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断裂的友情(1)
换位思考一下, 若是和自己约定好的朋友最后没能兑现承诺,她一定会很难过。
所以蒋婧一直没想好怎么告诉原娴,她不会升学去央大附中了。随之而来的除了忐忑, 还有对当下时光的无限珍惜。两个人周末总是要挑一天腻在一起玩,不是你来我家, 就是我去你家。
程与英坚决不允许蒋婧独自出门,她没空的时候,会派蒋怀谦来跟着,介入到两个小学女生的聚会当中。
外公又给她寄了很多用不完的东西,蒋婧一样挑一点, 整理出了好大一箱子, 打算送给原娴。
周六下午,她们约好了一起去逛商场。哥哥单环着那一箱东西, 陪着她抵达原娴家门口。
她摁响了门铃,原娴很快就开门, 邀她进来。
蒋婧看了眼哥哥。蒋怀谦把东西放下,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两个小女孩合力推着那箱沉重的东西进去, 蒋怀谦帮忙把大门关上,耐心地等着。
按理说周六是休息日, 但原娴的父母在这一天从来不在家。不过要是她的父母在家, 蒋婧就不敢进来了。
蒋婧和她拆箱完毕,又帮她选好穿搭, 才一起出门离开。
到了商场, 原娴悄悄凑到蒋婧耳边说道:“你能让你的哥哥先不要跟着我们吗?一下就行了,我想让你陪我去买一个东西。”
蒋婧不疑有他,去和哥哥商量。蒋怀谦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
“我得随时知道你在哪。”
“但是我们要去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蒋婧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依然全心为朋友考虑:“原娴只想我和她去, 你可以在那个咖啡馆等我们,我们买完就回来。上次妈妈带我们来也是这样的。”
他还是铁面无私地站着,蒋婧扑上去,使劲儿地推着他往咖啡馆走,央求道:“你去嘛去嘛,我就一会儿,很快回来!”
她把哥哥摁在座位上,像个小陀螺,殷勤地帮他点好单。
“哥哥你先吃点喝点,那我和原娴就先去了?”她最后卖乖地说到,不无撒娇地望着她。
蒋怀谦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准许。
她一走,蒋怀谦就默默地跟在了后面。他看着两个女孩走进一家手机店,挑挑选选,最后原娴买下一部手机,小心地塞进书包。
两个人兴致勃勃回到咖啡馆和他汇合。原娴春光满面,尤为高兴地说要请他们吃大餐。
蒋怀谦自然说不用,娴熟地掏腰包。
原娴却很坚持,说道:“蒋怀谦哥哥,总是你们请我吃饭,我也要请你们吃的,我有钱。”
“零花钱和压岁钱,我自己攒的。”她又补充了一句。
蒋怀谦没在口头上纠缠,只是提前预先垫付了餐费,没给她请客的机会。
*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次游玩,不承想当天晚上程与英接到了原娴妈妈的电话。
蒋怀谦看着母亲的脸色从最初的友善,迅速转为怒气。
“我只说一遍,原娴妈妈,我女儿,呵”,她气极反笑,顿了一瞬,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女儿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你这是污蔑!”
绕来绕去又说了一通,最后电话挂断,程与英气急败坏地来回走了几步,愤怒地说道:“真是离了个大谱!”
“怎么了?妈妈?”
“原娴妈妈说家里少了三千块的现金,居然怀疑是婧儿拿了。简直是可笑!我女儿全身上下就没一样东西才值这点价的,瞧得上她那三千块吗!”
蒋怀谦眉头微动,心下瞬时有了裁量。
“那现在要怎么处理?”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对质。”程与英环臂坐下,翘起腿,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蒋怀谦泡了她惯喝的玫瑰养颜茶,端过来放下。
“问题不大,您别生气。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程与英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些火气,但还是感到很闹心,说道:“什么人啊真是!三千块也值得在这胡乱质疑,这要不是涉及到婧儿声誉,我都懒得理,直接转账过去让她闭嘴!”
*
原娴妈妈约在他们家里见面。双方碰头时,气氛还算平和。
程与英向来认为,真正的品味在于低调的奢华,而非将奢侈品标签披挂一身。
不过今天她特意穿搭得浮夸炫耀,从珠宝、配饰到服装,都是显目的logo,拎着个百万起跳的收藏级爱马仕,就差没把“极度有钱”写在脸上。
她满意地看到了原娴妈妈眼中的错愕和考量,光鲜亮丽地说道:“叨扰了,原娴妈妈。”
五个人坐下,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衬得稍显逼仄。
原娴妈妈直接率先对蒋婧说道:“我听原娴说,昨天下午她上完补习班回来,你来找她玩,给她送礼物,那你有跟着进到主卧里吗?”
上补习班?
她明明是中午来找的原娴,她们一个下午都在商场玩,没有去补习班啊。
蒋婧望了眼好朋友,然后对原娴妈妈摇摇头,选择性地回答:“没有,阿姨,我只去了原娴房间,还在客厅坐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昨天就只有你来过我们家。”
蒋婧睁圆眼睛,急着摆手,话还没出口,就被母亲轻轻握住手。程与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力度。
“原娴妈妈,我闺女从来不撒谎,更不会做这么事情。你要不好好想想,是不是把钱放错地方了。”
“不可能放错,我前天晚上才从银行取出来,准备过几天给亲戚结婚红包用的。”
“或者是家里人不小心拿走了呢?”蒋怀谦一直在观察原娴,冷不丁说道。
“我问过我丈夫了,他就没开过抽屉”原娴妈妈皱起眉头,冷冷地看向他,又问:“你什么意思?”
接着,她视线落在一旁低着头的女儿身上。
“原娴,你动过钱没?”
原娴立马摇头否定,说道:“我没有!我都没有进去过你的房间!”
陷入僵局,原娴妈妈加重了语气,更严厉地问道:“那你昨天和蒋婧在家,你们俩全程都呆在一起吗?”
“没、没有。”
“说清楚!”
“我换衣服的时候,蒋婧在客厅外面等我。”
“是这样吗?蒋婧你说。”
这是真的,蒋婧点点头。
“那你在客厅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客厅,没有进主卧吗?”
程与英顿时火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语地嗤笑一声,说到:“原娴妈妈,你什么意思?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我女儿说了没拿就一定没拿,你要是说话之前已经预设了‘就是我闺女拿的’,那我们也没得聊了,实在不行,你去警察局报案吧。”
“别吵架别吵架…”蒋婧着急地轻拍母亲的背,声音软软的,“阿姨,我真的没拿。”
蒋怀谦望着妹妹一脸诚恳老实的模样,无奈地轻弯了下唇,刚想准备继续推进,门口一阵进门的动静。
人还没到,尖锐的声音先刺了进来:
“原娴!你这个月的周六都干什么去了?补习班的老师说你一次都没有去!”
一个高大的穿着休闲格子衫和卡其长裤的男人走进来,看到满客厅人,敛下方才怒气四溢的神情。
“您好,我是原娴爸爸。”他猜到了来人,和程与英打过招呼,在原娴身前站定,继续扬了声调去质问她。
原娴肉眼可见的紧张和害怕,一直没敢说话。
“说啊?到底去哪了你!”他很重地怒吼一声,连程与英都吓了一跳。
不是,当着外人的面,起码也装装样子呢。程与英在心里埋汰道。
“原娴爸爸,你别吓着孩子。她没乱跑,周六都来我们家玩呢,是吧,原娴?”程与英接话。
“你怎么不和我们说?!都要小升初了,天天就知道玩,补习班多贵你知道吗?几千块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你对得起我吗你!”
程与英也愣了,感情原娴以前都不告诉父母,自己偷偷跑出来玩的?
原娴妈妈面色一凝,推了一下她,说到:“你昨天也去她家了?”
见她只知道哭,一句话都不说,原娴妈妈又去问蒋婧。
蒋婧不会撒谎,心惊胆战地如实说了她们去商场玩。
听到去商场,原娴妈妈自己理通了逻辑,又问原娴是不是买东西了。
好朋友抬着浸满泪水的眼睛看她,蒋婧一时没有说话,不知所措地愣住。
原娴爸爸把她们俩的眼神交流看了个透,额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很快,他动作干脆地直接进了原娴的房间,杂乱粗暴地一通搜寻,一阵最后在床下翻找出了手机袋。
“好啊,原娴,你能耐了,偷拿家里的钱出去买手机!你给我过来跪下!”他喘着粗气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原娴。
原娴恐惧又听话地走过去,一下子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像是做了很多次已然习惯了一般。
蒋婧惊怕得说不出话,抓住了妈妈的手臂,求助地看过去。
程与英拍拍她的手,起身去阻拦,劝到:“原娴爸爸,原娴妈妈,有什么话好好说,也不用动手打孩子吧!”
原娴爸爸目光沉沉地看过来,说到:“不是你家孩子拿的钱,你们先回去吧。今天不好意思了。”
原娴妈妈同样走了过来,三言两语说着逐客令,把他们送出了家门。
高楼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呼啸作响。
站在门外,蒋婧还能依稀听到他们咒骂好朋友的声音,担心极了,不理解地说道:“为什么原娴的爸爸妈妈对她这么凶啊?”
程与英叹息一声,摸摸她的脑袋,说道:“妈妈也不知道。”
*
隔天上学,蒋婧听了妈妈的建议,特意拿了三个新手机过来送给她,说道:“原娴,我妈妈说,不要让昨天的事情影响我们两家的友谊,更不要让一个手机影响你们家人之间的感情,所以让我把这个送给你。这样你和你的爸爸妈妈就都有新手机了,就不用再吵架了!”
“太贵重了,我不收了。”
“这是我爸爸公司自己做的手机,家里有好多,一点都不贵重的。”蒋婧把袋子放到了她的课桌下,又很关心地问道:“后来你爸爸妈妈怎么样?他们还骂你吗?”
原娴摇摇头,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
“那你以后周六还能来我家玩吗?”
“不来了。”
蒋婧眨眨眼,凑近了些,又问:“你还在难过吗,原娴?”
“没有。”
蒋婧感到很无措,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你怎么了,原娴,你不高兴吗?”
“没怎么,我听课了。”
蒋婧像个委屈的小狗狗盯着她看,见她真的不愿意再和自己说话,唔了一声,才抿着嘴转回课桌前。
原娴回到家后,把蒋婧送的手机交给父母,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原娴爸爸听完,拿出手机,看到上面家喻户晓的品牌标识。那一瞬间,像在沙漠里跋涉的人忽然望见了绿洲,一道光蓦地照进眼里。
“你说……你那个朋友家里,是做这个手机的,是吗?”
原娴低低“嗯”了一声。
“把你知道的、关于他们家的事,”他声音放缓,眼底却透着光,“仔仔细细,都和我说一说。”——
作者有话说:两个小女孩的be友情线,这部分收尾的最后一个情节点啦[求求你了]
第82章 断裂的友情(2)
感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蒋婧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似乎一切照旧,该说的话也还是说, 但她总觉得原娴好像没有以前那样喜欢和她玩了。
换座位的时候,原娴出乎意料地提出分开坐。
蒋婧思维短路了一瞬, 眉毛轻轻拧起来,探询道:“可是我们不是说好到毕业前都一起坐吗?”
“我就是想和其他同学也多接触一下。”原娴避开她的视线,怕她不信,又说道:“毕竟要毕业了嘛。”
蒋婧皱眉低下了头,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停在突然裂开的缝隙里, 持久地困惑着。
“你最近都不怎么想和我说话,为什么啊?”她再一次抬头问到。
原娴把书包收拾好, 准备换座位,听到这, 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 说道:“我奶奶最近生病住院了。”
“啊她生的什么病?还好吗?”
氛围凝滞得像胶状物质,仿佛每一句话都出现得艰难又不合时宜。
对方又安静下来。
蒋婧睫毛很慢地眨了眨, 每一下都像是在努力擦拭眼前某种看不见的模糊, 然后她强颜安慰道:“你别难过,你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
*
原娴频繁地请假, 有时候是请一两节课, 有时候是请半天,有时候干脆一天也不在。
等到她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无形之中像是自带了一堵墙,和班上的任何同学都不说话, 甘愿当个班级里的边缘人。
蒋婧总是过来找她,但她似乎并不愿意打开心扉。
“你不是已经有其他朋友了吗?她们下课都围在你身边找你玩。”
“可是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原娴终于直视她,眼里有蒋婧找不到来源和解法的疏离。
“我最近想一个人呆着。”
蒋婧连忙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想”
原娴忽然低下了头,拿起笔去做题,压根不想听的样子。
蒋婧息了声音,失落地抿住嘴唇,看了她一会儿,沉默着离开。
*
体育课集合热身后,会放他们自由选择运动项目锻炼。
班上的女生们邀请蒋婧一起跳皮筋,蒋婧看了眼独自坐在树荫下的原娴,说道:“我们要不叫上原娴一起?”
李知博亲昵地挽住她,将她拽走,说道:“你别和她玩了,原娴爱说人小话,我们都不喜欢和她玩的。”
“你还总是喜欢找她玩,可是你不知道吧,你请假去比赛的时候,原娴还会说你的小话呢。”
蒋婧惊讶:“说我吗?”
李知博重重地点头:“对啊,说你爱摆出一副纯洁无瑕的样子,好像别人都有错,只有你是最高尚的。”
“还说你家里有点钱,就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动不动就喜欢施舍打发人。”
她如鲠在喉,一时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李知博露出同情的表情,继而又转为莫名的兴奋,抱了抱她,安慰地说道:“蒋婧,你别和她做好朋友了,你做我的好朋友吧,我对朋友最忠诚了,尤其是对你!你要是做我朋友,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
蒋婧心不在焉地和她们玩了大半节课,就说自己累了要去休息。
她走到操场树荫下的阶梯席刚坐下,蒋澈和蒋熠就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了。
“给你买了果汁。”
蒋婧接过蒋澈拧开递来的瓶子,说了句谢谢。
“你们不去打篮球了吗?”
“中场休息了。”蒋澈说道。
蒋熠咕噜咕噜灌了半瓶汽水,说道:“没意思,他们太菜了,带都带不动。还是和你玩有意思。”
蒋婧“哦”了一声,双手撑在身侧,微微后仰去看头顶的树荫,脖颈拉出一道稚气而优美的弧线。
太阳从叶缝里漏下几缕金色的光线,恰好描摹着她漂亮的侧脸轮廓,瓷白光洁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又空茫。
“蒋小婧,你转过来。”
“干嘛?”蒋婧侧头看他。
蒋熠大刺刺地坐着,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后躺,勾着唇角,不太正经地说道:“笑一个我看看。”
蒋婧无语地又转回去。
“笑一个呗,愁着个脸,您小人家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来听听。”
“你不懂。”
蒋熠吹了声口哨,干脆身子横过来,枕着她的大腿躺下。
“我怎么不懂了?不就是你和原娴闹矛盾了吗,班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所以呢,你们是什么情况?”蒋澈问道。
蒋婧望着对面一个人戴着耳机低头写什么的原娴,摇摇头,语气里透着股疲惫说道:“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就不想理我了。”
“给她脸了,摆这么大谱儿。”
蒋婧给了他的肘子一巴掌,警告道:“好好说话。”
蒋熠牙缝里挤出一个“行”字,坐起来,凑近她:“要我说,她不想理你,你就也别理她呗,你又不缺人陪你玩。没了这人老在这儿晃,我觉得正好,我过得舒坦。”
“你不懂,我懒得和你说。”
蒋熠上手环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笑着威胁道:“我劝你重说。懒得和谁说?嗯?谁不懂了?”
“停停停停停停你懂你懂你最懂,行了吧!”
蒋熠放开她,闭上眼,一副侧耳倾听地样子,抬抬手:“说吧,我不懂的地方。”
“很复杂,我也说不清楚什么感受。”蒋婧泄气地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远远望着原娴说道。
“但是我很担心她。”
*
三个人闲聊到下课,准备回教室。蒋婧被蒋澈拉起来,拍拍裤子,然后又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远处原娴人已经不见了,但她的校服外套还留在那里。
蒋澈拉拉她的手,说道:“走了。”
她跟着走到了体育场出口,又往里看了眼,那边已经没有人了,但衣服还没有人拿走。
“阿澈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帮原娴把衣服拿过来,她可能忘记了。”
“哎!”蒋熠摇着头,抱着手望墙壁一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千回百转地说道:“谁?谁给她下点迷魂药,也让她能对我这么死心塌地呢。”
蒋澈但笑不语,端正地站在原处,同样远望着。
午后的太阳热烈,整排的槐树树影仿佛活了一般,光斑在水泥地上游弋着。此处是操场最远的角落,整个地方松弛成一片懒洋洋的绿。
蒋婧走过来,东往西看地,也没找到原娴的身影。她快速地把那件校服地拿起来,转身之际,口袋里摔出了一枚玉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两截。
蒋婧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起来,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你怎么还没走。”原娴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蒋婧背手转过身,说道:“我以为你把外套忘了。”
“没有,我去洗手间了。你把衣服给我吧。”
蒋婧长时间僵住不动,眨眼的频率变得混乱,最终镇定瓦解,从身后拿出衣服和那枚摔碎的镯子,抱歉地说道:“原娴,我,我拿得太快,不小心把你的镯子摔碎了”
原娴猛地上来拽过衣服,拿回那枚碎的玉镯。
“这是我奶奶送我的!”
“对不起。”蒋婧嘴唇发白,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为什么啊?”蒋婧追上去,同样情绪激动地说道:“你这是要和我绝交的意思吗?你要因为一个镯子就不再理我了吗?”
原娴更生气地停了一步,望着她说道:“你什么都不缺,你当然不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怎么”蒋婧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提高音量说了一两个字,随即又弱下去:“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奶奶,和她道歉,好不好?让她再送你一个镯子。或者,或者我再给你买一个一样的镯子。”
“不用了。你总是这样。我不需要!”
蒋婧还是跟上去,不让她径直走掉,在她身边说道:“你等一下,我还有事想要问你。李知博说,你在背后说了我一些话,但是我不是要质问你,我只是怕这件事让我们之间产生别扭,所以才告诉你一声。我不相信她说的话,我只相信你。我们之前那么好,她一定是听错了。”
原娴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笑了一声,用一种让蒋婧很陌生的神情说道:“她没有听错。我有时候就是觉得你很装。”
“你心里一定很得意,我这个人一无是处,成绩比你差,长得也没你好看,没你家有钱。你还知道了我是一个品行不端的人,知道我会偷钱,会说人坏话,但是明面上还要装作包容一切、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对我好。”
“你不就是想让我在你身边,用我的卑劣来衬托你的高洁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虚伪地假装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就因为我先比她们主动和你说话吗?”
“这难道还不够吗?”蒋婧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一样,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
“是我们两个最先认识、最先成为好朋友的,这还不够吗?”蒋婧眸光破碎地望着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的悲伤。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怎么能这么想啊。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一无是处,你上进、努力,有毅力,那么认真地做计划提高成绩。你总是愿意帮助别人,为别人着想。你动手能力强,能做很多好玩的手工,内心世界特别丰富,有时候还很幽默。”
“而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蒋婧努力让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外婆说了,没有人生来就知道怎么做人,如果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改正就好了。”
“我们做了六年的好朋友,这么久的时间,我只相信我感受到的你。我做这些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关心你,我很担心你,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别说了。”原娴颤抖着声音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了,蒋婧。我觉得很累。”
蒋婧像被钉在原地,太阳那么大,却觉得全身那么冷。
原娴跑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刹时蹲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蒋澈和蒋熠见她们俩在半路吵吵嚷嚷最后分开,急忙跑了过来。
见她受伤的样子,蒋澈眼里闪过心疼,把她抱紧,安抚地摸摸她的后脑勺。
“为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蒋婧埋在蒋澈胸口,难过地啜泣道。
每一字都像砸在他心上,闷闷地疼。蒋熠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节泛白,像是想握成拳,又无力地松开。
他想说绝交了得了,但是话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梗在那里,光堵得他也跟着烦闷。
“蒋小婧,总会有其他人做你朋友的。”
蒋婧不置与否,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
六年,她们做了六年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就这样渐行渐远。她一点也不明白,一点也不能接受。
第83章 猜不透他人复杂的想法
没多久就到了蒋向恒参加高考的日子, 这一天,全家都身穿象征着好兆头的红色服装前去送考。
出发前,蒋婧再一次跑过来检查他东西有没有带好。
“准考证、身份证、涂卡笔、橡皮擦、写字笔”
蒋向恒带笑看着她认真清点的模样, 捏捏她的脸:“检查通过了吗?小监督员?”
“通过,没有落的。”
“那走吧。”他牵着妹妹走出房间, 和家人们一起出发考场。
入场之前,蒋源拍拍他的肩膀,说到:“仔细答题,四叔知道你没问题。”
“谢谢四叔,包没问题的。”
程与英:“千万别紧张, 就当平时考试一样。”
“知道的, 四婶。”
蒋怀谦:“控制好分数,能上985, 不上211。”
蒋向恒笑着给了他胸口一拳,然后蹲下来, 摸摸蒋婧的头,声音柔了几个度地问道:“婧婧要给我什么加油的话?”
蒋婧也学着拍拍他的肩膀, 笑盈盈地说道:“加油,向恒哥哥, 等你好消息!”
“嗯, 等我好消息。”蒋向恒阳光一笑,望着她的眼神能溢出光来, 轻拥了她一下, 很快退开。
考试的难度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挑战,跟往日模拟考一样的心态,蒋向恒胸有成竹地结束了两天的考试。
最后一天考完,校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 家长们伸长脖子,举着饮料零食,脸上的期盼与焦灼比考场内的学生更甚。
在门口接他的除了四叔四婶、怀谦和婧婧,还有自己那隐声匿迹了好久的爹。
蒋焰一身便装也难掩全身挡不住的浩然正气,挺拔如松柏,站在那儿和煦地望着他。
“挺上道儿,还知道来迎接高考学子。打算怎么犒劳你儿子?”
蒋焰一声轻哂,抬手勾肩揽过已经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拍他肩肘的力度承载了深厚的感情。
“辛苦了。想要什么,尽管说,爸都满足你。”
大半年没见到父亲,蒋向恒心里对他的亲近之意溢于言表,首先在意的是他回来的时间。
“这次能呆多久?”
“晚上陪你们吃个饭就得走。”蒋焰说道,察觉到他的失落,心中有愧地叹息一声。
“叹什么气,”蒋向恒很快调整好情绪,反过来称兄道弟似的搭在父亲厚实的肩膀上,说道:“那就让你今晚给我亲手做碗红烧牛肉面吃,就当是对我高考结束的慰问。”
蒋焰颔首,凌厉的眉目上有着淡淡的喜悦,为儿子的人生即将开启新征程,感到骄傲自豪。
*
晚上,本宅大摆宴席,庆祝蒋向恒顺利结束了高考。
他再三推搡,还是抵不过这些个叔伯婶母的热情。
“分数都还没出,就先庆贺上,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蒋向恒说道。
“哎哟,分数出了,到时候再摆一桌呗!”蒋彬撺掇着两个大男孩学喝酒,非要给他们倒上点烈的,说道:“怀谦,向恒,来来来,都是半大成人了,喝点喝点。”
常蕙:“你省着点啊,别把俩孩子灌醉了!”
“婧丫,来来来,喝点喝点!”蒋熠提着果汁,给她的奇形怪状的丑萌高脚杯里倒上。
“你还有什么需求不?小的在这候着。”
蒋婧吸溜着二伯做的红烧牛肉面,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把嘴里的那口咽下去,说道:“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殷勤,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偷吃我的零食了?还是把我的玩具弄坏了?”
还不是担心你和原娴闹掰后自己难过还不说,他心里答道。
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过话,有一天放学下了很大的雨,蒋婧打着伞,平行跟在对街原娴的斜后方,时不时侧头去看她,没有哭,但她身上弥漫的难过让他很一直无法忘怀。
他好像有些低估了蒋婧对原娴的感情,又大概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她们真的很要好。不过疗愈心伤的最好办法,就是换个人来寄寓情感。蒋熠觉得把这个人替换成自己,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他必须把握住。
心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蒋熠面上却捂着胸口,夸张地摇头:“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我就不能是单纯想对你好?”
蒋婧给了个让他自己体会的眼神,挥挥手:“你还是跪安吧,小熠子。”
坐在她旁边的蒋焰问她:“想吃什么?二伯给你夹过来。”
“我吃面吃饱了,二伯。我觉得你做的红烧牛肉面最好吃。”
蒋焰听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还是给她添了些菜到碗里:“吃这么点就饱了,营养不够的,再吃点肉。”
他扭头慈爱地望着小侄女说道:“什么时候去英国上学?”
“九月。”
蒋焰放下筷子,面上有了些许感伤之意。
“二伯那时候没法回来,可能不能来送你了。”
“没关系啊,二伯。我知道你工作忙的。”蒋婧侧头看着他,也放下了筷子,话语轻柔地说道:“要是你把我离家看得太重,会让别离的难过也变得很重的。告别的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最好,把分别看做是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就不会太难过。”
蒋焰手扶着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心里涌现出的无尽的不舍得。
“二伯只是觉得,你太早慧。一个太早找到自己人生目标的孩子,还心思敏感深沉的孩子。”
“二伯既怕你走弯路,又怕你走得太辛苦。聚少离多,不能常陪在你身边,总担心不能够给到你帮助。”
蒋婧乖巧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地摇摇头。
蒋焰拍了几下她的小手,嘱咐道:“婧婧,去到新的地方,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健康、平安。二伯知道你性子良善,也不强要你学会硬气,但告状这个技能,一定要学会。”
“告状?”
“遇到什么问题了,要记得和家里人告状。无论是什么事,婧婧,二伯都能给你撑腰。”
蒋婧被二伯摸了几下脑袋,频频眨了下眼睛,触动地点点头。
“我会的二伯,有必要的时候,我就打电话找你告状!”她清脆地说道,试图拂散二伯低沉的情绪。
*
车子打着近光灯停在门口,他们一起送蒋焰离开。
灯光下,蒋焰的面目硬朗俊毅,身上形成了岁月磨砺中独特的、坚不可摧的强大气质。
他直视着蒋向恒,声音低哑之中藏着某种警示,问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蒋向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好!不愧是我儿子!”蒋焰朗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像解冻的春江,有什么东西在奔涌。
他们握了握手,蒋焰露出笑意:“那我们就湘南见。”
蒋向恒脸上神采奕奕,浮现出一个和父亲有着默契交流的微笑:“湘南见,爸。”
车子鸣了一声笛,催促人离开。蒋焰又看向一边的小侄女,半蹲下来张开手臂。
“婧婧,和二伯拥抱一个。”
蒋婧控制着发酸的眼眶和鼻头,和二伯拥抱。
“现在二伯最担心的就是你,去到国外,多和二伯发消息,让二伯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我会的,二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蒋婧点点头,眼泪滑落下来。
蒋焰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又起身和父母兄弟们最后寒暄几句,这才上车离开。
夜渐深了,他们今天就在本宅住下。一家人往院子走的时候,程与英才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我说我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给忘了。”她说道,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把今天收到的信息分享出来:“下午原娴妈妈打电话来说,想要就上次倒打一耙的事给婧儿道个歉,明天邀请我们一家去吃顿饭。”
蒋婧愣了一下,问道:“原娴也来吗?”
“对啊,还特地嘱咐我把你爸爸也叫上。”
蒋源略感讶异:“我也要去?”
以为爸爸不想去,蒋婧仰头去看他,面容带着期许。
蒋源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行,爸爸去,我等会让秘书空出时间。”
*
饭局定在了街边一家主打融合菜系的名为“顺良饭庄”的店面,司机把他们送到店前停下,苦恼地绕了一圈,才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停车位。
包厢不大,但还算清静。圆桌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放了些许开胃的凉菜。
两家家长简单地碰头打过招呼,落座闲谈起来,先是讲两个孩子的事,继而聊到了关于育儿的心得。
蒋婧拿着筷子,也不吃,扒拉着米饭,一个劲儿地去看对面的原娴。
原娴妈妈说道:“你坐到蒋婧旁边去,和她好说话呀。”
“不用,我想坐在你们中间。”
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吃这一顿饭,明明她都和爸爸妈妈说了,她和蒋婧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爸爸听了这话,无端生气地让她赶快找蒋婧和好,她以为爸爸是之前冤枉了蒋婧才这样。如果她知道爸爸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打死都不会来的。
原娴爸爸酒过三巡,对蒋源说道:“蒋总,其实这次请您吃这顿饭,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也知道,现在互联网公司更新换代太快了,我才多少岁,就遭遇了所谓的‘中年危机’,被更新了哈哈哈。”
他用促狭的笑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当时听小娴说,您是融华集团的老总,我就感叹,这一定是老天待我不薄,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您看,您能不能看在两个孩子这样深厚的姐妹情谊上,把我招到您的麾下?”
蒋源不动声色地按住他还要继续倒酒的动作,压了些声音说道:“原娴爸爸,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我们不提其他。这件事,下来我们再单独交流。”
“哎,不用再麻烦,孩子们听听怎么了,两个孩子都这么聪明,尤其是蒋婧,是吧?我看过成绩单,科科都是高分,跟我家原娴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娴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好福气!”
蒋婧不太懂大人之间的弯弯道道,但是她能清楚地听明白这句话的杀伤力。她试图和原娴进行眼神沟通,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是原娴头都快埋到碗里了,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程与英这饭也吃不下去了,握住女儿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蒋源还是允诺了他一个面试的机会,告诉他工作日找秘书到相关部门报名字就行。
原娴爸爸还想再说点什么,让蒋源直接将他定下。
突然间,原娴猛地就站了起来,“啪”地把筷子搁在碗上,一声不吭地把椅子推得响亮,闷头出去了。
“原娴,你干嘛?又倔皮子痒了,想挨打是吧?”原娴爸爸担心女儿坏了自己的事,又连忙陪着笑脸和蒋源解释女儿的性子为何这样差。
蒋婧见她走了,也想跟着走,被程与英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坐下吃饭。”
“妈妈,我想去找原娴说会儿话。”
程与英哪能再允许她独自乱跑,严令禁止:“听话,等会儿再去。”
蒋婧脸鼓成圆嘟嘟的样子,闷头坐下。
等饭局结束的时候,原娴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但原娴爸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这会儿大喜若狂,顾不上女儿。
蒋婧没能和原娴说上话,跟着爸爸妈妈上车回家。
在车上,她问爸爸:“所以,原娴爸爸请我们吃饭,是想要你给他一个工作吗?”
“是这样。”
她的神情很明显地变得有些迷惘,蒋源把闺女额边的随便理到耳后,笑着宽慰道:“怎么了?怎么还为这事皱眉头了?”
“我不知道,爸爸。我很想让你帮原娴的爸爸,但是,但是我从原娴那里学到了,有时候你对别人的善意,可能反而会让别人感到不舒适。”
“这一次你帮她的爸爸,原娴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答案对于大人来说显而易见,但蒋源还是想要保留女儿心里的那份天真,换了角度疏解道:“婧儿,这跟你们俩没有关系。是我帮原娴的爸爸,不是你帮原娴,所以她应该既不会感到高兴,也不会感到不高兴。”
“真的吗?”蒋婧想不通,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人好复杂。她一点也猜不透别人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第84章 承诺的分有
华沙, 国家爱乐音乐厅。
由著名指挥家格劳索牵头的肖邦诞辰系列音乐会开场在即。
此前,他坚持要找一位未被传统演绎束缚的、有诗人气质的新声音。经过全球范围内的试奏,他最终响应民声, 挑中了大洋另一边的一位年轻人。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英俊小伙子确实不同凡响,如此年轻就在年初五年一次的肖邦大赛中惊艳夺魁。
要知道, 肖邦大赛是真正的音乐神话,新成立的国际比赛再多,也难以撼动它的国际地位和绝对权威。
这次演出选择他是个惊喜。肖邦大赛过后,他沉寂下来,一直没有再在舞台上亮相, 使得观众们对这次表演满怀期待。
曲目是肖邦的两首协奏曲, 他上台,双手一开始在琴键上跑动, 整个观众席就陷入了激动不己、失去控制的兴奋状态。
他的演奏断句独特,大胆果断, 从中可见一种非凡的音乐智慧和无可比拟的高超技巧。
他恍如一个从天而降的小王子,身着V字形领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 举手投足之间自信十足,风度翩翩, 还带着点咄咄逼人的高傲孤僻。
表演完毕, 他便淡淡鞠躬致谢,摒除了演出后的一切事宜, 断然离开。独留观众起立鼓掌长达15分钟。
后台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音乐家欣喜若狂, 有心上来结交:“你这个孩子,这么年轻,应该还没真实体验过爱情和痛苦,你是如何理解了这些情感的, 竟然能弹得这样动人?”
蒋斐轩不愿多作闲谈,只是怀着歉意抬手:“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经理人、唱片公司方、其他乐团的演出邀约人,还有密密麻麻的媒体,纷纷一拥而上拦住他。
蒋斐轩不耐地指了指那位把自己找来的指挥家,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抱歉地说道:“借过,我赶时间,有事找格劳索,他有我的联系方式。”
他毫无留恋地匆匆摆脱众人的热情围捧,走出音乐厅后,急切地乘坐汽车赶往机场。
*
蒋斐轩在飞机上浅眠了几个小时,整整一夜的空中行程后,落地直奔学校,不忘拿上早早订购的鲜花。
站在校门口,身边走过那些青春洋溢的孩子们,他心里也变得轻盈起来,怀揣的期待像气球在胸腔里膨胀,不自觉地整理起衣角来。
“斐轩哥哥!”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
蒋婧今天半扎了甜美的公主头编发,穿着妥帖修身的西装式全套校服,衬得她稚嫩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的贵气,雀跃地跑过的时候,在柔金色的晨光里,又看起来格外的美好和童真。
他张开手臂迎接,单手把她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笑道:“长高了,怎么还这么轻得没重量。”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是给我的吗?”
“嗯。”
“谢谢你斐轩哥哥!”蒋婧接过那捧藕荷粉色调的花束,上面还缀着将散未散的剔透露珠。她嗅了几下清冽幽淡的花香,说道:“我都不知道你会来,大伯母还说你昨天有演出呢。”
蒋斐轩把她放下,牵住她的手去和家人们汇合,说到:“你的毕业典礼,我当然要来祝贺你。”
家人们比他们三个小毕业生更激动,在回班级集合之前,一家人就已经拍了数不清的合影留念。
学校标志性的图书馆建筑前是集体毕业照的拍摄点。新换的班主任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说话还细声细语,不能够很好地管理住班级的纪律。
蒋澈和蒋熠两兄弟三两下镇住班上好动的同学们,极有效率地排好了站位。
他们俩特意一左一右站在了蒋婧的身后,在摄影师的口号下,一起露出微笑,定格小学六年。
刚才站位的时候,蒋婧就没找到原娴的身影,拍完照片人群散乱之中,她还是没放弃地左顾右看。
蒋澈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乱跑,猜到她的目光原由,说道:“原娴今天没来。”
她吃惊地停下了脚步,问道:“为什么啊?”
“不知道。班主任没说。”
蒋婧反向拽了蒋澈走,说道:“你陪我去问一下老师,阿澈哥哥。”
“原娴吗?她奶奶去世了,今天回老家办丧礼去了,请假说不来的。”班主任听了她的问题说到。
蒋澈看着她一下子暗下来的眼眸,紧握了握她的手。
她心里发苦,但是耸耸肩,强撑着笑容,遗憾地说道:“我还想今天可以和她单独拍一张照片呢。”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蒋澈给了她一个拥抱,安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阿婧。”
蒋婧点点头,还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感到懊恼和沮丧。
其实她今天想把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告诉原娴,还想对她说,因为可能很久才能见,不如我们和好吧。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不是所有友情都能延续下去,她开始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她不想要她们道别的时候,还有很多没能释怀的抱歉和埋怨。
不过好像最终,她们还是在骤然中止的分岔路口,沉默而无能为力地,望着她们的感情这样坠入时间深处,成为某种只有在记忆里才存在的真实。
*
领了毕业证回家,又是一顿喜气洋洋的庆贺宴席。
开席前,蒋斐轩把带回来的礼物拿给她,在她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拆包装时,问道:“我记得国音附小的录取通知书该是这几天就发了。”
“你收到了录取信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是在官网的公告翻录取名单,找到你的名字才放心下来的。”
“等你进了学校,先要选一个好的老师,等吃完饭我就把老师资料调出来,我们一起看看你跟谁比较合适。”
“我已经收到了几个下半年的演出邀约,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来和我一起演出,多积累舞台经验,对你以后会有很大帮助。”
蒋婧听着,手下撕包装纸的声音弱下去。
国音附小的报名从去年年底就开始,三场考试,一直延续到今年年初。每一个步骤都是蒋斐轩在为她筹备安排,她那时候还没有做好最后的决定,让她去试试,她就都去试试,没有想到最后就这样轻易被录取了。
“斐轩哥哥,我不打算去国音附小了。”蒋婧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不敢面对他,心里很虚地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蒋斐轩脑袋卡住了一般,延宕了几秒才说道。
蒋婧掀起眼皮飞快地瞟他一眼,又低下去,始终不敢完全抬起头。
“我和哥哥要一起去英国上学了,他去上大学,我去上舞蹈学院。”她思忖着,还是鼓起了勇气去看他,又添补道:“我想继续跳芭蕾。斐轩哥哥。”
蒋斐轩蓦地产生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节奏,太快了,快得让他头晕。
他缓慢地坐下,沉默了许久,握着沙发扶手的关节先于意识开始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直的线。
“为什么?你不是和我说好了以后一起当演奏家吗?”
蒋婧望着他,表情很僵硬,声音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时间被拉长,杯中的柠檬片慢慢沉降,像他正在下沉的心。
“对不起,斐轩哥哥。”许久,蒋婧小声说道。
“你能不要生我的气吗?”
蒋斐轩的呼吸很深,深到肋骨发疼,然后极其缓慢地、控制着吐出来。
“蒋婧,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幼稚得有些愚蠢,就像个笑话。”
她惊讶而无法理解地看着他,眼睛像被投入石子的清潭,泛出情绪复杂的涟漪。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问题。”
蒋斐轩面上浮着一层强行压制的、冰封般的平静,苦笑说道:“是我倒比你更天真,把小时候做的承诺当真,坚信了这么久。”
蒋婧有些想哭,歉意堆砌,轻轻向下撇着的嘴角,仿佛随时会颤起来。
过往的、当下的,所有的字句都在脑海里翻滚、冲撞,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暴风雨,激烈,却无声。
长久地浇灌一朵花,最后被告知这朵花压根不在他看守的花园。他震惊于,在他祈盼的关于未来的生活内幕中,与她并肩同行的愿望,只不过是一种抓不住的光辉。
“没事。这样,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你能做你喜欢的事。”
蒋斐轩最终只是低叹一声,朝她笑笑,如往日一样摸摸她的头,然后缓慢地起身离开这里。
像是离开了,就能合上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窗外院子里的参天古木,树叶密匝匝的,白日里是沉郁的绿,此刻却吸饱了黄昏的余光,透出一种近乎慈悲的铜绿色。
蒋婧愁困地透过窗户看蒋斐轩走远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斐轩哥哥一直想让她走音乐,但是她不知道,如果她走了另一条路,他会蓦然显得这样寂寥失落。
*
七月初,全天日地加急训练了半个月,蒋婧在黄嘉教练的安排下,代表北城队伍参加了全国青年体操U系列锦标赛。
按照黄嘉教练的说法,埋头苦练了这么多年,总该出来小试牛刀一把,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蒋婧参加的项目统共六个,包括跳马、高低杠、平衡木、自由体操、弹网和舞蹈。
奔着来玩的心态,蒋婧的每一个项目都完美发挥出了平时训练的水平,甚至赋予了体操绝妙的表演力。她的自由操视频被人拍下来后,很快就因兼具力量与芭蕾神韵在网络上迅速走红。
聚光灯下,蒋婧敛着脸,有些怯意地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手上握着把小鲜花,脖子上挂着全能金牌。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混杂着“小飞燕!小飞燕!”的欢呼——这是媒体给她起的绰号,因为她能在平衡木上完成连成年选手都难以企及的空翻连接。
台下的黄嘉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她是前体操冠军,无奈因伤病早早退役转行教练。
多年的专业背景,她太清楚蒋婧今天的表现意味着什么。在全国最高水平的体操赛事中,以绝对优势拿下全能金奖,同时带领北城队夺得团体冠军,这样的成绩在十岁选手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黄教练,恭喜恭喜!”市体育局的领导走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这小丫头不得了,刚才国家队的王指导还专门问我她的情况。”
黄嘉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从领奖台下来的蒋婧。
小姑娘正被记者团团围住,手里还抱着刚刚颁发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她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训练中的挺拔,但黄嘉能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
连续三天的比赛,六个项目,每次上场都近乎完美,这消耗的不只是体力。
“婧婧,这边!”黄嘉招手。
蒋婧小跑过来,金牌在胸前跳跃。她仰起脸,眼中满是完成使命后的轻松:“嘉嘉教练,终于比完了!还没有失误!”
“何止没有失误。”黄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你的自由操,那个后直1080度接前屈,连裁判长都说没见过十岁孩子能完成得这么干净。”
她们一路交谈着这次比赛的表现,回到了体育场后台休息室。
休息室里,蒋婧的父母正与市队领导交谈。
看到女儿进来,程与英立刻上前拥抱她:“太棒了!婧儿!哇你不知道妈妈刚才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的,就怕你一个没站稳摔下来。”
蒋婧扬了扬下巴,压抑不住嘴角的微笑,臭屁说道:“不会的妈妈,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case。”
蒋源则显得克制许多,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表现不错,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黄嘉笑着插话:“何止不错,是惊人!蒋婧爸爸,蒋婧妈妈,她今天可是创造了纪录,全青赛史上最年轻的全能冠军,评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0.8分!”
蒋源笑着点头:“黄教练,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婧婧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您的悉心指导。”
程与英从包里拿出湿巾,轻轻擦拭女儿额头上残留的闪粉,也对黄嘉教练投以感激的一笑。
“哪里的话,是婧婧自己有天分又肯努力。”黄嘉的兴奋溢于言表,“不瞒二位,刚才国家队的王指导专门找我聊了,他对婧婧非常感兴趣。以婧婧现在的水平和发展潜力,再系统训练几年,之后进入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没注意到蒋婧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想法是,接下来我们可以调整训练计划,加强高低杠和跳马的难度发展。婧婧的柔韧性和空中感觉特别好,如果能再提升力量素质,未来在高低杠上完全可以发展出E组甚至F组的难度连接”
“黄教练。”程与英轻声打断了她,抱歉地说道:“非常感激您对婧儿的培养和期望。只是,她已经获得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的入学资格,今年九月份就要去伦敦了。”
休息室突然安静下来。蒋婧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教练,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金牌的边缘。
黄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转向蒋婧,发现小姑娘低着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
“芭蕾舞学院?”黄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但是,婧婧是体操天才啊!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能告诉你们,她在体操上的天赋是万里挑一的!”
“你们看到了她今天的表现,你们知道今天看台上坐着多少人在打听她吗?这种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她才十岁,已经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她未来说不定可以代表国家参加奥运会!”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黄嘉叉着腰,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语气平静:“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蒋婧的爸爸妈妈,请再考虑一下。如果你们担心学业,我们可以调整训练时间;如果担心伤病,我们完全可以制定更科学的训练计划。甚至不走专业体校路线,平时放学后来训练也可以,我可以向队里申请特批。”
“黄教练,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做家长的,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尊重孩子的意愿。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希望您也能和我们一样理解支持她。”蒋源说道。
“婧婧,”黄嘉蹲下身,声音轻柔,“你自己怎么想?你喜欢体操,对不对?之前你不是还和我约定说,一定会拿到很多金牌,然后当做礼物送给我吗?”
蒋婧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
“对不起,嘉嘉教练。”
休息室里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远处传来其他队伍庆祝的欢呼声,衬得这个角落更加寂静。
蒋源把闺女搂进身前,对黄嘉说道:“黄教练,为了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今天能不能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吃个饭,也算是践行了。之后孩子要回外公家过暑假,直接从沪上那边飞英国,可能不在北城了。”
良久,黄嘉缓缓站起身,背脊似乎突然佝偻了一些。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不用了。队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转向蒋婧,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递给她。
“这是我作为运动员时获得的第一个全国冠军纪念章,一直随身携带着。婧婧,这么多年,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教练。这个送给你,就当纪念我们难得的缘分。”
黄嘉将徽章放在蒋婧手心,声音有些动容。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只能祝福你,在芭蕾领域同样能取得好成绩。你心气高,能吃苦,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做的很棒。”
“谢谢你,嘉嘉教练。”蒋婧落了泪,环住黄嘉的脖子抱抱她说道。
她退开,又说道:“还有,对不起,我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
黄嘉如平时训练一样,突然装作很严厉的样子,训话道:“这有什么的,蒋婧!”
“拿出你在赛场上的精气神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昂首挺胸,充满自信!能不能做到?”
蒋婧抹了把眼泪,立正站好,响亮地答道:“能!”
第85章 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升学间隙的暑假, 没有学业压力,家长们乐得轻松,把一堆孩子打包给了外公外婆。
梁韵生就职的高校文院, 戏剧文学是一大学科特色。她作为领头人物,每年都会指导学生的剧本, 并推荐至戏剧节展演。
今年的夏季,同样要花大量的时间泡在毗邻沪上的欢溪古镇,同行业友人们策划戏剧展、帮助学生们排演。
外婆在哪,外公就在哪。他们于是也跟着来到了欢溪古镇。
古镇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圆润的石头, 上面镌刻着“欢溪”两个大字。石拱大桥的左右两边, 一条清澈见底的宽敞溪流穿过,沿途是绿油油的、看不见边际的荷花地。
车子驶进古镇外围的道路, 程宣年偶尔给他们介绍车窗外驶过的古镇景色。
蒋婧趴在车窗上,望着河流另一边朴拙灵秀的房屋建筑群, 新奇地说道:“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吗,外公?你老说这里是穷乡僻壤, 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是这样。”
提到家乡,程宣年的声音就不由得亮起来, 荣光满面地说道:“外公说的是我小时候, 那都是二十年之前了。”
“外公我小时候,家里可穷, 就是个种稻米的农民, 后来不愿意再过这样的穷日子,我就只身前往沪上,喏,最后才闯荡出今天这个样子。”
他陷入回忆, 面上露出怀旧的笑容:“你外婆当时是书香门第的有文化的小姐,我第一眼在街上看到她,就决定,这辈子要娶她当自己的老婆!”
蒋熠听到这来了兴趣,好学地问道:“外公,那你是怎么娶到外婆的?”
“嘿,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这追老婆就像将军出战,也得讲究作战策略。”
“我首先分析了局势。当时想要娶她的人很多,个个虎视眈眈,比我家境好,还比我有文化。为了补足这两点,我必须得先稳住你们外婆的心,让她先不要答应别人的求爱,给我充分的备战时间。”
蒋熠赞同地点点头。
“我当时只是个穷光蛋,那我的优势是什么?你们说说!”
“你有狗皮膏药的精神!”蒋熠一拍掌,指着程宣年抢答道。
“错!这是附加条件,我的优势在于,长得帅!不是我吹,我当时可是村草,要不也不能生出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程宣年摸摸蒋婧的下巴,继续笑着道:“还有一个最最水灵漂亮的小外孙女。”
蒋婧听得津津有味,拱在外公怀里继续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你们就在一起谈恋爱了吗?”
“谈了,不过你外婆的爸爸妈妈很快把我们拆散了。我们好多年没有再见。后来外公混出头了,以为你外婆肯定嫁给了别人,没想到她还在等我!到这时候,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我们才终于修成正果。”
程宣年揽着外孙女,目光望向远方,情感不断地流露着。
“我落魄时,发了三个誓,等赚了钱,第一要娶你外婆,第二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第三,就是要把家乡建设起来。”
“我往欢溪投了大把大把的资金,到处修建,后来你外婆见我这样有心,特地把他们的文化活动定在这,欢溪就越来越好了。这两年,这古镇里的地价,可比大城市里的都还金贵!”
“你们以前的暑假都老爱往国外跑,今年难得来这,外公准让你们玩的一点不比国外度假差!”
*
加长林肯驶到古镇最远处的河流上游,这里依山傍水,有一座远离尘嚣的乡野别墅,被交错纵横的私家水系环抱。庭院造景别致,恍若一副立体山水画。
他们下车,跟着进了门。屋内是开阔通透的全明格局,装潢是尽显中式美学的雅韵淡雅,一看就是梁韵生的审美喜好,跟沪上那金碧辉煌的法式大宅全然二致。
“你们外婆估计这会还在剧场忙着,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你们休息一下,换条小短裤,外公带你们下水里捉鱼去!”
男孩子们都欢欣地应下,去挑了房间自己收拾整理。程宣年则牵着蒋婧到她的卧房,给她把行李箱打开,收拾起她的衣服来。
“这房间是单独给你留的,你外婆说你喜欢粉红色,给你配了烟粉的软装,你喜欢不喜欢?”
赤线罗帷帐从梁间垂下,她的眼睛扫过如粉霞云烟的床帐,窗边宽阔的榻,窗前如镜的大案,海棠花形的顶箱立柜,绘着芍药的六曲云母屏风,每一个布置都能感受到用心。
“喜欢!太喜欢了,外公。谢谢你和外婆。”她过来趴在外公背上蹭蹭,亲昵地道谢。
推开自己卧室的阳台门,蒋婧闭上眼睛去感受清风拂面的沁凉。“这是好舒服,外公。”
“对的呀,这地方就适合消夏。外公保证,会让你在这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
程宣年翻出防晒霜,细致地给外孙女把脸、脖子、手臂,都抹得厚实。
“侬外婆早上出去前头,一直在念,要我记牢给侬擦防晒。怎么外公能忘记哦?阿拉小囡囡这细皮嫩肉的,可不能被晒伤了的。”
程宣年又给她戴上一个镶了花饰的小草帽,说道:“还有外婆专门给你买的小帽子,这样就不怕太阳照眼睛了。”
“装备完毕,出发。”程宣年笑眯了眼,牵着外孙女出发,招呼了一声后面跟着的3个男孩。
程宣年从车库里开出一辆农用三轮车,挥手让他们上来。
蒋婧惊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黑葡萄。然后笑意从嘴角边漾开,漾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她爬上去坐到外公身边,声音又脆又亮地说道:“这个敞篷车好漂亮!外公!”
“外公就知道你会喜欢!外公特地找人定制的,全粉色,哈喽kitty猫的图,开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外孙女来了!”
“外公,等以后我可以继承这辆车吗?”
“不用以后,现在就是你的了,外公是你专属的司机。”程宣年摁了几下喇叭,朝三个站着没动的人说道:“你们三个男娃,委屈一下,坐一下后头咯,等会抓了鱼,你们好给我看着。”
蒋向恒低头一笑,轻松地翻身上车,说道:“好嘞外公,您说什么是什么。”
蒋澈和蒋熠也互相看了眼,摸摸鼻头,跟着上了这辆拉风的芭比粉三轮车。
他们三个高大个的男孩挤在车斗里,脑袋像一丛不安分的芦苇,随着颠簸左摇右晃。
蒋澈扶住车栏,仰头看天,思考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阿婧喜欢来外公家了,外公哄人开心的方式实在别出一格、招招制胜。”
蒋熠目光落在前座笑得一脸灿烂的人身上,说道:“哥,你也不想想,外公这些花花心思可是从外婆那会儿,就开始千锤百炼了。我们还是技艺有待提高。”
蒋澈深以为然:“你说的对。”
*
七月的水稻正当抽穗扬花时,整片田垄漫着青郁郁的、厚墩墩的绿。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属于谷物青春期的清香气味,混着田水被日头晒暖后淡淡的泥腥。
三轮车突突地碾过青石板路,沿着古镇外的大路往里走。白墙黛瓦的檐角下,那些客栈、茶肆、小吃铺、文创店,生意红火、游人如织,超过大半属于此时正开着三轮车的程宣年。
三轮车又行驶了十几分钟,来到了镇外不远处的田埂尽头。
一位穿着白色背心的阿伯早已立在那边,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上的泥浆半干未干。
“老阿哥!昨日电话里一听你要来,我今朝天勿亮就放干了这两块田的水,专等你带着小孩们下来捉鱼!”
“多谢多谢!”程宣年乐呵地停下车,扶着外孙女下车,对她说道:“这位是良生阿伯,是外公小时候在村子里的发小。”
蒋婧有些怯生地打招呼:“良生阿伯好。”
“哎哎哎,你好,还是第一次见哈?小丫头长得好,像你!”
程宣年与他笑着寒暄几句,望着眼前一片青绿,轻声说:“这片田,你伺弄得比我好。”
“话不好这样讲。”良生阿伯摆摆手,耳后的烟险些掉落:“没有你当年包下这三百亩,又请农科所的人来教我们养这稻花鱼,哪有现在!你瞅瞅,”
他转身,手臂划过大半个弧线,将整片田野、远处青瓦错落的村落、更远处雾气缭绕的古镇轮廓都囊括进来。
“这一片,不都是你盘活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艳羡,只有一种对事实的朴素陈述。
良生知道,身边这位老发小,当年背着破包袱去沪上时,裤袋里只有几百块;如今归来,整座古镇的开发公司股权书上,头一名便是他的名字。
可当程宣年脱下西装皮鞋,像青年时那样赤脚踏进温软的田泥,良生觉得,他们之间由岁月与际遇掘出的深壑,又被这片共有的乡土悄悄填平了。
程宣年和他默契地相视一笑,说道:“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下厨,保管还是以前的味道!”
田里已经闹开了,一条青背鲫鱼从稻丛间银闪闪地跃出,在空中划了个惊惶的弧,又“啪”地落回浑水里。
“我去,我头一遭见到这么大的鲤鱼!”蒋熠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抓住了蒋婧的手臂。
蒋婧刚光着脚踩进来,还没适应,泥沼中没站稳,啊呀了几下,反手抓着他,两个人扑通一声跌了进去,水花哗哗溅起。
蒋向恒笑着把两个人拉起来。
一跤跌得裤子上全部都是泥,蒋婧崩溃地连番挥拳揍他:“蒋熠,我的衣服!你怎么连个路都走不好啊!你离我远点!我不要和你走到一起了!”
蒋熠举手投降:“我错了错了,我真被吓到了,我不是有意的!”
她鼓着脸,粉腮俏红,气呼呼地瞪着他,把他瞪笑了。
“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的。”蒋熠刚说话,又一个拳头挥了过来,打得他嗷叫了一声。
他捂着手臂,吃痛地说道:“向恒哥,这下你可得帮我给二伯作证,你们教她打架,她祸害的只有我一个人!”
蒋向恒不爱听,丢给他一个“你就装吧”的眼神,说道:“我看你挨打挨的挺高兴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一人把着一个小网兜,蒋澈和蒋婧合力去围堵低洼稻田里的肥鱼。水清澈见底,他们的动作很轻,配合默契地一个眼神就知道何时开始行动。
可那鱼狡猾得很,总在网兜将将触水时,尾巴一摆,从极刁钻的角度溜走。
哥哥们的桶里渐渐有了扑腾的声响。
“婧婧,那边浅,鱼多!”蒋向恒提醒道。
“你来抓这条,笨得很,老在这撞稻根。”蒋熠也给她指了个新目标。
可蒋婧偏不。又一次没堵上,她燃起强烈的好斗心,就盯着那一条金红尾巴鱼满稻田地追来追去。
最后一次猛扑,她整个上半身都栽进了水里,捞到那条鱼,死死不放手。
蒋澈眼疾手快拎着桶跑过来,帮助她飞快地把扑棱的鱼放进了水桶里。
蒋熠震惊地看完了全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蒋向恒笑得温柔,眼里尽是对她的赞赏,为她鼓掌:“身手不错,今晚就先吃你抓的这一条。”
远处,良生见了,也笑着说道:“你家这小丫头,是个虎里虎气的,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
*
他们满载而归,梁韵生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她看着满身是泥的外孙女,哭笑不得地赶紧扯着她去洗澡。
外婆回来的路上,给她带了一只荷花的花苞,她高兴地插在了高型花瓶里,期待它开花的样子。
“下午出去玩,开心吗?”梁韵生给她吹着头发,柔声问道。
“开心,外婆。你呢?你今天出去工作还顺利吗?”
“一切都顺利。最近排练多,外婆不能陪你玩,不过你可以来探班。镇上的小剧场有不少演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外公带着你一起来。”
“好呀。”
“对了,你哥哥怎么没来呢。”
“哥哥的游戏项目好像需要交接还是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他要去游戏公司里忙活一阵。”
“原来如此。”梁韵生点点头,望着镜子里如出水芙蓉的小女孩,笑道:“今晚和外婆一起睡,好不好?”
蒋婧嫣然一笑,眼睛明亮。
“我倒是没问题,那外公怎么办?”
“外公那么大的人了,睡觉不用人陪。”
她和外婆同时一笑,把头发吹干,下楼吃饭。
程宣年烤了一条鱼,红焖了一条鱼,清蒸了一条鱼。
“囡囡,外公和你说,这稻花鱼,一年只有这一二十日能吃到,是季候独有的美食。稻花开时,小鱼儿就吃着落水的稻花长大,所以它肉质清甜,还带有天然的稻花香哩。”
“你是不爱吃鱼,外公知道,外公还给你做了其他小菜,不过来都来了,你千万得尝一尝。”
蒋婧各尝了一口,除了烤鱼,还是摇头表示不喜欢。
程宣年哈哈一笑,把烤鱼推到她旁边:“你这小嘴,对鱼腥味叼的嘞,不过烤的喜欢,你就多吃些。”
她想了想,忽然说道:“可是我爸爸很喜欢吃鱼,我给他打个电话。”
蒋源正在应酬,接到闺女电话,听她转述外公对稻花鱼的描述,心像是融化了一般,噙着笑意,眸光闪烁。
“爸爸,下次你也来,我再去捉鱼,让外公做,我不喜欢,但你肯定会喜欢吃这个鱼的。”
蒋源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如水:“好,爸爸过一阵忙完了就和妈妈一起来。你乖乖的,别一个人乱跑,多和爸爸打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空了几秒,很快传来了程与英的声音。
“婧儿,你开免提,我和你外公说。”
她听话地点开免提。
“阿爸,我搭侬讲哦,蒋婧搿个人侬要拿伊盯盯牢,勿要让伊一个人乱跑。随便啥辰光啥地方,总归要有人晓得、有人看牢。哎哟,算嘞算嘞,侬搿只老糊涂我也勿放心——向恒?向恒你在听吗?”
蒋向恒朗声应:“我在听呢,四婶!”
“你帮我把妹妹看牢了,别让她一个人,成吧?怀谦不在,四婶就只放心你。她外公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妹妹随便央几句,要星星要月亮,就都全依着,我实在不放心。”
程宣年朝良生做了个无奈又憋闷的神情:“侬晓得个呀,阿拉搿个小女儿,顶会嘴上搞花样经。”
蒋向恒笑着看看妹妹,摸摸她的头,对电话说道:“知道了四婶,你放心吧,我看着呢,不会有事。”
蒋熠也凑过来说道:“四婶,你放心,我也在呢,我也帮你看着她,有居心叵测的人来,我第一个把他揍趴下。”
“好嘞好嘞,四婶谢谢你啊!”
蒋婧接过外婆舀来的鲜美骨头汤,点头说好喝,又说道:“外婆,你别一直给我夹菜,我吃不下这么多的,你也吃。”
梁韵生是外孙女一在身边,满心满眼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都放在了她身上。
嘴上应了,手上还是不停地照顾着外孙女吃饭。
暮色像一滴渐次化开的靛青,缓缓浸润他们。长桌上丰盛饭菜的热气在微凉的晚风里扭动着上升。
良生阿伯和外公用方言大声说笑,说今年雨水,说明年打算,说村里谁家儿子要娶亲了。三个哥哥商量着接下来的几天要怎么玩耍,问她想要干什么。外婆细致地给她剥着虾,和大家讲工作上的趣事。
蒋婧听着,看着,感受着。一种深沉的、安稳的暖意妥帖地承托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小小的、饱满的稻粒,被包裹在这片鲜活的、充满了食物香气和亲人笑语的热气里,安全极了。
第86章 当思念突如其来
在宁静的乡间, 睡眠也有了被大地呵护一般的安稳。
蒋婧刚刚自然醒过来,电话就准时响了起来。她想也不想地接通道一句早安。
“早安,婧儿, 昨晚睡得好吗?”
“好~”她把手机贴住耳边,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电话那边许是能想象到她小猫一样慵懒的样子, 传来一声磨得耳朵发痒的轻笑。
“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早上向恒哥哥说带我们去山上探险,下午外公要带我们去摘西瓜。”
“好,记得把驱虫手环戴上,穿上防晒外套。”
她看到了窗边的荷花花苞已经绽放,有极清淡的香沁出来, 惊喜地翻身下床。
“知道了哥哥。那我挂了, 我要去把花拿给他们看一下!”蒋婧捏了一下在清晨阳光下变为胭脂粉的荷花花瓣,好心情地说道。
那边蒋怀谦又低笑了一下, 说到:“挂之前,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蒋婧于是又把电话从窗几上拿起来, 声音甜甜地说道:“哥哥,非常爱你!非常想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
这一个月以来, 他们每天一睁眼就是玩,不用做暑假作业, 也不用去培训班, 过得自由自在。
外公虽然给他们准备了很多乡野体验,比如摘农物、逛古镇、乘船喝茶、做织物手工等等, 自有一番趣味, 但总是太平淡。
相比起来,蒋向恒作为孩子王带他们玩的东西却充满了探险意味,短短的时间内,就像开拓领土一样, 把方圆十里内人烟罕至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第一次探险出征,他把小船划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周边都是高高的芦苇丛,他干脆带着他们躺在小船里,欣赏天空里千变万化的浮云,吹着夏天的热风消遣了一个下午。
第二次探险出征,他翻去了隔壁村庄的荒芜古宅,在布满蜘蛛网和腐朽木梁的院落里,发现了一个古旧的小卖部。这个小卖部由一位瞎眼的老爷爷守着,话语咕隆不清地说着让他们随便看。
蒋向恒把小卖部里包装都泛白的陈旧划炮全都买下,走的时候祝老爷爷身体康健、生意兴隆。三个萝卜头有样学样,也跟着说了一长串的吉祥话,收获了几颗免费的过期泡泡糖。
蒋婧没有玩过划炮,看着哥哥酷炫的动作,一点也不怕地跟着玩了一根,一发不可收拾地在田埂上玩上瘾,一个人玩完了好几整盒。
蒋澈被炸了一下手指,还好炮仗放得太久,闷闷的,威力不大,没受伤,但短期内坚决不愿再碰。
蒋熠则是受不了炮仗突然一响的动静。偏生蒋婧就喜欢吓他。忍着把她揍一顿的心思,蒋熠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着陪玩,主打一个付出情绪价值。
蒋向恒身上有着天生的领导力气质,在任何场合,只要说出见解,都会让人不由得心悦诚服地听信于他。
更何况他还比他们年纪大了那么多,从身体发育来看,他身躯匀称挺拔,高大结实,基本已经具有了大人的威信。
这阵子更是,蒋婧满心满眼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每天一醒过来就要找人问今天去哪里玩。
她喜欢伤脑筋的、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的奇异冒险,喜欢充当蒋向恒勇敢的侦查员,拿着弹弓到处击石探路,随叫随到,随时听令。
第三次探险出征,蒋向恒带他们去了远处的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
山里寂然无人影,蒋婧被他牵着,在他的指示下,跟随他踏过的地方走。蒋澈和蒋熠则跟在他们身后。
往山里更高更深处探险,路变得原始起来,风景也变得苍翠愉悦。
“还有没有力气?”蒋向恒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侧头问道。
蒋婧小小喘着气,点头说“有”,把声音扬得很高:“我一点都不累!”
蒋向恒笑着看她,她的呼吸声细细的,脸颊鼓鼓的,把全部力气都用在攀登的动作上,有种憨态可掬的倔强。
“要不要休”
“不要!”她抢答得很快。“我还有好多力气呢!
“但是我没力气了,我要休息一会。”蒋向恒笑着说道,在石头上坐下,停下来等后面两个弟弟跟上来。
于是蒋婧喘着气,也跟着一下子坐在大石头上,抱着哥哥递过来的水壶咕噜噜地喝水。
四周有清脆的鸟鸣,蒋向恒让她在这等会,他往前探察一下路。
没一会儿后,他出来说道:“这有一个山洞,要进去玩吗?”
蒋婧眼睛发亮,兴奋地跟上。
山洞很空阔,高高的顶部有光渗入的半开放缝隙。底下有细微的流水声,站在里头,像是站在一个回音室里,说话的声音都一下子变得嘹亮起来。
蒋熠进来,觉得瘆得慌,说道:“这里头怎么凉飕飕的,有些吓人呢。”
蒋婧听了,默默地移动过来,瞳仁黑得不见光,一丝表情都没有地盯着他,语气空灵地说道:“蒋熠,你的身后有一个鬼,他正在看你呢。”
“哇去!真的假的?”蒋熠被她装神弄鬼的样子吓得一个机灵,当真回头去看,有些慌神儿地往她身边靠过去。
她昂着头,脸上露出格外满意的弯眼笑。
“骗你的。”
蒋熠立马追着人开始打闹收拾。
“好了,别闹了,当心跌倒。婧婧,把手给我,下来看看这儿。”
蒋婧朝蒋熠做了个鬼脸,就着蒋向恒的辅助,动作轻盈地跳下岩石。
山洞下方,光线洒落的地方,是凉气逼人的一池清泉。
蒋婧蹲在蒋向恒身边,说道:“好清的水呀。”
“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蒋向恒放轻动作伸进水中,搬开一块小石头,一只小螃蟹慌张地跑出来,很快地又横挪到另一块小石头背面。
蒋婧“哇”了一声,眼神崇拜地看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小螃蟹,向恒哥哥?”
“猜的。你要试试吗?”
“要!”蒋婧学着伸进水里去挪另外的一块石头,果然又曝光了一只小螃蟹。
蒋婧觉得它们东躲西藏的样子有些逗,兴味无穷地盯着看,手拨着水,说道:“这水是冰冰的耶,向恒哥哥。”
“岩石是热的不良导体,能起隔热作用,让地下深处的温度保持恒定。所以从这里渗出的泉水水温可能比较稳定,冬天感觉比空气温热,夏天则感觉清凉。”他猜测着,用自己的知识储备解释道。
“你好厉害啊向恒哥哥!你知道的好多。”蒋婧听得一愣一愣的,对他的崇拜心理又加了一个度,毫不吝啬地夸赞。
“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地理知识,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学到的。说不定,到时候你比我还要博学多识。”蒋向恒短促地笑了一声,揉揉她的脑袋,提着她的咯吱窝把人轻松抱上去。
*
下午他们跟着外公到田里摘西瓜。盛夏的田野,热浪把空气都蒸出了波纹。蝉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一阵高过一阵。
蒋向恒扛着三只滚圆的西瓜走在田埂上,汗湿的白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蒋婧举着一片不知名的阔叶子,小跑着试图为他遮阳。
“好了,就在这的树荫下吃吧。”
蒋向恒让她挑了一个瓜,然后举起右手,手掌如刀落下。
“啪”的一声,西瓜应声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甚至没来得及淌下。
“哇——”三个小家伙齐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里头是明晃晃的钦佩与崇拜。
蒋婧捧着好大一块西瓜,吃得脸上全是西瓜汁,挨在蒋向恒身边,心里溢满了对他的亲近意图。
“向恒哥哥,你是我的偶像。”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说法?”
“因为你都会徒手劈西瓜。”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蒋向恒带笑的眼睛里跳跃。
“就因为这个?等开下一个西瓜的时候,我教你,只要找对角度,用对巧劲,并不难做到。”
“不是,还有其他的事。”蒋婧眸光很亮地看着他。
“反正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我不经常觉得人厉害的,比如说蒋熠,我就不觉得他厉害。”
哼哧哼哧炫完一块西瓜的蒋熠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西瓜籽,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还带拉踩的呢?”
“虽然我也承认向恒哥很厉害,但是你也不能否认我很厉害。你等我长到18岁,那我肯定也和向恒哥一样厉害。”
蒋婧不说话,捧着西瓜,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心思,笑得眉眼弯弯地盯着他看。
对视之间,心空一拍,他莫名也跟着傻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西瓜。
“要是我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就好了。”蒋熠突然说道,无端起了些愁思。
蒋澈也油然而生这般情绪,看了蒋婧一眼。
蒋婧敛下神情,把手里的西瓜放下,说道:“有些吃不下了。”
蒋向恒在太阳的照射下,微微眯起眼,眼神飘向远空,随意摊坐的姿势里透着股不羁又洒脱的魅力气质。
他笑了笑,驱散他们之间微妙的别离愁绪,接过她手里的西瓜吃掉。然后起身,招呼他们回家。
“走了,还得搬几个西瓜回去呢。”
*
他们开着芭比粉三轮车回来,老远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蒋婧跳下车,跑进去,一一喊着人,最后扑到了爸爸身上。
“爷爷奶奶,你们也来了。”
“你就要走了,爷爷肯定要来送你的嘛。”蒋礼雄把孙女牵到跟前,好生打量着。
“这手臂都晒出黑白色了,在这玩的可还开心?”
“开心!”
奶奶原本在和外婆说话,见她回来了,笑着把她带到房间,说给她准备了去英国的礼物。
宋玉春把那些盒子打开,吉祥纹样的真丝手袋、手工的云锦旗袍、高级珠宝胸针、镶钻的日常芭蕾鞋、披肩羊绒毯、定制文具箱从日用品到服饰,尽准备了个遍。
“奶奶,你买了好多东西。”
“我还觉得不够呢。等过阵子,我和你爷爷再一起去英国看你,到时候奶奶再添补些给你带过去。”
蒋婧埋在了奶奶怀里,模样乖巧,而神色看起来有些伤怀。
宋玉春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轻声问道:“怎么了乖乖?”
她摇摇头,浅浅地勾着唇角,眼睛却漫漶出湿润的水汽。
“我突然想到了我的一个好朋友,就有些难过了。”
“奶奶听阿熠说了,是叫原娴的那个小姑娘吗?”
蒋婧点点头:“她的奶奶给她送镯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幸福的心情。”
“但是我把她奶奶送给她的镯子摔碎了”
“她一直都没能原谅我。”
“其实也是应该的,因为她的奶奶后来不在人世了。”有泪珠终于滚下来了,一颗,很慢地划过脸颊,留下一条水亮的痕迹。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悬在下巴尖儿上,颤巍巍地挂着。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征得她的原谅了。”
宋玉春安静地陪着她,听她讲,怜爱地把自己手上戴着的质地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取下来,放到了她的手心。
“这是奶奶的嫁妆,本来想等你以后出嫁时,奶奶再传给你,就当是一个家族的延续了。”
“不过现在,也许也是一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因为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蒋婧不由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望着手里宛如一圈凝固的碧绿春水的玉镯,还没反应过来。
“可是奶奶你也很喜欢这个镯子的,对不对?”
宋玉春亲热地把她搂在怀里,还像她很小的时候那样,拍一拍她的背,说道:“奶奶最喜欢的是你,最在乎的,是你的开心幸福。”
*
明天家里的小幺女就要启程前往英国,两边的亲家忙前忙后,打算自己动手做一桌丰盛的晚餐为他们践行。
楼下院子里还在准备的阶段,蒋婧洗好澡出来,在二楼窗台边,撑着脑袋看他们忙活的样子。
蒋澈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裤脚还湿着一小片,沾着池塘边泥泞的清气,手里紧紧攥着几支荷花苞。
抬起头看见二楼窗边的蒋婧时,脚步和呼吸一齐停住了。
大人们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晃动。外公和爷爷的笑声、外婆叮咛的尾音,炭火噼啪的轻响,混着食物诱人的焦香,一团团蒸上来,到了她那里,都滤成了一层模糊而温热的前景。
蒋婧恬静地提了嘴角,歪着头,目光越过去,直望着天上那轮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的月亮。
她眼眸澄亮,神情专注,又有些空茫,仿佛灵魂一小半已轻盈地浮起来,融进了月光的清辉里。墨黑的长发披在肩头,愈衬得她脖颈和脸颊的肌肤如新剥莲子般的润白。
蒋澈觉得妹妹今晚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他莫名有些难过。他顺着她的视线,一同去看向天上那又大又亮的满圆之月,忽然就好奇,若是从她的窗子里去看这一枚月亮,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捏紧了手里的荷花梗,跑上了楼。
“阿澈哥哥?”
他走进来,把那几支荷花花苞递给她。
蒋婧接过。自从最初来到这里,外婆给她摘了第一支荷花败了后,蒋澈就一直每隔几天给她摘一支新的,让窗前的花瓶里总有颜色。
手里的花苞修长,尖端一抹嫣红,裹得紧紧的,仿佛把整个夏天在这里的时光,都密密地封存在了里面。
“我觉得,或许到了那边,花还能慢慢打开,就像是能让你多看几天这里的夏天。”
蒋婧抬眼看他,好半天才慢慢露出一个沾了水意的笑。
“我刚刚就在这样想,阿澈哥哥。”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趴到了窗台,挨着去看月亮。
蒋澈看过天上的月亮,就转过头,很认真地去看蒋婧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眉眼。
蒋婧双手交叠放在窗台,下巴搁在手臂上,懒懒地转了下脑袋,问道:“不是你说想看月亮,怎么月亮不看,一直看我?”
蒋澈蹙了下眉,转瞬又笑了下,说道:“每个人想看的月亮都不一样。我有我想看的月亮。”
“听不懂。”蒋婧又转回去。
许是因为在山中,月亮很大,显得尤为的近。
“我突然有些想吃月饼了。我要和奶奶说,让她下次来英国看我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点。”
*
这一夜,蒋婧早早就被妈妈哄到床上睡下了。
是以她半夜转醒的时候,没有太困乏。看到有黑影在床头放下一个泛着幽绿的光的玻璃罐时,她不自觉地微眯一下眼睛,声音冷静又清亮,还透着点淡淡的兴奋,像摇响一串银铃。
“嗨,你是鬼吗?”
鬼笑了一下,问道:“怎么醒了?”
“向恒哥哥?”
“抱歉,吵醒你了?”
蒋婧摇摇头,又反应过来太黑了他可能看不清楚,说道:“没有,我自己醒了,想喝水。”
蒋向恒起身到榻上的茶几倒了水过来喂她。
“你怎么不睡觉,向恒哥哥?”
“睡不着。就去外面散步了,看到了这个,想着你肯定会喜欢,就捉了几只给你。”
或者说是,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到这一天真的要来了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无法面对。
心爱的小人儿天明就要离开,而黑夜还未过去一半。他辗转反侧,干脆就出门到村子里闲逛去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
罐子在她手里转着,萤火虫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好漂亮啊,向恒哥哥。它们可以亮多久呀?”
他遗憾地说道:“可能就到明天。”
她“啊”了一声,皱起眉:“那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把它们放了呢?”
“你在哪里抓到它们的,向恒哥哥?我们把它们送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晚上冒险!但是没关系,我有手电筒的!”
她赤脚跑下床,一阵翻箱倒柜拿出一个手电,对着自己的下巴照,又开始学鬼:“你害怕吗~向恒哥哥~”
蒋向恒无奈地一笑:“真要去?不害怕?”
“真要去啊!不害怕!”
*
虫鸣在耳畔忽远忽近,她举着手电,蒋向恒背着她,闲庭信步地在黑夜里穿行。
空旷无际的悄寂,因为没有人气而显得诡谲幽怖。
蒋婧呼吸微微屏住,瞳孔里跳动着亢奋的光,压低了声音说道:“向恒哥哥,你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抓到一个鬼当小宠物吗?”
“你把鬼的人设抢了,”蒋向恒摇头一笑,无奈说道:“这样会让鬼感到无所适从的。”
后山的坳地到了。蒋婧滑下来,捧起罐子,拧开盖子。
那些小光点沉在底部,像是睡着了。她轻轻摇晃,一下,两下。
一点绿光试探地升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它们浮出来,在空中迟疑地打转,然后倏地散开,融进夜色里。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草丛,近处的林间,无数光点同时亮起。
千百点萤火虫从草叶背后苏醒,从大地深处浮起。
他们站在光的漩涡中央,被这无声的盛宴包围。
“好美啊。”蒋婧痴迷地望着,不敢相信眼前美如梦境的场面,轻声感叹。
月光和萤火虫的光在她脸上交织,蒋向恒“嗯”了一声,专注地看着她,像在很努力地铭记这一刻。
“回去了。”观赏了好一会儿后,他适时开口。
蒋向恒重新背起她。
回去的路似乎更短了些,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向恒哥哥,”蒋婧靠在他肩上,问道:“以后我们还会一起来看萤火虫吗?”
蒋向恒喉咙顿时发紧,良久,才说道:“会的。”
蒋婧像是感知到什么,默默环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耳侧小声说道:“向恒哥哥,我会想你的。”
他的步子停了一瞬,很快就如常。
“我也是,婧婧。直到下一次见面之前,我都会一直不停地想念你。”
他预感到了这就是人生某个节点的句号,或许称作童年,或许称作年少。但归根结底,他们也许不会再有这样日日相伴的年岁了。
聚少离多伴随而来的伤愁,会成为他必须要习惯的事情。
他很清楚,提早的心理建设使得离别前情绪不会崩塌,但不会崩塌,并不代表着悲伤不深刻。
相反,他真的难过得无法自已。
*
蒋婧离开后没多久,他们同样各自进入到各自的新生活之中。
好在成绩刚刚过线,原娴顺利考入了央大附中。
蒋澈和蒋熠两个人成绩优秀,与她已不在一个班。
她在暑假期间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成长了很多,想要重新与蒋婧聊一聊,把话说开,继续做好朋友。
但她在一班出现的场域打转了很久,都没有发现过蒋婧的身影。
她感到纳闷,直到有一天,蒋澈蒋熠两个人约她放学后在校门口见面。她以为是蒋婧主动来找她了,激动地前来赴约。看到的却不是蒋婧,而是一个气质华贵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珍珠灰的羊绒开衫,配着月白色真丝长裙,肩上随意搭着浅烟灰的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苍老,反添了岁月淬炼过的风度。
“你就是原娴吧?”她温和声音像是清泉流过。“我是蒋婧的奶奶。”
原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们在校门口前的咖啡厅简短地谈了会儿话。
“婧丫临走前,一直哭。”宋玉春先开口说道,目光落在远处。
“她是带着对你的歉疚离开的。”
原娴的睫毛颤了颤,咬着嘴唇,问:“离开?”
“她没和你说吗,她已经去英国上学了。”
“没有,我不知道。”原娴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才好,但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宋玉春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放到她手里,示意她打开。原娴迟疑地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盒盖。
一只玉镯,颜色是雨后远山那种沁人心脾的绿,看起来晶莹剔透。
“这是…”
“这是我的嫁妆,原本是要送给婧儿的。”宋玉春将镯子取出,她的手很温暖,轻轻将那只犹带体温的玉镯,套进原娴的手腕。
“婧丫头不小心摔碎的、你的那只玉镯,听说是你奶奶送的。我想一定也是块好玉。但我有底气和你说,这只一定也不比你原来那只差。”
宋玉春顿了顿,看向原娴,眼神里有一种深邃的、沉淀过的诚恳。
“孩子,婧丫犯了一个错误。她也许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她是真心待你,真心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她还小,犯了错,理应由我们做长辈的来弥补。”
“这不是赔偿,这是奶奶替她给你的一个道歉。”
宋玉春拉起原娴的手,碧色环绕着少女白皙的腕,奇异地和谐,仿佛它早该在那里。
“玉是有灵性的,它找到适合的新主人。”宋玉春站了起来,身影优雅挺直,朝着她微微一笑,拍拍原娴的肩膀。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来找奶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原娴接过那张名片,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是感到很复杂地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那时候太小了,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面对嫉妒。所有的压抑的负面心理,混杂着对好朋友的感情,扭捏成同样能带来了巨大伤害的、单方面的尖锐冷战。
但谁能说清楚对错,可能错只错在命途的交错。
蒋婧的歉疚可以有人替她补过。那她呢,她的歉疚,又要如何安放才算问心无愧。
*
回到车内,两个长相分不出区别的男孩姿势一偏静一偏动地坐着。
宋玉春摆手让司机出发,这才看过来,说道:“开学这么多天,还适应吗?”
“就那样呗。上学没什么意思。”蒋熠望着车窗外,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疑惑,自己过去几年竟然能安分地在学校里呆那么久。
没了蒋婧在身边,他霍然之间,对学校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以前不懂得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思念突如其来之际,他才顿感无力招架。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蒋婧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在新的学校里都做些什么,遇到什么人,过得开不开心。
他很想很想她,想到有时候想哭。
蒋澈收回放在弟弟身上一瞬的视线,心灵感应一般,微微低下了头。须臾,他又看向奶奶,恍惚中给人的感觉是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就成熟了很多。
“奶奶,我们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第87章 令人沮丧的开局
好在里士满本身便是伦敦传统的富人区, 夫妇俩提前了近两个月反复来到这里,相中了一套还算满意的独栋庄园,重新装潢、购置家具。一切做到尽善尽美, 才回国接的蒋婧。
蒋怀谦留在这里,抓紧时间提前取得了英国的驾照。
开学前的一周, 一家人经常在这一高档社区附近闲逛,帮助两个孩子适应新环境。
最主要的,还是大肆地逛街采购。
爸爸妈妈带她去了一家专为舞蹈家服务的精品店,测量了脚型,订制了几十双分别用于训练、排练和演出的足尖鞋。鞋头还根据她的脚骨特点做了特殊加固。此外, 还有一打透气柔软的纯棉训练服和手工缝制的演出服坯衣。
其他的生活用品和日常服饰, 不一而论,皆是豪掷千金, 数目成山,唬得连那些资深导购都不由得咂舌, 以为她是某个远东皇室的小公主。爸爸甚至特地还为他们购置了马匹养在马厩里,供他们闲暇时游乐。
父母带她完成了学校报道, 就得马不停蹄地回国处理工作。
即便爸爸妈妈说过一周后就来看他们,看着他们的汽车行驶离开, 蒋婧在他们走之后还是抱着哥哥的腰身偷偷哭了。
蒋怀谦安慰地摸摸她的头, 当天夜里陪在她房间,等她睡熟了才悄悄离开。
*
上学的第一天, 蒋婧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入学焦虑, 站在衣帽间的大镜子前给自己加油鼓劲了好半天,才歇菜地下了楼。
低年龄段的舞蹈学生,校区位于里士满公园的White lodge。
哥哥开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就不能再跟着进去, 看她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吃力地背上,抱歉地说道:“是不是太重了?明天哥哥给你精简一下设备。”
蒋婧说没事,像个独当一面的大孩子,稳重地和他挥手再见。
“拜拜,哥哥,你开车小心哦,我走了!”
“放学别乱跑,等我来接你!”
她回头又点了一下头,身影一点点远去,走进了学校那栋标志的新古典主义白屋建筑。
蒋怀谦在大门口看着,太强烈的分离焦虑,让他眼中难掩担心。
*
橡木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里士满清晨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
蒋婧站在铺着暗红色旧地毯的主走廊里,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紧张。
她慢慢走进去,除了木地板打磨后的蜡味,蒋婧还闻到了远处飘来的寄宿生们早餐吐司的焦香。
快速跳跃的英式英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学生们互相熟稔的说笑声。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朋友圈。
没有人和她打招呼。
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掠过她时,会有一秒短暂的停顿,然后迅速移开。
蒋婧低下头,抓着包带,尽可能贴着墙边移动,让自己不被注意。
按照新生指引,她需要先找到自己的换衣间和个人储物柜。
找到对应数字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单,她的指尖顺着找下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注册时她因为粗心,填写的是“Jiang Jing”,而不是“Josie Jiang”,
拗口的拼音名字,挤在一串流畅的本土英文名中间,显得生硬而突兀。
她走进去,还在想着要找时间去和老师说改一改,这样别人才好更顺口地叫她。
然后,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扇窄小的柜门,她呼吸骤然屏住。
在印有“Jiang Jing”的名牌纸下方,原本光洁的浅色柜门内壁上,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潦草地涂写着:
“Ching Chong Jiang”
“Go back to your rice field!”
“Chinese = Cheaters. Stop stealing our spots.”
“Virus Breeders”
“Freak.”
字迹张牙舞爪,用力之深,几乎要透进木头纹理里。最后一个词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眯缝眼的丑陋脸孔。
时间有一瞬间的真空。
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在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蒋婧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夹杂着更滚烫的愤怒交织着爬遍全身。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关上柜门。
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迎面撞上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哇哦,看看这是谁?”一个拖着长调、带着点鼻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蒋婧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金发女孩斜倚在对面柜子上,抱着手臂,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她脸上有着雀斑,一双蓝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目光里混合着轻蔑和一种审视新奇玩偶般的好奇。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同样显出张牙舞爪的傲慢与不屑。
“你就是那个不住校的特殊人物?从中国来的?”嚼口香糖的女孩吹了个小小的泡泡,啪地破了。
“听说你家在里士满有座大房子?难怪柜子都这么‘特别’。”她故意把“特别”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蒋婧敞开的柜门内部。
蒋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液又从脸上褪去。她想质问,想大声问“这是谁干的”,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愤怒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金发女孩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无趣,正想再说什么刻薄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蒋婧的脸上。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住蒋婧的侧影。
她的脸白皙滑嫩,有一种瓷器般的细腻光泽,头骨优越,鼻梁挺秀,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是天然的、柔嫩的淡粉色。五官是乍一眼看上去,就能够统一种族审美的甜美精致。
最漂亮的是那双有些幼态圆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黑色琉璃,里面翻涌着惊惶、愤怒、委屈,却奇异地没有掉下泪来。
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训练校服,身姿挺拔纤直,脖颈像天鹅般优雅。在这种时刻,有种难以忽视的、脆弱的美丽。
金发女孩嚼口香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眼中的讥诮淡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美貌骤然震慑后的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点,甚至试图扯出个算是友好的表情:“嘿,其实,也没那么糟。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知道食堂在哪,或者…”
蒋婧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猛地“砰”一声关上了柜门。
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挺直了背脊,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芭蕾舞软鞋和水瓶,走向更衣室深处,找到一个空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开始沉默地换鞋。
*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明亮的教室,三面都是直达天花板的镜子,镜子前安置着深色的木质把杆。
几个穿着统一颜色练功服的女孩已经占据了镜子前的好位置,正在压腿或活动脚腕。她们的目光看向蒋婧,又很快移开,短暂的审视里包含了足够多的好奇与衡量。
教室前方,站着一位身材纤瘦挺拔的中年女士。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针织开衫和黑色舞蹈裤,眼神锐利,正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看着什么,像是在提前认识人。
她就是这堂课的老师。进来的学生都会先过去和老师打招呼,然后再去热身。
蒋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教室前方。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余光都粘在她身上。
“Goodmorning,Madame Bussell”,她声音不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同时微微欠了欠身。
布赛尔夫人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目光带着专业的审视,像尺子一样丈量过蒋婧全身,然后很精准地就能从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
“我想你就是现在学校里唯一的中国学生,蒋婧?是吧?我的发音对吗?”
蒋婧答是,恭谦地站直看她。
“Well. Miss Jiang, go find a spot to warm up.”
蒋婧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布赛尔夫人又叫住她:“等等,小姐,我要说,你的发型不符合学院规定。”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蒋婧的后脑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蒋婧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脑后。这是今早哥哥给她盘的头,她觉得很牢固。
“学院要求的是标准的法式发髻,紧贴后脑勺,不能有碎发,也不能过于扁平或过高。”布赛尔夫人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现在的发型,很接近了,但不对。它不符合传统,也不够利落,会影响你做某些头部动作时的线条,以及,”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整体的一致性。”
一致性。这个词像根小刺,轻轻扎了蒋婧一下。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布赛尔夫人的目光转向镜子方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去问问她们,让她们教你一下标准的盘法。舞者之间的互相帮助是很重要的。”
靠近窗户的明亮处,三四个女孩正凑在一起,相互调整脑后的发髻。她们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小声说笑着,显然早就熟悉这套流程。
蒋婧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蜷缩起来,脸有些发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能感觉到老师等待的注视,也能感觉到镜前那些女孩虽然背对着,但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倾听着,看过来的目光,传递着微妙的、建立在共同规则上的排外。
蒋婧抬起头,迎上布赛尔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轻细,“夫人,请问,您能教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看到老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布赛尔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走到蒋婧身后。她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毫不客气地拆开了哥哥为她精心梳理的发髻。
发卡被一个个取下,头发披散下来。蒋婧能感到老师的手指在她发间快速而有效率地动作着,梳理、归拢、旋转、固定。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粗粝。扎发的过程很快,不过一两分钟。
“好了。”布赛尔夫人退开一步,统观了一眼,“记住这个紧实度和位置。以后每天必须保持。
*
因为其他地方都被占位了,蒋婧被安排在了整排把杆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里光线相对较暗,镜子也有点偏,紧挨着教室的后门。最关键的是,远离教室中央老师的视觉焦点。
布赛尔夫人走到钢琴旁,对伴奏老师点了点头。一段富有节奏感的钢琴前奏响起,立刻为教室注入了严肃的氛围。
“Plié(蹲),组合一,准备。”布赛尔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穿透音乐。
动作组合的节奏比蒋婧在北城时习惯的要快得多,口令之间的衔接非常紧密,几乎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不仅仅是简单的蹲起,而是结合了脚位、手位、呼吸和重心转移的一套复杂的序列。
蒋婧能迅速理解每个动作的要点,身体也本能地寻找着正确的肌肉发力感。但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和对标准的过度在意,让她的状态有些僵硬的落后。
plié做得很急,节奏抢了半拍;手臂动作的路径不够圆润,显得有些生涩;脚踝的稳定性在重心快速移动时,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细微的瑕疵,在教学风格严苛的布赛尔夫人眼中,或许就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明显。
整堂课,蒋婧都在拼命记忆、模仿、调整,几乎没有一刻能真正沉浸在舞蹈本身的感受里。
当最后的行礼动作结束,钢琴声散去时,她感到的不是以往完成练习的畅快,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还伴随着隐重的沮丧。
中间位置的几个女孩围过去请求老师进行个别指导,蒋婧看了一眼,默默垂下眼,第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蹈教室——
作者有话说:【怂怂叠甲时间】
这一章的灵感来源于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美国某大学中国留学生宿舍门口出现对名牌的歧视性涂鸦)+最近做到的一套雅思题(讲到了英国学校霸凌率还挺高的),但是虚构性创作只是为了情节进程,无意抹黑学校,无意抹黑学校,无意抹黑学校[求求你了] 大家理性看待,勿上升到现实。
以及,我们妹妹宝现在还只是一个10岁的社恐崽崽,不要对她太苛责,妹宝还在学习如何磨炼出棱角的过程中。
第88章 加一份沙拉酱炸薯条
蒋怀谦没有申请宿舍, 最初的考虑,就是早晚开车在牛津郡和伦敦市区往返,方便照顾妹妹。
下午学校有事耽误了, 他预计会晚到,提前知会了随时待命的泰山和木兰先去接人。
没过不久后, 泰山和木兰双双出现在学校大门栏杆前,看着蒋婧跟在校监后面远远地从楼里走出来。
校监眼神扫过一身黑色西装、威慑力十足的两个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那辆锃亮的豪车,面上的表情有转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惊异。
“你认识他们的,是吧?”校监问。
蒋婧点点头。
“他们是你的保镖?”校监一边开门一边又多问了句, 见她不说话, 语气多了些介于关心与探询之间的自来熟。
“你这么小就有保镖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安排。”他调笑道。
“明天见, young lady。”
蒋婧耷拉下脑袋,抿抿嘴, 和校监道别,由着泰山把自己的书包拎走。
“我哥哥呢?”
泰山按照蒋怀谦的原话解释了一番。
蒋婧听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视线落在远处苍茫的景致,忽然说道:“我想自己走一走。”
泰山和木兰对视一眼, 没有多言, 一个驾车,一个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蒋婧回头看了他们一次, 欲言又止, 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假装自己是在一个人独行。
学校在里士满公园里,今天周中,公园里罕有人至。
脚步是沉的, 陷在秋天枯黄的草地里,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
天地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是低垂的云还是地平线,辽阔的视野能让人照见自身的渺小飘零。
蒋婧驻足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鹿群,没有了第一次在爸爸妈妈陪伴下来认路时的兴奋,也没有再像当时那样觉得在有小鹿的地方上学好值得期待。
奇怪,人的感受居然可以在短短几天内转变得这么快。
她记性很好,依据着当时走过的路线,来到了公园出口之一的罗希尔门。走出门,看到之前来时妈妈不让买的希腊卷饼小餐车,她默默移动过去排起了队。
“我要一个鸡肉卷饼,加一份沙拉酱炸薯条。”她非常努力地踮脚仰头,让自己的脑袋从餐车窗口最低线处冒出来。
餐员快速地做好递给她,即使在繁忙的流水卷饼活儿间隙,还是因为她粉雕玉琢的长相,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蒋婧踮脚接过卷饼,像个小游魂,默默地又走回公园,找到一个安静的公共长椅坐下。
木兰接通了蒋怀谦的电话,在不远处看着,正汇报情况呢,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停顿住。
电话那边传来蒋怀谦焦急的询问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
“只是我看背影,小婧好像在哭。”
*
蒋怀谦焦急地加速赶到,下车甩门走过来,怕惊扰到人似的,越靠近步子放得越轻。
到了跟前,他们眼神对视上。
蒋怀谦望着她拿着个没动几口的小卷饼,脸上神情哀愁一片,心里骤如针扎一样。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微微仰头,抽出兜里的柔巾给她擦了擦脸,每个字都放得很轻:“怎么哭成小花猫了?发生什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蒋婧的身体好像才被惊醒过来似的,又好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保持着很长的沉默,眼睛望着他,连串的眼泪无意识地流淌出来。
他紧锁着眉头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没出声,等着她的反应。
“我买了一个卷饼。”
“嗯,买了一个卷饼。然后呢?”
“我还加了一份沙拉酱炸小薯条,”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试图让它能清晰,但还是憋不出哽咽的颤抖。
“但是,他忘记,给我加了。我吃卷饼,没有吃到小薯条,我就一下子,觉得很生气,很难过。”因为忍着哭泣,她的断句短促,每说一两个词,就有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吸气声。
蒋怀谦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平日明朗的声线,但最终放弃了,任由那带着心疼的、微微发颤的低音流泻出来。
“这没有什么的呀,宝宝,再让老板给你重做一份就好了,是不是?”
蒋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用袖子飞快地抹一下眼睛,控制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我就是,就是不敢去和他说嘛我不敢去说,我觉得自己、自己好窝囊呜呜呜”
“这样啊”,蒋怀谦叹息的笑里拖出了无尽疼惜的调子,拇指指腹轻轻刮去她颊上的泪痕。
“不哭了,哥哥陪你一起去说好不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浸满令人踏实的暖意。
*
蒋怀谦牵着蒋婧回到那架餐车,把她单手抱起来。
“打扰一下,刚才我妹妹在这里买了一个鸡肉卷饼,她还额外点了一份沙拉酱炸薯条,你似乎忘记给她加了。”
那个餐员“哦!”了一声,刚要道歉说补上,蒋怀谦朝他做了一个意示暂停的掌向前推的手势。
他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人,温和地说道:“你能和他说吗,让这个叔叔再给你做一份新的。”
蒋婧点点头,再次泪洒,边哭边拼命忍哭,用英文对餐员软软地说道:“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份吗?一个鸡肉卷饼,要加沙拉酱炸小薯条。”
那个餐员带着一种被融化的表情,飞快地重新做了一份,还送了一杯饮品。
他伸出拳头,活力四溢地说道:“嘿,小可爱,我太抱歉让你都哭了。给我一个击拳,让我知道你没事了。”
蒋婧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碰。
“这就是了。看你的校服,你在里面上学,是吧?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我以后就是你的卷饼朋友了。下次你再来,我绝对不会忘记给你加薯条了。我保证。”
*
他们重新回到了公园里的那条长椅坐下。
蒋怀谦守在旁边看着她,她发着呆,脸鼓鼓的,手捧卷饼,速度很慢地进食。
沙沙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远处天空有一只黑鸟掠过,翅膀划开时,发出了很轻的“嗖”的一声。
蒋婧被吸引了注意力,回过神,抬头去看。看起来情绪平复了不少。
“吃不下了。”
“给我吧。”他把卷饼接过,将食用包装纸叠盖好。
蒋怀谦一直把握着她的手,这会儿挠了挠她的手心,问道:“还有要和哥哥说的吗?”
蒋婧没有说话,侧脸的剪影线条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很乖静。
她没有刚刚那么想哭了。
不过,是有什么还在堵着。但她不知道怎么说,有点面薄,感觉一说,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绪又会溃堤。
“那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想说了,我们再聊一聊。”
“不回去吃饭吗?”
“你饿吗?”
蒋婧摇摇头,看着他:“你饿吗?”
蒋怀谦笑着就着她没吃完的卷饼咬了一口。
“怪不得你喜欢,是不是因为它们家的沙拉酱比较甜。”
“嗯,还有薯条也脆脆的。你要吃到薯条,哥哥。”
蒋怀谦观察着她的状态,听她声音回血了几分,张开了手臂。
“风冷,过来抱抱。”
蒋婧听话地挪过去,靠到他怀里,被他带着体温的风衣包裹住。
蒋怀谦搂紧她,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蒋怀谦低头看了看她,接着,像是有很多倾诉欲似的,徐徐开口:“剑桥很大,今天哥哥走错了两次路。”
“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有太多要填的表格、要听的说明会。光是记住新同学的名字就让我头昏脑胀。”
“中午在学院食堂排队排了很久,结果选到了煮过头的蔬菜和干巴巴的烤鸡。”
“我听厨师夸耀说今天的甜品可是百年配方,我就想,我们家婧儿这么喜欢吃甜品,得先尝一个好不好吃,下次带她一起来。结果,哥哥吃了一口就举勺投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浸着温和的笑意,捏了捏她被逗出笑容的小脸。
“下午哥哥还在实验室里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把一组很重要的数据覆盖掉了,三个小时的工作白忙活了。”
蒋婧投来关切的眼神:“那怎么办?”
“没关系,明天再做一次就好了。”
“开学第一天对谁来说都不太轻松,是不是?”蒋怀谦理了理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说道。
感觉到哥哥和她处在相似的情绪里,蒋婧赞同地点点头,加入谈话,终于吐露出自己的不开心。
“我也是,哥哥。”她看过来。
蒋怀谦一直注视着她,耐心很足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都不厉害了,在课上跟不上她们。布赛尔夫人也不像洛嘉老师那样觉得我跳的很好。”
“你才刚刚来呀,等老师熟悉你了,就知道你能跳得很好。跟不上,我们就私下来勤加练习,你说是不是?”
蒋婧同意地点点头,更近地贴住哥哥。
“我还不会盘老师要求的头发,不想让她们教我。”
“不怕,那哥哥去学,哥哥学了来教你。”
“我中午也不想吃饭,不想和她们坐在一起,不想和她们交朋友。因为,可能就是她们其中的某些人,在我的柜子里乱涂乱画。可是我只会生窝囊的小闷气。”
逐字逐句听到最后,蒋怀谦慢慢把身体坐直,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作者有话说:致各位亲爱的小读友们:
小说的写作本质上体现的是作者对世界的理解,而人们的世界观总有差异,必然会有观念冲突的时候。我们会赞同一部作品,也会不赞同一些作品。抱着这样的态度,我尊重读者宝宝们的一切批评和意见,也很高兴大家能够对我的文章给予反馈。
但这本书的创作的最初动机是为了满足作者君自身的表达需要,如果我跟随读者们的要求走,会出现无从落笔的尴尬情况。所以,我会尽量以中空的心态对待大家的反馈,仍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部书完成,并且不再因为忐忑的心理而太多地解释笔下情节安排的背后动因。
因此涉及到情节讨论类的评论我都不会再回复啦,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但还是会和大家发小表情包互动滴。
我觉得读者能够进入一部书,与作者相遇,是很难得的缘分。读者来往留去,我都会在这里,珍惜与你们每一个小读者遇见的缘分。
谢谢你们。
第89章 我都不敢认是我家的
翌日一早, 蒋怀谦带着妹妹来到学校,把她送去上课后,才独自往学生事务部的办公室走去。
他打扮得很成熟, 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银色袖扣, 黑色牛津鞋一尘不染。穿过长廊时,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刚坐下同行政老师交谈了没几句,手机上收到木兰去更衣室拍摄的取证照片,他点开放大仔细去看,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眼里迅速积压起深沉的怒意。
“蒋先生, 非常遗憾发生这种事。”行政经理递过骨瓷茶杯后,捋着裙子坐回去。
“我们会通知清洁工马上处理。校方以后会加强对孩子们的行为规范教育。”
“暂且不用。”蒋怀谦没有接茶杯, 用平静但格外冷冰的语气纠正道:“威廉姆斯女士,这不是行为规范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欺辱事件,再具体些说, 这是种族歧视。”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们,我绝对不会用这样带有成人偏见的重词来定义他们。”威廉姆斯女士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在意你怎么想, 威廉姆斯女士。”
“根据英国最新修改的《平等法案》第9章, 教育机构有法定义务主动调查并制止基于种族的骚扰。我有权要求查阅贵校的反欺凌政策文件,以及此事列入重大事件报告的书面确认。”
蒋怀谦看她的目光变得缓慢而具穿透性, 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但压迫感像无形的潮水聚拢而来。
威廉姆斯女士低头一笑,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说道:“当然,你有权这样做, 但这得按照程序来,年轻的先生。你是乔茜的哥哥,是吧?不如,你先回去同父母商讨一下,改天让他们来与我沟通。”
空气凝固了片刻,蒋怀谦眸光深如潭水,直视着她,笑了一下,但眼里却不含一丝笑意。
“我已经在按照程序走了,威廉姆斯女士。”
蒋怀谦从公文包中抽出平板电脑,屏幕亮起。
“我已保全辱骂的照片证据,并以录音形式保存了刚才可作为第一次口头报告的谈话内容。根据《信息自由法》,我可以要求调阅更衣室外走廊及相邻区域的监控录像,继续采证。”
“我的律师就在校门口候着,可以随时给我们提供有效的法律分析。”
他递出一张纸,继续:“书面申请我已经拟好,您不如现在就帮我联系一下安保部门?”
“或者,您更希望我现在致电‘平等咨询与支持服务’?社会部门的介入通常会使调查延长至少四周,对学院声誉的影响想必您比我清楚。”
威廉姆斯女士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更衣室附近是隐私区域,没有监控覆盖,蒋先生。”
“走廊覆盖区域的录像也能显示特定时间段内进出人员。”蒋怀谦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冷静地逼视她。
目光对峙许久,威廉姆斯女士还是不妥协,她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冷冷说道:“我确实要打给安保部门了。不过不是同意你去看监控,而是防止不相干的人扰乱教学秩序。”
“您还是请回吧,蒋先生。”
*
蒋婧上完古典芭蕾技术课,去换衣服。哥哥早上为她争取到了去教师专用更衣室的临时使用权,告诉她这件事情解决之前,她都来这里换衣服。
手机上显示着蒋怀谦给她发来的消息。
【哥哥在车里。你安心上课,中午陪你吃饭。】
她回复了消息后,刚脱下被汗水润湿的练功服,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门锁忽然轻响。
蒋婧吓了一跳,受惊地回头。
进来的竟是布赛尔老师。
布赛尔老师看到她,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一时房间内只有衣料窸窣和锁扣开合的轻响。
蒋婧套上运动装的校服,加快动作,只想立刻消失。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准备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时,布赛尔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婧。”她的中文名字被这位英国老师以略显生硬却准确的发音叫出。
蒋婧浑身一僵,转过身,心脏狂跳。
“我听说了你的事。那确实很糟糕,但这些不应该影响你在舞蹈教室里的表现。”布赛尔老师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说道,话语很直接。
“你需要更自信一些、更打开一些。我看过你的入学录像,与你现在在课堂上的呈现很不一样。”
布赛尔老师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专注。
“世界很大,人本就很多样。况且选择跳芭蕾,你注定会听到各种声音,看到各种眼神。”
“但你要记住,你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中央,用你的舞蹈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步履稳定地走到蒋婧面前。
“明天上课,我希望你能更投入一些。”
门轻轻合上。更衣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蒋婧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她很轻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
下一节是学术课程,她走出更衣室,抱着书本准备去教室。
走到门厅正准备绕上楼梯,看到来人,忽然就惊讶地定在了原地。
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雀跃的脚步声与模糊的笑语,他说话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怎么?被欺负成呆瓜了,人都不会叫了?”
蒋婧局促地反应了一下,身体站得笔直,声音细细柔柔地喊道:“斯承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
“你大伯派来给你出气的。”
蒋斯承个子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站在发展部老师身边,还要高出快一个头。
“再仰要摔了。别看了,上你的课去。”他继续抬步往前走,路过她时丢下一句话,便没再过多寒暄。
蒋婧倚在扶手上,看他、老师和几个簇拥的人远去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地摸了下头脑。
*
明的不行,蒋怀谦只能先礼后兵,通过未更新的补丁漏洞,直接入侵了学校的监控系统,把历史录像全部下载完毕。
私家侦探翻看着录像,记录下来,说道:“我会尽快查出这几个学生的姓名背景。”
“感谢。”蒋怀谦操纵着摄像头,实时观看到学校里的影像,看到很久没见的熟人,眸中的严肃舒缓了几分。
等资料都出来了,蒋怀谦再次回到了学生行政经理的办公室。
他单刀直入地把诉求摆出来:“明天上午十点,威廉姆斯女士。我会带妹妹一起来。我的律师会协助您联系这四名学生及其家长到场,还请您费心。”
“如果他们缺席这次调解的机会,那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威廉姆斯女士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折返,还如此咄咄逼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感到可笑地摊手:“行吧,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让你的妹妹在这里变得很特殊。”
“实际上,她已经足够特殊了,不是吗?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是杯弓蛇影地把同学们指认为种族歧视,只会让她更无法顺利地融入集体。”
蒋怀谦像听到什么离谱的事情,此时倒是真切地朝她笑了一笑,沉声道:“要是你所谓的‘融入集体’是忍气吞声,那很抱歉,我想你灌输的对象挑得不太好。”
他本不想再与这个人多费口舌,想到妹妹又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
“这么跟你说吧,威廉姆斯女士。平庸者才需要借集体之光掩饰平凡,而真正的强者自身就是光源。我妹妹从不需要这个集体增色,相反,这个学校将来的声誉,还要借她的荣光。”
威廉姆斯女士为他具居高临下的震慑力感到不可思议,摇头说道:“你太狂妄了,年轻人。”
蒋怀谦对她的评价不置一词,淡漠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
蒋婧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两个人同时盯着她吃饭的场景。
炽烈的午中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切进来,在蜂蜜色的餐桌上拉出明亮的光斑。
不锈钢餐盘与瓷碟里,盛着哥哥给她拿取的煮鸡胸肉、煎牛肉条、藜麦沙拉、土豆泥、扁豆汤和蒸西兰花,还有酸奶杯、香蕉和少量坚果布朗尼。
“你拿的太多了,哥哥。”她如临大敌地叹道。
“不多。份量都很少,你每天运动量那么大,只吃一点能量不够。不磨蹭乖乖,吃饭。”
蒋婧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虽然他们两个高大的人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能察觉到别人的目光,不自禁地想要反向去看其他同学。
“专心吃饭。”蒋怀谦笑着把她的脑袋扭到盘子前说道。
蒋斯承看了看每个盘子下标着的精确卡路里,挑眉嗤笑:“这种膳食安排,说的好听是健康,说的实际是虐待儿童吧。”
见她胃口恹恹的样子,他又出声道:“你来这是为什么,没苦硬吃?”
蒋斯承看着她轻笑,一副屈尊纡贵的姿态,天然具备精英贵气的举止,把这里衬得好像不是食堂,而是什么宴会厅。
蒋婧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鼓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吃不好还是气不顺。
你不懂,你懂什么啊,你什么都不懂!讨厌死了!
她在心里默默编排人。
蒋怀谦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晚上有什么想吃的?我们晚上回家吃好吃的。”
“都可以,只要有味道就行。”
“好,给你准备你爱吃的。”他心疼地应下。
他又去看蒋斯承,眉目透着松弛,说道:“用的什么手段?”
蒋斯承还勾着趣儿在看她苦大仇深吃饭的样子,闻言也不挪目光,往后懒懒地靠着,说道:“设奖学金,建排练厅,治疗室,还有个音乐图书馆。”
“但要获得校董会席位,还差点时间的酝酿。”他转过来,平视他说道:“你那边要是涉及到政界的硬骨头了,资料发我,我来打配合。”
蒋怀谦颔首。
“你们在说什么,给我解释一下呗。”蒋婧冒出来,隐隐能懂些,但又不太明白。
蒋怀谦习惯性地揉她脑袋:“不用苦恼这些事。你好好上课,保持开心,什么事都有哥哥们在,不用担心。”
蒋斯承望着对面两个人亲昵到无法介入的氛围,转开眼去看了看窗外,又落回到蒋婧柔白的脸上。
“听听也好。性子软成这样,像个柿子一样任人拿捏,说出来我都不敢认是我家的。”
他噙着笑,坦然地接收住她抬头瞪过来的眼神,以为她终于要发怒说点什么据理力争,结果她只是闷闷戳起盘子里的西兰花,塞进嘴里,嘟起脸颊肉,继续埋头继续戳。
你才是柿子!你才是柿子!你才是柿子!!讨厌死了!!
蒋斯承摇头轻笑了一下。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呢,他想到。
第90章 我已在苦痛中识别出自我
哥哥们陪她吃完饭, 就先一步离开了,说下午放学的时候准时来接她。
这一天因为有哥哥的作陪,蒋婧在学校里的孤独感少了很多, 下午的课状态不错。到了放学出校门,见到来接她的人, 本就还平和的心情瞬间高昂了起来。
她哐哧哐哧一顿跑过来,扑进妈妈怀里,明明是高兴,声音却一下子变得酸哽。
“妈妈我好想你”
程与英把她抱得很紧很紧,用力抵抗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妈妈也好想好想你, 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她和妈妈抱过, 又去和爸爸拥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每一颗都硕大晶莹。
蒋源心都要碎了,疼惜地蹭蹭她的额鬓, 轻拍着她小小的背安慰:“受委屈了是不是,不怕不怕, 爸爸来了。”
“走吧,我们先回家。”蒋源稳稳地把闺女抱起来, 上了车。
*
回到庄园,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蒋婧就看到爷爷奶奶推门而出, 神情祈盼又急切地过来迎接。
她一下车, 就被爷爷抱起来。
“我的乖宝啊!可想死爷爷了,你走了爷爷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担心我这小心肝过不好。”他掂量了一下怀里的人, 严肃地屏起面容,说道:“瘦了,都没上次爷爷抱你重,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蒋婧搂着爷爷的脖子,把他被弄皱的衣领翻好,拍拍,说到:“我有好好吃饭的爷爷,可能是你的力气变大了。”
宋玉春握了握趴在老伴儿身上的小人的手,笑着说道:“奶奶给你带了好多国内的零食和好吃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听斯承说,学校的饭都太清淡了,今天晚上我们吃香喷喷的中餐,婧丫可得多吃一碗饭,行不行?”
她声音像棉花糖那样蓬松甜软,语调慢慢的。
“行的,奶奶。”
进了门,蒋铮正把身上的围裙褪下,见到小侄女,喜笑颜开地走过来半蹲下,和她拥抱。
“大伯,你也来了。”
“嗯,见到大伯开心不开心?”他刮刮她的鼻头,全身笼着她熟悉的温煦的儒雅之气。
“开心!”
*
几个荤菜的分量都很大:连皮带肉的酥脆烤鸭,色彩滑亮的红烧肉、东坡肘子和糖醋排骨,雪白鲜嫩的清蒸鲈鱼,花椒伴红油的水煮肉片,堆成小山的辣子鸡,挂满浓汁的油焖大虾,咸鲜醇厚的腌笃鲜,挤得放不下的粉丝扇贝。
间或夹杂着几个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蚝油生菜、荷塘小炒、春卷儿等爽口的小吃和素菜。
玉米排骨汤和刚刚抬出的米饭腾起热气,旁边大盘里,还有大伯手工包的胖乎乎的饺子。
久违的家的感觉,让蒋婧眼睛有些发潮。虽然她和哥哥在家也会吃这些菜,但是那仍然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是不一样的感受。
今天的饭桌上就只有一个话题,大人们说话的方式皆是小心翼翼。
蒋源给闺女盛好汤放过来,率先说道:“婧儿,你也来这里体验了两天,你觉得在这里上学怎么样呀?”
蒋婧没抬头,玩着勺子避重就轻地回:“还行。”
“‘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蒋源盯着她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老实回答:“有点不开心。”
蒋源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又低柔了几个度,劝慰道:“不开心的话,就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去,好不好?我们重新选一个学校。”
蒋婧抬头去看爸爸。
“爸爸给你联系北城舞蹈学院的附中班,我们还在家门口上学,好不好?”
“这样你每天都可以见到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好照顾你。”
蒋礼雄跳出来跟着劝说道:“就是,这英国离家十万八千里远,出点什么事鞭长莫及的,爷爷实在不放心。咱回去吧,婧丫头,成不成?”
蒋婧顺着看看爷爷,又看看坐在爸爸旁边的妈妈——程与英正抽了纸巾强撑着抹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显得更让人难过了。
她一时间脑子很乱,很迷茫地看向爸爸。
“可是这里的学校教得很好,我还没有学会他们的东西呢。”
蒋源心思很沉地停下手里的一切动作,转过来以一种分外重视她的目光,陈述道:“爸爸觉得这些不重要。你有没有学到好东西,有没有成才,都不重要。爸爸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你不开心了,爸爸就会对你在做的事情喊停,问问你是哪里出了问题。”
蒋婧“啊”地轻呼出声,像是恍然大悟了一些什么。她手握着筷子撑在脸颊边,眼睛亮亮地望上看,像清晨沾着露珠的葡萄,思索着说道:“我知道了!问题可能就是,我没有住校!”
蒋源眼里缓缓地流露出疑惑:“这跟你住不住校有什么相关?”
“因为我不住校,所以学校的同学就不想和我玩。是不是?那我是不是去住校,就好了?”
蒋源蓦然说不出话,别过脸去,喉结滚动,泛红的眼睛里尽是化不开的、沉沉的心疼。程与英握住了他的手,同样一时无言。
饭桌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的沉重的凝滞,很快就被蒋铮点破。
他给小侄女夹了菜,像是在琢磨着如何开口,稍稍顿了顿,才说道:“小婧这样想也没错。”
“人们总是习惯于对神秘的、未知的人或事胡乱猜测,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横加定夺。你不住校,所以同学们都没有太多机会了解你,才会对你有错误的态度。”
“但人类的生存并不是相互分离的,而是内在地联系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文化和社会世界,所以沟通、理解和包容很重要。也许你的同学们不愿意这样去做,但他们只是人群中占比很小的一部分。”
“大伯想告诉你的是,不要因为他们的恶意,怀疑你自己,或者怀疑世界。”
“我们小婧这么好,会遇到更多友善的人。我们没必要去纠结一个特定环境里的负面的生态,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在心里钻的牛角就这样轻易地被大伯发现,还妥帖地把她拉出来,蒋婧长久地望着大伯,眼里蓄着动容又依赖的光亮。
蒋铮叹息一声,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是一个人,小婧,我们都在你身后。”
蒋婧点点头,察觉到大伯的的深意,低声附和道:“我知道了大伯,我的老师也是这样说的。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推推爸爸,按照自己的理解推论道:“爸爸,我不开心是因为好像都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儿,但是也没有什么的啦。”
“我是来好好学跳舞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想到布赛尔老师的话,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思绪。最终,蒋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里映着认真的光亮,清澈而专注地看着他。
“我想就在这里上学,爸爸。我好不容易才通过选拔的。”
“我还没在这里干出点样子呢。”
*
平时空阔的议事厅,此刻几乎被填满。黑压压的一片,嗡嗡的低语像蜂巢的躁动。
校长、教务经理,还有几位面生的学院高层,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台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绷得不太自然的凝重。
下方对面,是三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同学,昂着头,脸上挂着不服气与困惑,还有一丝被大阵仗惊到后的虚张声势。衣着考究的家长们则神态各异地坐在他们身旁。
“别怕。”妈妈握住她的手很温热,带着她落座。
她看看右边,爷爷的手杖轻轻点着地面,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对面;又看看左边,爸爸和大伯都是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Miss Jiang,”校长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和蔼了不知多少倍,甚至有点过于轻柔,“关于你储物柜发生的不愉快事件,学院非常重视。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情况。”
校长看向三个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这几位同学做出的涉及种族歧视的行为,显然是不恰当的,违反了学院尊重、友爱的精神。我们希望,你们能认识到错误,并在此向蒋婧正式道歉。”
对面,一身小香风套装的卷发女士立刻开口,语调尖利:“不恰当?校长先生,孩子们之间有些玩笑是过了火,但种族歧视这帽子太大了!不过是些幼稚的涂画,怎么能定性成这么严重的问题?这会毁了孩子的前途和名声的!”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手臂就被身旁的丈夫猛地攥住了,不由得吃痛地皱了下眉,面上显出惊愕。
只见丈夫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
短短一夜,他接连接到了大半重要合作伙伴语气微妙的询问电话,公司最大的一笔境外融资也被告知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种种迹象和私下打探来的模糊消息,都表明对面这个中国家族所掌控的经济网络和影响力,远非他们所能抗衡。
硬碰硬的结果,很可能不是保全好女儿所谓的名声,而是动摇公司的根基。他耗不起。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校长,蒋先生,非常抱歉。我妻子是太着急,口不择言。我们完全认同学院的处理方式。孩子做错了,必须道歉。”
蒋礼雄斜睨了一眼他们,又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
三个孩子,在老师家长们或严厉或催促的目光下,挪动着脚步来到蒋婧面前。他们垂着头,或者看着旁边,当着全校同学们的面,声音含糊不清地给她道歉。
蒋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不甘、窘迫和惊惶,竟奇异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高兴,有的只是已不把她们和她们所行之事放在眼里的疲乏和淡然。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们的道歉的话语落在地上,不被捡起。
校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讨好,望着蒋铮和蒋源说道:“为了表示悔过的诚意,也为了让蒋婧同学看到改变,我们建议,这几位同学负责将储物柜彻底清理干净,恢复原状。”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短髭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他站得笔直,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刻板。“我想道歉就足够了,适可而止。我的女儿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气氛陡然僵住。校方的人显得有些无措,试图打圆场,但话头在双方冷硬的对峙中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清晰、稳定的皮鞋叩地声。
众人望去,两位穿着笔挺英国陆军常服的军官走了过来。
短髭男人见到上级军官,连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进来的军官大约五十岁,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绶带和勋章显示着不凡的经历。
“校长先生,”军官的声音浑厚有力,“我希望没有打扰重要的谈话。只是受好友蒋焰先生之托,来确认他侄女在贵校的安全和尊严得到保障。”
“谁?”短髭男人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
“中国陆军中将蒋焰,”军官补充道,看向他的眼神装满了失望和谴责。
“多年前北约联合反恐演习中,他救过我们的命。当时观察团遭袭,蒋将军的人保护了我们所有人。”
“我希望你能掂清楚轻重,不要丢了国家的颜面。”军官声音洪亮地说道,继而又保持着尊敬的态度去问候了蒋焰的家人们,表示了未说出口的感激。
短髭男人脸上的傲慢像是被冻住了,他张了张嘴,看看两位同僚军官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周围,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抬手,用力按住了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妥协。
蒋源看了看腕表,抬头询问校长:“还有一个学生及其家长应该出现在这里给我女儿道歉,他们怎么迟迟未到?”
校长用叠得规整的手巾擦了下冷汗,清了清嗓子道:“蒋先生,我们需要审慎处理,这位涉事学生的家长可是……”
“下议院议员安东尼·沃辛顿先生,”蒋源准确无误地接上名字。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他不愿意来,我会把这位议院先生女儿所做的事情公之于媒体,我想《泰晤士报》的教育版编辑,会对这种涉及国际学生、种族歧视、以及老牌学院如何维护声誉的新闻,很感兴趣。”
校长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旋转,未果,慌急地看向身边的校董会成员们。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名行政人员探头进来,面色紧张:“校长,有访客。校董会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先生,他说与蒋小姐有约。”
校长和一群校方领导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情。
这位神秘人物是校董会从未现身却无处不在的第一票决权。学院年度预算里,近六成的资金流动来自于同他保持的单向输血关系。学校重要的大事和文件副本会提前一周送到他的地址,甚至校长任命的推荐信还需要他的盖章。
蒋婧跟随着大家的视线一同去看,在心里惊呼了一声。
列夫走进门,身后跟着一位脸色极其难堪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女儿。
“安东尼,”列夫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让你的女儿去为她做的不光彩的事情道歉。”
列夫和蒋婧远远对视了一下,目光显现出短暂的柔和。他简单地与各位校董方嘱咐了几句,引得校董方们都好奇地频频去打量蒋婧。这之后,他便不再停留,先一步离开了。
沃辛顿议员连忙追上去道歉,试图缓解他隐而未发的怒意,以免影响自己的仕途。
“误会?”听了他的话,列夫打断了他,说道:“用种族歧视涂鸦攻击同学是误会?我看了照片,安东尼。那很丑陋,像你去年在北海油田开采权投票中,私下收受竞争对手游说资金一样丑陋。”
死一般的寂静。沃辛顿议员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沃辛顿,好好让你的女儿给我孙女道歉,我要看到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天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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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的处理决定迅速下达:四名涉事学生停课一周反思,亲自动手清理蒋婧的柜子,并在全体初级班学生面前公开道歉。同时强制要求参加跨文化理解课程,学生和家长签署保证书。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们一家人逗着蒋婧说着话,试图让氛围轻松起来。
门口,列夫静静地伫立在车前,脸上带着一种长者式的、略显矜持的温和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蒋婧身上,眼神里有些过于专注的东西。
蒋铮上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伸出手,沉稳的语气之间透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疏离:“列夫先生,这次多亏您及时出面。校董会主席的分量,果然不一般。蒋家记下这份情。”
列夫伸出手与他相握,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蒋先生客气了。小婧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会让她在这里受委屈。”
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目光又不经意似的飘向蒋婧。
蒋礼雄慢慢踱到前面,抬起眼皮上下扫了列夫一圈,带着明显的嘲讽说道:“列夫校董,您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还‘看着长大’?瑞士那回,也是这么看着,就把人给看没了小一个月,把我们全家急得报了国际失踪。这回倒是赶巧,又在学校看着了?”
列夫眼眸沉了沉,闪过一丝被提及旧事的不悦,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蒋老先生,瑞士那次是个意外,也是我与小婧的缘分。我太喜欢这孩子,方式或许欠妥,但心意是真的。我从未想过伤害她。”
“知道,太知道了。”爷爷蒋礼雄把手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顿,“知道您手段通天,喜欢什么,就能直接抢走。我们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您这种缘分和心意。”
蒋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被勾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程与英默默地把蒋婧搂得更紧,阻止了她想和人打招呼的举动。
列夫:“蒋老先生,我今日是来帮忙,不是来听您翻旧账的。我对小婧如何,时间可以证明。”
“帮忙我们谢了。”蒋礼雄寸步不让,语气更冷,“旧账嘛,既然有人手脚不干净留了底,那就得时不时拿出来晒晒,免得有人忘了自己干过什么,还觉得自己挺慈祥。”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蒋峥适时插了进来:“列夫先生,再次感谢。我们先告辞了。”
一家人不再多言,以紧密的阵型护着蒋婧,绕过列夫,走向门外等候的车。
列夫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在看到蒋婧透过车窗朝他挥手微笑时,终于心满意足地等到了今天最期待的回馈。
*
事情解决,也意味着分别的时刻到了。专车静静地停在蜿蜒的车道旁,大人们将返回机场,只留下蒋婧和两个哥哥站在石阶上相送。
蒋礼雄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蒋怀谦已显宽厚的肩膀,力道沉实,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肯定。
“怀谦,长大了。”他的声音透着欣慰与托付:“这次做的不错。局面看得清,手脚也快。幸好有你提前布局。”
蒋怀谦素来沉稳的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朝着爷爷轻轻颔首,沉声应道:“爷爷放心,应该的。”
另一边,蒋铮他伸出双臂,最后给了蒋婧一个扎实和不舍的拥抱,仿佛要将所有的庇护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她。
“小婧,”他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在这里,有任何事,任何你觉得难办的、不舒服的、害怕的,就找斯承哥哥,他都会帮你解决。这是大伯派给你的专属保镖。”
蒋婧低头“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程与英又哭得沉静,独自转过去把眼泪擦干,才过来和她道别。
“妈妈知道你年纪小但主意重,你想干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但是千万要答应妈妈,自己要健康安全,身体是,还有你的心理也是。有什么事,多和妈妈打电话说。哪怕你只是说想妈妈,妈妈也会立马飞过来看你。”
蒋婧抿着眼泪,重重地点头。
程与英猛地将蒋婧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怕再多一秒自己就会舍不得走。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蒋婧被两位哥哥护在中间,站在石阶上,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
这一天,蒋婧在日记里写道:
「爸爸妈妈还有大伯以为我还小,安慰我的话都是好话。但其实我都知道,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排挤我。我只是不想爸爸妈妈太难过,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家人们为我付出了很多,才让我来到这里。我会像爷爷走之前对我说的那样,挺直腰杆,把本事学透,让他们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为我的国籍骄傲,也为我的家庭骄傲,我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感到后悔曾经这样对我。
I have already recognized myself in suffering.
我一定会在英国,成为最厉害的中国芭蕾舞者。」【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