一个档案袋,说道:“但我从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说的是,你暂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进行高强度的演出了。”


    安斯莉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让我出演《关不住的女儿》,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彼得,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可以跳,只要平时排练的时候多注意修养就好了。”


    “不,安斯莉,不止是因为这一点。”彼得遗憾地看着她。


    “《关不住的女儿》是部轻松活泼的喜剧芭蕾,莉丝这个角色,年轻、俏皮、充满叛逆精神,需要一种新鲜的、未经雕琢的活力。”


    “我选蒋婧,是因为她的年龄、气质,以及她身上那种自然的娇憨与灵动,非常契合。”


    艺术总监就是拥有这样的特权。彼得随时都有可能解雇一个舞蹈演员,他可以前一天还表扬你的表演,后一天就会严厉地批评你。


    安斯莉感到呼吸困难,她看着彼得,这个她视为导师、伙伴,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事业支柱的男人,此刻他的面孔竟然如此陌生。


    “彼得,你是在嫌我老了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安斯莉。我是想告诉你,生理规律是无法抵抗的。舞蹈的载体是血肉之躯,它总会受到时间残酷的淘汰。花无百日红,你得接受这一点。”


    “我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你!献给了这个舞团!从二十岁到三十八岁!我最美的年华,所有的汗水、伤痛、荣耀,都在这里!你怎么能……怎么能在不需要我的时候,就像丢掉一件旧舞鞋一样!”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彼得沉默地看着她崩溃,脸上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属于管理者的冷静。


    “没有人要丢掉你,安斯莉。你永远是舞团的首席,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你可以转向一些对绝对技术需求稍缓的角色,也可以参与教学和编导工作。但主角的位置,尤其是像莉丝这样需要极致青春感的角色,必须让给更合适的人。这是为了舞团的艺术生命。”


    他最后的话,轻飘飘的,却像最终的判词:“毕竟,舞台永不衰老,衰老的只是在上面起舞的人。”


    *


    《关不住的女儿》首演前为重要赞助人举办的招待宴会,设在歌剧院顶层那间可以俯瞰伦敦夜景的私人沙龙里。


    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流淌着弦乐四重奏舒缓的乐章,混合着香槟、昂贵香水与刚修剪过的白玫瑰香气。


    蒋婧穿着一身不会过分抢眼却足够得体的浅丁香色小礼裙,被艺术总监彼得带在身边,介绍给重要的赞助人与评论界人士。


    她脸上维持着微笑,应答得体,指尖却因为持续紧绷而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沙龙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而克制的骚动。人群如分海般向两侧稍稍让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晚礼服,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却更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一张过分英俊、轮廓分明如希腊雕塑般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淀过的锐利与疏离。


    蒋婧随着人群的视线一起望过去,然后皱起了眉头。


    彼得正与一位评论家交谈,起初并未立刻察觉。是他的助理迅速而不失礼地穿过人群,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彼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再次绽开更热情、郑重的弧度。


    他低声向评论家致歉,转身,理了理礼服前襟,步伐稳当地朝入口处走去。


    “蒋先生!” 彼得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敬意。他伸出手:“欢迎!助理刚刚才告诉我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蒋斯承抬手与之相握,语速平缓地说道:“客气了。新季开幕,又是重要制作,理应来支持。”


    他并未寒暄更多,目光已随着彼得指引的方向,落向了稍远处。


    彼得顺势侧身,做出了邀请的手势:“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正好,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今晚最值得期待的亮点。”


    他引着蒋斯承,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来到了蒋婧面前。


    蒋婧本想偷偷趁机溜掉,才走了没几步,就察觉到人影靠近和周围目光的聚集。她转过身,先看到彼得总监格外明亮的笑容,然后,视线对上了那双眸子里尽是玩味的眼睛。


    “蒋先生,这位就是今晚即将首次担纲主演的蒋婧小姐,我们舞团近年来最令人惊喜的新星。”


    “蒋婧小姐,” 蒋斯承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标准的社交笑容。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久闻天赋卓绝,今日初见,果然气质不凡。”


    蒋婧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就在她以为这只是寻常握手时,他却执起她的手,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式吻手礼。


    她迅速抽回手,退开了两步。


    彼得疑惑又不认同地看了她一眼。


    蒋斯承似乎对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不以为意,嘴角那抹弧度未减,目光却未移开,依旧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弦乐四重奏的曲风一变,一支皮亚佐拉的《自由探戈》流泻而出,节奏鲜明而挑逗,瞬间激发了在场人的亢奋情绪。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蒋斯承的目光重新迎上她的眼睛,发出邀请:“请今晚的女主角,共舞一曲?”


    彼得总监在一旁,带着鼓励和些许“别得罪金主”的暗示,对蒋婧微笑着点了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总监的无声催促,蒋婧无法拒绝地将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


    探戈的节奏瞬间将他们卷入舞池。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非洲吗?”


    “哟,还记得我在非洲呢。既然记得,怎么不偶尔打个电话来问候一下,我是为了谁在那夙兴夜寐地埋头苦干?”


    蒋婧惊奇地仰着头看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些辛苦工作留下的痕迹,但很失败,他还是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你这话说的好奇怪,你去非洲工作与我有什么关系?”


    蒋斯承的引领果断而充满力量,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另一手与她交握,步伐精准地切入音乐的每一个重拍。


    他没看她,笑容慵懒,戏谑地开口:“小丫头,你在的这个舞团能运营得这么好,我可出了不少资助款项。你今天晚上的首演,大到场地、行政和营销,小到服装、舞美和道具,都是我出的力,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要撇清关系,你们艺术总监就是这样教你的?”


    蒋婧听了气恼,在旋转踢腿的时候,故意踢了一下他的膝盖。


    蒋斯承轻微吃痛,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笑得更开怀了。在一次充满张力的拖步后,他猛地将她拉回,力量之大,让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一刹那紧密相贴。


    “才一两年不见,你这只小兔子爪子倒是磨利索了。”


    蒋婧借着疾速的旋转退开他,裙裾飞扬,脸蛋鼓鼓的,看起来要说什么狠话,瞥了半天,只是俏生生地吐出一句:“你好烦啊!”


    蒋斯承闷笑出声,继续带着她舞动,及时收敛逗她的心思。


    “好了,我不说了。我认真跳舞,行了吧?”


    蒋斯承的探戈浸透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强势、控制欲、以及隐含在严谨框架下的、不动声色的侵略性,但不可否认,他的舞跳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蒋婧好奇地问道。


    “在学校的时候。你呢?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跳探戈。”


    “我也是在学校的时候。而且我上的舞蹈学校,当然还要学其他舞种的。”想了想,蒋婧又有些小生气,眼神里充满生机的光亮,脆声呛他:“什么叫‘没想到我还会跳探戈’,你是故意想让我出丑吗?”


    “你这小脑袋瓜,什么时候能想我点好的。”蒋斯承淡笑着摇摇头。


    音乐在最后一个铿锵决绝的和弦中戛然而止。蒋斯承扶着她,完成了一个张力十足的结束造型:她向后仰倒,腰肢完全倚靠在他支撑的手臂上,他的脸悬在上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掌声与低声惊叹在周围响起。


    他缓缓将她扶起,又俯身低下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让带着笑意的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


    “Im here to congratulate, my little debutante.”——


    作者有话说:章尾译为:


    “我是来祝贺你的,我的舞台小新秀。”


    第123章 狂喜与惊惧并存的首演之夜


    这次首演对蒋婧的意义重大。


    这是第一次, 她不作为谁的替补,而是一开始就作为被选定的女主角登台。


    舞台的丝绒大幕在管弦乐欢快明亮的和弦中,沉重而辉煌地拉开。


    二楼左侧的私人包厢里, 蒋斯承靠在深红色天鹅绒椅背上,摇晃指间香槟杯的动作, 在蒋婧出场时,停了下来。


    《关不住的女儿》被公认为是英国芭蕾舞剧中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融入了大量英国田园元素和英式幽默,是一个典型的田园喜剧故事:女主角莉丝被她寡母西蒙强迫与富裕的葡萄庄园主儿子阿兰订婚,但莉丝却爱上了英俊的雇农可罗斯。两人经常秘密幽会、反抗母亲的管束, 在笑料不断的过程中, 最终成功喜结良缘。


    蒋婧扮演的莉丝本就是一个十六岁的、浑身冒着鲜活热气的乡下姑娘,与她的实际年龄相差不大, 因而她的表演充满了真实的、蓬勃的少女生命力。


    狡黠时,眼珠子骨碌一转, 嘴角翘起一个带着小算计又天真烂漫的弧度,活脱脱像动画里的傲娇小兔。


    与情人调情时的羞涩躲闪, 不是程式化的欲拒还迎,而是耳根通红、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眼神想触碰又慌忙逃开的真实慌乱。


    反抗母亲、向往自由时的倔强, 骤然清亮的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的、脆生生的勇气。


    她如此灵动自如地演绎着农活的辛劳、初恋的甜蜜、被误解的委屈、对广阔世界的笨拙憧憬, 赋予了舞台青春似火的氛围,轻易地牵动起观众们的心。


    他印象最深的一幕, 是莉丝独自在阁楼, 对着窗外幻想巴黎。没有大幅度的舞蹈,只是静静地坐着,侧影被月光般的灯光勾勒。蒋斯承看见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瞳孔发亮, 闪过天真而圣洁的憧憬,


    一种对美好的、过于易碎之物的本能反应,使得他心口某个角落出现一阵无法忽视的动容。


    演出在盛大的婚礼狂欢中达到高潮。蒋婧的舞蹈变得肆意而畅快,裙摆飞扬如怒放的花。当她和男主角携手奔向象征自由的远方,定格在最后一个充满希望的跃起姿态时,全场沸腾了。


    一场欢乐而富有生活雅趣的演出结束,欢呼、口哨、震耳欲聋的“Bravo!”如同海啸,淹没了整个剧院。


    *


    剧院的后台,安斯莉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这间化妆室,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枯槁的女人。


    门外,属于蒋婧的时代,正伴随着《关不住的女儿》那活泼的旋律,喧闹地、不可阻挡地拉开序幕。而门内,她作为一个时代的背影,正在寂静地碎裂。


    通往化妆室的走道里,祝贺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再涌来。


    先是在台后,艺术总监彼得用力拥抱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接着蹲守的剧评家们争相与她握手,吐出各种华丽的赞词。


    往后走,挤满了献花的人,闪光灯咔嚓作响,晃得蒋婧眼睛发花。


    蒋婧机械地应对着一切,好不容易从簇拥中挣脱,她抱着几束最重的花,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化妆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喧嚣。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没有出错,圆满完成了自己的首场主演剧目!


    心脏还在狂跳,蒋婧兴奋地抬头,然后猛地吓了一跳。


    她的妆台前,竟然坐着一个人。


    “首席?”


    安斯莉缓缓转过了椅子。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粉刷墙壁的涂料,嘴唇却涂着异常鲜艳的正红色口红,对比强烈得诡异。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正死死地盯住蒋婧。


    “您……还没回去休息吗?” 蒋婧稳住心神,将花束放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乔茜,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蒋婧怔愣地看着她,心里传来一阵空悬的不安。


    “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兴奋、激动、美梦成真的眩晕和不真实。”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滞重,走到蒋婧面前,距离近得让蒋婧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青春真好啊,你这样甜美鲜妍,甚至还只是一株待放的花苞,就已经被捧到了最耀眼的位置。”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在你的舞鞋里塞进一把碎玻璃渣,让你从此在这个地方消失。”


    蒋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震惊地说道:“首席,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以为我们还算是好朋友,你以前很关照我,我一直记在心里。”


    “首席?”安斯莉听到这个称呼、这句话,忽然咯咯地低笑起来,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干涩而破碎:“后来我又想,消灭了一个你,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和你一样年轻的女孩出现。”


    “我终究是一个过去式了。”


    “乔茜,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被舞台和观众抛弃,独自枯萎凋败。你等着看吧,那一天总会来的。”


    “好好享受吧,享受你的王冠之夜。” 她最后看了一眼蒋婧,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嫉妒,有绝望,有一丝诡异的怜悯,还有更深的、蒋婧看不懂的疯狂。


    “只是记住了,这一切都是有时限的。你在舞台上站得有多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有多痛。”


    说完,她不等蒋婧有任何反应,猛地拉开门,像一道苍白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阴影里。


    门哐当一声轻轻撞上,又弹开一条缝隙。


    安斯莉留下的冰冷诡异的话语,在脑海中嗡嗡回响。蒋婧靠着妆台,感到彷徨迷惘。


    首席的状态明显不对,非常不对。


    她应该立刻去找人,告诉彼得总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但大脑此刻被成功演出的狂喜和骤然袭来的惊惧搅成一团乱麻,蒋婧支撑不住地、疲惫不堪地摊坐下来。


    手机在妆台上震动起来,她平复了一下,随手接过。


    “婧儿,还要多久收拾好?我们在后台出口这等你,你那边怎么样,需要哥哥过去接你吗?”


    蒋怀谦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温和的语气安抚下她茫然失措的心绪。


    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没事哥哥,我马上就好,换个衣服我就下来。”


    挂了电话,蒋婧换下演出服,揉了揉酸痛僵硬的脚趾和脚踝。心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踏实,蒋婧抬头,想是不是空调坏了,房间里闷得出奇。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才觉得闷紧的胸口舒服了一些。


    然后,一个黑影猛然从眼前自上而下的划过——


    砰!!!


    一声沉闷的、巨大的、绝非寻常的巨响,从窗外传来,近得仿佛就砸在化妆间的外墙下。


    紧接着,是短暂的死寂。


    随后,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和喧哗声如同炸开的马蜂窝,瞬间刺破了剧院后台原本渐渐平息的嘈杂。


    蒋婧浑身血液冻结,僵在原地。过了好久,她才颤抖着探出头,向下看去。


    窗户对着剧院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用于运送布景道具的侧巷。侧巷昏暗的路灯下,已经迅速聚集起慌乱的人影。人群中心,躺着一团扭曲的、不自然的阴影,暗色液体正从阴影周围缓缓洇开,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漫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污渍。


    那条宝蓝色的裙子!蒋婧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她认出来了,安斯莉!是安斯莉!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她死死扼在喉咙里。蒋婧猛地捂住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她吗?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动。蒋婧转过身,踉跄着就往门外冲去。


    她要下去看看,也许还有救,也许还有救!


    *


    一层,外面走廊已经乱成一团。演员、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观众,都听到了动静,惊恐地议论着,向楼梯和侧门方向涌去。哭声、喊声、电话声交织在一起。


    蒋婧用尽力气拨开人群,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她挤到通往侧巷的楼梯口,正要冲下去,一只手臂突然从斜后方伸出,铁钳般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跟我走。” 一道低沉而强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蒋婧惊愕地抬头,对上了蒋斯承那双异常幽深冰冷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出现的,礼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领口扯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斯承哥哥不……我想去看看,是首席…她刚刚还…” 蒋婧语无伦次地挣扎了几下,因为看到了熟悉的人,泪水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蒋斯承本如寒潭的眼眸出现裂痕,眉头剧烈地一压,他以某种保护性的强硬把她揽进坚硬的胸膛。


    “小七,听话,你不该看。先和我离开这里。”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从那充满恐慌和窥探欲的人群边缘扯开,转向另一条通道离开。


    第124章 阴云密布的停演期间


    第二天清晨, 伦敦被一层薄雾般的细雨笼罩,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窗内的卧房里,BBC早间新闻的女主播用沉痛而职业化的语调播报着:


    “备受尊敬的著名芭蕾舞蹈家, 皇家芭蕾舞团前首席演员安斯莉·卡尔顿女士,于昨夜在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附近不幸坠楼身亡, 享年三十八岁。警方初步调查排除了他杀嫌疑,认为这是一起悲惨的意外或自.杀事件。安斯莉·卡尔顿女士出身于苏格兰一家普通孤儿院,凭借非凡的毅力与天赋,十六岁进入皇家芭蕾舞学校,二十岁加入舞团, 二十八岁晋升首席, 曾主演《吉赛尔》、《天鹅湖》、《曼侬》等经典剧目,以其强烈的戏剧张力和精湛的技术闻名, 是英国芭蕾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骤然离世,是艺术界的巨大损失……”


    蒋婧穿着柔软的白色家居服, 蜷缩在沙发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卧房里的嵌入式电视屏幕。


    屏幕上方滚动着安斯莉辉煌时期的舞台剧照, 从青涩的群舞到光芒四射的首席,最后定格在一张她几年前获奖时的黑白肖像, 笑容优雅, 眼神却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忧郁。新闻简单回顾了她从孤女到巅峰的励志传奇,字里行间透着惋惜。


    蒋婧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几乎没睡,是妈妈陪在她房间,安抚她直到天亮。


    一只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伸过来,干脆利落地关掉了电视。


    程与英洗漱出来, 在女儿身边坐下,将她连同毛毯一起揽入怀中,身上暖融融的香气包裹住蒋婧。


    “别看了,婧儿。昨晚怎么答应妈妈的?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蒋婧把脸埋在妈妈柔软的羊绒衫里,依赖地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


    上午九点半,两名穿着便装的伦敦警察厅探员出现在别墅门口,表示需要请蒋婧小姐去警局协助了解一些情况。


    管家把消息传过来,餐厅里立马安静下来。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却无人再动刀叉。


    蒋源拍拍女儿的肩膀摁住她起身的动作,温声安慰:“不怕,你接着慢慢吃早餐,爸爸去看看。”


    几分钟后,程与英陪着忐忑不安的女儿上楼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等待的时间里,两位警官被请入家中,由管家带领佣人们细致地为其服务,又是递热毛巾,又是倒热茶,还为他们准备了英式餐点。警官们既对这五星级似的的茶点服务感到局促,又被这个家里的几名男性汇聚成的强大气场所震慑。


    蒋礼雄精神矍铄,盘着一对玉核桃端坐在客厅中央,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蒋源和蒋铮分立两侧,都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表情是商场谈判时才有的那种冷静审视。


    蒋怀谦站在稍后一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的警察。而蒋斯承,不知何时也来了,斜倚在门廊边,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只是看着警察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性的冷淡。


    纵使两名探员见多识广,呼吸也还是滞了一瞬,对这个来自东方的家庭留下的初印象,是非富即贵、不太好惹。


    “两位警官,” 蒋铮作为话事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侄女昨晚经历了惊吓,情绪还不算很稳定。她是未成年人,如果需要问话,我们必须在场,并且必须确保是在尊重和照顾她心理状况的前提下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探员手里的记录本,“另外,我理解程序需要,但请明确一点,我侄女昨晚虽然谢幕后在自己的化妆间里与死者有过接触,但是监控可见,这接触是短暂的、并且完全公开的,她不是嫌疑人,这点确凿无疑。据我所知,现场初步勘查和法医判断,都倾向于这是一起令人遗憾的自我结束事件。请你们,以及你们的上司,务必厘清这一点。”


    蒋源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些,但立场同样坚定:“是的,警官。我女儿很配合,但她还是个孩子,昨晚的悲剧对她冲击太大。我们希望问话尽快结束,不要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蒋怀谦什么也没说,只是听到脚步声,走到楼梯边等蒋婧下来,虚扶住她的胳膊,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蒋斯承则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蒋氏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路上。我相信,伦敦警察厅会非常专业、高效地处理这起已经基本定性的事件,不会浪费公众资源,也不会无端困扰一个刚刚取得艺术成就的少女。”


    两位探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额角隐约见汗。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协助调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这么一个护崽心切、看起来极有权势和资源的庞大家族。


    为首的探员轻咳一声,态度明显更客气谨慎了:“当然,蒋先生,我们完全理解。只是例行程序,简单问几个问题,很快。我们保证会非常注意方式方法。”


    *


    去警局的路上,蒋婧被安排坐在加长轿车的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哥哥,对面坐着大伯和大堂哥。爷爷坐另一辆车,由律师陪同。


    小小的车厢里,四个高大男人形成的保护圈密不透风。蒋婧缩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些许惊惶不安。


    她这副样子,让平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们心都软了。蒋怀谦握住她冰凉的手,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


    蒋源轻轻搂住女儿让她平静下来:“别害怕,婧儿,爸爸陪着你呢。”


    “放轻松一些,小婧,就当是去警察局参观了,平时可没这个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蒋铮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温水,给她一个安定心灵的笑容。


    进入笔录室前,连蒋斯承都破天荒地开口,语气虽淡,但难掩关心:“照实说就行,天塌了都有家里人顶着,胆子大点。”


    问话简短而顺利。在律师和家人的陪同下,蒋婧复述了昨晚演出后安斯莉来到她化妆间、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离开的情形,隐去了那些过于诡异恐怖的细节,只强调安斯莉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警察重点询问了时间、对话内容、安斯莉当时的状态,以及蒋婧是否察觉到任何可能导致其轻生的迹象。她的回答谨慎而清晰。


    不到一小时,他们便离开了警局。警察的态度始终客气,甚至带着点“麻烦你们跑一趟”的歉意。


    当天下午,皇家芭蕾舞团官方发布了沉痛的哀悼声明,盛赞安斯莉的艺术贡献,宣布《关不住的女儿》及近期所有演出暂停一周,并在官网设立了安斯莉·卡尔顿纪念专栏,贴出她生前的精彩剧照和采访。


    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但家人们担心蒋婧心理上受到影响,并未完全放松。


    长辈们在伦敦陪了她一周,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想方设法带她娱乐、让她开心。


    不过,好在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不再提起那晚的事,按时吃饭,对家人的关心报以微笑,甚至开始慢慢翻阅《关不住的女儿》的乐谱,为复演做准备。


    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她承受能力强,正在慢慢走出阴影。


    在她承诺没有问题的反复担保下,长辈们虽不算特别放心,但也必须回到各自的工作领域中去,几天后一起离开了英国。


    *


    安斯莉的葬礼举行的那天,阴雨绵绵。舞团成员、艺术界人士、她的少数朋友和粉丝出席了小型追思会。


    蒋婧穿着肃穆的黑色连衣裙,在哥哥的陪同下出现。她献上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站在人群后方,看着棺木上安斯莉盛年时的照片。


    彼得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总监的风度。仪式结束后,他走到蒋婧身边,严肃地低声说道:“乔茜,舞团现在非常需要你。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尽快调整状态,迎接下一次演出。”


    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透过他的话传递过来。


    蒋怀谦搂着妹妹,见她只是失神地盯着墓碑,正想要开口回话,她蓦地抬起微微湿润的眼睛,轻声问到:“总监,我得到的机会,《关不住的女儿》的主角,还有之前的独舞,是不是因为我家里……”


    彼得总监立刻摇头,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要这么想,乔茜。你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我选择你,舞团提拔你,完全是因为你在舞台上的表现,你的技术,你的感染力。你和你的家庭是两回事。你要记住,是你自己赢得了这一切。”


    他的否认干脆利落,眼神坦荡。可正是这份过于确凿的撇清,反而在蒋婧心里激起了更深、更迷茫的漩涡。


    彼得朝她肯定地颔首,转身离去。


    “我们也回吧,婧儿。”蒋怀谦撑着伞,完全将她庇护在伞下,忧心地看着她。


    *


    蒋怀谦把妹妹送回家,临时要出门去公司处理一些事务,因为实在不放心,托蒋斐轩去照看一下。


    傍晚回来的时候,却只见蒋斐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敲着键盘。


    “她人呢?”蒋怀谦轻皱了下眉头,往上看去。


    蒋婧最崇拜蒋斐轩,往日里他要是过来,她都会陪着一起干点什么。难得没见她黏在人身边,蒋怀谦略感诧异。


    “房间里,说想自己呆会儿。”


    蒋怀谦眉头皱得更深,他快速地上楼,敲门无人回应,扭开门把推开,里面却空无一人。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蒋怀谦脸色微变,转身就朝通往顶层天台花园的楼梯跑去。


    蒋斐轩赶上来见他这样反应也吃了一惊,紧随其后。


    天台花园平日里是侍弄花草的地方,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


    蒋婧穿着单薄的浅蓝色衬衫外套和休闲短裤,踩在天台边缘铁艺栏杆的最高一栏上。她前倾着,双手扶着栏杆,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神情格外专注,探究式地望着楼下。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仿佛随时会融进去,或者,坠落消失。


    “婧儿!”蒋怀谦霎时揪起心,嘶吼着冲过去,蒋斐轩也瞬间反应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冲到蒋婧身边,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从栏杆边抱离,拖回到安全区域。


    蒋怀谦力道之大,让蒋婧跟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做这样危险的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蒋怀谦又惊又怒,脸色铁青,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白。蒋斐轩也罕见地失了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妹妹苍白的脸。


    蒋婧被吓住了,茫然地看着两个哥哥暴怒恐慌的脸,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慢慢摇了摇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哥哥我没有想跳下去。”


    “那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蒋怀谦低吼。


    “我就是想看看,从那个高度看下去是什么感觉。”她感到抱歉地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刚才凝视的方向,眼神中是令人心悸的困惑:“我只是想试图明白,首席跳下去之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什么。她在想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会让她选择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蒋斐轩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严声说道:“小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首席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明白不明白?”


    “可是,如果与我无关,那首席对我的嫉恨,还有那些流言,甚至这场悲剧,又该归因于什么?我得到的青睐,到底几分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几分是命运的推波助澜,几分是你们的荫庇,我看不清楚,我觉得好复杂。”


    “够了。”蒋怀谦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恐惧取代。他不再说话,猛地将蒋婧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下天台,径直回到她的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赶来的佣人说道:“去把天台的门锁死,以后不准她再上天台一步。”


    蒋怀谦像个过度警惕的哨兵守着她,眼神里心惊胆战的后怕还未散去。


    “婧儿,收起你泛滥的共情力和同理心。”他坐到床边,捏紧蒋婧的手,声音转变回温和,警告意味却分外浓重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那么多,你不能每一件都消耗自己去同情他们。”


    他宽大的手掌心抵住她的后脑勺,额头紧贴住她的额头,无比缱绻的声音里掺着几丝害怕的抖颤,“算哥哥求你,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你但凡出一点事,哥哥都活不下去。”


    蒋婧喉咙哽住,看着蒋怀谦发红的眼眶,震惊于一向克己复礼的他会如此悲恸不安,好像她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似的。


    她后知后觉,连忙反握住哥哥的手,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哥哥。我没有失去理智,更没有想不开,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担心。”


    仿佛在汪洋中抓住一块浮木,蒋怀谦用力地抱着她,紧得几乎要让她无法呼吸。


    她轻轻拍抚着哥哥的腰背,等待他的恐惧慢慢平息。


    第125章 奇怪的怯场问题


    她在奔跑, 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大理石走廊上。


    学校还是熟悉的老样子,她带着怯生生的兴奋,打开分配给她的储物柜。里面没有书本和舞鞋, 贴满了歪歪扭扭的、用红色马克笔写的污言秽语,那些字母像蠕动的虫子, 朝她脸上扑来。她猛地关上柜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捂着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喝点东西吧,乔茜, 你让自己跑得太累了。” 安斯莉笑容和煦地突然出现了, 温柔地拉着她走向街角艳阳高照的咖啡馆,推给她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


    蒋婧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安斯莉的脸骤然狰狞,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 将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拖起来,狠狠推向落地玻璃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声、身体撞击金属的闷响同时炸开。


    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再一睁眼, 安斯莉正给她擦着汗,怜惜又抱歉地说道:“乔茜, 我不是故意的, 你能原谅我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排练厅的光线好刺眼,她逆着光,依稀看到安斯莉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换上舞鞋:“马上要登场了, 你要加油,我会在下面一直看着你的。一直一直,只看着你。”


    脚尖刚探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鞋内不是柔软的绸缎内衬,而是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玻璃碴。她恐惧地看着双脚鲜血淋漓,想要脱下鞋子,鞋子却死死地焊在了脚上。


    聚光灯烤着她,音乐响了起来,她必须跳舞了。


    她挣扎着起身,旋转、跳跃,但每一下落地,都感觉脚底黏稠湿滑。


    不知何时,舞台木质地板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池,每踏一步,都溅起令人作呕的血花。她很害怕,可是她停不下来脚下不断漫溢出鲜血的舞步。


    台下,原本热情的观众席,此刻坐满了扭曲蠕动的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裂开的、不断发出嗤笑和嘘声的嘴。


    “他们从来都不喜欢你跳的舞,乔茜,他们讨厌你,你还不知道吧?小可怜。”


    是她自己的化妆间。


    安斯莉堵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赤红,一步步逼近。“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她喃喃着,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蒋婧的脖子。


    氧气一点点被榨干,视野开始模糊发黑。绝望中,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推,安斯莉惊愕地瞪大眼睛,向后倒去,撞碎了紧闭的窗户,像一只断线的蓝色风筝,无声地坠入窗外浓稠的黑暗,扭曲的笑声尖利刺耳地铺满耳畔。


    “你别想善始善终,乔茜,你永远都得负罪其中,为我的陨落陪葬!”


    蒋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扼住的窒息感。


    意识处于断裂的状态,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婧儿!”安抚的怀抱及时地出现。


    蒋怀谦坐在床边,紧紧地搂着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伸手试探地碰了碰她冰凉汗湿的额头,声音柔得不能再柔:“又做噩梦了是不是,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般抽疼。他一遍遍轻柔地抚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定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医生,好不好?”蒋怀谦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她似的。


    蒋婧抱着他结实的臂膀,如意料之中地摇摇头。


    “一直这样做噩梦怎么能行,身体会出问题的。”


    “不是答应了哥哥,要做听话的孩子吗。”


    她被哥哥捋脑袋的动作安抚得乖下来,很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温吞地答应下来:“那,那等这周的演出结束,我们再去。”


    “明天就去。”


    “明天复演,停了这么多天,我白天要好好排练。”


    蒋怀谦微沉地吐息,还是顺她的意道:“那就后天去。”


    “后天也要排练。”


    “那就大后天去。”


    她在他怀里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很柔软地笑了出来:“大后天也要排练。”


    蒋怀谦因为她的笑,稍稍松了些紧绷的心绪,低低地哄:“那就大大后天去。”


    看看时钟,蒋怀谦把她扶抱放躺,掖紧被子道:“赶快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还可以再睡三个小时。”


    “你会走吗?”


    她白皙小巧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自他的虎口处伸进去,紧紧抓住了他的拇指,一大一小的手掌交握着,体型差异明显。


    蒋怀谦看了眼手掌的位置,又移到她润白的脸蛋上,温和地答:“不走。睡吧,我会一直在。”


    “我想抱着你睡。”


    蒋怀谦眼睛讶异地微微睁大,还在反应,却见她只是把他的胳膊拉过去紧紧抱住,转瞬不由得莞尔提唇。


    “这样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俯身撑在她之上,笑意渐深:“你说呢?”


    蒋婧往床里面缩过去了些,给他挪出位置,眨着一双不含丝毫杂质的纯净的眼睛,自以为很贴心地说道:“那你也躺着睡,好不好?”


    “我有点害怕,哥哥。”


    蒋怀谦宠溺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小心地调整姿势,靠着床头半躺下来,让蒋婧能更舒服地蜷在他身边。


    “睡吧,不怕。”


    蒋婧像只受惊的雏鸟依偎着唯一的庇护,抱着哥哥的手臂,在他的哄睡下,这才稍稍踏实地睡过去。


    *


    复演日,后台弥漫着比首演前更加浓重、更加怪异的紧张气氛。


    蒋婧焦虑地在化妆室里走来走去,心里此刻涌起的竟然不是往日跃跃欲试的激动,而是一种想要逃跑的迫切冲动。


    让我生病吧,发烧,崴脚,什么都行……只要不用上台。


    她交叉握着手,近乎绝望地默默祈祷着。恐惧不安地往椅子上一坐,蒋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忽然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放在妆台上的舞鞋,检查鞋尖,触摸内衬。


    广播里的催场倒计时响了好几次,主演却还没有到位。


    几个工作人员跟在总监身后来到化妆室前,想要打开门,门却被死死反锁了。


    彼得焦急地敲门,强行忍着情绪,说道:“乔茜,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场了,你在干什么?赶快出来。”


    里面没有回音。


    蒋怀谦一直守在后台,听到广播频繁倒计时,及时地过来。在彼得的解释下,他接下来尝试用各种方式安抚她,甚至说道:“婧儿,不想跳就不跳,你先出来,哥哥看不到你会担心!”


    仍旧没有开门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彼得急得想要骂人,叫工作人员赶快去找备用钥匙。


    就在这个时候,门缝里传来蒋婧微弱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声音:“哥哥,你能不能让斐轩哥哥来?”


    “她说什么?”彼得询问蒋怀谦,快要崩溃地加大音量:“不管她说什么,赶快让她出来!马上要开场了,舞团再经不起什么意外了!”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失落和担忧的痛楚瞬间划过。蒋怀谦压下心头的涩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给蒋斐轩打电话。


    观众席上,蒋斐轩接到电话,眉头微蹙。他没有多言,起身离开座位,穿过通道,走向后台。


    了解完情况,他敲门出声:“小婧,是我,蒋斐轩。”


    蒋怀谦看着他被人开门迎进去,猝不及防地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明白,他当然能明白。这没什么的。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守护,而是能穿透她内心迷雾的指导。


    这种东西,也许在她看来,只有蒋斐轩能给。


    可即使能够疏通逻辑,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恼怒和伤怀。


    *


    几分钟后,蒋婧跟着蒋斐轩出来了,就像格林童话中的孩子盲目信任地跟随着哈穆林的吹笛人走入洞穴那般。


    “你现在是莉丝。莉丝不知道安斯莉是谁,不知道在这个剧院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爱那个男孩,憎恶母亲安排包办婚姻,想逃去巴黎看看世界。你的脑子里,现在只能有她的音乐,她的喜怒哀乐。其他的,全部摒弃掉,可以做到吗?”


    上台前,蒋斐轩直指核心地用一种格式化的冷硬态度说道。


    这话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蒋婧即将被恐惧熔断的神经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演出奇迹般地顺利。


    当蒋婧站上舞台,灯光打下的瞬间,那个活泼俏丽、为爱抗争的莉丝仿佛真的附体归来。她跳得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投入、更加忘我,仿佛要将现实中所有的恐惧和困惑,都焚烧在角色炽热的情感与欢快的舞步中。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过去一周的阴霾在舞剧审美的愉悦中,顿时一扫而空。


    然而,走下舞台,卸去妆扮,那种被强行暂时掩埋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便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反扑回来。


    复演后的几天,蒋婧发现自己怯场的问题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临近演出,那种心慌窒息、想要逃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上台,在化妆间里脸色惨白地焦躁徘徊,渴望能够出点什么意外让今天的演出取消。


    奇怪的是,蒋斐轩似乎成了唯一能将她带上台的人。


    他从不开口说什么安慰或是鼓励的话,也不再给予什么催眠般的指令,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她反复检查完舞鞋后,一把将她拽起来,带到台口,将她推上舞台。


    只要被他这样推上台,站到那个特定的位置,蒋婧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属于舞者的本能和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便会接管,驱散临时的恐惧,完成演出。但一下台,那种被掏空、后怕和更深迷茫的感觉就会将她淹没。


    蒋斯承受父令来探望,将一切看在眼里,与明显忧心如焚的蒋怀谦打起了商量。


    三个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碰头。


    “这样不行。” 蒋斯承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着说道:“她现在像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每次上台都在透支。你看她下来的样子,魂都快没了。得让她停下来,彻底休息,看看心理医生。”


    蒋怀谦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当然知道。”


    “但得慢慢劝服她接受治疗,她很抗拒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她或许是在害怕,既害怕停不下来,又害怕真的停下来。”


    这话像是在打什么哑谜,蒋斯承感到荒谬地嗤了一声:“什么东西?瞻前顾后的,再拖下去才是真的要出大问题了。我明天就带她去瑞士看医生。”


    “我不同意。别乱来,她还有演出。”


    蒋怀谦话里一股理所应当的审夺,让蒋斯承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是乱来?我要干什么,还得你来同意?”


    “你是堂哥,我是哥哥,我妹妹的事情要经由我同意,我以为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蒋斯承气结地笑了一下,拿出了一根烟要点。


    “家里孩子闻不了烟味,劳烦你去阳台上抽。”


    他动作顿了顿,把烟塞回了烟盒。


    蒋斐轩看了蒋怀谦一眼,低头一晒,没想到他能读懂她。


    “哥,再等等吧。小婧自己也在调整,我们再观察一下。”蒋斐轩对蒋斯承说道。


    自己胞弟也跟着反对,蒋斯承摆摆手,觉得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懒得再管:“行,你们就在这等着吧。我要忙的事都快堆成山了,也没精力在这陪一个小丫头片子解决心理问题。”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到底有没有情绪,摔门而出时的背影,却颇有怨气。


    第126章 天真和早慧交织的懵懂


    蒋婧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自我调节。


    每每压力大的时候,她都会去练体操。


    体操让她剥离了舞蹈的叙事和情感,无需纠结于音乐的情感节点、角色的心理动机、或观众可能的评判, 只需要在严谨的规则框架内尝试身体的极限。对她而言,这是难得的给大脑的一次放空。


    空气里弥漫着防滑镁粉干燥微涩的气息, 蒋婧穿着简单的黑色体操服,长发紧紧挽成圆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缠好保护绷带,掌心拍打了几下镁粉,深吸一口气, 轻巧地跃上平衡木。


    起跳、翻转、展体、空翻、控制、落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难度可观,完成质量极高。尤其那份在极度复杂技巧中展现出的稳定性和冷静的控制力, 远超普通俱乐部训练水准,甚至带着一丝久经赛场的顶尖选手才有的傲然之气。


    训练馆二楼观察走廊的玻璃幕墙后, 一个穿着中国国家队运动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已经驻足观看了许久。


    此次作为公派访问学者, 她来英国进行短期交流学习,考察训练体系和选材模式。秉持着高手在民间的理念, 她习惯性地在当地各个俱乐部转悠, 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训练区。蒋婧正坐在垫子边缘, 低头解开手腕上有些松动的绷带。


    “蒋婧?” 她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压抑着的激动。


    蒋婧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了这张曾经严厉又亲切的面孔。


    “黄教练?” 她有些惊讶,站起身来。


    “真是你!” 黄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灼热,高兴地说道:“你都长这么高了!走,好久不见了,咱们找个地儿,坐着聊聊!”


    *


    她们就在体操俱乐部门口不远的便利店门口坐下。


    蒋婧接过教练递过来的苏打水,道了一声谢谢,在听完她的自我阐述后,为她喜悦地说道:“印象里老师您就一直十分的专业、敬业,能调到国家队去工作,名符其实,再合适不过了。”


    黄嘉谦虚地推辞了几句,又十分详细地询问她的近况。


    蒋婧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不愿意和家人透露的烦恼,居然能够轻松地笑着和黄嘉老师表达。许是对方是知根知底的旧友,又对自己的当下隔了些时间距离,反而更能卸下心防。


    黄嘉沉吟了片刻,方才就已经窜出来的惜才之心,此刻更是如同野草掠原般复燃。


    “蒋婧,要是现在不想跳芭蕾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回来练体操?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和技术底子,加上芭蕾赋予的表现力,稍加系统恢复和打磨,绝对有实力冲击国际大赛。国家队现在正在备战世锦赛,选拔还没完全结束。我可以推荐你参加内部选拔赛。你的年龄在体操界是算风华正当时,尤其是你这种有底子、有天赋、又经历过其他项目淬炼的运动员,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黄嘉语速很快,仿佛怕慢一步,这颗明珠又会从指缝滑走。


    “世锦赛,然后是奥运会。那才是真正顶尖运动员的战场。你在芭蕾舞团承受的这些是非纷扰,在竞技体育的成绩面前,会变得微不足道。”


    蒋婧惊讶地看着教练,缓缓地摇了摇头:“谢谢您,黄教练。我毕竟很久不走体操竞技了,还是不要给您添乱了。”


    黄嘉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不甘取代。她了解这个看似柔顺、实则骨子里极其执拗的孩子。


    “别急着回答我,蒋婧。好好想想。老天安排我在这个时间点再次遇到你,一定有它的道理。太巧了,就在这个周期,我又遇到你!哪怕你参加了比赛再回到芭蕾呢?我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她将一张印有中英双语的名片塞进蒋婧汗湿的手心,“随时打给我。选拔窗口还有一段时间,我等你改变主意。”


    黄嘉用力拍了拍蒋婧的肩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教练走远后,蒋婧攥着那张名片,陷入了沉思。


    *


    当天晚上的演出,蒋婧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暗示能够克服,但在上场前,还是全身发抖,感到无法承受上台的压力,心脏要死去了一般。


    “你是莉丝,只是莉丝。台下是萝卜白菜,是冬瓜南瓜。” 她望着镜子默念着,脑海里却有一片无法解析的噪声,撕扯着她的神经。


    “半小时后开演,蒋小姐。需要联系您的哥哥吗?” 催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丧钟一样令人胆战心惊。


    心里坚持拉扯的弦一下子断裂了。


    她恐惧得快要哭出来,只觉得焦虑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天人交战到最后,蒋婧猛地站起来,脱掉身上刚刚穿好的戏服,打开水龙头搓洗掉脸上的妆容,抓起自己的日常外套胡乱披上,踉跄着冲出了专属化妆间,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她跑过堆满道具的昏暗走廊,从后台一个平日里运送布景的不起眼的侧门出去,一头扎进了伦敦夜晚湿冷的空气里。


    解脱了。


    她如释重负地轻呼了一口气。


    然后轻快的脚步还没维持多久,她又停了下来。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情绪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她方才那点可怜的轻松。


    她骤然感到无比的愧疚与自责。


    她在做什么啊?在演出前半小时,像个可耻的懦夫一样,丢下了整个舞团,丢下了为她而来的观众,丢下了她视为生命的舞台。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慢慢地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蹲在潮湿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崩溃地嚎啕大哭。


    自我厌弃像无数细针,扎遍全身,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恐惧,一片空茫的绝望中,她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着自己往反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去,哭得委屈巴巴。


    “啧,就这点出息?”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轻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蒋婧转过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想搭理他,抹着眼泪继续哭着往前走。


    “我还以为你总算有了点目空一切的胆量。”他闲庭信步地跟在她的身后,说道:“没想到还是这么怂兮兮的,嗯?小兔子?”


    “要你管!你走开啊!”蒋婧头也不回,红着眼睛,哭腔十足地呵斥他,听起来反而娇糯得让人想笑。


    蒋斯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声音缓和了几度:“需要帮忙吗?要是自己狠不下心,让我来带你逃跑,怎么样?”


    她的步子一点点停滞下来,酝酿了几秒,她转过来,珠泪盈眶地看着他问:“怎么逃跑?”


    “带你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显而易见地动摇了,因为道德感使然,泪又流得更凶了:“可是观众们都买了票了……”


    “那给他们退票不就好了。”蒋斯承牵住了她的手,扭转了他们行进的方向,彻底向远离剧院的方向走去。


    “别哭了,也别自责了,今天晚上退票的损失,我全部承担。”


    满座的票价、舞团的运营成本、可能的合同罚金,蒋婧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带着不解说道:“那要花很多冤枉钱的。”


    “冤枉钱?” 蒋斯承挑眉,像是她说了什么幼稚至极的话,“这点钱如果能让你不再哭得这样凄惨,那就很值当了,小家伙。”


    他语气更加随意,“钱堆在那里几辈子也花不完。拿出一点来洒洒水,促进货币流通,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不是?”


    蒋婧还在犹豫。蒋斯承显然没有耐心等待她的内心厮杀出结果。他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不再给她任何思考或反抗的机会,径直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蒋斯承将她塞进去,随后自己也坐进车内,对前排的司机简洁吩咐:“机场。”


    *


    行程从私人航空航站楼开始。直升机将他们直接送达最近的山地起降点,再由营地的专用越野车完成一段充满野趣的接驳,全程无缝衔接。


    这是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山台地,背靠雪山,面朝广阔山谷,360度无遮挡。


    营地的厨师利用当地的食材现场烹饪了丰盛的晚餐,搭配精选的葡萄酒,帐篷外的桌边已经点缀好暖炉和篝火。


    蒋婧自下车后,就独自仰着头,看着漫天繁星,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遐想般的精神畅游。


    她站在那儿,轮廓被月光剪成一道瘦削的影。风是静默的,仿佛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这站在世界脊梁上的凝望。


    “这里的光污染等级接近零,是国际暗夜协会认证的观星胜地,怎么样?还合大小姐你的心意否?”蒋斯承走过来说道,随手搭了一件宽大的冲锋保暖衣在她肩膀上。


    “好美。”蒋婧出神地看着,银河的碎屑像是溅到她的眼眸里,摄尽宇宙幽光一般的明亮。


    蒋斯承观察着她,感到奇特地开口:“有这么美吗,美到你都要忍不住落泪了?”


    蒋婧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任由自己泪光闪闪,望着亿万吨安静的深蓝和星钻,渐渐地,内心的骚动都静止了。


    “站在这个高高的地方,忽然就感觉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是那么卑微。感觉自己属于某种比个人宏大得多的东西。”


    “可以理解。”蒋斯承也抬头看上去,同样感慨地说道:“有句话说的好,人天生就需要离开他的洞穴,漫游到二十多英里之外。”


    蒋婧琢磨着这句话,很轻地点点头,应道:“流动的风景会让生命的视野变得更广阔,对不对?”


    他若有所感地笑了一下,手自她身后抬了一下,恍然间,又迅速放下。


    “这里很冷,去火边坐着。”


    他率先走了过去,倒了一杯热牛奶,然后递到她手中。


    篝火的劈啪声是这夜色里唯一的噪音,湿盐木独有的、带着幽蓝边缘的金色,将两人笼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蒋婧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椅子上,还在一动不动地抬头凝视着星空。


    蒋斯承没有打扰她,独自安静地饮着酒,闭目养神起来。


    “我们从来无法完全地占有世界,正因为这样,他人才有了生存的空间。”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如自言自语。


    但蒋斯承听了个清晰,睁开眼,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静等着下文。


    “我觉得,人们在理解别人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把自己择出对方的境遇,以为自己拥有一种更高尚、更纯粹的视野,于是轻易地对别人抱以绝对肯定或者绝对否定的态度。可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对我,我也就不会这样对别人。同属于一个世界,别人的境遇也是我的境遇,即使我们在生活的其他层面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差异。”她微微张开唇说道,呵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气。


    他难以言说此刻心里的讶异,只觉得这个妹妹看着小,实则内里比他想象的要聪慧成熟得多。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总是愿意把别人的境遇,当做自己的境遇来看。”蒋斯承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见她面露忧思,摇头道:“看来你们首席那事,还没在你这过去。”


    “怎么样才能过去?”


    “怎么能过去呢,”她低下了头,失神落魄地叹道:“不管对她的死亡有多么深切的感受,都无法与她在经受死亡时的体验相比。”


    像是怕自己说的话给人压力,蒋婧又抿嘴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就是,感到很无力,觉得自己好像笨笨的,不能理解我的人生抛给我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因为不能理解,我也就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怎样做都看起来很任性。”


    她拿着一根裹着食用金箔的细长铁钎,穿上两颗棉花糖,耐心地在火舌上方几厘米处缓缓转动。


    蒋斯承望向她被火光映亮的眸子,顿了好半天,才放缓了声音说道:“在人生任何一段时间,总有无限多的东西是我们没有看到的。何必去苛责自己不够智慧?当下你想做的,就是最应该做的。正所谓,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蒋婧抬起了头,认真地看过来,脸上透着天真和早慧交织的懵懂。


    “而且,你对‘任性’的定义还是太保守了。”他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对着她举了举杯,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随意敞着,笑着说道:“对你来说,世界应该是个巨大的游乐场,小七。随便你怎么玩,我都有能力给你托底。”


    方才环境影响下的短暂的哲思涌流很快过去,她毫不遮掩嫌弃地嘟囔:“谁要你托底啊,不稀罕。”


    蒋斯承轻轻挑眉,正想开口教育,忽然之间,在他眼中,她像个中了魔法的小木偶,所有的动作突然冻结。举着棉花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张开的唇忘了合上,只有那双倒映着篝火与星河的眼睛,猛地被那道疾驰的光点燃,瞳孔在刹那间放大。


    “流星流星!是流星!斯承哥哥!”


    蒋婧迅速而郑重地将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篝火的光在她瞬间变得无比认真的侧脸上映照着,将这副少女许愿的美好画面勾勒得纤毫毕现。


    蒋斯承带着一种被逗乐的玩味,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从她的面容移到头顶还在依稀出现的划过天际的灼痕,嘴角提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纵容笑意。


    “行吧,还在做梦年纪的小女孩,” 他对着清冷的空气调侃道:“但愿宇宙的客服效率别太离谱,早日让你的愿望实现。”——


    作者有话说:“人天生就需要离开他的洞穴,漫游到二十多英里之外。”(马丁·F.1996)


    第127章 小兔为小兔伤心


    篝火渐熄, 余烬在铂金涂层防火盆里闪着暗红的光,蒋婧抱着膝盖小小一只坐在折叠椅上,困得眼睛都酸了, 还是不肯去睡。


    “去帐篷里睡觉。”


    “不困,不睡了。”她秀气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些婴儿肥的润白脸颊看起来软糯Q弹,可爱得紧。


    蒋斯承看穿她那点小心思,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喝完热茶,然后起身, 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衣服。


    “在这等着。”


    他走向营地中心那栋低调的原木建筑, 那里二十四小时有服务人员待命。


    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卷绳线。


    蒋斯承把她拎到帐篷门口, 拉过她纤细的手腕,将绳的一端松松地缠绕在她腕间, 打了个复杂又漂亮的活结。


    这绳线材质坚韧又异常亲肤,颜色是沉静的勃艮第酒红。蒋婧因为犯困, 思维都慢了下来,呆呆地任由他弄着, 问:“这是干什么?”


    “安全绳。害怕了, 你就扯扯绳子,我会回应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清晰且平稳, 带着意外的耐心。


    “去躺好。”


    蒋婧看了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进了她那顶帐篷躺下。


    帐篷内壁的特制收纳袋旁挂了一只弯月小夜灯, 灯体本身是一整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喜马拉雅盐岩,天然的玫瑰色晶体在内部光源的映照下,呈现出柔和的质感。


    蒋婧安心了一些,盯着夜灯发呆。


    睡袋柔软得如同陷入云端,但她全身的感官依然警觉地竖着,耳朵捕捉着帐篷外的每一点声响。风的呜咽,不知名动物的低鸣,都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


    她听见隔壁帐篷拉链被拉上的声音,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帐篷布料,模糊地传来,像是拨通了一个电话:“嗯,条款我看过了,第三项附加条件需要修改……对,底线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刮过,帐篷布料发出突兀的闷响,像一只巨手拍下。蒋婧蜷缩在睡袋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本能地拽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


    就在同时,她感觉到腕上的红绳被一股平稳温和的力量,向着帐篷外的方向,轻轻回拽了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先这样,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修订版。”电话那头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小七?”


    蒋婧“嗯”了一声,手指缠着绳子玩,往隔壁帐篷的方向挪了挪。


    “害怕了?”


    “没有。”她抿唇,傲娇地翻了个身。“我在检查信号。”


    那边轻笑了一下,像是也挪动了位置,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放心,信号很稳定,你扯了,我就会回你。”


    缠在手腕上的绳子像是慰藉的心理暗示,蒋婧心稳了一些,和他扯着绳子来回玩了很久,见他每次都会回扯,终于放下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


    天光逐渐明亮。


    她意外地没有做噩梦,久违地睡了一个很香甜的好觉。


    蒋婧亢奋地从帐篷里爬出来,空气纯净,深吸一口,肺腑间满是清冽。她伸了个懒腰,在原地做了几下拉伸运动,哼着小曲去营地的服务中心洗漱。


    白日与夜里又是不同的壮丽的景色,天空是洗练过的无限的蔚蓝,云海浩瀚。近处的草甸还覆着薄霜,像撒了一层糖粉。远处层叠的雪峰,依次被晨曦点燃,从冷冽的银白,渐次染上淡金、玫瑰金,直至最高的那座峰顶,燃烧成一小簇耀眼的纯金。


    蒋婧翻出手机兴奋地拍照,被蒋斯承在远处叫了一声来吃饭。


    他坐在摆放好的胡桃木折叠桌旁,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一副没睡醒般的慵懒姿态,长腿在桌子下随意伸展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桌子中央的钛合金支架上,悬着一只玻璃虹吸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啡,深褐色的液体翻滚出白气,香味醇厚。旁边是几个同样精致的珐琅盖盅。


    “早上好,斯承哥哥!”蒋婧元气满满地跑过来,和他打招呼,又和穿着熨帖制服的营地管家道了早安。


    营地管家微笑鞠躬回应,继续将早餐摆上桌。


    早餐有黑蹄火腿薄片和奶酪拼盘、低温慢煮出的温泉蛋、当季新鲜水果切盘、点缀着白松露碎的柔滑薯泥和煎得恰到好处的鹅肝和鱼子酱小点;刚出炉的可颂盛在藤篮里,裹着亚麻餐巾;她面前,一碟烤过的山核桃与肉桂糖脆片,搭配在古法慢炖的燕麦粥旁。


    蒋婧大快朵颐地举着叉子,先吃起蘸满果酱的蜂蜜松饼。


    他的目光在她明显神清气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满意地动了动。


    看起来状态不错,胃口好了,还有心情哼歌了。


    蒋斯承放心地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回复了几个消息,再抬头看过去时,疑虑地挤了下眉头。


    怎么几分钟没看着,人又蔫巴下来了。


    “早餐不合胃口吗?我的错,没问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拿菜单。”


    蒋婧甚至没听他在说什么,翻看着手机上的东西,面色一点点变得沉郁慌乱。


    蒋斯承太阳穴一跳,坐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在她身上落下影子。


    “怎么了?”


    她还在被夺舍一般地看屏幕,蒋斯承没了耐心,夺过她的手机摁灭。


    “说话,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又不高兴了。”


    *


    回程的路上,蒋婧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斯承这下是真的烦透这个有毛病的世界了,他好不容易给人哄得状态好了些,转头就给他把人又惹成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这天一早,一颗重磅炸弹在互联网和各大媒体炸开——安斯莉·卡尔顿的遗书被某家小报独家获取并全文刊登。


    那不是一封传统意义上的遗书,更像是一篇充满怨毒与指控的绝笔信。信中,安斯莉以极其详细和富有煽动性的笔触,揭露了蒋婧是如何在背后显赫家族的运作下,通过非正常手段挤掉其他有资历的舞者,获得一个个重要角色。


    她描绘蒋婧是一个“被宠坏、毫无敬畏之心、擅长伪装纯良以博取同情”的千金小姐,在舞团内“横行霸道”、“排挤前辈”、“窃取他人的创意和机会”。她甚至暗示自己精神崩溃和最终选择结束生命,与长期遭受蒋婧及其背后势力的压迫和排挤有直接关系。


    尽管很多细节是扭曲虚假的,但信件文笔流畅,情感厚重,加上安斯莉以死控诉的悲情色彩,瞬间点燃了公众的同情与愤怒。舆论一夜之间惊天逆转。


    此前所有对蒋婧“天才少女”、“芭蕾新星”的赞誉,顷刻间被“心机女”、“关系户”、“踩着前辈尸骨上位”的滔天骂声淹没。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她的诅咒和人肉搜索,她的家庭背景被无限放大和妖魔化,每一张舞台剧照下都充满了恶意的解读和嘲讽。曾经称颂她的评论家们要么沉默,要么急忙划清界限,甚至有人调转枪口,质疑她此前获得的一切荣誉是否公正。


    蒋婧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谬。


    这些人明明不了解她,不曾见过她走过的路,却觉得自己有充足的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她擅自评论、大放厥词。


    她不想让这些评论伤害自己,情绪失控,可偏偏这些恶言恶语都做到了。


    车子停在了联排别墅前的马路处,蒋婧裹着蒋斯承扔给她的羊绒毯,心思深沉地下了车。


    蒋怀谦早在门廊柱下等着,看到车子停下,快步迎上来。他先仔细看了看蒋婧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哥哥。”


    “回来了。” 蒋怀谦揽着她的肩往里走,力道很紧,同时暗含责备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蒋斯承。


    “下次不要随随便便跟人乱跑,有什么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蒋婧随意地顺从点头,思绪完全不在当下的话语中。


    进了屋,蒋婧能察觉到一些莫名的异常,佣人姐姐们似乎在回避她的目光,哥哥的面上也凝聚着欲言又止的压抑。


    “哥哥,”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出什么事了吗?”


    蒋怀谦低下头,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最终决定如实告诉她突发的噩耗。


    “婧儿,有件事,你听了会很难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蒋婧的心微微一沉。以为他要说网络上的那些变故,怕哥哥担心,强装着镇定配合:“那些新闻我都看过了哥哥,我没什么的。”


    “是雪糕。” 蒋怀谦皱眉望着她,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今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雪糕已经在它的小窝里安静地走了。兽医来看过,说是自然的寿终,它年纪到了,没有痛苦。”


    眼泪立马就涌出来,蒋婧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承载了巨大悲伤的呜咽,身体晃了晃。


    “婧儿……” 蒋怀谦慌忙又心疼地抱住她。


    蒋斯承落后几步,此时也走了过来,听到了缘由。他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堂妹,又看了眼同样面露遗憾的自家弟弟,很突兀地问道:“雪糕?是个什么东西?”


    *


    接下来的时间,花园的一角上演了一场无比认真的小兔葬礼。


    蒋斐轩捧着一个铺着柔软白色丝绸的小木盒,由蒋怀谦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僵硬、但被女佣仔细清洁打理过、依旧雪白蓬松的雪糕放入盒中。


    从北城到伦敦,雪糕一直是她童年和少女时代最亲昵的伙伴。


    蒋婧红肿着眼睛,哭得无以复加,最后俯身亲了亲心爱的小兔,将自己从小一直带着的平安扣玉坠项链,放进了盒子里。


    蒋怀谦亲自动手,在苹果树下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


    蒋斯承全程抱臂旁观,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贡献了一条质地极好的深色手帕,象征性地擦拭了几下木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个人,全部在蒋婧的示意下,换上了吊唁的黑色西装。


    蒋婧也穿着正式的黑色连衣裙,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坑前,不舍了很久。


    没有神父,没有哀乐。蒋婧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艰难念完了一段她给“最好的小兔朋友”的告别词。


    至少从表面上看,蒋怀谦和蒋斐轩微微颔首,神情格外得庄严肃穆。


    蒋斯承望着天边的云彩,努力维持着抽搐的嘴角,觉得这行为简直挑战他理智的底线,但至少站得笔直,没有提前离场。


    土被一锹一锹掩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坟茔。最后落成的墓碑上,刻着“爱兔雪糕安眠于此”,周围摆满了鲜花和苜宿草,苜宿草上放着兔宠玩具和零食。


    蒋斯承虽然觉得这件事像在陪小孩过家家,但又因为蒋婧真切的悲伤,顿感触动人心。


    他最后倒是真挚地在这只小宠物的墓碑前鞠了一躬。蒋婧站在一边,作为直接亲属,也朝他还了一躬。


    蒋斯承看着她泪光莹莹的模样,极淡地扯了下唇。


    算了,毕竟是同类,小兔为小兔伤心,还是很合理的,应该要尊重。


    *


    蒋婧还在雪糕的墓前伤心流泪,蒋怀谦站在她身后陪着,一时觉得,她暂时被这件事占据也挺好的,起码无暇去想起那些网络上恶毒的言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蒋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下意识地想要再次点拒听,却像被烫到一样,慌乱之中无意按下了接听键。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蒋小姐!”电话那头立马传出彼得失去了平日圆滑的声音,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压着的火气和公事公办的冰冷:“你在哪里?我需要一个解释,关于昨晚的演出。整个舞团因为你临阵脱逃,陷入多大的混乱和损失,你知道吗?观众席差点闹起来!公关部门到现在还在灭火!”


    她整个人脸色煞白,瞬间冰凉。


    “你是签了合同的独舞演员!你的职业道德在哪里?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该提前沟通,而不是在演出前十五分钟玩消失!你知道现在外面……”彼得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但语气依旧严厉,“总之,你的行为非常不负责任。鉴于你目前极不稳定的状态,以及造成的恶劣影响,舞团管理层经过讨论,决定暂停你一切演出活动!”


    蒋怀谦听得面色铁青,上前一步,伸手从蒋婧颤抖的手中抽走了电话,顺势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埃文斯总监。” 蒋怀谦的声音响起,是那种在商界淬炼过的、平静之下蕴藏着绝对力量的语调。“我是蒋婧的哥哥,也是她的法定监护人之一。”


    “关于我妹妹昨晚未能出场一事,首先,我代表她本人和家庭,对给舞团和观众带来的不便,表示诚挚的歉意。这并非她的本意。”


    他顿了顿,不给彼得插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极具压迫感的语速说道:“其次,需要向您说明的是,我妹妹目前正处于医生建议的心理干预和静养期。昨晚的情况,是突发性焦虑障碍导致的、不可抗力的健康问题,而非主观故意的‘不负责任’或‘玩消失’。相关的医疗证明,稍后我们的律师会正式提交给舞团。”


    蒋婧茫然地抬眼看过来,像是在听什么别人的故事一般,感到陌生疑惑。


    “第三,”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关于您提到的恶劣影响和管理层决定。我想提醒您,总监先生,在讨论任何所谓决定之前,请先审阅您与一位未成年人所签合同中,关于艺人身心健康保障的条款,以及,在目前这种网络暴力肆虐、已对艺人造成严重精神伤害的特殊情况下,舞团作为雇主方应尽的责任和可能承担的法律风险。蒋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对此有非常清晰的评估。您需要的话,我稍后发您邮箱。”


    他们还在说什么,蒋婧已经没有精力再听了,只知道最后的时候,哥哥说:“具体的暂停时长和后续评估,我们会派专人与舞团沟通。”


    蒋怀谦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回来,脸上的寒意在对上她的眼睛时迅速融化。他握住她的手,尽量放柔声音:“婧儿,我们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先不演出了,好不好?”


    “是因为外面的那些舆论,才不让我继续跳舞的吗?”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暂停一切演出活动”,如同最后的判决,让蒋婧的心霎时空了一块。


    蒋怀谦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说道:“不是,是哥哥觉得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把身体和心情养好,到时候你再想跳舞,就再回来。”


    “可是,到时候怎么还会让我跳舞呢?”蒋婧喃喃地说道,像一只被剪断了牵引线的风筝,飘荡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方。


    不跳舞,她还能做什么?


    *


    整个晚上,蒋怀谦几乎是亦步亦趋地陪着她。她机械地洗漱完,蜷缩在房间的沙发里,抱着雪糕以前最喜欢的胡萝卜形状的抱枕,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发呆。


    蒋怀谦就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告,目光却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他开始考虑干脆带她换个环境长期休养。


    就在这片温暖的寂静中,蒋婧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中国区号的号码。


    她似乎被惊动了,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向手机屏幕,却没有立刻去拿。


    蒋怀谦看了一眼号码,眉头微蹙,但这次他没有擅自做主。


    “要接吗?” 他轻声问。


    蒋婧犹豫了几秒,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慢慢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蒋婧吗?我是黄嘉。” 电话那头传来干练而清晰的女声。“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再跟你通个话。”


    蒋婧坐直了些,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黄教练。”


    “你的事,我大致了解了。我看到官网声明了,舞团那边…你恐怕也暂时不回去了吧?” 黄嘉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洞察和蛊惑的笃定。


    “蒋婧,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体操的赛场,规则就写在评分手册上。腾空多高,转体几周,落地稳不稳,扣分扣在哪里,白纸黑字,或许有零点几的主观差异,但大体上,是骡子是马拉上去溜溜,清清楚楚。”


    “这里没有特殊待遇,没有背景可言,只能依靠测试成绩和选拔赛排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击中蒋婧此刻迷茫心结的一句话:“你要不要试试看,没有家里的任何助力,你蒋婧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蒋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轻微地加速,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目光,慢慢地凝聚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粗略估计再有十几章就能结束啦,感觉像处在长跑最后的冲刺阶段,最近更文动力满满hhh


    更新不太定时,但是一有空就会写的!谢谢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


    第128章 凡一上场,必所向披靡……


    桐花里是这座城citywalk著名的打卡地, 街面绿植如画,汇聚了大量有格调的店铺的同时,又混着建筑风格优雅的高端别墅群, 整个街区都散发着一种精致的氛围。唯一不足的是,路段人流量大, 经常堵车。


    蒋熠和朋友打完篮球,骑车回来,避开了拥挤的大道。他俯身,山地车便顺着居民才知道的陡坡急速滑行下去。


    轮胎擦过柏油路面发出摩擦声,一个压弯, 人车倾斜到与地面四十五度角, 流畅地转入那条绿荫如盖的林荫道。


    梧桐枝叶切碎的午后光斑在他肩头明明灭灭,风呼哧哧地吹。


    路边, 有店铺的铁艺阳台垂下瀑布般的三角梅,画廊橱窗反射着柔和的的阳光, 空气中偶尔可闻到某家咖啡店或烘焙屋飘出的香味。


    在某处爬满粉蔷薇的白色墙边,他忽然留意到一个背影。


    阳光太好, 穿透她薄纱的袖管。最先注视到的,是脚下的芭蕾平底鞋, 往上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脚踝。薄荷绿的纱质连衣长裙勾勒着窈窕的腰身, 裙摆轻扬,如叶似雾。


    她的左手举着一支香草冰淇淋, 顶端已经微微融化。似乎被什么吸引, 正微微侧身看向街对面的古董书店橱窗。


    就在这个瞬间,起风了。


    她发间的墨绿色丝带,混着丝绸般的浓密长直发,在空中舒展开来, 画面柔美得像一首诗。


    刹车声短促猛急。


    山地车以一个横截的角度,稳稳停在她面前半米处。蒋熠单脚撑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没有下车,只是微微前倾,目光像一张网,将她整个笼罩。


    他吹了一声口哨,说道:“美女,带你一程?”


    午后街道安静得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举着冰淇淋歪歪脑袋,稍稍惊喜后,梨涡浅浅地笑了。


    “阿熠!”


    “叫哥哥。”他推着车走过来点摁了几下她的脑袋。


    她摇头,保护自己的发型,反复推他:“不准碰我的头,再这样我要和三伯母告状了!”


    蒋熠笑得明朗阳光:“告什么状?”


    “你在路边随便搭讪女孩,有早恋倾向,要严加注意。”


    “随便搭讪你个大头鬼,我那是认出你来了。”蒋熠干脆一手把着车,一手忽然起势环箍住她的肩颈带着走。


    “我早恋?我看你才是要被严加注意。”


    “放开放开,我的冰淇淋要掉了!”


    蒋熠听着她娇甜的呐喊,忍俊不禁,如言松开她。两个人并肩安分地走起来。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回来得急,没来得及。”


    出口后,他们对视一笑,异口同声:


    “我单押了。”


    “嗯,你单押了。”


    蒋婧步履轻快,慢悠悠地吃着冰淇淋,几口之后又有些腻味不想吃了。


    蒋熠阻止了她要扔路边垃圾桶的动作,接过来,两三下帮她消灭了。


    “这次回来几天?”他把纸盒扔掉,又问道。


    “不好说。我也说不准。”


    蒋熠怔了怔,侧过头看她,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呀,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很不真实一样,眼里盛着光看过来:“我要转行了,阿熠。”


    *


    阳光斜斜地穿过三伯家挑高客厅的纱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入队前,蒋婧在父母陪伴下,赶在两天内逐一拜访亲人。今天最后一站,便是三伯三伯母家。


    蒋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几道关切的目光正投在自己身上。


    “这么说,是一定要住到队里去了?不能每天回家?”常蕙往蒋婧手里又塞了个刚剥好的橘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程与英无奈地说道:“对啊,国家队有规定,作息很严格。黄教练说了,训练是全天候的,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住在基地是最基本的要求。文化课会有专门的老师跟进,但也是在训练基地上。要优先保障训练计划,只能允许偶尔回家。”


    蒋彬皱紧了眉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看向侄女,小心地询问:“阿婧啊,那你是怎么打算呢?以后就专门走体操了吗?虽然跳芭蕾也很辛苦,但是起码不用竞技,走运动员的训练,三伯担心你一时半会儿会不适应。”


    “没事的,三伯。总会适应的。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嘛。”蒋婧回得很轻巧,看不出心思地淡淡朝三伯笑了一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蒋怀谦,这时伸手轻轻抚了抚蒋婧的头发。


    “阿婧,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只要你是真的开心。”蒋澈说出在座所有人的心声,眼里蕴着看不透的深,眉目间已有了少年沉淀将成的清朗稳重。


    蒋婧还是那样柔软地笑,既无世俗的锋芒,也无稚气的懵懂,让人看了反而担心。


    蒋熠冷着脸坐在单人沙发处,不肯错过一个细节地用眼睛描摹她的神态。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慢慢曲起,使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狂躁。压不住的狂躁。他只恨不能把所有让她难过的人全部收拾一遍,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只能无能地在这里狂怒。


    “我会帮你出气的,婧丫。我就算不休不眠,也要把网上说脏话的人挨个拎出来,指着鼻子骂一顿!”


    蒋婧和蒋怀谦同时看过来,一个是淡淡的无语,一个暗含着“还轮不到你”的深意。


    蒋源拍拍他的肩膀,说到:“有这份心,妹妹就很感激了。不过你怀谦哥哥已经安排限流和沉贴,公开法律声明了,现在还是冷处理最好,”


    “追究诬告的流程需要时间,但总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程与英轻声接话,目光安慰地落在女儿身上。


    常蕙本就在娱乐行业,对网络生态很了解,趁机也温声开解道:“是啊阿婧,你想,专业的芭蕾圈其实很小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场风波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热度过去了,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陷在里面。”


    蒋婧对他们的开导照收不误,点头应下,表现出一种静水流深的默然。


    蒋熠看了很是担心。


    分别之前,他抱了又抱,再三说道:“婧丫,你先去看看,要是不开心、不适应,你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去接你回家!”


    蒋怀谦揽过妹妹到身体另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回去:“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你来挂心了,你和阿澈学业繁重,认真准备高考吧。”


    蒋婧朝他们轻轻弯起眼睛:“我哥哥说得对,你们好好忙学习去吧,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高考要加油呀。”


    *


    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伍佳慧随队出征全国体操锦标赛,拿下了高低杠的铜牌和团体银牌。成绩不算顶耀眼,但对于十八岁的她来说,已是分量十足的肯定。


    她疲惫又满足,跟随队伍返回北城郊区的训练基地,拎着行李回宿舍楼。本想和队友们分享喜悦,却发现她们正在热烈地讨论一个新人物。


    “真的,黄导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以前跳芭蕾的!”


    “我的天,你是没看见她上器械那个感觉,跟咱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昨天在力量房,男队那边好几个人找借口晃过来看。”


    “听说第一次测体能,柔韧和核心力量把数据记录都给刷新了。”


    “现在队里都统一偷偷叫她‘小女神’,见过本人,真的又仙又强,绝了。”


    “小女神?”伍佳慧放慢脚步,耳朵捕捉着这些碎片信息。


    什么样的人,能在短短时间内,仅凭传闻就几乎夺走所有关注。


    她心里那点比赛后的得意,不知不觉淡了下去,迅速被一种新鲜的好奇取代。


    翌日在体育总局内统一的运动员食堂,是伍佳慧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蒋婧的场景。


    她和同屋的周小雨打好饭,找位置时,周小雨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眼神往斜前方示意:“喏,就是她。”


    伍佳慧顺着望去。


    窗口附近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旁,传闻中的小女神正微微低着头,用勺子小口喝汤。


    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国家队运动外套,拉链规整地拉到锁骨下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碎发都妥帖地抿在耳后。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安静吃饭的姿态,就透着一股吸睛的美人气质。


    伍佳慧见过不少漂亮女孩,体操队里更是不乏清秀挺拔的队员。但蒋婧的美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标致、近乎失真的美。


    漂亮得不像真人。


    不止她和周小雨,食堂里不少队员,尤其是男队那边,视线都有意无意地往那个角落飘。


    心里某种冲动却悄然滋长。


    伍佳慧向来有股爽朗的主动劲儿,她端着餐盘,径自朝角落那张桌子走去。


    “走,我们坐那边去。”


    周小雨“哎”了一声,赶紧跟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近距离看,她的容貌冲击力更强了。


    “嗨,这儿没人吧?”伍佳慧扬起一个她自认为最友好开朗的笑容,“我们是体操女队的,我叫伍佳慧,这是周小雨。你是新来的队友吧,欢迎你啊!”


    “啊?哦。嗯,你们好。”


    出乎意料,她最初的反应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眼睛一下子瞪圆,好一会儿才调整到礼貌平静的样子,声音细细甜甜的,不大,但咬字标准而清晰。


    “听说你就是北城人,但你说话,倒更有南方女孩说话的那种软软的调调。”


    “是吗。”蒋婧回道,轻弯了下唇,但看起来没什么温度。


    整顿饭,尽管伍佳慧努力找了些训练相关的话题,试图拉近距离,蒋婧的回应始终简短而节制。


    “嗯”、“还行”、“跟黄教练”,最多加上一句“谢谢”。


    她并不摆架子,也没有不耐烦,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让人无从着手。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吃完饭,蒋婧仔细收拾好碗筷,朝她们微微颔首,便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丝毫没有要交友促进感情的意思。


    “哇,好高冷。果然是小女神,只可远观。”周小雨和室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


    伍佳慧望着那抹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因为没能和她交上朋友,心里竟然奇怪地有点空落落的。


    “什么小女神,”伍佳慧收回目光,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低声坚定地说,“以后都是队友,总会熟悉的。”


    *


    进入国家体操队的生活并没有如家人们所想的那样,让蒋婧难以适应。恰恰相反,就像一条鱼从一个池塘跳到另一个池塘,她在这里仍然如鱼得水,很快便脱颖而出。


    世锦赛的名额选拔,明文公开规定要经过两次选拔测验,综合考量技术稳定性、难度发展和临场表现,决定最终的出征名单。


    两次选拔测验,蒋婧每每出场,场内都会不自觉具备某种捎了期待的寂静,所有视线聚焦过来。


    她的技术太强了,成套的执行质量与美感都令人望尘莫及,尤其是做空中动作时,身体舒展打开的角度,滞空时间,以及那始终绷直到极致的脚尖,都带来了强烈的视觉享受。


    “我的天!”周小雨攥紧了伍佳慧的手腕,眼睛发亮,“这空中姿态……绝了。”


    伍佳慧感到手心有些发凉。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天赋”带来的震撼。


    有些东西,是十年苦练也未必能获得的。


    *


    名单公布,蒋婧的名字赫然在列。


    黄嘉单独找了蒋婧谈话,告诉她这次机会很重要:“通过平时训练,领导层已经看到了你的实力,但平时有实力不代表能抗住实战考验,让你出去试试,是对你抱以重望。”


    按理应该紧张,但蒋婧奇怪地感到一种脱离的淡然,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的不是一场国际大赛的征召,而是一项普通的训练任务。


    后来的一切,都快得如同一场梦。


    世锦赛,蒋婧像一柄开封即饮血的宝剑,震惊世界。全能银牌,追平中国女队往年的最佳战绩,一战成名。


    载誉归来,紧接着到来的几个国内国际的重要比赛,她更是稳定地包揽金牌。凡一上场,必所向披靡。


    央媒在一篇名为《雏凤清于老凤声,体操小将蒋婧展露大将风范》的专题评论中指出:“蒋婧作为体坛新星,不仅技术动作规格高、完成质量稳定,而且在赛场上展现出的沉着冷静与超越年龄的稳健心态,尤为可贵。她形象阳光、气质出众,是新时代中国运动员风貌的杰出代表,有望成为本奥运周期中国女子体操队冲击最高领奖台的关键力量。”


    第129章 意外找到的秩序和安宁


    今年的生日过了两次, 一次是体操队的教练和训练员们为她准备的惊喜,一次是休假回家时长辈们大肆操办的盛宴。


    十六岁了。内心的小宇宙开始成长,蒋婧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心态会决定人看向外界的目光。在这个节点,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再在意了。她的心让一切都变得平静起来。


    短暂地在元旦休息几天之后,体操队再次进入高强度的封闭式训练。


    因为这一年是奥运年, 备战关键期,国家体育局的运动员们春节期间并不放假,只在除夕和初一安排一些联欢活动。


    蒋婧倒没觉得有什么,每天只是重复地完成训练,一次又一次逼近身体的极限。


    “注意你的手腕!”黄嘉时刻站在一旁关注着。比起小时候刚刚带她的时候, 现在的蒋婧, 话说得越来越少。在黄嘉眼里,她是个不需要督促的孩子, 有毅力,脑子灵, 很多突破全凭她自己,教练能做的只是指导和鼓励。


    到了这个级别的体操比赛已经是心理上的较量。起码到现在, 蒋婧在她的评估中,心态一直都很稳定, 对不断加大的体能训练负荷量和强度, 从没有过抗拒、厌倦、质疑、崩溃、忧惧的心理。


    而这正是一个具有夺冠潜质的运动员应该做的,忍耐一切, 克服一切。


    黄嘉看着蒋婧, 对她的期望犹如烈火在熊熊燃烧。


    “蒋婧,你水壶没拿!”


    早上的训练结束,伍佳慧跟了过来,把她糖果色的卡通水壶挂到了她的肩膀上。


    “谢谢。”蒋婧不太习惯地拉开了一些距离。


    几个月以来, 这个热情洋溢的湘南姑娘,总是锲而不舍地来靠近她。


    时常和她搭话、关心她,最爱做的事是在食堂门口特意等她,笑嘻嘻地告诉她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菜,然后趁机和她一起用餐,全程不嫌尴尬地和她说话。


    “你手又磨破了?我这儿有防水泡沫贴,比队医发的那个好用。你把手伸过来。”伍佳慧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


    蒋婧起初只是点头,对她的一切行为说谢谢,试图用礼貌维持距离。但伍佳慧的热情不讲道理,持续高温,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蒋婧的疏离。


    久而久之,她就算是座冰山,向阳的一面,也会有极其细微的融化迹象。


    “队里要办春节联欢晚会,我们打算出个舞蹈节目。你以前跳芭蕾的,节奏感和形体肯定没得说,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伍佳慧兴冲冲地邀请她。


    蒋婧坚定地婉拒了。


    见再三邀请都不能打动她,伍佳慧也只能遗憾地放下这个想法。


    “那你那天一定要来看表演哦,你答应我,可别又推辞掉集体活动缩到宿舍里休息。”


    蒋婧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难得地多和她说了一句话:“我会来的。黄导说了,春节联欢会的话,不来是不太礼貌的。”


    “哎唷,你一本正经学大人说话的时候真的可爱死了!!”伍佳慧红光满面地笑起来,搀住了她的胳膊:“那太好了,我们还要玩游戏争奖品,我到时候赢个大奖送你!”


    联欢晚会办的很温馨,蒋婧虽然只是安静地当观众,但每个表演都会认真地看、认真地鼓掌。


    她没有想到伍佳慧的爵士舞跳得这么好,后来听她说起,原来她还参加过爵士舞比赛拿过奖。退役之后,伍佳慧说如果没有好的去处,就打算去当一个爵士舞老师,混口饭吃。


    蒋婧因为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如常,目光温静地说:“两套方案听起来都不错,希望你得偿所愿。”


    伍佳慧听了,只知道呆呆看着她,有些受不了地喝了好多水,让脸不那么红温。她觉得自己还是要承认小女神降临身边带来的杀伤力。


    她想实现自己的豪言,但那天她居然游戏一败涂地,倒是蒋婧成了最后的赢家,把那份新款平板的大奖送给了她。


    伍佳慧彻底呆住,感受到心跳过速。


    你期待过心动的感觉吗?那种她以为应该会出现在遥远的将来,从某个男人那里才会得到的心动,竟然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体会到了。


    她不曾体会过,但她立马便能指认出来的感觉,那种不指向拥有,只是在对方眼里看见自己被珍视的幸福的感觉。


    *


    开春了,训练基地围墙外的柳树抽出一星半点的鹅黄嫩芽,风里还裹着北地未褪尽的寒气。


    一辆防弹宝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训练中心,蒋源率先下车,转身扶出妻子。


    封闭式训练结束,一申请到了看望机会,他们便急冲冲过来了。


    体操馆内,巨大的空间被各种器械分割,空气里浮动着镁粉的薄尘,砰砰的落地声、教练的喝令、器械的吱嘎响混成一片背景噪音。


    没提前告诉蒋婧,他们跟着基地人员走进来,耐心寻找着,很快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正在高低杠区练习。


    黄嘉站在杠下,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吐出的字句很严厉。


    “后摆倒立角度不够,再来!”


    “屈伸上发力脱节了啊,重来一遍。”


    “这遍的下法怎么回事,差点稳定性,再来!”


    蒋婧抿着唇,眼底凝着一股专注的冲劲儿。


    她一次次上杠,纤细的手臂承受着全身甩动的力量,做一个大回环连接时,她的脚背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身体却因疲劳微微偏离了轴线,黄嘉的厉喝立刻劈下来:“轴心!你的轴心呢!停下来想清楚!”


    蒋婧落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急促喘息了几下。几秒钟后,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言不发地再次走向器械。


    助跑,起跳,抓杠,这一次,身体的摆动轨迹完美,完成一套动作落地时,双脚顽强钉住。


    “好,这次不错。再来几遍巩固。”


    程与英的手攥住了丈夫的胳膊,她看着女儿绷紧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抖却竭力控制的手臂肌肉,心脏闷闷地疼。


    她的宝贝闺女,在家里连被子都有人铺好,手指被纸划个小口子都要被全家紧张半天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像个不知道疼的机器人一样,承受着这样严厉的呵斥和残酷的重复训练。


    接着是自由操场地边的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是最辛苦的,这类训练要求肌肉在极限状态下保持稳定,异常煎熬。此时,无氧代谢下的极度缺氧感,肌肉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以及精神上在极限边缘的坚持,是最接近比赛后半程体能状态的模拟训练。


    她们在耗腹部核心,跃起抓杠,身体自然悬垂,然后双腿并拢绷直,像一柄缓缓竖起的尺子,朝着额头前方的单杠杆体努力靠拢。


    “稳住核心!控制晃动!”黄教练的声音像鞭子,“想着你的腹部是一块铁板!60秒静力保持!”


    时间一秒秒过去,腹肌与髂腰肌的负荷达到极限,这些孩子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细微到剧烈,脸憋得通红,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呼吸变成了破碎的短促喘息。


    旁边的队员陆续力竭瘫倒,蒋婧还在紧咬牙关死死撑着,眼睛盯着前方某一点,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却依然凭着意志在坚持。


    黄教练掐着表,站在她面前:“还有十五秒。稳住。”


    蒋源和程与英看着女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可她偏偏没有。


    坚持直到哨响,蒋婧整个人才像断线的木偶般跪坐在垫子上,一停下,剧烈的咳嗽就冲了出来,她身体蜷着缓和,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杠。额发湿透贴在惨白的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休息十五秒。下一组,动态触杠15个。”黄教练的声音毫无波澜。


    几乎不能称之为休息的间隙过去,孩子们再次握挂在单杠上,训练悬垂举腿触杠。身体悬垂在单杠上,保持腿伸直,艰难地上举至脚触杠,重复一次又一次。


    程与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慌忙别过脸去。蒋源喉结剧烈地滚动,扶住妻子的手臂,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


    他们没敢去和女儿相认,怕扰了她训练,也怕自己失态。等到上午训练结束,他们才在门口等到她。


    蒋婧抱着水杯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雀跃地扑过来抱住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看看你。”程与英忍着酸涩,尽量保持平常的神情。她理了理女儿被汗微微打湿的刘海,说道:“是不是很累?”


    “还好。”


    蒋源一把搂住她们两个人,说道:“午休时间不多,走吧,先去陪你吃饭。”


    “对,先去吃饭。妈妈从家里给你带了好多你爱吃的,今天给你加餐。”


    蒋婧带他们去了食堂,除了食堂的饭菜,还吃了很多家里饭盒带来的美味食物。爸爸妈妈又陪在身边,她很幸福地度过了一个中午。


    饭后,蒋源和程与英又从车里拎了一堆的补给物资,要给她送到宿舍去。


    蒋婧看着这些吃的用的,说道:“上次的还没用完呢,吃的也是。”


    “没关系,吃不完就分分你的队友们。”程与英说道,看到宿舍环境,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之前来,都是只能把她送到大门口。这还是第一次进到了宿舍。


    一张单人小床,旁边放着书桌和一个小衣柜,对面是同样的设施。整个房间,就是这样的狭小。


    其实环境很整洁干净,更不提,蒋婧比较幸运地因为人员差额,能够一个人住两人间。


    但自家闺女是怎么养大的?对比家里带给她的条件,程与英无法接受这样的反差。


    “婧儿,”程与英在木椅上坐下,握紧她的手,眼里蓄起泪水,“我们也不是非要当什么运动员,妈妈从来都不要求你一定要有什么成就,妈妈就想你这辈子过的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如果觉得在这里太累了,我们就不待了。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妈妈,”蒋婧反手轻轻握住程与英颤抖的手,声音平静而有抚慰的味道,“我不累,还能坚持。”


    “你以前想去跳舞,妈妈觉得你有自己的抱负,就答应你了,可是妈妈后面特别后悔,让你离家那么远去上学,然后接着进舞团走职业。”


    程与英原本不愿意再在女儿面前提关于跳舞的一个字,害怕她伤心,但此刻却被心里的情绪压得顾不上那么多,一心只想把女儿劝回家。


    “你刚离开的时候还很小,妈妈太想你了,每晚都哭。”


    蒋源看妻子这样也心疼,给她擦眼泪,温和地笑她:“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出来可丢人,别哭了老婆。”


    “你还说我!你以为你爸爸就好了吗?每天从公司回来都要去你房间里坐一两个小时,明明人都不在家,还动不动就买各种玩偶衣服用品,往你房间里塞。”


    蒋婧笑了一下,泪花泛得晶莹。


    “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你们说了,我就会回来看你们的嘛。”


    程与英哽咽着,擦掉眼泪继续握紧她的手:“我们是想让你安心去追你自己的梦想,让你知道妈妈爸爸无论如何都是支持你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敢放纵自己的私心,把你留在身边。”


    “可是你看看,婧儿,你自己出去一趟,回来把自己弄得一点也不好。你以前虽然文静,但也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妈妈现在看你这样,小小年纪就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后悔当时心软,没把你留住。”


    “现在你回来了,妈妈再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这里训练这么苦,吃住还不好,何必留在这里?那什么奥运会,别人家的父母可能会觉得,简直是光宗耀祖,骄傲得不得了!可是妈妈一点也不稀罕。那是多少汗水和苦痛换来的荣誉,妈妈不想要我的婧儿受这样的苦。”


    “妈妈带你找个地方好好休养,行不行?就像小时候那样,带你去度假,晒晒地中海的太阳,或者去哪里,你说,妈妈把工作安排好,就一直陪着你。”


    蒋婧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发现爸爸的眼中,竟然也透露着和妈妈同样的意思。两个人都深深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我还不想走,妈妈。”蒋婧思索着,试图找出合适的词句,“在这里,每天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照着计划,把每一个动作做到最好,不用想太多别的东西。累到极点的时候,脑子里反而什么都空了,很安静。”


    她看向父母,眼神清澈,里面没有委屈,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有一片真实的迷茫与同样真实的平静。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从来没有要追逐什么目标。我只是觉得在这里训练,心里很平静。比之前在任何地方都踏实。可能就像你们说的,太苦了,我哪天撑不住了,就会想回家了。”


    “但是,现在我真的很好,爸爸妈妈。既然都走到这里了,我不会停下。”


    程与英还在流泪,但看着女儿的脸庞,那反对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宝贝不是在忍受艰辛,而是意外地在这里,找到了某种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安宁。


    程与英伸出手,像蒋婧小时候那样,轻轻点点女儿的小鼻头,破涕而笑。


    良久,蒋源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单调的景色,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妻女。


    “什么时候有假期?”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只是略带沙哑。


    “可能要到下次大赛后吧。”蒋婧回答。


    “好。”蒋源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和妈妈来接你。”


    蒋婧明白这是爸爸沉默的应允,看着他,会心一笑。


    *


    下午,车子从训练基地驶离,直到视野里再看不到站在门口挥手的女儿,程与英才收回目光。


    她靠进丈夫怀里,又要忍不住眼泪掉落,低声呢喃:“她长大了,是不是?”


    蒋源搂住妻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心疼,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骄傲,“长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结实。”


    眼泪滚落,程与英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宁愿她是个心理上永远不愿意长大的孩子,离不开家,只想依赖父母,可是她偏偏这样独立,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第130章 开幕式的红旗妹妹


    四月底, 蒋家迎来了三个好消息。


    蒋熠通过了空军招飞的定选,蒋澈拿到了牛津的录取offer,蒋婧被纳入奥运参赛的阵容名单。


    家里倒是给两个男孩庆贺了一次, 但宴席间,长辈们话里话外都在聊无法回家的蒋婧, 难掩对她的关心和挂念。


    蒋澈和蒋熠不觉有问题,反而加入其中,从四面八方去听蒋婧最近的消息。


    在这段日子里,蒋礼雄对体育新闻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从清晨睁眼的第一则体操动态,到深夜睡前刷新的国际体操联合会最新积分排名, 他一条不落。不仅仅是蒋婧的消息, 任何关于女子体操,尤其是可能与中国队构成竞争的外国选手的新闻、训练视频、赛前采访, 他都反复观看、琢磨。书房里,他还专门打印了一张巨大的奥运会女子体操赛程表, 贴在墙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标记。


    宋玉春则开始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去雍和宫上第一炷香, 供品单上用毛笔小楷仔细誊写的“请愿孙女平安康健,无病无伤”永远排在最前, 下面才是诸如“比赛顺利”、“心态平稳”等其他愿望。


    奥运的倒计时在营造出万众瞩目的期待氛围之外, 带给运动员家人们的,更多是担心和紧张。


    之所以会这么紧张担心, 是因为他们给蒋婧打视频时, 听到她说起队里有个女孩,名单公布后第三天,就在一次训练中踝关节扭伤了,加之连日高强度训练后免疫力下降, 急性肺炎也跟着来了。


    宋玉春越听这心里是越不踏实,不厌其烦地叮嘱:“婧丫啊,你可得训练的时候小心着点,知道吗?热身要做足,那些太险的动作,要是感觉不对,千万别硬撑。累了就歇歇!”


    等老伴说得差不多了,蒋礼雄清清嗓子插话,掩不住眼底的关切:“你奶奶说得对。科学训练,讲究个度。我看那些分析文章说,现在国际上顶尖运动员都特别重视体能康复和伤病预防。你们队里配备应该很齐全,你自己也要有数。”


    “家里都挺好,不用惦记。你就管好你自己,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比拿什么牌子都强。”


    蒋婧望着她们,在视频里笑得能把人心都甜化。“知道了,爷爷奶奶,放心吧,我会注意的!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蒋婧点开和伍佳慧的聊天框,琢磨再三,还是不知道发什么。


    对方也许此刻压力很大,她很害怕表述不好,反而弄巧成拙,一时间有些明白自己之前不高兴时,家人们小心照顾的心理了。


    想着伍佳慧,蒋婧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压不住心里骤然升起的那片空茫的冷。


    *


    周末,队里关系近的几个姑娘约好一起去医院探望,大家凑钱买了果篮和营养品。


    蒋婧独自落在后面,在医院门口的花店前额外停了一下。


    那些花束的色彩都热烈缤纷,蒋婧纠结了一下,最后指了一小捧洁白的百合,配着几枝嫩绿的洋桔梗。


    病房里,伍佳慧躺在病床上,左脚打着绷带被吊起,脸颊因肺炎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人瘦了一圈。


    看到队友们进来,她立刻努力扯出大大的笑容,声音有点哑:“呀,来啦!我这儿正闷得长毛呢!”


    女孩们一下子围上去,七嘴八舌,小小的病房顿时被青春的气息和叽叽喳喳的问候填满。


    “佳慧,疼不疼啊?”


    “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你吓死我们了,幸好不算严重!”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补课!”


    伍佳慧笑着,一一回应,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静静站在门边、手里捧着那束百合的蒋婧。


    蒋婧今天穿了件糯粉色的连帽衫,越发显得脸小色白,简单的牛仔裤勾出她修长的腿型,光是站在那里,就格外的明媚养眼。


    她朝伍佳慧很淡地笑了一下,走上前,将百合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好香,谢谢。”伍佳慧想伸手碰碰花瓣,却没什么力气。她抬眼仔细看蒋婧,发现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还没弄明白,这时,一个队友回忆起模拟测验时伍佳慧出的滑稽失误,大家都笑起来,病房里充满了快活的声音。


    伍佳慧在这片笑声中作为当事人加入说了几句,再回过头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颗很大、很亮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蒋婧低垂的眼中滚落,划过她瓷白的面颊。


    蒋婧侧过头,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脸,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伍佳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


    走之前,大家一一拥抱了伍佳慧,鼓励她振作起来、早日康复。


    蒋婧最后一个抱了抱她,像是在同她一样经受着痛苦一般,哽着声音说道:“佳慧,贴在公告栏上的参赛公示名单,我们俩的名字,一左一右,紧紧挨着,我每天都会看好久。”


    “我想我们一起站上赛场,再一起站上领奖台。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好好休息,我等你回来。”


    心里最深处的焦虑被她抚平,伍佳慧低头,掩饰性地眼睫轻颤了几下。


    说实话,伍佳慧真的没想到蒋婧会这样难过。


    一下子感受蒋婧的情绪,感受到她真的很在意自己,她心下又酸又暖的,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懂得了蒋婧,懂得了她为什么总是对人抱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因为内心太柔软、太重感情了,一旦受到情感伤害就会痛彻心扉,所以学会了保护自己,离别人远一些。而幸运的是,自己也好像真正走进了她的心里。


    伍佳慧觉得这个高攻低防的小i人妹妹真的要把自己的心都软化了,幸好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坚持不懈地找她玩,把人成功培养成了自己的朋友。


    她拉着蒋婧的手,晃了晃,像她们平时在训练馆偷偷击掌鼓劲那样。


    “婧婧,别哭了。”伍佳慧的声音恢复了点力气,传递着让人安心的乐观,“医生说了,问题不大,肺炎也在好转。康复期不长的,我伍佳慧是谁啊?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插曲就心态崩了!”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赶快康复好,回去备战奥运,我们一起把其他国家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替我,也替你自己,好好练。”伍佳慧眼神炽热而坚定,望着蒋婧说道:“等我归队。”


    *


    如果以前在芭蕾圈子里蒋婧学会的是趋近完美地雕琢自身,那么在国家体操队里学到的就是注重团队协作和集体荣誉。


    在奔赴奥运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体操队内沉淀下一种日益深厚的、家庭般的温馨氛围。


    目标一致下的互相托举,让大家拧成一股绳,越来越融洽。


    体操队要先提前抵达奥运村,利用官方训练馆进行适应性训练,熟悉比赛器械。


    当天安顿好后,女子体操队的孩子们一起在奥运村里闲逛。她们和不同肤色的运动员相遇,偶尔用肢体语言和简单词汇交谈,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路,像是在观光一般,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晚上。蒋婧把这一切都看做新奇的人生体验,产生了很新鲜的兴奋感。


    因成绩优异、形象气质佳,蒋婧被推选为体操项目运动员代表,将参加万众瞩目的开幕式入场仪式。


    开幕式那晚,星河璀璨,人潮如海。蒋婧穿着胸前绣有国旗的红色代表团制服,走在体操队的小方阵里。


    周围是鼎沸的欢呼与绚丽的表演,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蒋婧没有像一些活泼的运动员那样对着镜头飞吻、比心,只是格外认真地跟着音乐的节奏,一左一右地挥舞着手上拿着的两面小红旗,脑袋也不时跟着动一动。


    她并不知道,在某一个全场镜头扫过中国代表团时,摄影机敏锐地捕捉到了队伍中段这个安静挥旗的女孩。画面里,她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柔和精致,清澈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专注挥动红旗的样子,与周遭沸腾的喧嚣形成一种反差的呆萌感。


    就那么短短两三秒的美貌特写,就足够吸引到铺天盖地的注意。


    当晚,社交媒体上,一个名为 #开幕式红旗妹妹# 的话题悄然爬升。那张截图和动图被飞速传播。


    网友1:红旗妹妹,别练体操了,马上出道演我青春电影里的白月光[狗头]


    网友2:三秒!导演只给她三秒镜头是怕我们看太久会缺氧吗?!这个侧颜杀我!!![转发视频片段]


    网友3:立刻、马上!我要这个妹妹的所有资料!这颜值,女娲毕设来的吧?


    网友4:作为体操圈老粉,给大家科普一下,这是女子体操队的蒋婧。世锦赛全能银牌,芭蕾转项的天才。但真没想到场下气质这么干净,和杠上那股狠劲反差太大了。


    网友5:对对对,她比赛的时候,肢体表现力简直是降维打击。感觉是因为有舞蹈背景,节奏卡点和表情管理都是艺术家的程度。


    网友6:秒入坑!!宝贝挥旗子挥得好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朋友春游!妈粉哭了!


    网友7:只有我注意到她旁边队员笑成一团,就她一脸“使命在肩”的严肃吗?又好笑又可爱,像被临时抓去充数的三好学生。


    网友8:等等!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不是错觉! 翻了我多年前当志愿者时拍的旧硬盘。[贴出一张明显是多年前、画质粗糙的现场照片,背景是当年我国奥运会开幕式,儿童合唱团正在候场] 照片里这个扎双髻的小姑娘你们看像不像?!我记得当时流程册上这个小领唱也姓蒋,但因为年纪太小,具体信息没公开,后来所有报道里也基本没提过她个人。我还以为她肯定会被大众持续关注,这么多年我偶尔想起来还查过,但相关资料特别少,少得不正常。这要是同一个人,那真是“小时候在国家舞台唱歌,长大了代表国家参赛”的顶配剧本了?细思极恐啊家人们。[该评论迅速被赞至高位,引发大量追问与猜测]


    网友9:我来吃瓜前线速报一下。扒了,查无此人。不是素人时期的无,是连当年那种常规的儿童演员报道都没有。合理怀疑家庭背景很深,信息被保护得很好。


    网络10:破案了!!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红旗妹妹蒋婧,英皇历史上第一个在正式巡演中担纲主角的中国籍舞者,虽然是独舞演员,非首席头衔,但是也牛得要死。当时就小小出圈过几次。但她在舞团官网的的名字和网上的资料后来就像蒸发了一样。没想到再出现,是在奥运体操队!这跨度也太玄幻了!


    网络11:楼上说的没错,我当时在伦敦看过那场《关不住的女儿》,印象很深,气场很静很抓人。后来想再关注,发现所有相关的演出录像、专访甚至高清剧照都很难找到了,像被刻意抹除了痕迹一样。


    网友12:从英皇准首席到国家队体操选手?这职业路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到底发生了什么?求一个知情人士!


    网友13:外网也不是完全没有讨论,但所有具体帖子都很快被删除或加密了。现在只剩下“据说她因为一些不好的传闻被迫离开”这样一句话流传。


    网友14:所以,这是现实版“满级大佬转战新手村”吗?谜一样的美女,更爱了谁懂!!


    网友15:别动不动就去扒人家小姑娘啊,现在她是为国出征的运动员!请关注赛场,为她加油!红旗妹妹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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