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天,请快快让我长高


    英皇课堂练习的速度自始至终进行得很快, 使得初来的学生们有些招架不住,不能很快地弄清楚各种动作和组合。


    多亏了以前妈妈在假期带她到世界各国的芭蕾学院和舞团参加短期训练营,这种多学派的综合体验优势, 让蒋婧很快调整和适应了英国的教学。


    储物柜事件后,同学们都了解到她背景过硬, 不敢招惹,好奇之余,纷纷保持敬而远之的距离。


    在入学最初的日子里,尽管蒋婧也和大家一样卖力地做好练习,直做到两腿发痛, 但她往往被安排站在把杆旁的最后一名。


    她上学放学都在练习, 自认为已经有了自信展示出来,终于某一天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布赛尔老师提出了建议。


    “我们不可以轮换着站吗?我的意思是, 如果每节课都固定站位的话,站在边缘的人总是得不到充分的指导。”


    舞蹈教室里,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焊到她的身上。


    蒋婧其实很讨厌这样的感受。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尴尬或行为的不当,并由此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她泄气地低下了头。


    “Well, ”布赛尔老师耸耸肩, 感到好笑地说道:“我以为这该是你们私下自己解决的问题。课堂上并没有铁律要求你们固定站位。”


    布赛尔老师也是舞蹈生过来的,知道芭蕾舞者占据一个练功位置, 就像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样不肯罢休。


    没有规定, 但大概是孩子们的集体内部,自发地形成了铜墙铁壁一般的默认站位。


    她还是很乐意充当一个外部调解员的角色的。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我们就按照现在的站位,每节课顺时针移动一个位置。”


    有同学三三两两地在偷偷鼓掌欢呼, 下课后,她们在走廊路过蒋婧时,明亮地说道:“Josie,谢谢你提出来,让我们都能有机会站到中间。”


    蒋婧没想到她们会这样说,稍稍愣了下,淡淡一笑,留下句“不要紧”,独自侧身离开。


    *


    她每一天都在进行苛刻的芭蕾训练,周末也不休息,同时还继续练习着体操辅助体能和爆发力的提升。


    有时候她会感到很疲惫,好不容易的周末想要赖床直把一整个早晨都睡过去。但心底里总会出现坚定而一再重复的直觉和声音,督促她练功。


    一天不练功,功力就会退!赶快去练功!如果你一停止练功,就无法进步!偷懒是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专业芭蕾舞女演员的!


    然后她就会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站到家里练功房的把杆旁,开始了永无止境的、十分枯燥的形体训练。


    等到完成了练习,她又会意识到自己还是忠实了该做的事情,而感到一阵心满意足的轻松。


    这样高强度地坚持了三个月,中期考核过后,蒋婧被学校的艺术总监提升到了8年级的班级。


    班上的同学们都感到艳羡的惊讶,像是看到了一颗会发光的钻石,上前来向她道贺。


    “Josie,每次你在课堂上的动作都很优美,我总是忍不住把你当成范本。祝贺你!”


    “你就要换另一个颜色的练功服了!讲真,我还是觉得7年级的粉红色最好看,你认为呢?”


    “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以后我们还可以在食堂见,恭喜你Josie!”


    “你知道8年级和9年级的孩子可以参与年末的胡桃夹子选拔,你一定要去试试!”


    羞怯的天性使蒋婧只是含着沉默的微笑,轮番应着大家的话,偶尔被太过热情的同学夸张的表达逗笑,她会轻轻歪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仔细去聆听。


    那种温和的注视直能把女孩子都看得有些脸红。


    “Josie,也许没能更好地了解你,是种遗憾,但我想我们后面还会有机会再接触的。”


    蒋婧点点头。


    还有之前涉及到储物柜事件的几个同学也来和她搭话,蒋婧兴致恹恹,不怎么走心地听了几句,没作声。


    “喂,我们都和你道歉了,你干嘛还对我们这么冷淡。我已经接纳你当我的朋友了。”


    蒋婧微微摇摇头,仿佛是在感叹什么。她把自己的包收拾好背上,说话的语气格外地软和轻柔。


    “道歉是你们的义务,但要不要原谅你们,是我的自由。”


    “我不太想原谅,也不太想和你们做朋友。”


    *


    皇家歌剧院舞剧中儿童演员的选拔,绝大多数来自皇家芭蕾舞学校的低年级学生。


    学校最大的排练厅内,蒋婧站在靠窗的一列队伍里,身上是学校统一色彩的练功服。她周围的女孩们,大多来自八年级、甚至九年级,身姿已隐约有了少女感,显得她在其中格外地娇小。


    教室前方,坐着学校的艺术总监、几位资深芭蕾导师,以及皇家芭蕾舞团特邀而来的选角导演。


    孩子们成组地展示基本功,然后进行段落试跳。


    蒋婧想竞选克拉拉,试跳了克拉拉的变奏片段。她的舞姿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稳定与控制力,更加分的是,剧目中克拉拉展现的孩童般的欢愉与奇妙,被她精准地传达出来。


    音乐停止,她听到了一些来自评审不自禁的掌声。蒋婧眸光清亮地看着他们,心里揣着不算太难克制的紧张。


    选角导演亲自走了过来,蹲下身,平视着蒋婧,说道:“亲爱的,你跳得非常美,你让这段变奏活了过来。”


    蒋婧心跳微微加快了。


    接着,一个“但是”轻轻地落了下来。


    “克拉拉这个角色,更适合个子再高一些的女孩。” 选角导演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蒋婧的头顶,又示意了一下旁边几个高挑的女孩。


    “你的身高,目前更符合剧中‘派对儿童’的形象。我们希望你加入儿童方阵舞,那同样是舞台核心的一部分,需要整齐划一、活力十足的表演。”


    蒋婧失落地垂下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蒋怀谦听了今天发生的事,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头。


    他笑着安慰道:“能站上舞台已经很了不起了。参加选拔的有那么多人,可是方阵舞只需要5个女生,你是其中一个,说明你已经很棒了。”


    “事事都是循序渐进的,等你明年长高一些,再来选拔一次克拉拉,一定会成功。”


    *


    演出结束后的某个周末早晨,蒋怀谦帮着阿姨把早餐摆出来,刚准备去叫人来吃饭,蒋婧就宛如一阵风,呼咻咻地迅速从楼上跑下来。


    他无奈地放大声音喊道:“慢点!别跑。”


    “哥哥哥哥哥哥!你先过来帮我一件事!!”蒋婧拽着他往楼上走。


    “先吃饭,什么事不能”


    “不能不能!”她清脆地打断。


    蒋怀谦由着她把自己拽到二楼占据了几乎大半面积的练功房,接过她递来的软尺,知晓了她的意思,莞尔一笑。


    蒋婧直直地贴在墙边,晨光透过窗户,给她认真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米五四。”他手捻着软尺到她的头顶,把摁住的数字给她看。


    蒋婧愁闷地叉起腰,盯着他手里的软尺,蓦地抬头说道:“明年的今天,我要长到一米七!”


    “长高是自然的身体规律,哪能你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蒋怀谦按捺不住被她逗笑的嘴角,用手比了比她的头顶,这次没有尺子,只是一个充满呵护意味的动作。


    “我不管!”蒋婧在原地小跳了几下,双手合十到额头,闭上眼睛祈祷,很急迫又很气馁地说道:“上天啊,请快快让我长高吧!我想跳个子高的人才能跳的角色!”


    蒋怀谦低头望着她笑,说道:“求上天不如求助于钙片。”


    他牵住她的手回楼下吃饭,热了一杯牛奶递过去,给了她一个意会的眼神。


    蒋婧端起杯子,像举起庆祝的酒杯,对哥哥示意了一下,“咕咚咕咚”一口气全部喝完。


    “喝完了,明天再量一次,看看有没有长高。”


    “哪能见效这么快。”蒋怀谦失笑,看着她眼睛盛着期盼的光亮,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那以后每天都要量身高喽?”


    “嗯,每天都要量。”


    “那好吧。哥哥给你拿个小本子记上,标注好日期。”


    她小脸严肃里透着股呆萌,很认真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像是把他当成了重要的盟友,拉拢地说道:“哥哥,等我长高,必有你的一份功劳!”


    *


    第二年的冬季演出季,蒋婧成功拿到了少年克拉拉的角色。


    除了圣诞树和赞美诗,在这个欢庆的节日里必不可少的,还有这部年复一年不断在全球各地上演的经典之作。


    《胡桃夹子》讲述了在家庭圣诞晚宴上,神秘的德罗塞尔梅耶先生将一只精美的木质胡桃夹子玩偶送给克拉拉。在夜里,克拉拉下楼看望她的新玩偶,等候在那里的德罗塞尔梅耶先生带领她开启了一段奇妙的梦幻冒险。


    蒋婧完美贴合了故事里12岁左右女孩的设定,以扎实的技术展现出了那一份天真、好奇的少女气质。


    蒋怀谦在台下,笑容淡得无法勾勒,面容线条却柔和似水墨画的笔触。


    欣慰与骄傲像暖流,冲刷着他的内心。一年前还会因跳不上克拉拉而闷闷不乐、每天执著量身高的小女孩,如今已经用她的汗水和天赋,再次站上了这个梦幻的舞台。


    蒋怀谦在她谢幕的那一刻想,如果要追问意义,也许这样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长大,才使得他的生活不算空洞乏味。


    他们在演出结束后沿着积雪的街道散步离开,就在这时,细小的、晶莹的雪花,又开始无声地从墨蓝色的天幕中飘落。


    蒋婧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挽着哥哥的手,呼出的白气氤氲开来。


    “我喜欢节日,因为节日是被庆祝的日子。在这一天,人们短暂地放弃工作,一起来剧院获得新的体验,就好像,这一天的时间变得像是礼物一样。”


    蒋怀谦安静地听她说,望向她的目光很温柔。


    “那你今天的时间像礼物吗?”


    “像!因为演出了这个剧,就像度过了一个短暂的童话。你呢,哥哥?你的今天像礼物吗?”


    “像。但实际我每一天的时间都像礼物。”


    “因为你每天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做同样的事情吗?”


    蒋怀谦轻笑了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敲了敲她的额头。


    “是因为每一天都有你在身边。”


    他们在某个路灯下停住。


    蒋怀谦低头看着她被雪花和灯光映亮的眼睛,那里盛满了纯粹的愿望成真的快乐。


    他被感染,眸中有了光亮。


    “是你让哥哥的时间有了意义。”他又说道。


    “当——”


    一声沉厚、悠远、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钟鸣,从城市某个制高点,清晰地抵达耳畔。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庄重中传递着某种节日的欢欣震触。


    蒋婧弯唇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兴奋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恬静的神情。


    她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他的手心,笑盈盈地说道:“哥哥,圣诞快乐!谢谢有你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


    蒋怀谦心下一动,看向手心里那只怀表,轻轻按下机簧,“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没有常见的肖像或花纹,只有一行极其细密、却一笔一划无比认真的手工刻字。


    “致我最好的哥哥:在我需要有人支持的时候,你总是我的理智之声,我的定锚归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表情控制得稳重如常,但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滚,让他有些喉咙发涩。


    蒋怀谦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冽的空气,将那怀表紧紧合拢,用力握在掌心。


    没说谢谢,他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住她。


    “今年的礼物,哥哥输了。”


    蒋婧笑得眼睛弯弯,拍拍他的背,说到:“你还没给我看呢,你怎么就知道你输了?万一我更满意你送的礼物呢?”


    “不会。主观来说,不会比我更满意、更喜欢。”


    第92章 “这么不待见我呢”……


    蒋婧觉得, 新学期的性格舞蹈课程简直是她的刑场。


    上这门课的玛莎老师对西班牙风格舞蹈的示范很有感染力,像一头精力充沛的母狮,脚跟把地板摩擦得仿佛要起火花, 用力拍着手掌鼓动她们。


    “女孩们!放开自我,大胆表现!”


    “热情!热情!我要看到你们眼中的热情!用你们的目光把我点燃!”


    她每个动作都能做到标准, 但仍然会被老师点出来。


    “乔茜,停下,看着我。”


    “你的脚下动作记得很熟,是的,顺序没错, 动作也很标准。”


    玛莎女士抱着手臂, 围着她慢慢踱步,“但你的舞蹈在哪里?你的激情在哪里?你现在像个会动的中国瓷器娃娃, 但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血液里有弗拉门戈响动的吉普赛姑娘!”


    “来,只做手臂和上半身。”玛莎女士站到她背面, 挡住她逃避镜子的可能,“音乐!给她一个前奏!”


    西班牙吉他又演奏起节奏强烈的舞曲, 蒋婧抬起手臂。


    她动作干净,甚至可以说优美, 但缺少肋部与肩膀之间带动情感的联动, 显得有些僵硬。


    “不对!不是这样!”玛莎女士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很用力地按照节奏推了她几下, 扬声喊道:“给我你的情绪, 要热情到甚至有些傲慢和野性的感觉!你在害怕什么?这间教室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老师的手劲很大,带着她猛地一震,往后一个踉跄。


    “我要看到你,乔茜!你用舞蹈展现的灵魂!而不是一个模仿动作的机器!”


    教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音乐在空转。其他女孩都停下了动作,有些同情地看过来。


    单独被老师点出来批评,她们都知道这样的体验不好受。


    所有人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背后。蒋婧浑身一僵,无助地站直垂下头,细弱如蚊地说道:“我会继续努力的,玛莎老师。”


    玛莎老师看了她几秒钟,严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她内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最终,老师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怜爱,她循循教诲道:“乔茜,你跳古典芭蕾是很不错,那种赏心悦目的含蓄优雅,我也很喜欢!但你不可能在舞台上只跳仙女和公主的角色,你们在这里学习的是如何成为一名专业的芭蕾舞者,性格舞蹈是必须要过关的一部分。”


    “好吧。”玛莎女士退后一步,拍了拍手,“所有人,从头再来一遍。乔茜,你站到第一排中间来。今天,我要看到你至少一次,战胜你的羞涩和内向!”


    *


    然而,她一直没能在玛莎老师那里过关。这门课,玛莎老师给了她全班最低分。


    放假没几天收到成绩单之后,蒋婧哀声哉道地扑进沙发里,闷闷地说道:“我的假期不会再快乐了。”


    “没关系宝宝,只是一次考试而已。”蒋怀谦把送达的成绩单合上,又朝她说道:“给你请一个性格舞蹈的老师,假期补一补课?”


    联想到玛莎老师的教学风格,蒋婧现在对性格舞课堂充满了抗拒心理,额头抵在抱枕上摇了摇。


    “我还是自己看视频学吧。”她从沙发里爬起来,刘海窜得乱糟糟的,不太开心地撇撇嘴,从沙发滑到地毯上坐下,瞄准茶几,决定暗杀一个苹果泄愤。


    蒋怀谦沉思几秒,手肘撑在腿上刚要说话,见她要去拿刀,先一步动了手,俯身给她削好递过去。


    “等我把这个比赛项目结束,带你去西班牙玩怎么样?也许去具身体验一下,会对你跳舞有帮助。”


    蒋婧咬了一口苹果,不太感冒地说道:“会有用吗?我在这都学不会,去了西班牙就能学会吗?”


    “是不想你整个假期都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他捋了捋她额前的刘海,和声和气地说道:“出去散散心。如果能顺便解决你的舞蹈问题,也算是额外之喜。”


    *


    即使放假了,赶上比赛周期,蒋怀谦的团队项目任务繁忙,每天都往学校跑。


    单独留蒋婧一个人呆在家里,他也只放半条心,每隔半小时看看家里的监控,每隔一小时就要给她打电话。


    蒋婧感觉上一个电话刚结束没多久,下一个电话就来了。


    “我出门会和你说的,可以不用一直打电话,哥哥!”


    “不准出门,外面不安全。我没回去之前,就在家呆着。”


    蒋婧感到逻辑不通,拿着手机皱起眉头:“那你老给我打电话干嘛!我就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蒋怀谦正在守数据,原本还有些午后的疲乏,听到她活力十足的声音,一下子精神就清爽了。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适时地哄道:“算哥哥想你了,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把该接的电话接了,回去给你买小蛋糕作奖励,好不好?”


    蒋婧没说话,鼓着脸,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的树看了好半天。


    “好吧。”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报起菜单:“那要榛果闪电泡芙、玫瑰歌剧蛋糕、焦糖千层、朗姆黄油挞、法式奶冻杯,还有马卡龙若干!”


    “好,都记下来了,”蒋怀谦的声音快要温柔得快要滴出水:“你去练舞吧,注意通风,把窗子打开。练一会儿记得喝点水。不要贪凉,把保暖的披肩套上。还有”


    “我都知道的啦哥哥!我真的自己可以一个人呆着,挂了挂了,再见再见!”


    蒋婧把电话挂断放到一边,继续去跟着视频练舞,刚刚进入到状态,手机又响了。


    她暂停了视频,无语望天,小跑过去置物柜接起电话。


    “哥哥我还在跳舞没干其他事要是没事就挂了吧!”


    她两秒之内说完,正准备挂断,对面传来低沉的、带着指令的嗓音。


    “出来开门。”


    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反应不过来。


    蒋婧拿开手机一看,竟是一个陌生号码,又贴上去,问道:“你谁?”


    “你哥。”


    *


    靛蓝老爷领衬衫,深灰意式褶西裤,棕色麂皮乐福鞋,插兜的腕间一块白金表,蒋斯承一副仿佛贵公子公园遛弯顺便遛过来的休闲绅士风穿搭,闲庭信步地迈步进来,丝毫没有首次拜访的客套。


    他领步在阔大的客厅坐下,瞧了眼站在一边愣神的蒋婧,扬了扬下巴。


    “不给我倒杯茶?”


    蒋婧看着他,缓慢地歪了歪头。


    蒋斯承气定神闲地坐在那,也学着她缓慢地歪了歪头,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轻敲,像是在耐着性子催促。


    她转身去了厨房倒水。蒋斯承目光从她的背影落到茶几上散落的书籍,随意拣了一本起来翻开,等她把茶放好后,说了一句“谢谢。”


    蒋婧没搭话,惹得他抬眼去看。


    “这么不待见我呢,蒋婧妹妹。”


    “没有。”她隔了很久才回道,然后又问道:“你来干嘛?”


    察觉到自己语气很生硬,一两秒的空白后,她不情愿地又接了一句称呼:“斯承哥哥。”


    蒋斯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光看书能看懂吗?”他用指节敲了敲茶几上摞在一起的几本书。


    下意识的反应使然,蒋婧上前把那些书飞快地收拾好,抱着放到了客厅另一边的半桌上。


    他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背过去的身影上。


    “我四婶,也就是,你的母亲,”蒋斯承笑了一笑,咬字清晰地说到。“托我去巴塞罗那国际宝石拍卖会给她找点料子。你是她女儿,应该比较懂她的审美。”


    “所以?”


    妈妈并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她疑惑地转过来。


    “所以,你和我一起去,我出钱,你出力。”


    “我不去。”蒋婧想也不想地就拒绝。


    谁会想不开要和他出门一起干事情啊。


    蒋斯承像是料到了她的拒绝,姿态慵懒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邀请你,蒋婧妹妹。”


    *


    蒋怀谦跑完一组数据,正准备在休息时间给妹妹打个电话说自己马上回来,他的手机率先响了起来。


    他看到备注,带着笑容接通,紧接着,那边火急火燎地传来蒋婧气愤的声音。


    “哥哥我被绑架了!!你快点来救我!!!斯承哥哥非要把我带走!!我不想去你快点来接我!!!我现在在法恩伯勒机场!!”


    手机被一下子从高处抢走了,蒋婧头还被抬全,就被蒋斯承提溜着衣领,强行拽上了私人飞机。


    她被摁着坐下,准备继续争夺手机,蒋斯承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牛角餐包塞她嘴里,堵住她的话。


    “老二,是我。我把你妹借来玩玩,几天而已,不用担心。”


    “去巴塞罗那。”


    “干嘛你不知道?不是你在通风报信她的情况,惹得家里那边给我连环发布任务的吗?”


    “不用,我刚好有事过去。你忙你的比赛。”


    她要来抢手机,蒋斯承单手控着她两只手腕摁在座位上,一边散漫地站在回电话。


    “放心,我有脑子,我会想办法,说不定照顾得比你还要精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挂了。”


    蒋斯承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俯身过来摁着人,两三下给她绑好安全带。


    蒋婧咬着面包呜呜了几声,因为咬着东西脸颊肉嘟嘟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亮得像洒了把星星在里面似的。


    他瞧着,轻笑了一声,在她嘴边摊开另一只手,接住她松开牙口掉落的小面包。


    “我不去!我不要和你一起去西班牙!我要和我哥哥去!”


    “地点,人物,都符合,你闹什么。”


    “不是你!!”


    “我不是你哥哥?”


    蒋婧噎住话头,往座位一靠,撇开头说道:“反正我不想去!做人不可以不讲理!”


    等到飞机开始起跑了,蒋斯承才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那正好了。我这个人,最擅长不讲理,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强人所难。”


    第93章 相处别扭的大哥和七妹


    他们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两个半小时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


    流光溢彩的奢侈品橱窗布满街,整条大道被地中海耀眼的阳光浸透,一眼望去亮丽而繁华。


    蒋斯承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 店长已无声地候在门边,略过所有礼节性的问候, 只微微躬身:“蒋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


    空气里浮动着橙花香的味道,蒋婧还在门外,停下来去看路边的植物,垫着脚, 好奇地吸了吸鼻子。


    来得急, 她还穿着淡紫色的吊带体服和蓬蓬纱裙,外面套件飘逸的纱质披肩, 脚下蹬着双白色的休闲鞋,倒像是精心搭配似的活泼轻盈。


    蒋斯承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没说话,无声地等着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 蒋婧站定一瞬,撇了下嘴唇, 快步走了过来。


    *


    店长与两名资深顾问熟练地展开服务, 没有多余的试图拉近距离的闲谈和吹捧,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极简的款式介绍。


    “身高体重报一下。”蒋斯承低着头, 率先打破了两个人的交流困境。


    他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 长腿交叠,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随意滑动,看似心不在焉,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 掠过一排排衣架。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他又转过头去看站在那儿不说话的人,淡淡地说道:“哑巴了?”


    蒋婧还在为他突然把她截走感到恼怒,打定主意不想理他。


    “说话,别再让我问第二遍。”蒋斯承习惯性地露出掌控一切的模样,压迫性很足地冷吐了一句。


    心狂跳了一下,蒋婧一骨碌坐下,闷闷地脚尖相踢几下,低头又怂又气地小声回:“这是隐私,就算别人问了,不想说可以不说。”


    蒋斯承说:“那就自己去挑,自己去试。”


    “我不想挑,也不想试,我想回家。”


    蒋斯承皱着眉抬头,目光先在空中顿了一顿,才转到她身上。


    “蒋婧,和我呆在一起,你在别扭什么?非要搞得这么不自在。”


    她抿着唇,眼神倔强地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像是屈尊一般,起身走到衣服前,拿起一件,眼神丈量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一米五有的吧,小矮子?还是要带你去买童装?”


    蒋婧立马抬眼,很生气地说道:“我有一米六了!”


    蒋斯承没说话,上手拎了一堆衣服,采取老办法,走过来提了她的胳膊肘,连人带衣服一起丢进了试衣间。


    “在这呆五天,要几件自己想。”


    *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像颗小珍珠,又像缕白月光,行走间摇曳着细腻柔光。


    象牙白缎面小礼裙,无袖,A字及膝大裙摆,只在腰间缀着一条细细的、手工编织的银线流苏腰带。


    蒋斯承放下手机,眯着眼打量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有些傲慢的弧度。


    “还行,像个人了。”


    蒋婧眼睛“噌”地燃起两簇小火苗,从镜子里瞪过去,他看过来的时候,又心虚地快速移开视线。


    蒋斯承起身,随手从珠宝陈列柜里拣出一条款式不算夸张的钻石项链,放到了她手心,然后走了几步过去结账。


    他付账的方式和决定带她飞来时一样随意,没有刷卡,只对店长报了一个账户编号。


    “其他的衣服麻烦洗干净,烘透,今天结束之前送到这个酒店地址。”


    顿了顿,他望着镜子前肌肤如雪的人,补充道:“记得用无香料的柔顺剂。”


    *


    又是谁也不说话的一段车程。


    蒋婧哪怕心里好奇死要去哪里,嘴上也死憋着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车窗外面发呆。


    到了地点,蒋斯承沉默着率先下车。


    几秒后,她也跟着下车,站在原地打量四周的广场,视线最终落到了前方。


    她的西班牙语口语不算好,但书面阅读还不错,望着门店招牌上的字,眸光微亮。


    “又在发什么呆,跟上。”


    蒋婧回神,跟在蒋斯承后面走到街巷深处,通过一扇沉重的橡木门,进到表演餐厅。


    餐厅是剧院式布局,座位环绕着木质舞台呈扇形分布,确保了每一个座位都有绝佳的视角。


    西班牙瓷砖和陶瓷工艺品,古董镜子,黑白舞蹈写真照片,还有暖色调的墙壁与灯光,共同营造出一种复古的艺术沙龙的氛围。


    身着巴斯克男装的服务员引他们穿过深红色的帷幕,来到舞台侧面一个略微抬高的半开放式包厢。


    料想她不愿意多跟自己交谈,蒋斯承自作主张点了餐。


    迎宾饮品和前菜上完没多久,灯光骤暗。台上,先是歌手从肺腑撕裂而出的吟唱,毫无预兆地炸开,接着,舞者登场。


    蒋婧放下杯子,偏头聚精会神地去看,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变幻。


    书上说,吉普赛人的祖先们是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把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恐惧、悲苦倾洒在歌舞中,才渐渐地形成了弗拉门戈的音乐,并配以舞蹈表演。


    理论上知道是一回事,实地里看到又是一回事。


    弗拉门戈舞者与蒋婧熟悉的芭蕾是完全相反的两极,他们的舞蹈没有轻盈的跃动和柔美的线条,只有铿锵如战鼓的脚踏、热烈狂放的手臂挥舞和甩发、裙裾翻飞如海浪的旋转、扭胯和击掌。


    如果说,芭蕾需要静观欣赏的高雅,那么弗拉门戈则更需要用生命与生命碰撞一般的全身心感知。


    不过,这种震撼性的感受显然不影响到某个人。


    在这样满空间情绪浓烈的渲染下,蒋斯承仍然淡定优雅地用着餐,甚至还有闲心思注意到她无意识微微动的脚尖,正笨拙地试图捕捉台上复杂到令人发狂的节拍。


    大概这就是舞蹈生吧。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脑海里给出结论。


    表演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蒋婧海豹式鼓掌,加入到雷动的掌声之中。舞者与歌者鞠躬谢幕。


    就在这时,主舞者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投向包厢,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微笑邀请:“西班牙的舞蹈热情属于所有人!我们今天将会邀请一位幸运来宾上台来加入我们!包厢里的那位穿白衣的小女孩,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你来感受一番?”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蒋婧身上。


    她的小脸“唰”地通红,惊慌失措地看向蒋斯承。


    蒋斯承却只是挑挑眉,动作散漫地切着牛排,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懒洋洋地朝舞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啊,愣着干嘛?人艺术家请你呢。”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与他毫无干系。


    一身白色小礼裙的蒋婧被热情的舞者引上舞台,在聚光灯下,迟来地感到一阵窘迫。


    有舞者褪下自己红黑交织的披肩轻轻围在蒋婧瘦小的肩头。吉他手笑着递给她一副响板,她套在拇指上,却找不到节奏,清脆的“咔嗒”声凌乱而羞涩。


    舞者们围着她,没有丝毫不耐,放慢速度,拍手为蒋婧打出最简单的基础节奏,鼓励她跟着踩脚。


    蒋婧起初僵硬得如同一个木偶人,但在那些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和欢呼声中,她渐渐放松了一点,尝试跟着节奏,用芭蕾鞋的鞋头轻轻点地。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着装也不对,但弗拉门戈的民间艺术魅力就在于此,兴之所至,舞者可以自由发挥,台下观众如痴如醉的叫好声,刺激得舞者的舞步愈发投入。


    在这种双向感染的、热辣粗放的表演氛围中,才能明白,弗拉门戈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


    一丝怯生生的笑意终于冲破了蒋婧脸上的紧张,宛若初融的冰面上绽开的一道涟漪。


    蒋斯承靠在包厢柔软的椅背里看着,慢慢喝干了杯中的酒。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敲击着方才蒋婧跟不上的复杂节奏。


    竟是一下都没错。


    *


    回程一片默然。到了下榻的酒店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圣家堂如梦似幻的夜景。


    玻璃上的倒影里,蒋婧裹着哥哥强行扔她肩上的羊绒薄毯,站在客厅中央,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对正在吧台给自己倒威士忌的蒋斯承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询问:“我睡哪一间?”


    蒋斯承大拇指往最大的主卧房比了下,然后就不再说什么,接起电话,端着手里的酒杯往书房走去。


    听着那声轻微的关门响动,蒋婧抿了抿嘴唇,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高级酒店特有的淡淡香氛,她背靠着门板,缓缓舒了口气,一整晚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在独处时才敢真正松懈下来。


    移动衣架上,妥帖地悬挂满了他们下午购置的、用防尘罩归拢的服饰。旁边还多出了很多并非下午挑选的东西,多款开衫外套和睡衣、分门别类的鞋子袜子,大大小小的背包,甚至还有图案多样的贴身衣物。


    蒋婧用披肩捂住自己的脸,往床塌边一坐,一转头,发现床头柜上,下午还空荡荡的地方,此刻也摆满了物件。


    有她惯用的护肤品牌的全套产品,从洁面、爽肤水到面霜、护手霜,甚至连她偶尔长痘时才会点涂的精华液都有,生产日期极其新鲜。


    还有替换掉酒店提供的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和身体乳,齐全的崭新洗漱用具,以及一瓶可以喷在枕头上助眠的薰衣草纯露,都用丝带包装系成蝴蝶结放好。


    梳妆台上更是,五彩斑斓的发饰和化妆品堆满了桌面,她走过去看了看,小小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化妆”,把手里的化妆品放下。


    蒋婧想不明白地再次坐回弹性十足的床上,对这个哥哥的感受格外复杂。


    她一直以为他很讨厌自己,就像她也没有很喜欢他一样。


    有点绕,但就是这样。蒋婧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但今天这样,带她去表演餐厅看舞蹈演出,给她细致准备生活用品,是他打算体验一下做哥哥的感受吗?还是只是碍于大伯的淫威?或者只是他做人本来就这样行事周全?


    “还是先睡觉吧。”理不明白,她决定放弃。


    *


    蒋斯承开完电话会议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客厅里寂静,他又倒了杯酒,把所有的灯都摁灭,准备回房歇息。


    余光却见主卧房的门缝里还隐隐有光亮。


    他皱着眉头过去,敲了几下门,肃着声音说道:“小七,几点了还不睡觉?是不是偷偷玩手机呢?”


    没声,他又加大了拍门的声响,连名带姓地教育:“蒋婧,立马睡觉,听到没有?”


    一分钟后,门被猛地打开。


    蒋婧穿着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很生气地控诉:“我已经睡着了,你又把我吵醒了!”


    “抱歉,我见还有亮光……”蒋斯承无意扫到房内亮着的暖黄的台灯,低头说到:“你睡觉不关灯?”


    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他仿佛发现什么奇异事件似的,先是挑了下眉,之后又皱起眉,随后摇摇头。


    “行吧。对不住,你继续回去睡觉吧。”


    她脑袋昏昏地点点头,哐一声地把门关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起床气。


    自知扰人清梦有愧,蒋斯承黯然用食指背抚了下鼻头,继而又笑道:“这不是挺有脾气的嘛。”


    第94章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西班牙芭蕾舞者的厉害之处, 在于他们将民族特有的热烈情感、音乐性和肢体表现力,融入到古典芭蕾的严谨体系中,从而开创了独树一帜的风格。


    这也是蒋斯承花了大手段将塔玛拉女士“请”出山的原因。


    塔玛拉曾是享誉世界的芭蕾舞大师, 退休后隐居家乡,不再出现于公众面前, 只偶尔教授极少数的入室弟子。


    他风度翩翩地同塔玛拉女士握手,语气轻松而戏谑地说道:“感谢你,塔玛拉女士,愿意帮忙照看一下我这个小麻烦。她就像块小木头,还望您多指点、多包涵。”


    蒋婧讨厌他这样轻慢的比喻, 也讨厌他不提前点明就把她带过来, 像丢包袱一样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蒋斯承似乎没看到她的不自在,对塔玛拉略微一颔首, 便转身离开,锃亮的牛津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果断的声响。


    她像个忽然被家长抛下的孩子, 下意识紧张兮兮地、一言不发地跟过去。


    “课都给你安排好了,跟着我干什么?”


    走出教室没两步, 他勾着抹雅痞的笑转身,望着她面上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插兜微微俯身, 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有什么问题,说。”


    蒋婧攥紧了背包肩带, 窘迫地沉默了一下, 心里七上八下,还是不乐意透露自己的不安,装作很独立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我就是想问你去干什么。”


    “上午我要和本地一家建筑集团谈笔跨境新能源合作。”


    “哦。”蒋婧抿起嘴唇, 脚尖摩擦了几下地面,耳朵微红,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到一旁,别扭地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来,接我。”


    后面几个字说得几乎要听不见。不过蒋斯承眼中蓦然之间,笑意加码。


    “三个小时之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很痛的那种,疼得蒋婧立马捂住了额头。


    “放心吧,小不点,我这个人一向守时。摆出一副流浪小猫的样子是干什么,又不是不要你了。”


    蒋婧望着他转过身去,潇洒地抬手给自己挥挥的背影,殚精竭虑地在门口磨蹭了许久,才回到练功房。


    *


    三个小时后,蒋斯承准时再次出现。


    课程还未完全结束,蒋斯承没惊扰她们,站在后门,透过窗户的连排玻璃往里看。


    蒋婧换上了熨帖的雪白色练功服和浅粉色缎面舞鞋,清新得宛如一株晨露未散的铃兰。


    她正在反复练习一个手腕翻转连接侧身踏步的动作,小脸紧绷,眼神很专注。


    他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原本习于圆弧的芭蕾手臂现在有了些棱角和顿挫,轻盈的脚步也学会了强力度和颗粒感,但不足的是,她还是太美了。


    内在驱动力不够,眼神飘忽柔和,缺乏火焰般的傲慢与挑衅。


    显然塔玛拉知道这个问题,但大概碍于他提过小丫头面皮薄儿,塔玛拉在课堂上的话语都是以褒奖为主,停留在纠动作细节,对表现力的培养循循善诱到温吞的程度。


    课堂结束,她们行礼道别,蒋婧的脸上没有了清早初识老师的局促,多了抹亲昵且婉约的笑容,其中还掺杂着几分自知自己还跳不好的颓丧。


    她活泼俏动地小跑出来,这才看得出,她的练功服后背湿了一片,额角的碎发也带了些汗湿。


    “斯承哥哥!”


    骤然袒露的亲近在走到他身边时,又化为了踌躇的怯意,她敛下神情,乖直地向后退开一步站好,低低地说:“你来了。”


    “嗯,去换衣服。门口等你。”


    *


    他们去了一家空间挑高的、整体装潢富丽又雅致的餐厅。这里以当天清晨捕捞直送的顶级新鲜海产闻名,预订通常需要数周。


    蒋斯承显然是例外,餐厅经理亲自出来迎接,将他和蒋婧引至视野最佳的弧形落地窗旁的座位,窗外是私人庭院里一棵嶙峋养眼的橄榄树。


    经理递上菜单,蒋斯承看也没看,利落地报了几道主厨当日最引以为傲的菜名。


    菜上上来,先是巨大的海鲜拼盘,冰盘上铺满生蚝、帝王蟹腿、海胆、鳌虾……


    接下来是炙烤得表面焦糖化的金枪鱼大腹,然后是服务生现场敲开盐壳,将热橄榄油淋上去的一整条海鲈鱼。


    蒋婧左手撑在下颌处,右手拿着叉子,象征性地取了一小缕最边缘的鱼肉,放到盘子里反复拨弄,消耗着时间,几乎没送到嘴里。


    “没胃口?”


    蒋斯承身体和头都没动,光抬眼看她,本就有些凌厉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更加令人感到具有压迫性。


    “没没啊。不是,有的。”


    手下用银钳处理好蟹腿,他抽了个新盘子放满,推过去:“吃完。”


    蒋婧微张了下樱唇,又立马为难地合上抿起,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看,她意思意思地叉了很小一块放进嘴里,尝到若有似无的腥气,机械地咀嚼,然后快速强行咽下。


    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她不着痕迹地喝了好几口红葡萄汁,继续表演吃饭,内心祈盼着这顿饭赶快过去。


    不过两个人相对而坐地用餐,她任何一点小心思都会被轻易看穿。


    “是塔玛拉的课让你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跳不好,可以练,靠绝食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绝食,我有在吃。”


    “你那几口跟绝食什么区别。”蒋斯承脸上的表情绷得紧,像是真动了怒气。


    “你以为你现在还在把你当小麻雀喂的学校食堂?热量不达标就算了,微量元素更是不及格。现在特地带你来吃点好的,你就用这副食不下咽的样子回报我?”


    “还是,你只是和我吃饭这样?单跟我耍脾气?”


    “没有”蒋婧哑口无言,无力地摇头,很小声地说道:“我就是不想吃鱼。”


    “挑食是什么借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感,在这安静奢华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寒峻:“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长身体的时候,没资格挑三拣四,更没资格用虐待自己来表达不满。”


    “下午要带你去个地方,吃饱一点,才好撒撒你这身没处使的别扭劲儿。”


    蒋婧心想这哥是听不懂人话吗,她说了不想吃,不想吃就是单纯的不想吃,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额外解读和冷嘲热讽。


    因为憷他,蒋婧还是怂怂地又逼着自己吃了一口。胃里翻恶心,她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见她这样勉强,蒋斯承感到很不可理喻。往后一靠,沉沉地吐气缓解了一瞬,才招手让服务员过来。


    他不耐地翻着菜单,觉得自己在一家专门的海鲜餐厅找非海鲜的菜品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想吃鱼是吧?这家的主食只有一个鸡肉兔肉蔬菜炒饭,给你点了,不管味道怎么样,必须给我吃完。”


    “不要!不吃!”蒋婧伸手摁住菜单,狂摇头,很激动地拒绝。


    蒋斯承审视地看着她,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你是故意和我犟呢,是不是?”


    “蒋婧,到底谁惯得你这么无理取闹?”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急转直下。


    他话一说完,不想去看她那副令人心烦的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心烦地把菜单“啪”地一关,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留下一句“随你”,起身就走。


    蒋婧看了看桌上两个人都没动多少的食物,说不清是气愤更多,还是委屈更多,很难受地垂下了头。


    她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很想给哥哥打电话,但是今天是哥哥比赛的日子。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蒋婧猛地反应过来,害怕蒋斯承把她丢下先走,又很快地跑出去。


    跑出餐厅,见他坐在车上闭眼小憩,停着车没走,蒋婧才略微放心地慢下步子走过去,打开车门。


    不知道要说什么,言谈举止都不松弛。这样尴尬的处境,让她很无措。


    “安全带。”蒋斯承先出了声,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瞅着某个沉浸于自己世界里发着呆的小迷糊,蒋斯承在心里轻叹一声。


    犯不着和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他俯身过去给她把安全带系好。


    *


    这家私人拳击俱乐部处于一座低调的工业风建筑内,并不对外营业,蒋斯承是少数持有黑金钥匙的会员之一。


    拳击台崭新,包场的环境里空无一人,依稀弥漫着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蒋婧的手被他塞进一副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拳击手套,眼里如有雾气氤氲,再次小声地抗议:“可以不玩吗?”


    “不可以。”蒋斯承动作不算温柔、但利落牢固地给她缠上绑带,语气听不出情绪:“基本的动作都教过了,现在实战一次。躲开我的拳,或者想办法打到我。”


    “这么讨厌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没有讨厌你,不用”蒋婧心慌慌的,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突兀地、像提溜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咪似的,拎上了台子。


    蒋斯承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运动装,胸腹肌肉线条分明,身材高大健硕得像个巨人,在空旷的场地里极具压迫感。


    “我不想打架。”蒋婧害怕地退了一步,再次弱弱地强调了一句,产生了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恐慌。


    “打拳。谁要和你打架。”


    蒋斯承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做好架势,脚下步伐轻移,朝她逼近,一个刺拳动作并不算快地朝她的肩侧袭来。


    有什么扼主呼吸一般,蒋婧心跳过载,那种被成年男性强大力量针对、无处可逃的恐惧,让她本能地蹲下来,缩成了一团。


    然后,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擂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就哭了?蒋婧,你是水做的吗?碰两下就碎?”


    蒋斯承走过来,低头睨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紧紧地拧起来。


    他单腿蹲下,看进她的眼睛,总算是明白了些什么。他嗤笑了一下,给出结论:“你很怕我?”


    “怕我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蒋婧只是哭,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


    一直以来,蒋斯承对她来说,更像一个遥远而强大的符号,他们往年接触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天,每次说的话不会超过十个手指。


    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堂哥,但实际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家里的保安叔叔来得有安全感。


    “我是你的哥哥,我不会伤害你,懂?”


    好没有信服力的话,蒋婧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蒋斯承把她猛地拽起来,紧接着用另一只没解拳套的手继续刚才的攻势,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蒋婧没哭了,但脸上还残留泪水涟涟的痕迹,这会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你干什么啊!”


    “疼不疼?我问你。”


    蒋婧调整着平衡爬起来,委曲求全地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不疼”,刚站稳,然后又被他打倒了。


    “不疼你哭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打你。”


    他像是在逗猫,等她一站起来,就欠欠地上去把她击倒。


    控制着力道,没有痛感,但侮辱性极强。


    蒋斯承砰砰砰地对砸了几下自己的拳头,呵斥道:“还不还手吗?你是什么小软包?出拳!来打我!”


    “我不喜欢打架!我们体面人”


    蒋婧扑哧一下又从背后被击倒了,头埋在胳膊肘里,悲愤地呜咽了一声。


    “谁跟你体面人。上了擂台,不打就只能被打,没有叫停的选项。起来,挥拳!”


    她不攻击,他就一直把她推倒。


    蒋婧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开始不只是躲,而是尝试着笨拙地回击。


    “脚!动起来!别像个木桩!”


    “英皇就教出你这样的小鹌鹑?打个拳都能手脚不协调。”


    蒋婧气得挥出狠狠一拳,一拳挥空,再一拳,又被他轻松格开或闪避。


    “你跳舞的时候要是也这样,我看观众都要睡着了。”


    “用力!没吃饭吗?哦对,是你自己中午不想吃的。现在后悔没有?下次不好好吃饭,就会被我在拳击场收拾。”


    伴随着他“还敢不敢不吃饭”的问话,蒋婧再一次被击落在地。


    他的游刃有余对比她的狼狈,彻底点燃了某种火苗。


    蒋婧坐在地上,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地,凭着一股蛮劲儿凶巴巴地冲过去,没有章法地连环挥拳揍他,却因为体型和技巧差距,显得像只炸毛的、毫无威胁却竭力张牙舞爪的被逼急的小兔子。


    她小脸涨得通红,鼻尖冒汗,圆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燃着两簇明亮的、生气勃勃的火焰。


    “你凭什么说我!”她发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反驳,不停地挥拳攻击他。


    “你是!伪君子!假绅士!大坏蛋!”


    蒋斯承嘴角始终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顺着她的力道当起了人型沙袋。


    “哦?”他拖长了音调,像是感到很新奇,继续激她:“这就是你所有骂人的词汇储备吗,丝毫没有攻击力。再说点来我听听,我鉴赏鉴赏。”


    蒋婧欲哭无泪,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你凭什么不问我意见就把我带来!我哥哥给我买的小蛋糕我一口都没有吃上!你知道那个有多难排队吗!你知道吗!!”


    “你还叫我小矮子!我最讨厌别人评论我的身高!你一点都没有礼貌!一点都不尊重人!”


    “你还非要我吃鱼!我最讨厌吃鱼!最讨厌!!”


    “还有我都说了好几遍!我不想玩这个!你非要我玩!!”


    “你就是!强盗作风!你只会命令我!欺负我!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我最讨厌你了!!”


    在她一次全力挥拳导致重心不稳时,他侧身,用一个巧劲引带,让她原地转了小半圈,背对着他,被他用一只手虚虚地制住了肩膀。


    “光有脾气,没半点出息。骂人都只会翻旧账?”蒋斯承低低地笑开,声音变得清晰平静。


    “没想到还挺记仇。”蒋斯承叫停,低喃了一句,留她摊坐在擂台上哭,长腿一迈,往下去拿了毛巾和矿泉水过来。


    他微微弯腰,平视着她泪汪汪的眼睛,里面不再是恐惧或茫然,而是鲜活的、生动的愤怒和控诉。


    “还哭得这么凶?自尊心这么强啊。”蒋斯承再次慢慢勾起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眼神里多了点更深的探究和逗弄。


    “别做无力功了。你都说了,我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所以你再怎么哭,我都不会哄你的。”


    “我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又拿我没办法的小模样。”


    蒋婧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结果人家压根还没使劲儿的无力感,做出自己有史以来最凶巴巴的表情瞪他:“你这个人真的很恶劣!”


    “嗯,我这个恶劣的人,最后还要好心给你一个建议。”


    “滚开,我不听。”


    一声拉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响起,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记住你现在这个感觉。这种傲慢又挫败、不甘又想要挑衅征服的心情,就是你在舞蹈课上要找的东西。”


    蒋婧懵懵地停下了哭泣,转过来看他。


    “对,就是这种心里憋着火的小眼神。”蒋斯承打了个响指,满意地略点头。


    “哭够了就去洗脸收拾,我在门口等你。晚上吃什么你挑,可以了吧?大小姐?”


    他又感叹似的轻笑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拳场。


    第95章 未经世事但已足够鲜亮……


    “去表演餐厅, 还是换一家?”


    消耗了太多体力,蒋婧在蒋斯承发问的时候,只是沉默着扭开了头去看窗外。


    蒋斯承觑了她一眼, 放轻了一些语气,继续说道:“除去海鲜, 这里的烤肉和炖菜也不错,我挑餐厅,你来点单,能不能合你心意?”


    蒋婧蔫蔫的,眼睛还红着, 像只哭累了、没了力气的兔子。


    “我想回酒店休息。”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蒋斯承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仔细推敲她的状态。


    “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害怕自己理解错误他话语中的善或不善, 悄悄转过来,装作不经意地瞅了他一眼, 最后赌气似的盯住他的鞋子处,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心无芥蒂。


    又怂又犟的。蒋斯承在心里笑道。


    “可以, 那就回酒店,我让人送餐上来。”


    车子抵达了门厅, 侍者刚打开车门, 蒋婧就先一步跳下来,闷头往里走了。


    她总是在“自我为主”和“考虑他人”的天平两边摇摆, 一心想赶快回到卧房里自己单独待会儿, 转念又觉得这样明显的排斥实在没有礼貌,或许会让人不愉快。


    于是在快走进旋转玻璃门前,蒋婧忍不住打探一般,小心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上已经跟上来的蒋斯承的眼睛,又快速转回去。


    一前一后迈进电梯,两人于寂静中等待着。


    她能感受到他透过镜面在盯着自己看,不知所措地低着头。


    接着让人猝不及防的,他有力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蒋婧,跟我呆在一起不用这么胆战心惊。相反,你可以试试跟我提要求,任何事,我都可以满足你。”


    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颤意和他对上。


    “我想自己待在房间里。”静止很久后,她发出细如游丝的声音。


    “可以。”


    “吃饭也自己在房间里吃。”


    蒋斯承静心点头:“可以。”


    他又似笑非笑地直勾勾看着她,带着那种比她年长的、好似能看破一切,却故意不说破的调戏意味。蒋婧气馁地抿了下唇,僵硬得像尊石像,缓步走出电梯。


    蒋斯承觉得她时不时偷偷观察自己东西的样子,像只自作聪明的、警惕的兔子。


    还是,一只很容易受惊但要硬装坚强的兔子,一只事事不吱声爱偷偷哭唧唧的兔子。


    他落后几步跟在她身后拐进套房客厅,趣味盎然地挑了挑眉,目送她关门回房。


    *


    蒋婧自己在房间里呆着,才总算放松了下来。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她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爬上床裹在被窝里看动画电影。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她看了下时间,翻身下床去开门。


    “这么早就睡了?”


    脑子没完全清醒,蒋婧揉着眼睛,模样很乖软地点点头。


    “早睡是个好习惯,应该表扬。”蒋斯承倚在门口,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手下拆包装的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拿进去。晚上别开床头灯,开这个。”


    蒋婧捧过那个圆柱形的灯,还有些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些,茫然地眯着眼睛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床头灯亮度高,容易抑制褪黑素,这种专业小夜灯的制作会刻意控制亮度、色温和光线方向,能够减少对睡眠的干扰。”


    “哦。”她点点头,困倦地把门合上。


    蒋斯承回到书房继续工作。非必要隔音时,他总习惯敞着门。不一会儿后,她出现在门外,手里托着小夜灯,敲了敲门。


    “怎么?”他从笔电里抬起头问道。


    “我不会开这个灯。”


    许是困意会让理智对真实心理的把守不那么严苛,蒋斯承竟会觉得她这话传递过来的感受,像毛绒绒的小动物小心又隐含信赖的靠近,有种会让人心软的亲昵。


    他起身过去,长腿步子很大,先走到了房门口停住。等她过来,征求地问道:“May I?”


    蒋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头,把门推开,让他进去。


    蒋斯承俯身对小夜灯进行了一些物理安装,调制着合适的光亮参数。


    柔和的光在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温暖范围,蒋斯承忽然问道:“为什么习惯开灯睡觉?”


    “怕黑?”


    蒋婧“嗯”了一声。


    他手下的动作慢下来,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


    “是因为”蒋斯承抬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顿时没有下文。


    她眸光明亮地望着他,眼神出奇的沉静,仿佛可以花很长时间等候他调整好话语重新开口。


    但蒋斯承怔住,没再说。片刻后,他把夜灯弄好,朝她说了一句“晚安”,便走出去,并替她关上了房门。


    *


    夜已沉深,蒋斯承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工作,走出来倒了一杯酒。酒杯尚未斟满,突兀的门铃声响起。


    他朝蒋婧的房门方向看了眼,放下酒瓶,走过去开门。


    来人白衣黑裤,身姿冷隽峭拔,风尘仆仆却气度雅润。


    蒋斯承周身的气压很快地降至冰冷的一瞬,又迅速恢复常态,像是什么计划被打扰了一般的不悦。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比赛要持续三天。”


    “该我做的已经做完了。”


    蒋斯承了然地移开视线,让开位置,由他进来。


    “她人在哪?”


    “睡下了。”


    “哪一间?”


    蒋斯承环手在沙发上优雅坐下,吐出凉凉的两个字:“主卧。”


    蒋怀谦先是去细致地洗了手,然后就地拉开行李箱,拿出东西,朝主卧走去。


    “都说睡下了。”


    蒋怀谦置若罔闻,动作极轻地开门进去。


    蒋婧侧身蜷缩成小虾米,怀里抱着被揪出来的一团被子,睡得很乖。


    他眉宇瞬间柔情下来,心里总算是有了踏实的实感,


    把她的陪睡小玩偶塞进她怀里,蒋怀谦又把由于揪出来而一半没盖住的被子理顺,让被子轻柔且严实地裹住她。


    接着,他看了眼床头柜一边的夜灯,想也没想,拔掉,换成自己带来的,一个表情可爱的小幽灵夜灯。


    蒋斯承抱着手站在门外将全过程纳入眼中,在他关门出来后,问道:“做什么还要换了灯。”


    “丑。”


    “……”


    蒋斯承回到吧台,灌下一杯酒,询问他要不要喝。


    “不用,我不喝酒。”蒋怀谦收拾好行李箱,看了看空着的其他房间,说道:“我自便?”


    蒋斯承望着窗外的夜景点点头,在他要进门的时候,又突然发问:“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开灯睡觉的吗?”


    背对着的人转过身,目光探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以为了解自己的妹妹,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蒋怀谦沉吟几秒,检索了一下记忆,皱眉说道:“印象里,大概是三四岁左右。”


    “没想着纠正?”沉默了很久,蒋斯承深吸一口气,问道。


    “试图纠正过,但还是舍不得。”


    见他不理解,蒋怀谦看过来,更坦诚地解释道:“她怕黑,不是一般的害怕,是恐惧。”


    蒋斯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玻璃表面映出他倏然晦暗的眼眸。


    察觉到蒋怀谦审视的视线,他移开目光,喉结轻微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内心深处蓦然的一恸。


    *


    第二天蒋婧醒来,看到怀里的毛绒玩偶和台上熟悉的小夜灯,就知道是哥哥来了。


    她雀跃地跑出来,跳到哥哥身上,由他半搂着转了一圈。


    他笑意绵密,拍拍她的手臂,柔声说道:“好了,先下来,去洗漱换衣服,早餐已经送来了。”


    蒋婧紧紧抱了一下哥哥,落地回房间收拾。再出来坐下吃饭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斯承哥哥呢?”


    “他有事要忙。”


    “哦。”


    蒋怀谦长臂一伸,从一边抓住一个盒子拿过来放在餐桌上,说道:“他留给你的。”


    蒋婧疑惑地放下叉子,双手一起去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设计华丽的安达卢西亚裙。


    她眼睛亮了一下,双手将它拿出来抖开,给哥哥展示着,喜悦地说道:“我正好想要一条这个裙子去跳弗朗门戈的!”


    “不穿这样的裙子,好像就差点什么。”


    但是因为是蒋斯承送的,她很快悻悻然把裙子放回去,坐正了低语道:“但是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是不是哥哥?”


    蒋怀谦面上和煦如春风拂过,给她弄着早餐,笑意很深地应道:“是。不喜欢,我们下午去商场逛逛,买条你喜欢的。”


    *


    早上塔玛拉老师的课是蒋怀谦陪她去的,他就坐在舞蹈室外的公共休息区,电脑搁在腿上敲敲打打的,时不时抬头去看看里头的妹妹。


    宽敞的练功房里,当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蒋婧定格在仰身展臂的姿势,胸腔剧烈起伏。


    塔玛拉老师望着她良久,眼中有欣慰闪动,带笑鼓掌,“你成功了,你已经找到西班牙舞蹈的精髓了。”


    蒋婧平息着呼吸,朝老师笑笑,忽然有些感触。


    她好像有些明白斯承哥哥为什么要带她去打拳了。


    昨天在拳场,他说完那一番话后,她被激得再次气呼呼地冲上去,把拳击手套砸向他的背影,说:“打拳击才不能教会我跳舞,你就是找借口欺负我!”


    蒋斯承当时只是侧了侧脸,神情在吊灯下看不清楚,远远地对她说:“把你那胡思乱想的小脑袋瓜丢掉,让你的身体替你记住这种感觉,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欺负你了。”


    她当时以为他在嘲笑她笨来着,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他说的,那种在对峙中燃起的斗志,才是西班牙舞蹈需要的昂扬风貌。


    *


    连续多日,他们早上固定去上塔玛拉老师的课,下午去游玩,晚上会泡在弗朗门戈表演餐厅。


    今天蒋婧特地换了那条石榴花色的安达卢西亚裙,想要更沉浸地在表演餐厅上台和艺术家们共舞。


    她和哥哥去看了很多舞裙,始终没有挑到满意的。斯承哥哥送她的那一条似乎是定制的,设计的款式更加精巧复杂,市面上的成品远远比不上。


    反正很多天不见他,哥哥也说他估计马上要离开,蒋婧最后还是笑纳了那条裙子。


    这一天他们顺道就在附近散步,来到广场上时,已经黄昏。黄昏是一场盛大的燃烧,天边的云彩火红如烈焰,落日的光像熔化的金液,将教堂的穹顶和古老的石墙辉煌地漫溢吞没。


    蒋怀谦兴致很高地扛着相机,哄着她放开些去留影拍照,蒋婧一个剪刀手应付他360°全方位的拍摄。


    她说着“不拍了”,从石阶上跳下来,听到不远处有街头艺人在演奏着噼啪作响的、雨点般急促的吉他舞曲,拽着哥哥走过去。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舞者,穿着一件鲜红的弗朗门戈舞裙,脚步顿挫、手臂有力地随着吉他声起舞。


    蒋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笑容里满是欣赏。


    女舞者张扬地笑着,同她对视,扬起了下巴,手掌“啪”地一声脆响,如同展翼的鸟,朝她做出无声的邀请和呼唤。


    高处,蒋斯承穿过阴影与阳光交织的拱廊,自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垂在身侧,缓缓停下了步子。


    红裙,红舞鞋,盘起的发间一枝火红的石竹花,她旋转如一朵初绽的复瓣红玫瑰。


    恰如春枝发新芽的生命力,一抹未经世事但已足够鲜亮的红。


    人群围上来的鼓掌喝彩声,惹得鸽子“扑啦啦”飞起,掠过广场边缘高迪建筑那奇异的曲线轮廓。


    一场酣畅淋漓、释放自我的舞蹈结束,蒋婧耳边还回荡着自己心跳的轰鸣。她提起裙摆,朝那位舞者姐姐、吉他手和路边观众,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攒动的人影又渐趋散去,蒋婧这才看见了来人。


    他应该是刚从某个商务会谈中脱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了一半。


    蒋斯承平静的眼神中暗含淡淡的赞许,他的视线从远处绕回到他们之间,风流倜傥地迈步过来,边走边感慨道:“真是一个云霞似火的美丽傍晚,是不是?”


    *


    三个人一同用餐。蒋婧吃到一半照例去台上跳舞去了。


    再次回到餐桌前,两个哥哥正在聊些她听不懂的生意上的事。


    蒋斯承说他今天晚上就要走,为他们续了一个月的酒店房费,可以让小朋友安心在这学舞。


    蒋婧略感惊讶,说道:“那我妈妈的宝石呢?”


    蒋怀谦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他唬你来的,妈妈的原石材料一般不往这边走。”


    她又目光扫射过去,忿忿不平地看他。


    蒋斯承静坐在那里,身上已可见某种居于高位而形成的从容气场。


    这次的任务汇报到父亲那里,算不算圆满完成,他很难说。


    不过他忽然之间就有了些好奇和期待。


    任何一个小小的烦恼都会被认真对待、妥善解决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更像在看她身后某个更远、更本质的东西。


    蒋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自在地敛下了眼皮,端起了玻璃杯。


    然后她的玻璃杯被清脆地碰了一下,她抬头,看到他朝自己庆贺似的一抬杯,饮尽杯中的酒。


    作罢,他拿起外套,即将离开,很重地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俯视着她说道:“享受你的年轻吧,小姑娘,切莫辜负了韶华如金。”——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上一章的一些地方,坚定小兔塑[奶茶]


    第96章 下辈子,我们还做好兄妹……


    整个假期混在西班牙学舞, 蒋婧把《堂吉诃德》《卡门》中的变奏练了个遍,舞技像吸水的小海绵,看似是同往日无二的不可参见, 实际已然膨胀饱满。


    开学后,她第一时间将自己在假期补足的短板展示给了玛莎老师看。


    玛莎老师在她表演结束后, 足足沉寂了快三分钟,才如梦初醒一般,激动地鼓掌,嘴里震惊地喊着“bravo”,顿时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让人震撼, 乔茜!你是我从未见过的天才人物, 你的表演已经如此成熟!进步这么快,这么快!”


    练功室外, 刚好站着艺术总监和院长。


    他们将蒋婧的表演全程看完,艺术总监脸上难掩骄傲地耸耸肩, 手摊指向里面的人,说到:“看吧, 院长先生,我说过的, 我的力保一定有原因。我的眼光不会错。”


    这一年, 学院大力推举了蒋婧代表本赛区参加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


    她的古典芭蕾剧目选择了《堂吉诃德》中基特莉的一幕变奏,这段舞蹈以疾风骤雨般的脚尖动作、高速旋转和炽热的西班牙风格著称, 历来是成年舞者炫技的巅峰选段。蒋婧敢选择这一变奏, 本身就彰示着对自己舞蹈实力的绝对自信。


    在舞剧《堂吉诃德》中,基特莉是酒馆老板的女儿。她个性张扬,热情似火,不愿意嫁给豪门贵族, 而想要与一位理发师巴西利奥在一起。出场时,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莽撞和果敢。


    蒋婧拿着响板,碎步进场,给出一个利落飒爽的亮相。


    紧接着,她轻巧一跃,完成了一个优雅的猫步跳,落地无声却满蓄张力。随即而来的是脚下极稳的旋转,以及如雨点般精准敲击地面的足尖碎步,每一步都牢牢楔入音乐的节拍。


    得益于长期的体操训练,她在做大跳中的后腿高踢动作时,有着惊人的弹跳爆发力和极致柔韧性,后腿如弓弦般向上迅猛高踢,同时上身向后弯出优美的弧线。


    音乐不断推进,气氛愈加热烈,她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一连串二十圈的前进式五位转,如同被旋风推动,却始终轴心稳定、姿态清晰。在音乐推向高点时,她以一组干净利落的双圈旋转稳稳收住,定格于一个挺拔而坚定的结束姿态。


    整段独舞编排绵密,音乐节奏迫人,许多舞者易为追赶动作而显得匆忙潦草。蒋婧却截然不同,她在如此紧促的节奏中,依然赋予每个动作以清晰的起止和饱满的质感。该顿挫时,她有刀切斧凿般的果断;该延伸时,她又流露出细腻的呼吸与线条。


    最终,蒋婧以史上最小特邀参赛者的身份,凭借着碾压级的实力和表现力,夺得这一年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金奖,同时包揽“最佳艺术表现奖”。


    这份世界级的认可,直接为蒋婧叩开了职业阶段的大门,她破格被升入到高年级,进行更满足其能力水平的专业训练。


    *


    回到伦敦,她将从低年级的里士满校区,换到市中心的科文特花园校区。


    爸爸妈妈飞来重新为他们安排了新的住宅,距离她上学的地方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


    难得的相聚,一家四口逛了很久商超,为家里添置了数不清的东西。


    亏得爸爸在,蒋婧得以买了很多哥哥平时都不允许她买的零食,把家里的冰箱和货柜塞得像个小超市。


    蒋怀谦只是摇头叹息,对爸爸一听妹妹撒娇就什么都答应的脾性感到无奈。


    孩子在外求学,聚少离多,本来就耳根子软的蒋源,现在对于女儿的任何话都唯命是从,生怕给得不够。


    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夫妇俩又多陪了他们两天,碍于工作无法太久离身,连夜赶了回去。


    新家是一套古典联排别墅,虽没有在里士满的庄园那么大,却更具有家的温馨感。


    蒋婧有些认床,第一天搬过来,破天荒地失眠了。于是半夜起床,蹑手蹑脚地下楼,劫持了很多零食,偷偷在房间边吃边看完了一整部动画片。


    等到终于有了些困意,她刷完牙回到床上,忽然觉得腹部很痛。


    肯定是吃坏了肚子,哥哥又要收拾她了,她很慌张地想到。她寄希望于肚子能自己好起来,强迫大脑别再想,先关机睡觉,很不踏实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很早就醒了,是被肚子痛醒的。


    顶层的阁楼大房间特意留给了她,隔音安静,采光很好,奶油色的软装,像是住在羽毛堆或是云朵里,能让小主人感到放松和舒适。本应该是如此的,如果没有一些很扎眼的颜色出现的话。


    蒋婧在床上抱着膝盖独自坐了很久,又忧难地躺下,望着天花板,在很短的时间内,深情地回顾了自己短短的一生。


    她觉得她这辈子过得很幸福,有爱她的家人和老师,度过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有时候厄运是没有办法抵挡的,人要学会知足。把以前拥有过的幸福当做筹码,就会有砥砺前行的动力了。她鼓励自己要做一个勇敢的小孩。


    两行清泪从眼里滑落,她坚强地抹干泪水,起身来到书桌前,一边哭一边写字。


    楼下,蒋怀谦正准备做早餐。新家空间不大,佣人们并不住家,而是住在了周边为佣人租用的独立公寓,采取日间轮班的工作模式。许是他们也还在习惯搬家后的生活,今早厨师给他说睡过头了,会迟到一会儿。


    今天周日,蒋怀谦干脆就让人好好休息,自己动手做做早餐。


    他打开冰箱,看着挤满的物资,有些头疼,拿出两个鸡蛋,合上上层。俯下身,在冷冻区挑选肉类,他注意到了那盒没盖紧的冰淇淋。


    蒋怀谦脸色微沉,拿出来打开一看,怒火隐隐。


    三千克的桶装冰淇淋,现在被舀了三分之二的面积。昨天才购置的东西,今天早上就被偷吃。他觉得某个小家伙仗着爸爸撑腰不听话,实在是需要被教训一顿。


    恰当这时,楼上传来了细微的关门的声音。他走到厨房口,唤了一声:“婧儿?起了?”


    没听见声音,但她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等她走下来,蒋怀谦轻轻把盒子放在吧台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仍然温和得让人难以察觉出区别。


    “每次答应我时都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点头,结果又偷吃冰淇淋,嗯?”


    他不认同地轻摇了下头,像是很失望。


    “真正的乖小孩不会言不守信,这是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


    蒋怀谦哐地一下,当着她的面把剩下的那盒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说道:“这个月的冰淇淋限额满了,冰箱里的我会一个个清点数量,你偷吃多少我都知道。”


    “罚你说十遍‘对不起,我没有爱护好自己的身体,不会再犯了’,能不能同意?”


    好久没声响,蒋怀谦转过身去,发现她无声哭得可怜巴巴的,有种命已丧黄泉的万念俱灰。


    “怎么了?”他发急地两步过去,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俯身平视她说道:“哥哥太凶了,吓到你了?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哥哥是太担心你了。”


    蒋婧没说话,猛地抱住他,霎时哭得肝肠寸断。


    “哥哥我变成鬼也记住你的下辈子,我们还做好兄妹呜呜呜”


    蒋怀谦听得云里雾里,见她真情实感地在表达悲伤,克制着心里冒发出得被逗得哭笑不得的苗头,抱住她安抚。


    “好好好,还做兄妹,先不哭了好不好?告诉哥哥怎么了?”


    *


    看着床上的红迹,蒋怀谦脑袋也有一瞬的嗡鸣。


    他很快镇定下来,把蒋婧半抱在腿上,温和地说道:“婧儿,这不是流血,这是你开始来生理期了。”


    蒋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里还蓄着眼泪。


    “什么是生理期?”


    “大概,就是,女孩子会每个月固定这样几天。”他感到一阵棘手,话语有些紊乱的无措。


    “男孩子也会每个月这样流血吗?”


    “男孩子不会。”


    蒋婧抿了下唇,又想哭了。


    他安抚地轻抱了她一下,起身重新给她换了新的床单。


    “肚子很难受,就先躺下,好不好?哥哥去给你买”他有片刻的短路,一时想不起来那个东西叫什么。


    “总之,不害怕,也别担心。你不是生病了,这都是正常的。”蒋怀谦扶着她躺好,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传达着安定的情绪。


    “我很快就回来。”


    蒋怀谦以最快的速度上网吸收完毕相关知识,去往最近的超市,在售货员的帮助下,买了各大牌子的卫生巾,并即时即地拆开学习了一下。


    那售货员看着他像考古学家端详出土文物一般研究商品,对比吸收量、材质亲肤性和成分表,询问日用夜用区别,查阅棉柔与网面的压强分布差异,忍不住笑道:“小伙子,是给女朋友买吧?这么仔细。”


    蒋怀谦愣住,耳廓慢慢红了:“给我妹妹。她十二岁。”


    售货员说了句“抱歉”,眼神软下来,从货架上又拿出一个浅粉色的盒子:“这个最好。十二岁的话…再加包安睡裤。”她声音压低了,像传授什么秘密:“第一次会慌,不过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


    蒋怀谦道谢,抓紧时间购买结束,又迅速回家。


    回到卧房,他像在讲解数学题一样教妹妹怎么使用,“有翅膀的这面向外,贴在内裤上。翅膀要反过来包住底下,这样。”


    “像这样,就固定住了。”


    蒋婧看不出情绪地点点头,鼻子红红的,拿着东西自己进了卫生间。


    蒋怀谦背过身,面对空荡无人的房间,朝里喊道:“需要帮忙就说。”


    长久的寂静后,门开了。


    “还好吗?”他不放心地问。


    蒋婧点点头,面上是欲哭未哭的郁闷。


    蒋怀谦让她躺下好好休息,坐在一旁说了很多话安抚她的情绪,结果她听了半天后,只哭着回了一句:“我想要妈妈”


    他沉默了几秒,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给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半球另一边,程与英正在进行工作室内部会议,审核高定订单的制作进度,看到来电备注,朝设计助理打了个手势,没有打断首席工艺师的汇报,起身悄悄出去接电话。


    “喂,婧儿,今天醒这么晚呢?”


    程与英在手机上特意设置了伦敦的时间,想着刚刚回国闺女就给自己打电话,很窝心地弯起嘴唇。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闺女娇娇甜甜说“想你了”的声音,刚想要热情回复“妈妈也想你了”,她就听到了哭音。


    “怎么了?怎么哭了?”她一问,那边哭声更大了,慌得她连忙说道:“快快,你把电话给哥哥,让哥哥和我说。”


    蒋怀谦接过电话说了几句后,又把电话还到她手中,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蒋婧一边抹泪一边乖乖地答“嗯”,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一些。


    她把电话挂断,夺过哥哥伸过来要给自己擦眼泪的纸巾,自己胡乱抹了一通,吸吸鼻子说道:“我好了,哥哥。”


    蒋怀谦动作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询问:“有哪里难受吗?”


    她翁着声音很难受地说:“肚子痛。”


    他早就去给热水袋充好了电,这会及时地拿过来塞垫到她怀里。


    “难受就睡会,我在这陪着你。”


    蒋婧摇头:“睡不着,我刚醒诶。”


    “那想做点什么,今天都听你安排,好不好?”


    “想打游戏。”


    蒋怀谦失笑,刮了刮她圆巧的鼻头:“就知道你会见杆就爬。”


    他连人带被打横抱着去了娱乐室,陪她玩了一上午的游戏,中午又把人哄着睡了很久。同时像个自动报时器,盯着准确的耗时提醒她去换卫生巾。


    几次下来,他瞧着她似乎没有第一次去换时那么慌乱了,微微放下心来。


    第97章 除了做妈妈,还要做自己……


    窗外, 刚入夜的八点钟光景,此刻的天幕是一块被天际余烬染过的深蓝丝绒。


    室内灯光通亮,兄妹二人窝在客厅各看各的书, 还未被凉意入侵的季节,壁炉却燃着, 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蒋婧看得有些昏昏欲睡,无意间从书本里抬起眼睛去看窗户外面,然后整个人忽然轻盈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雀跃的小鸟儿,跑过去一下子把大门扭开, 站在入户屋檐下的楼梯顶端看着他们。


    “外面风凉, 快进去!”蒋源招招手,下一秒又无奈一笑, 伸手接抱住小跑着扑过来的女儿。


    “你们怎么又来了。”


    蒋源单手搂住闺女,给她挡着风, 将她拢搡着推进屋里,合上门后才说道:“想你了就来了嘛。”


    蒋婧很快地噘了一下嘴, 小声否定:“才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早上给妈妈打电话”


    “哎哟,爸爸妈妈来看你怎么还哭丧个小脸, 给妈妈笑一个, 欢迎一下!”


    蒋婧苦笑了一下,回抱住妈妈, 难掩愧疚地说道:“我没有要让你们再过来的意思, 连续坐好几趟飞机,你们肯定都很累。”


    “这你可说错了,婧儿。”蒋源把蛋糕和一堆国内带来的美食放到餐桌上,这才转回来脱下外套挂好, 笑着说道:“爸爸是巴不得你多央我来看看你,结果你一次都没有。这好不容易等到你需要我赶过来,爸爸可太高兴了!”


    “对呀,被我们小乖宝需要,爸爸妈妈感到特别幸福!”


    “在爸爸妈妈面前还逞什么能,想见妈妈、想见爸爸了,都是理所应当的,怎么还自己怪起自己来了?”程与英捏捏她的脸颊肉,笑盈盈地说道。


    蒋源洗了手过来,亲热地拥抱了一下女儿,又说道:“对呀,而且我和你妈妈在飞机上享受着二人时光,一点都不累。等这二人时光结束了,就是幸福的四人时光,这多好的事,累在哪?”


    见他们真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蒋婧的表情才变得轻松了些。她跟着过去在餐桌上坐下,看爸爸和哥哥张罗着摆蛋糕,问道:“那为什么要买蛋糕?”


    “庆祝宝宝又长大到了新阶段呀!”程与英拿着着手机过来,顺带亲了一口闺女,在她身边坐下。


    “你来生理期,说明你已经是个小小少女了,这标志着你又长大了一些,爸爸妈妈肯定要过来给你庆祝的嘛。”


    蒋婧轻轻蹙眉,不太确定地问道:“这真的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呀?”蒋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最后望着闺女宠爱地说道:“月经是女性身体自然、健康的周期。就像春天树木发出新芽,花朵含苞待放一样,是身体在用自己特别的方式告诉你,你已经进入一个新的成长阶段了。”


    蒋婧看向妈妈,像是忍不住要哭鼻子了似的说道:“可是我一点也不舒服。”


    程与英心疼地抱住她,试图用抚摸来安慰她,转瞬又以一种积极向上的清脆口吻说道:“婧儿,妈妈知道你现在可能感到惊讶、不舒服甚至有点害怕,这些感受都是完全正常的。第一次经历身体的变化会让人措手不及,妈妈当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郁闷了好久,那种下面有东西流出来的感受,实在是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妈妈小时候又偏瘦,抵抗力不好,刚开始来那几年,每次都疼得要命。有一次在学校里甚至晕了过去,被同学送到医务室里缓了很久才有了意识。”


    蒋婧震惊又害怕地听着,忧心地发出一声“啊?”,紧张地问道:“那你现在还疼吗妈妈?”


    “现在不疼了,你爸爸每个月都好生供着我,早调理好了!”


    蒋源给三个人一人剥了一个从国内带来的大甜橘子,被妻子一说才想起来正事,借着话头对儿子说道:“对,小谦,既然你陪在妹妹身边多一些,爸爸就把我多年来积攒的照顾生理期女孩儿的经验传授给你。”


    他拎出一个大袋子,拍拍蒋怀谦,委以重任地说道:“止疼药、暖宫袋、舒缓茶、轻松读物还有一些普及书目,都在这里了。哦对了,还有你外婆让我给你买的书,婧儿。”


    蒋婧接过书,打开翻了几页,就听到妈妈说道:“婧儿啊,这个消息可得给你外婆奶奶知道,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她又把书合上,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趴在妈妈身边,跟着她一起给外婆、奶奶、大伯大伯母、三伯三伯母们打视频电话,每个人都在安慰鼓励她,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等到最后蜡烛吹熄,一家人围坐着分完蛋糕,蒋婧心里那份惶然才悄然化开,终于能以一种更平和的心情,对待自己身体内部的更迭变化。


    *


    这天晚上,母女俩一起睡。蒋婧去洗澡的时候,程与英收拾着她书桌上散落的纸张,在各种小女生才会喜欢的花花绿绿的拍纸本中,不经意间翻到了那一页“遗书”。


    她太阳穴狠狠一跳,站在原地不肯放过一个字地细细读来,捂住嘴,眼中很快蓄起又好笑又心疼的泪水。


    来之前,程与英还跟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将她温和地批评了一顿,说对小女儿的青春期教育,应该要未雨绸缪的,怎么会让她一点思想准备都不曾有过,就要直面这样的身心剧变。


    她当时还觉得妈妈对她怎么这样严厉。


    这样想来,在她小时候,梁韵生确实很早就给她和姐姐准备了相关的读物,加之有姐姐的经验在先,她其实很顺利平常地就度过了这个阶段。


    可是婧儿毕竟和她不一样。这么小就离开父母身边,有很多东西她都来不及教她,或者说,是她太过粗心大意,忘记了要好好为女儿提前考虑。


    蒋婧换上了睡衣从洗漱室出来,很期待地快步走来翻上床,用甜甜的依恋十足的语气,对桌前的程与英说道:“妈妈,我们可以说一会悄悄话再睡吗?”


    程与英悄悄抹掉泪水,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光线细弱的夜灯,躺进被窝搂住女儿。


    “妈妈,你的味道好好闻。”蒋婧在她怀里用脑袋蹭来蹭去,有种回到生命初始之岁的熟悉和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像块粘人的小年糕。


    程与英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她们低声聊着天,无话不谈,分享着属于女性之间的、细微的身体经验。


    蒋婧声音轻轻的:“虽然哥哥很好,但是我觉得哥哥毕竟是男孩子,就是,说不上来,我有些话只想和你说,妈妈。”


    “妈妈懂,妈妈都理解。只要你有想和妈妈说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昏暗光线里,蒋婧的脸颊显得润白柔和,眼睛清澈得像蓄着星光。她轻声叹气:“为什么男孩子就不用每个月流血?女孩子是做了什么坏事要受这种罪呀…”


    “就是。”程与英义愤填膺地配合她,语气里带着温柔的共鸣,望着她的目光里是无尽的包容怜爱。她握住蒋婧的手捏捏,说道:“妈妈觉得对不起你,没能提早告诉你这件事,让你这样害怕。”


    “是妈妈做得不够好。”


    蒋婧躺着,抬头去看她,乌发雪肌,看起来美好无邪。她更紧地回抱住她,不赞同地戳戳她的手臂,用一种安宁幸福的语调,笨拙地安慰道:“才不是呢,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再也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


    尽管蒋源再三劝说,程与英还是铁了心要留下来照顾闺女。她暂时把国内的工作搁置,让公司的二把手掌舵,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重心全部向两个孩子倾斜。


    早上,她和儿子一起步行送女儿去上学,中午再接、再送,晚上还要再接一趟。


    蒋婧自认为这是徒劳浪费精力的事,对哥哥和妈妈提议道:“本来也不远呀,我可以自己回家,不用你们老是接我送我。”


    程与英不把她的提议当一回事儿,坚持要送,给出自己的道理:“就是因为不远,所以才更要接送的嘛,这么方便,还要找什么推辞的理由?就是再近,妈妈都不放心。”


    蒋婧无言妥协。


    留在家的时间,程与英就在书房画设计稿,其余的时间则研究怎么做饭。


    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过来的,到了这个年纪,却像是为了弥补不足够的母爱,主动学习如何有效承包孩子们的三餐。


    起初,蒋怀谦和蒋婧还要憋着不说,装模作样地一个劲儿夸妈妈做的饭好吃。程与英不蠢笨,自然看得出两个孩子的心意,也不拆穿,下来自己练习,更加有了干劲提升厨艺。


    一个月过去,不说能比得过家里请的专业厨师,但也能做出一桌像模像样、味道不错的家常菜。


    周末,程与英常常带着女儿去逛街娱乐,相处得如同一对感情要好的闺蜜。


    蒋婧问她怎么还不回国,程与英不假思索地说道:“妈妈不走了呀,以后都不走了,妈妈不想错过你长大的时间。”


    “那你的工作室怎么办?还有时装周呢?还有那些你要出席的宴会呢?”她们坐在高档的下午茶餐厅做中场歇息,蒋婧咬着饮料的吸管,歪着头看她说道。


    “这些活动参加来参加去也就那样,我也腻了,还是陪着我们家婧儿开心。”


    蒋婧敛下眼皮,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妈妈明明才新入了那么多件高定礼服。


    一个人的生活目的如果只局限于孩子,会过得开心吗?


    根据蒋婧的观察,她很难给出准确无误的定论。因为妈妈好像挺享受照顾他们的,但同时也存在某些时刻,让蒋婧觉得,她或许并没有那么绝对的开心。


    比如她在书房因缺乏灵感而焦躁踱步的时候;比如她和国内电话沟通不顺、语气压抑着崩溃的时候;再比如她既然开了亲自做饭的头,便不好意思再停下来的那种自我加压…


    有一天深夜,蒋婧下楼倒水,看见妈妈独自站在厨房里,慢吞吞地冲洗着茶杯,然后望着水壶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怔怔地发呆。


    这个画面让蒋婧心里蓦地一酸。她总觉得,她的美人妈妈应该驰骋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仅仅框限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每天守着孩子,过千篇一律的主妇生活。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某天下午,蒋婧经过书房时,听见妈妈正在讲电话,语气激动,字句间满是鞭长莫及与力不从心的焦灼。


    某种决心,在那刻悄然明晰。


    她在电话结束后,敲门进去,看到妈妈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乖巧地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无声地握住她的手看她。


    “妈妈没事,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要紧。”察觉到女儿的用意,程与英心里一暖,神色瞬间柔软下来,反过来先安抚道。


    蒋婧抿了抿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轻轻看着她说道:“妈妈,你回国去吧,好好工作,不用一直呆在这里。我和哥哥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那可不行,妈妈已经有过一次重大失职了,不能再把你们放着不管。”


    “可是我已经不害怕来生理期了呀。”


    “而且,我并不需要你全部的时间。”蒋婧缓了一下,思忖着,把在脑海了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妈妈。你想要我好,我也想要你好。”


    “你不能只做我的妈妈,你还要做你自己的呀。”


    “就像我非要来英国上学时,你愿意让我来一样。我也不想自私地把你绑在我的身边,这样我会感到很难过。”


    “你回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好不好?画稿子,盯版式,出席活动,找你的小姐妹们玩一玩,闲下来再来看看我,这样的生活轨迹,我觉得会比现在这样科学。”


    程与英触动地看着她,用手指一点点摩挲她的脸,声音有些哽咽:“怎么倒换你来给妈妈讲道理了?”


    “哎呀,你快走吧,回去吧,别在这每天除了接我、做饭,就还是接我、做饭。”蒋婧头埋进她怀里拱了拱。


    “我也想你过得开心,妈妈。”


    程与英静默片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妈有时候觉得,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大概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住蒋婧的额头,低低说道:“谢谢你选择了我做你的妈妈。”


    蒋婧回抱住妈妈,也要忍不住掉眼泪了,说道:“可是我也时常觉得,幸好你是我的妈妈。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


    程与英回国那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机场大厅光线通透,蒋婧一直紧紧牵着妈妈的手,直到广播响起,才慢慢松开。


    “要好好吃饭,有事随时打电话,生理期不准吃冰的,知道吗?”程与英一遍遍叮嘱,眼角微微泛红。


    “知道啦,妈妈也是,别总熬夜画图。”蒋婧用力点头。


    登机口前,程与英最后抱了抱女儿,又抱了抱儿子。


    转身走向通道时,她回头挥了挥手,笑容明亮,是她原本的明媚模样,那个在秀场后台从容指挥、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程与英。


    蒋婧望着母亲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轻轻落地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窗外流云舒展。


    “舍不得妈妈?”蒋怀谦见她神色惆怅,轻声问道。


    “有点。”蒋婧诚实地点点头,随即又笑了,“但我不想她留下来。”


    车窗外,伦敦的街景缓缓后退。蒋婧低头翻开妈妈临走前悄悄塞进她包里的小笔记本——里面工整记录着生理期的注意事项、缓解疼痛的小妙招,最后一页还画了个可爱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的婧儿长大了。妈妈为你骄傲。”


    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眼睛里又多愁善感地积蓄起水光。


    可能是的,她已经长大了不少,一边学着独立,一边学着如何去爱。


    她和妈妈互为对方最亲密的女性密友,她就是另外一个她。即使相隔千里,只要知道彼此都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就足够让人感到母女情谊带来的慰藉和力量。


    第98章 今年过年能回家


    雪是下午开始落的。


    天气预报说, 这将是今冬以来,北城迎来的最像样的一场雪。


    起初雪是细盐似的,窸窸窣窣。待到天光稍黯, 蒋家本宅后园的运动场上你来我往地打着篮球的两个身影,在已是如同扯絮团绒的降雪中, 终于抵不住地投了降,抱着球哆哆嗦嗦跑向室内。


    堂厅里早早亮起了通明的灯,笑语声喧闹,依稀听到了不少耳熟的声音。蒋澈和蒋熠穿过抄手游廊进来,身上带来一阵冷气, 头发和衣服上湿答答地融着雪。


    他们未先回应妈妈急切呵斥赶快去换衣服的命令, 看到右排前座温雅端坐着、同爷爷奶奶交谈的蒋怀谦,一下子惊喜恍如在梦中。


    “怀谦哥回来了?!”蒋熠喊了一句, 立马去看四叔,央急地问道:“那婧丫呢?”


    “和你四婶在门口买碎嘴儿呢。快去换衣服!哎阿熠!你做什么这么猴急?!”常蕙瞅着话都没听完就朝外奔入雪幕之中的小儿子, 忿忿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去嘱咐蒋澈。


    蒋澈应下来, 说道:“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怀谦哥和阿婧今年能回来?”


    国外假期和国内假期不对头, 是以他们前两年春节都没回。


    “今年学校的期中假期刚好覆盖了春节假, 这才能赶回来。”蒋怀谦解答道。


    “那你们可以呆几天?”


    “初三就走。”


    蒋澈了然地点点头,和妈妈说了一句“我也去接接人”, 同样转身跑了出去。


    常蕙摇头笑了笑, 叫不住也就不愿再管,坐下继续唠嗑去了。


    “这一个二个的,光听到妹妹回来就呆不住了。”


    *


    整条街店铺紧凑,人影攒动, 被一种春节期间特有的、忙碌而温暖的喧嚣填满。


    闺女一回来就想着家乡的小吃,程与英自然乐意作陪。她付了钱,把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她一个,笑道:“拎好了,小馋猫。”


    蒋婧拎过袋子,挽着妈妈的手臂,一同言笑晏晏地往回走。


    要上步行天桥前,她接通了兜里一直在震动的电话,听着电话那边狂喜得快要说不清楚话的声儿,超脱在他的喜悦之外,嘟囔着问:“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到?”


    “小笨蛋,你往左看,马路对面。”


    蒋婧闻言照做,果然车流往来的对街,看到了穿着一身深海军蓝连帽夹克外套的蒋熠在朝她挥手。


    “我看到你了!”她语露欣悦,又淡淡地补充说明:“你才是笨蛋。”


    “你怎么变成放大版的蒋熠了。”


    他细细地聆听着,胸口热流滚滚,几乎要热泪盈眶,嘴上却一点不饶人:“那当然了,我长高很容易的,不像某个人一样需要发愁。听说某人为了长高,狂喝了整整一年的牛奶。”


    “那怎么了,我方法得当,一年追平,现在已经是标准身高了!”


    一声短促的笑声传来,紧接着是他微喘着气但依旧平稳的声线:“哦,那我替你高兴。要不要来比比,谁长得更多一些?”


    “怎么比?”


    “看谁先跑到天桥广告牌那儿。”


    “不比,这跟身高有什么关系。”


    “跑得快证明腿长,腿长证明长得高。”


    那这必须得证明。


    挂断电话,蒋婧二话不说就一步作两步,哐哧哐哧往上跑。


    “妈妈,你慢慢走哈,我在天桥上等你!”她边跑边回头喊道。


    “婧儿!”程与英惊唤了一声,看到天桥另一边同样跑来的来人,心又轻轻落地,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再高兴不能慢慢走吗,年轻人当真是一身劲儿没处使。”


    雪簌簌飘飞,两个身影攀比着往中间奔跑,一深一浅两个颜色很快汇合。


    先踩到广告牌的位置,蒋婧叉腰缓了口气抬起手,清脆地说道:“我赢了!”


    蒋熠还些微起伏着胸膛,就这样一步一步踏得缓慢地向她走来,带着一种胜似近乡情怯的庄重。


    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让蒋婧稍稍无所适从,寻思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下一秒,她被蒋熠猛地、全覆盖地熊抱住。


    雪混着风斜斜地倾洒降落,退却地呼呼作响,路人绕过他们的声音,也一并淡去。


    他耳边回荡着自己怦怦跃动的心跳声,感觉时间在这一时刻像被施了魔法,变得极为缓慢,好让他能感知到一些情感的流动,感知到抱住的人是真实的存在。


    “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开始还接我电话,回我消息,后面为什么不理我了?”


    “有时差!不方便!”


    “你放假不回来就算了,为什么我放假你还不让我去找你!”


    “因为我不在!我要去参加比赛!”


    “那我说了数不清的千百句‘很想你’‘很想你’‘很想很想你!’,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说过想我!”


    “我那是觉得肉麻!我心里想了的。”


    她回答着蒋熠炮语连珠的提问,挣脱了他紧得闷脸的拥抱。


    他因为她的话心里又泛开柔情蜜意,脸色回温,说道:“你最好是。要是说谎了,我就诅咒你长不高。”


    “你怎么能没有心理压力地说出这样歹毒的话?!”


    “哪里歹毒了,你要是不想我才算歹毒。”


    蒋熠轻轻一笑,低头望着她水灵灵的模样,一直没有移开眼。


    虽然小的时候就没比他们高,但也相差没有这么大。蒋婧对如今需要高仰着头看人的现状很不满意。


    “说,你多高了?”


    “一八三。你多高?”


    “……不告诉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要你管。”


    “我爱管,就管。你告诉我,多高?”


    “你爱管也管不着,不准问。除非我有一天一米八,不然你别想知道我多高。”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吧。祝你早日长到一米八。”


    “我谢谢你,祝你不要长太高。”


    “不客气,但以怨报德不值得提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等到程与英过来,才短暂歇了话头。蒋熠提了所有的食物袋子,和四婶聊着天,回复她对自己这一年情况的询问,偶尔也东敲西击,打听蒋婧的事情。


    蒋婧不用说话,就开始默默走神,走了一段路见到远处的来人,会心一笑,挥了挥手。


    蒋澈喊了一声“四婶”,把伞递过去,又撑伞走到了蒋婧旁边,笑容很亮眼。


    “阿澈哥哥,好久不见。你好吗?”


    “你是问哪一方面?”


    她歪头去看,视线先落在他的手臂,往上再够,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同一个家出来的,凭什么她的身高上限看起来低这么多。不求一米八,少十厘米也可以啊!


    “你想回答哪方面?”她把话题抛回去。


    蒋澈淡淡一笑,伞面悄然向她倾斜,不让一丝风雪飘进她占据的空间。


    “学习、生活,都挺好的。感情上,不太好。有时候会太想念你。”


    “那我回来了呀。”


    “对啊,所以今天我很开心,程度难以描述。”


    蒋婧朝他清甜一笑,觉得脖子有些酸,放弃地转过去看前方。


    决定了,她回英国就要接着再灌自己一整年的牛奶,势必要扭转乾坤。


    *


    年夜饭备得丰盛,因为孙女回来,蒋礼雄今日高兴得多喝了一盅酒。


    “今年好,婧丫和怀谦回来了,斯承也回来了,就差了个斐轩,我们就算是大团圆了。”


    从蓉及时地出声解释:“爸,斐轩有演出,实在不能脱身。”


    “哎哎哎,我知道的,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惋惜。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名扬四海,该支持!”


    蒋礼雄和几个孩子举杯饮过,单独和蒋斯承又喝了一杯,说道:“怎么样?接班第一年,不容易吧?”


    在外桀骜张扬的蒋斯承,回到家中,总是敛成小辈的谦和气,话里话外多倚重地说道:“我能处理好,爷爷放心。真正开始接手,才明白您和爸爸的苦心。”


    蒋礼雄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让他注意身体的话。


    蒋斯承听着,微微侧头,视线内纳入了坐在爷爷右手边的蒋婧。她和蒋澈正在玩着饮料配对,往空杯子里胡乱加兑了不同的饮品,自己抿了口,五官精巧的白糯脸蛋皱起来时,显出不自知的可爱灵俏。


    她恶作剧似的又兑了很多,强烈推荐给了蒋熠。蒋熠余光早瞥出她的调皮,还是由着她的兴致喝下去,配合地做出鬼脸,把她逗得笑颜灿开。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其中如住星光。


    他在心里轻嗤了一声,叹了一句,不过是些微末伎俩的小聪明。


    耳边的声音又大了些,蒋斯承回神,回顾了一下问题,一心二用地回到:“明年的打算应该是去非洲。除了争取几个长期资源协议、落实工业园区,还有东非的港口项目,我们已经跟踪了两年,是时候入股打通航运了。”


    蒋礼雄点点头,又同他和插进来说话的蒋铮更深入地交流起来。


    “跨境环境复杂,有任何困难,多和你爸沟通。”


    “知道的,爷爷。”


    他抓到了蒋婧偷瞄过来的眼神,像是在对他要去非洲很惊讶。


    更令他惊讶的是,她在眼神躲闪过后,居然又迎上他的目光.


    蒋礼雄同样察觉到,过来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声音夹软:“婧丫有话要说?”


    “没。”她轻咳了一下,又装作好像不是要说什么很认真的话一般,目视前方,正正经经地说道:“我是想说,要注意安全。”


    “爷爷刚刚要说这个,爷爷跟我们婧丫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不是?”


    蒋斯承瞧着她傲娇中带点小怂气的神态,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第99章 各怀九曲心思的守岁夜


    夜里守岁, 岁末的严寒被隔绝在外,唯有温馨的暖意在这方天地间循环往复。


    这是非接待的、只为家人们团聚使用的客厅,空间极为轩敞, 宛如一个小广场。挑高的屋顶下,朝东的壁上设着堪为影院规格的激光微孔巨幕, 屏幕上光影流转地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中央区域一片沙发群岛,七八组造型各异、却风格统一的沙发与软榻,错落有致地围合出几个既独立又互通的谈话与休憩区域。


    大人们始终有他们各自爱消遣的事情。


    程与英和婆婆、两位妯娌姊妹围坐在一处,正在玩着京式麻将,不时交换着关于孩子或家事的轻声细语。


    蒋彬挨着她们坐, 饶有兴趣地评点今年的春晚, 跟着电视里的小品发出爽朗的笑声,惹得常蕙轻轻拍他一下, 递上一瓣剥好的砂糖橘。


    蒋铮是贯有的家长风范,坐得端正地与蒋焰在下棋。蒋礼雄则在中间, 主要观战四儿子和大孙子的棋局,几人偶尔低声谈论着生意和时事。


    蒋礼雄手边的小几上摆着青瓷盖碗, 茶烟袅袅,他的目光并不总在电视或棋局上, 更多时候是缓缓扫过满堂儿孙, 嘴角含着满足的笑意。


    春晚放着,并无人认真在看, 仅仅起到一个氛围渲染的作用。


    蒋婧窝在宽大的卧云榻上, 和哥哥们在组队玩手游。这是蒋熠大力吆喝着推销的即时联网对战游戏,以为自己是最先发现的,殊不知蒋怀谦和蒋向恒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游戏玩透了。


    “婧丫, 你坐我旁边来,我好教你。”他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蒋婧黏在蒋向恒旁边,眼睛没从手机上移开,说道:“不用,向恒哥哥也会。”


    蒋熠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展示游戏才能的风头被抢了,不着痕迹地压了下眉头,对蒋婧说道:“可是是我先说教你玩的。”


    蒋婧沉迷于角色换装,没怎么把心思放在他的话上,见蒋向恒动手给她充了个大几千把所有皮肤都买了,脸颊随即露出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青杏般清甜的撒娇劲儿:“向恒哥哥!这多多多、多不好意思啊!”


    不过一两年不见,蒋向恒变得格外的硬朗壮实,身材挺拔而有朝气,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深色毛衣,肌肉线条透过衣料鲜明起伏,露出的小臂上同样覆着一层匀称而有力的肌肉,给人以很踏实的可靠感。


    蒋婧缩成一团挤在他旁边,就像一只小猫伏在狮子旁边取暖一样,体型差别明显。


    “你原来还会有和我客气的时候。”蒋向恒笑容轻漾开,好像在搭手臂似的,上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轻拢在胳膊下带着她玩。


    她很快掌握了游戏操作,但上场还是被高端局的激烈厮杀吓住了。


    “好凶一游戏!”


    蒋熠及时出声:“你来跟着我,我保护你!”,话音刚落,他愤愤地转向上场救下蒋婧的蒋澈:“有翅膀了不起啊?至于飞大半个场去救人吗?你自个的地盘都失守了!”


    蒋澈操作一顿炫酷,收获了蒋婧一声“阿澈哥哥你好厉害啊”的感叹,心满意足地救完人赶回去,对弟弟说道:“你能别老管别人吗,顾好你自己吧。”


    蒋熠攒着气,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没一会儿又说道:“蒋小婧,别在那儿闲逛了,过来给我加血!”


    “可是你血条只掉了一点点。”


    “不满血我没有安全感,快过来!”


    “好吧好吧,来了来了。”


    实际是四对五的局,留蒋婧一个人满场气定神闲地游荡。对面有人要追着打,行走路径刚透露出这个想法,就会被预判的哥哥们斩杀在半路。她这边跟跟,那边跟跟,理直气壮地在场上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


    熟悉了游戏机制,第二局她尝试了有攻击性的角色。蒋怀谦说要辅助她,蒋婧却说想要向恒哥哥来。


    蒋向恒、蒋熠、蒋澈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蒋怀谦,目光皆是意味深长。


    吵架了?这感情好啊!


    “好,我来。”蒋向恒应下。


    为了让她玩得尽兴,四个人联合给她制造出招机会,基本上是溜着对面,像赶小鸡一样,把敌方赶到蒋婧的角色面前,送给她动手。


    对面破防地在聊天框发语音怒骂:


    [你们搁这儿玩牧羊犬呢?!四个人围着我赶集是吧!]


    [举报了,对面团伙作案搞心态]


    [青铜菜鸟平A收人头,这待遇我直接泪目]


    [你们队都是狗吗,会汪汪叫的那种,有本事让她自己玩啊!]


    蒋婧刚一扭头要说话,就被蒋向恒摸了下头安抚:“没关系,不用搭理他们。”


    蒋澈也说道:“游戏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就是,技术low就算了,心态还差。”蒋熠忍不了一点,反手发了一大串语音,像个土皇帝,把对面每个人的操作漏洞都吐槽了一遍。


    蒋婧见了,在他说完之后,也学着发了一条语音说道:“对不起,我会自己玩的。你们不要生气,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是看我打得太笨了,想帮帮我…”


    蒋向恒眼睛清澈专注地看着她软乎乎对着手机说话,笑起来的样子如暖阳四溢。


    “哎哟,你啊!”蒋熠也低头很短地笑了声,然后不由自主地俯身过来,把她的刘海揉的乱糟糟的,感叹道。


    蒋婧打掉他的手,不满地皱眉:“干嘛!不准弄我刘海!”


    她一句嗓音清纯的语音,在对面炸开了火花:


    [???这声音……对面四个,你们凭什么啊!]


    [带妹中???懂了好久没在这个游戏听到这么有活人感的甜妹音了]


    [一声道歉,如听仙乐耳暂明……刚才谁骂人了?自己出来道歉!打打杀杀的,差点唐突了佳人。]


    [妹子,你这声音出个导航语音包吧,我保证不超速。这局我们投了,给个好友位行不行?]


    [散了散了,这还打什么,保护甜妹!哥们,推中吧,赶紧的,别让妹子有压力。]


    [来,妹子,人头都在这,随便拿,我就想再听你说句话。]


    蒋怀谦下场很快结束了这一局,冷着脸说道:“行了,已经玩了一小时了,到此为止。”


    蒋婧还想再开一局来着,对上哥哥很严厉的目光,不甘不愿地缩到蒋向恒侧面,让他把自己完全挡住。


    *


    过了零点,四个哥哥一起送她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大人们七嘴八舌嘱咐了几句,让他们扶着点,别让妹妹在路上冻着摔着。


    雪落得愈发寂静,只听得见簌簌的、绵绵不绝的微音,像是从极高极黑的夜空深处筛下来的细沙。


    下午初积的薄雪,经了这几个时辰,早已铺成一片深厚松软的洁白绒毯。


    “哇,好大的雪啊!明天可以堆雪人了!”蒋婧很惊喜地说道,她穿上俏丽的红色斗篷外套,风帽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小脸在灯光下如玉一般。


    被风吹了一激灵,蒋婧赶紧挽住蒋向恒结实的胳膊,躲在他的伞下走。


    “好啊,明天早上陪你堆雪人。”蒋向恒搀住她的胳膊,接过话,声音带着笑:“瑞雪兆丰年。只是这路可难走了。”


    “阿澈哥哥,向恒哥哥扶着我,我扶着你,这样我们就都不会摔了。”蒋婧在哥哥撑伞过来时,先一步拽住了蒋澈。


    她冷落的意思太明显,蒋澈却心觉受宠若惊,含笑走到她旁边,细致地为她拂去头发上的雪,手臂挡在背后,仔细雪落到她脖子里。


    蒋熠在里面找乱丢的外套多耽误了一会儿,再出来,他们三个已经行远了几步。他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连忙打着伞跟上去,越过蒋怀谦时,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他挤在蒋澈旁边,加入他们笑声不断的谈话,见蒋婧眼里有话似的看过来,跟蒋澈打起商量:“哥,你让我过去,婧丫有话和我说。”


    蒋澈没让开:“路上横着走容易滑倒,等会到了再说。”


    “我也没什么话要说啦其实。”蒋婧咧嘴笑道。


    蒋熠一下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挂脸,撑着伞走在一边,没再说话。


    蒋婧侧头,用余光瞥了一下身后独自走的蒋怀谦,有些起了内疚的心思。她是不想和哥哥走在一起,但是没想到蒋熠也没按料想中那样跟哥哥并排走,这样搞得像是她在刻意孤立人似的。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蒋向恒察觉到了,声音很低小地落在她耳边:“因为什么和怀谦闹别扭了?”


    蒋婧好一会儿都沉默着,后来像是终于有人能吐露冤情了,让蒋向恒弯腰,凑到他耳边,很委屈地控诉:“哥哥偷看我的日记,被我发现了!他还不愿意道歉!”


    “哦?”蒋向恒面露讶异,又问:“他不是最不舍得和你闹别扭,怎么会不愿意道歉?”


    “他说哥哥妹妹本就该亲密无隙,还说我们从小一直互相交换日记看,不应该有变化。”


    蒋向恒窥探不出立场地淡淡一笑,顿了一顿,才继续问道:“你觉得不应该吗?”


    “我不知道。”蒋婧心绪一直因为这件事情很烦乱,苦恼地低头嘟了嘟嘴,说道:“但我想写一些东西,不让别人看。”


    “就是,有些东西写下来,感觉有些羞耻,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道,又不确定地问道:“难道你们不会吗?”


    蒋熠气来得快也消得快,她一说话就想搭话,正想告诉她:偷看日记就是错的,不要理蒋怀谦了!要狠狠地和他冷战,不要原谅他!


    旁边的蒋澈眼底一片幽深,抢在了他开口之前先说道:“阿婧,你觉得不愿示人的东西,或许只是你太害羞了。藏着掖着,反而会这些想法在你心里发酵变形。交给哥哥们,我们只会觉得,‘啊,原来阿婧的小心思这么可爱’,然后更小心地把你呵护来。”


    “日记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话语。哥哥看,就像听你和我们诉说一样。难道你跟我们说话时,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蒋澈的目光紧紧锁着妹妹困惑的眼睛。


    “这怎么能一样”蒋婧又转向蒋向恒,向他投以更信赖的目光:“你觉得呢,向恒哥哥?”


    蒋向恒的笑意依旧停在嘴角,那弧度温和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像潭水,深不见底。他略略压低的声音,在这静谧雪夜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磁性。


    “‘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句话,也让我很伤心啊。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有些事连哥哥们都需要防备了吗?”


    蒋熠在一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哪里不对,可听起来又是理所当然、充满关爱,让他一时竟找不到缝隙去打断和反驳。


    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蒋婧,她脸上浮现出更深的迷茫与动摇。蒋熠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笔下人物已经失控,我将开始写点恐怖故事[小丑]


    第100章 关于男女有别这个道理……


    大年初一清晨, 雪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白,厚墩墩地覆盖着整个府邸。


    蒋向恒沿着内院的抄手游廊匀速晨跑,图方便地穿着国防科大的冬季作训服, 身形挺拔利落。每一天都要进行运动和体能训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跑到后园月洞门附近, 他脚步缓了下来。不远处覆雪的池边,一个穿着驼色羊绒长大衣的身影正静静立着。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似乎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他微微仰着头, 看着隔院越出来的梅花, 目光却空茫、没有焦点。


    梅枝上积雪累累,压得枝条低垂。


    蒋向恒从他的视线最终处收回, 呼出的白色雾气在面前氤氲开。


    “起这么早。”


    “嗯,”他惊回神地转过来, 倏而低低应了一声,眉间郁色浓重,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睡不着。”


    “那也不必在院外等着。她那只小懒虫你又不是不知道,估计不睡到四婶出动来喊, 是不会起的。”


    蒋向恒的声音带着晨跑后特有的清朗微哑, 他在蒋怀谦面前站定,了然地朝他露出一个调谑的笑。


    “冷战第几天了?搞这么憔悴?”


    蒋怀谦抬头叹了口气, 回道:“准确来说, 是第二天。就在回国之前吵的。”


    “不准备哄?”


    蒋怀谦一时半会儿没出声,像是在思忖犹豫,走势凌厉又含温润之感的面容,在初现的晨光照耀中, 显得丰神俊逸。


    在这个家中,蒋向恒自诩对他最了解。


    在外,他是人见人夸的谦谦君子,待人接物,处处温和周正、克己自持,实则内里孤僻无情。也正是因为他超脱一切,才会对周围的人的态度甚至有些过分的尊重。都不在意,何来必要坦诚,他乐得运用这些手段当做社交面具。


    要说唯一的例外,蒋婧绝对位居首要。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没有人比他更懂他,也没有人能比他更能理解这份兄妹心思。


    “向恒,这个家你与我最是知心。”蒋怀谦语气更沉,近乎耳语。“我可以为‘让她感到不舒服’道歉,但我并不为‘看了日记’这件事本身感到抱歉。”


    “我只是一下子透过这件事看到了自己的不堪,举棋不定。你知道的,一旦我确定了什么,我就不会再更改。”


    他不对任何人渴求什么,独独对她,占有的意志狂热。这如何正常,他又怎么能够不受伦理规束地达到逻辑自洽?


    蒋向恒用一种很锐利的眼神将他看破,笑着逼兑道:“在我面前还扯什么遮羞布?”


    “没我这一问,你最后不也会按照你自己的念头做。”


    “先把关系缓和下来。你是她最亲的哥哥,日子长着呢,何必争这一时一刻的对错?”


    蒋怀谦望着他那张冷静而笃定的脸,明明什么都未挑破,却奇异地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身处同一阵营的默契。


    见他眼中的固执已化开,转为一种深沉的微光,蒋向恒几不可察地颔首,走过拍了拍他臂膀上残留的雪末,动作干脆。


    “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婧婧那边,不用担心,有我呢。”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游廊跑了起来。


    蒋怀谦独自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妹妹的小院。那里还静悄悄的,近处,雪中红梅别有意境;远处,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曳,格外鲜艳。


    好一会儿,他才拢了拢大衣,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


    程与英披着一件银鼠灰的斗篷,沿着扫出小径的雪路,独自走向女儿的韫玉轩。


    与蒋怀谦在转角遇上,程与英以为是自己恰好碰到,见他轻咳了几声,不免带了些急意,体恤地说道:“不都说好了我来叫妹妹,这么冷的天,你也不多睡会,快进去暖和暖和。”


    他们推门进入院落,先是走过楠木拱桥,两边引入活水的池子里,只剩清瘦的枯荷梗枝。雪覆在残叶上,显得静寂而颇有禅意。


    这院落取京派规整对称的布局,构造又混着南派园林的婉约灵动。左手后方,有依稀难觅的、绑在檐角的轻灵风铃声,檐下是一处六角亭,连着一段黛瓦朱栏的曲尺回廊。


    踏入青砖小径,右边覆雪的海棠树下,置着古朴的柚木圈椅和秋千,座板上的雪完好无瑕。


    曲径尽头的楼阁坐北朝南,粉墙黛瓦,二层的美人靠与窗棂雕饰典雅而不显过分繁复。楼前左右一株高大的罗汉松,经雪后更显苍翠沉静。


    程与英步履轻缓地踏上楼前石阶,进入敞亮的客厅,佣人早已拾掇到位,里头地龙暖意融融,将寒气隔在了身后。


    她让儿子赶快喝口热茶暖暖,说先上楼叫人起床。此时佣人倒是先诧异地说道:“熠小先生已经上去叫了的。”


    蒋怀谦眉头立皱,声音微重:“蒋熠?”


    蒋怀谦和蒋婧不常回来,这佣人新派过来,本就因不熟悉他们作为雇主的习性和要求而心慌忐忑,这会儿更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以为自己是哪做得不合适,连忙解释道:“他说以前经常会叫婧婧小姐起床,所以”


    程与英挥挥手,一边沿着侧边的楼梯走,一边温言对她笑道:“没事,你别紧张,阿熠小子以前是这样的,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薅妹妹陪他玩儿。”


    蒋怀谦独留在楼下,略微沉吟,对她说道:“以后要是他还来,你就当没听见,不必给他开门。”


    那佣人愣了下,又连连点头应下。


    楼上,程与英推开门,乍一眼看到两个人缠在一起打闹的样子,神态轻微地反应了几秒。


    “四婶,新年好!”


    “妈妈,你管管这个人!”


    蒋熠这才解除用胳膊肘擒压着人的动作,从半坐的姿势站起身来。


    趁着这一会儿,蒋婧狠狠向他砸了一个枕头。她的头发和睡衣都闹得凌乱,一副被扰人清梦的炸毛样子。


    她刚动嘴巴,蒋熠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欠兮兮地堵回去:“大年初一,不能骂人!开年见喜,得讨个好彩头,既然清醒了,给你哥哥我说句说几句吉祥话来听听。”


    蒋婧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想得美,用摸过雪的手把我冻醒,你算哪门子哥哥!”


    程与英微妙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随即拍拍蒋熠的肩膀,说道:“行了,别闹了,和我先下去吧,阿熠。”


    “婧儿,醒了就利索地赶快收拾,别磨蹭哈,我们在下面等你。”


    蒋婧昏昏沉沉地点点头,独自在房间里重启开机,换好衣服去洗漱。


    *


    祭祖回来,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回前院。


    蒋熠和蒋婧两个人走在最前面,你追我赶地打闹,不是她猛地偷袭一把雪砸过来,就是他环着人肩膀非要把她推搡进雪地里。


    一个俊逸,一个娉婷,都是初初长成的少男少女模样,凑到一起,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亲昵,画面尤为养眼。


    蒋礼雄远远地望着,笑出的气声吹着小胡子一动:“婧丫头和阿熠,这俩倒是一如既往的感情好。”


    跟在爷爷身后的蒋澈,听了之后,胸腔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搅了一下。


    隔了会儿,见爷爷望过来,他才心思深沉地附和:“阿熠性子活泼,总能逗阿婧开心。”


    宋玉春也说道:“是啊,转眼孩子们都长得个个高大,都快记不起他们还是个蘑菇头时候的样子了。”


    程与英和常蕙走在一起,原本是为他们的话起了同样的感慨,转头一看后方,脸色有些敛住。


    蒋熠大力拍了几下树干,把雪抖落下来,蒋婧挡着头要跑,被他拦腰横抱起来,非要她淋得一头冰凌凌。把人惹急了,蒋婧扑着他在雪地里打架。两个人姿态亲密。


    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常蕙也跟着回头看了眼,然后和程与英似有难言之意的目光对上,说到:“你有话可得直说,和我还讲究什么?”


    *


    暖阁三面皆是宽大的玻璃窗,映着外面雪后初霁的明净景色。


    几个女主人由着男人们去干活,一概不愿陪着张罗,舒坦地在这围炉煮茶。


    年初一是维系情谊的要时,午饭赴谁的宴席,颇能看出亲疏。但蒋家势大,往往不拘泥于这些弯弯道道,年初一既不赴宴,也不请宴,只是一家人自个儿团圆。


    不过今年有些特殊,蒋焰提出了要带儿子出门吃个饭,让家里人别等。


    蒋婧虽不太懂,但还是善解人意地接受了蒋向恒的歉意,说道:“没关系的,向恒哥哥,那你去呗。等你下午回来,我们还可以再一起堆个雪人。”


    蒋向恒捏捏她被冻红的鼻子,又温声哄了几句,这才离开往大门方向去了。


    她在院子里玩雪,玩着玩着又和蒋熠闹起来。他像块牛皮糖,烦人得紧,总是要和她说话,要她和自己一起玩儿。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自己堆一个雪人吗?”


    “我和你一起堆,碍着你哪了?”


    蒋婧拍掉他要动自己雪人的手,气鼓鼓地说道:“你就不能堆你自己的雪人吗!”


    他嬉皮笑脸地立在旁边,怎么着都赶不走。蒋婧又说不出太重的话,厌烦透了,闷声转头就走。


    她不如以前一样非要和自己争个高下,蒋熠不习惯地心下一悬空,又连忙追过去道歉。


    蒋婧进了暖阁,坐到三伯母旁边,端过她递来的栗红透亮的茶汤品起来。


    蒋熠心领神会地暂时不敢再造次,在她旁边坐下,把盛在草编小篓里的糖炒栗子给她剥好,殷勤地推到她手边。


    “刚好你们都在,三伯母和你妈妈有话要对你们说。”常蕙出声说道。


    蒋婧表示要仔细倾听地看过去。


    程与英话在嘴边兜了半圈,尽力委婉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俩从小感情就好。”


    “谁和他感情好了。”蒋婧默默插话,被蒋熠一质问,两个人谁也不饶过谁地再次吵起来。


    “得了得了,阿熠,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天天话里话外地逗妹妹。”常蕙很严肃地叫停,对着蒋熠说道。


    “你们都长大了,虽然不算完全长大,但已经是个半大小孩了。以后说话做事要注重分寸,尊重妹妹。”


    蒋熠听出些儿别样的意味,哐一下黑了脸,说道:“我怎么没分寸,不尊重她了?我明明比谁都关心爱护她!”


    “没跟你吵架,好好说话。”常蕙拍了拍紫檀木桌。


    程与英出来温声细语地打和场,说道:“四婶是想说,你和婧儿呢,都不是像以前那样是个小孩了。成为青少年以后,即使是哥哥妹妹,也要稍微注意一下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我们可以换另一些更合适的方式表达感情呀,是不是?比如一起聊天、喝茶、吃饭,不是非要有很多肢体接触的。对方的私人空间,也要相互尊重。”


    是四婶说出的这番话,蒋熠无法即时就发作,但他在见到蒋婧乖乖点头答好的时候,立马火气窜天。


    他双拳在身侧紧握,哑着声音反驳道:“我们的相处方式怎么不合适了?我们清清白白,是你们这些大人想得腌臜!”


    “你皮子痒了蒋熠!怎么说话呢?!”常蕙被这话气得有些心梗,怒骂着要找蒋彬来收拾他。


    “随便你们怎么说怎么想,我不管。”


    “我和婧丫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就会是什么样,以后也不会变!”


    蒋熠冷冷地站起身,用力地把蒋婧从榻上拽下来,牵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他抓住她的手像铁骨钢爪,不容她挣脱和拒绝。两人一路拖拖拽拽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其他人打扰,他才终于心里踏实了些。


    蒋熠把院门直接反锁,带着人往里走,蒋婧鞋底都快在地上摩擦出火花来了,还是抵不住他强势的力道。


    “蒋熠!我妈妈都说了要注意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我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要注意分寸?!”他骤然间声音变得很大,狂傲不驯的样子让蒋婧有些失神。


    他钳住她的肩臂,紧盯她的眼睛训道:“你听好了,婧丫,你不用去管他们说什么,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不论怎么亲近都不为过,他们怎么能”


    “不是的。”蒋婧打断,忧愁地看着他,“本来我就想和你说的,只是妈妈和三伯母先替我说了。”


    “你什么意思?”


    蒋婧避开他灼灼逼人的眼神,目光落在了一边低矮的泰山石,带着善意的劝说开口:“你以后不要再不敲门就进我房间了。”


    她默默把自己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在身后背住。


    “小时候是小时候,可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既然大人们都这样说了,肯定是有道理的。”


    蒋熠听了难受得犹如万箭穿心,他用发狂的语气说道:“他们说一下你就听了?蒋小婧你这么听话怎么不听我的话?我在你这里什么都不算吗?他们随便说几句,你就要开始疏远我!”


    “我哪里要疏远你了。”


    “这就是!”他摊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很受伤地说道。


    蒋婧觉得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蒋熠,你明明还比我大两岁,为什么比我还像小孩啊?”


    “男女生之间长大了要注意社交距离,男女有别!这个道理对你来说有什么难懂的?”


    “阿澈哥哥和我就不会这样吵。”


    她口不择言地说完,觉得和他掰扯好累,转身拉开门要走,门又被身后伸来的手掌一下子摁合住。


    “你说清楚,什么意思?你更喜欢我哥是不是?为什么啊,他哪里能比得过我?你有那么多哥哥,可是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疼你!我今天早上没敲门就进去是因为,我觉得你回来的时间太短了,我不想浪费一分一秒,所以我一醒就过来了,我只是想多和你呆在一起,这你也要生气吗?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蒋婧不耐烦地抿住嘴唇,最终头也不抬地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夺门而出。


    蒋熠吃痛地蹲下,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去哪?不是说好一起拼积木的吗!”


    “你自己拼去吧,我早就不喜欢拼积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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