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学会了打架


    “蒋婧, 这个给你,你不要现在看,你回家了再看。”


    一天放学前, 蒋婧被塞了一封信,听到那男同学这样说道。


    “我们就在一个班, 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她疑惑地发问。


    那男同学忸怩道:“你别管了,你回家看就是了。”


    “好吧。”


    她接过信,揣进书包,转头就将这件事忘了。


    晚上写作业时,轮到蒋向恒辅导, 他大手一把抓了几本书从她书包里拿出来, 抖落出了这封信。


    “这是什么?”他两指夹着信问蒋婧。


    蒋婧抬起头,拿过那封信, 一边拆一边说道:“是一个同学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把信展开, 上面画了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手牵着手大笑,牵着手的正上方中央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她歪头思考:“唔?他是想表达和我的同学情吗?可是我们不是特别好玩, 他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啊?”


    说着,她的语气又多了些真诚的勉强道:“那我明天去找他一起玩一下吧。”


    蒋向恒黑了脸, 抽过那封信, 忍着想把它撕成碎片的冲动,问道:“这是男生送的?”


    见她点点头, 蒋向恒更是一口老血梗在胸口, 上下皆难。


    “以后要是还有男生给你写信,你看都不用看,直接扔垃圾桶就行了。”他教育道。


    “啊?可是如果我写的信被别人扔了,我会很难过的。”


    “那你别看, 带回来交给我,我帮你扔。”


    蒋婧眼睛睁得圆圆的,黑亮的瞳仁里盛满了大大的问号。


    蒋向恒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把她头推向书桌上的作业本,以兄长身份为压,说道:“哥哥的话总有道理,男生一想给你献殷勤就没好事。什么写信、送花、送礼物,以后但凡遇到这种事,你就要避而远之,知道吗?”


    蒋婧不理解,但还是噘着嘴应付了事地点点头:“知道了嘛。”


    这样的事情开始频频出现,有时候是直接被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拦住,送信、送些小礼物;有时候是直接从课桌里忽然翻出来一堆,让人苦恼地不知道怎么收拾。


    蒋婧听从哥哥的话都会带回家给他处理,但冥冥之中好像也有些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对妈妈说道:“是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做朋友,和两个女孩子做朋友,是不一样的?”


    “女孩子说喜欢我,她们就会和我一起玩,男孩子喜欢我,却要给我送信送礼物,是不是因为只有男孩子和女孩子可以结婚谈恋爱,就像你和爸爸一样。他们说喜欢我,也是因为想和我谈恋爱和结婚吗?如果那么多人想和我谈恋爱结婚,那我要怎么办啊?”


    程与英听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说道:“不愧是我闺女啊,想当初你妈妈我,那也是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人追着说喜欢的人。我再年轻些的时候,那排队求爱的人,更是,都能从浦江江头排到江尾了。人太有魅力就是这样的,你不用太大惊小怪,也不用觉得烦恼。”


    “因为人总是只能选择一个最喜欢的,买东西是这样,谈恋爱也是这样。你不喜欢他们,就不要搭理他们,礼貌地拒绝就好了。”


    蒋婧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又说道:“那如果我喜欢了他们其中一个,我就能和这个人谈恋爱了吗?”


    “按逻辑来说是这样,但是呢,这是大人才可以做的事情。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还小,这些事情都不可以做。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健康成长。”


    程与英掂量着,还是不放心地把她提溜起来站好,很严肃地对闺女说道:“有人喜欢是别人的事,你管不了。但是,你必须和妈妈保证,不长到18岁,绝对不和人谈恋爱。”


    蒋婧乖乖地点点头。


    “和妈妈拉钩,好好保证。”


    “好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到18岁不谈恋爱。”


    程与英这才放心地笑起来,放她自己去玩。


    *


    程与英本以为只是一些小朋友产生情感好奇的小打小闹,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请家长的程度。


    蒋源反应有些过激,在对方家长面前表现得很强势,非得让那男生知错写下保证书,发誓不会再骚扰女儿才肯罢休。


    张老师瞅着表情难言但还算平静的程与英,微挑下巴细声笑道:“这小丫头还是从小招人喜欢哈,爸爸估计也是遇到太多次了,这流程熟悉的,都不用我这个班主任出面。”


    “是啊,可太多次了。”程与英无奈地扶额摇摇头,叹息道:“还是得让人家长多教教,这小男孩老是动手动脚是个什么事。”


    办公室门外,蒋婧和那男同学站在门口,等着老师和家长说完话。


    那男同学又试图上手牵她,说道:“蒋婧,你就跟我谈恋爱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蒋婧退开一步,连忙双手插衣兜背过去,不高兴但仍然声音软和:“我不喜欢你,你去找别人吧。”


    “我不找别人,我就喜欢你。”


    走廊另一边,蒋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时不时伸出头来察看形势。再近几步的地方,蒋彬在楼梯口厉声训斥又因打架请家长的蒋熠。


    蒋婧远远望着低着头看脚尖的蒋熠,对那男同学说道:“你放学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哥哥生气了会打你,最后他还要被罚。你要是还这样,他还是会打你的。”


    她又转过来,很忧愁地循循善诱道:“你也不要总是突然牵我的手、抱我什么的,我也会很生气,我一生气了,也会想打你的。”


    “那你打我吧,这是我应该的。”


    “我真是不懂你。”蒋婧抿紧嘴唇,很苦恼地看着他说道,然后愈发皱起小眉头,摇摇头说道:“我真是不懂男生。”


    两方家长出来了,看样子交涉得还算成功。


    对方的家长推着人小男孩道歉,小男孩却死活不觉得自己有错。对方爸爸歉意地挥挥手,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回去好好教育教育,保准他不会再尾随你家闺女了。”


    蒋源下颌线紧绷,面上还有着未消的余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静静地施加着压力,许久才低沉地回复:“知道了,我会一直关注的。”


    对方妈妈临走前又低头朝蒋婧说道:“对不起啊蒋婧同学,阿姨回去就好好让他反省,你别害怕,以后他可不敢再这样了。”


    蒋婧缠住爸爸的手臂,面色不见波澜地点点头。


    第二天,那小男孩揉着屁股到了教室,先走到了蒋婧的桌子前,把自己写的保证书给她。


    “蒋婧,这个给你,这是我爸爸妈妈说一定要拿给你的。我以为我主动接近你你会高兴的,我不知道其实你不高兴。唉,对不起啊,我真的不会了,以后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好不好?你不同意我绝对不会随便摸你,也不会到处跟着你。我会保护你的,等你长大了,我再来找你谈恋爱。”


    蒋婧接过保证书,还没想好要不要说些什么,蒋熠就挡过来让他快走:“谁要你保护了,用不着,以后离我妹远点,走走走!”


    那小男孩现在是对蒋熠的武力拜服得五体投地,闻声便速速回了自己的座位。


    *


    不久后就到了中秋佳节,蒋焰今年难得地有空回来过了一个节。在饭桌上把这事听完全后,面上有了深沉难测的凝思之态。


    饭后,他带着孩子们到健身房,说是要教点蒋婧打架的技能。


    蒋熠说道:“二伯,你教我就行了,我来保护她,都不用她出手。”


    蒋焰一边把软垫放倒,一边说道:“那你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不是,小女孩学点防身的技能,二伯心里才放心。”


    “过来,婧婧,二伯今天先教你一些简单的防身术。”蒋焰松松地圈住蒋婧的手腕,说道:“来,试试能不能挣开。”


    蒋婧用力往后拽了拽,手腕卡得纹丝不动,看着他摇摇头:“挣不开。”


    “硬拉是拉不开的,你可以掐这里,这里叫做虎口,摁这里坏人会吃痛,力道瞬间一松,你就能很快地挣脱。来试试,用你最大的力气。”


    蒋婧投入地跟着做,做成功的时候就立马仰头把眼睛笑成小月牙:“二伯这个我会了!”


    蒋焰眼里闪过笑意,欣慰地拍拍她的背,又把蒋熠招过来当陪练,让他从后面箍抱住蒋婧。


    蒋熠听话地照做,脑子里七七八八地走着神。


    他觉得压根没必要教这些东西,打架总归还是男孩子的事,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妹妹,要是打架伤到了,那多招人心疼啊。况且,她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他又这么警惕,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事情找上门来的。


    更甚,要说到打架,他现在的身手已经进阶到全校行列,他敢打包票,在整个城东小学,他说打架第一名,绝对不会有人敢说第二。


    “嗷——”腹部一阵疼痛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再一回神,就已经被蒋婧擒压着肩膀摁在了软垫上。


    “蒋小婧,松开松开!!你这么牛劲儿这么大?!我要骨折了!”


    她像是当他不存在似的,只顾着兴奋地对身后的人喊道:“二伯!我会了!我会打架了!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


    自以为学会了打架,蒋婧有时候会特意寻着蒋熠来玩决斗游戏。


    蒋熠比她高了一个个头,要来真的,力气还是比她大,某次用力过头给人弄疼了,就再也不敢和她玩打架了。


    偏生她最近在兴头上,搞的他一听到她说“要不要打架?”,下意识地反应就是双手投降说道:“我求你了,别找我打架了,我这个人最讲究君子风度了,从来都是动口不动手的。”


    蒋婧抱着手蔑视地看他,觉得他很不行地摇摇头,遗憾地说道:“那好吧,我自己打架去了。”


    蒋熠:?


    他连忙跟了上去,仔仔细细地问道:“什么情况,你先说清楚,你和谁打架?”


    “昨天原娴在校门口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喝,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把六年级一个班的公共园地弄脏了,有一个高年级的、扛着扫把的男生就很生气地吼她。”


    “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打扫公共园地很累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他也不能吼原娴呀。他应该好好说话。”


    “好吧,那后来呢?”


    “后来原娴被吓到了,就立马跑掉了,那个男生在后面就说,今天放学会在门口堵她,让她知道厉害。”


    蒋熠停下脚步,拉住她:“不是找你的,你就别管了。校门口有保安,他根本不敢做什么,就是吓唬人的。真正要打架,那还得找个隐蔽的地儿呢。”


    “不行,原娴很害怕,我得保护她。而且,我现在都会打架了,不能容忍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她颇为得意地抿嘴一笑,说得大气凛然,仿佛有一把终于可以大显身手的“仗义之火”燃烧在身后。


    “得了吧你!”蒋熠仗着身高挟持住她的肩膀带回教室,说到:你要是真的想找人打架,我陪你打还不行吗,我真是。”


    *


    放学的时候,原娴紧张地握住蒋婧的手,说着不害怕,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没关系的,原娴,我和蒋熠都会打架,等会如果他要打你,我和蒋熠会降服他的。”


    低年级的孩子对高年级的孩子天然带有几丝畏惧,不过蒋熠显然不在这个行列。


    他感到很讶异,这高年级的男生还真的在门口堵着,确定了是这个人,他昂首就上去说道:“就是你说要欺负我们班的同学,不是,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芝麻点的事儿还要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男人?!”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啊?”那男生又高又壮,体型偏胖,往那一站,像一只敦实的小熊,他拎出自己的扫把,对原娴说道:“今天你帮我把地扫了,我就不找你麻烦了。”


    蒋婧很是天真无邪地说道:“原娴,他没有要打你,我们帮他扫一下地就可以了!”


    “我不想扫。”原娴杵在原地,脸煞白,路过的人的目光更让她一下子觉得丢脸极了。


    蒋婧浮现出担心的神色,无条件地共情着好朋友,问道:“你怎么了?那,那要不,我帮你扫吧。”


    她于是接过那个男生的扫把,问要扫哪里。


    蒋熠哪见得这儿,夺过她手里的扫把,朝原娴说话的语气多了些催促:“这是你自己惹的事,扫个地而已,赶快扫了,我们都好回家。”


    僵持不下之际,那高个子熊一样的男生见他们一男一女争抢着扫把,又从他们手里夺过扫把,上前几步,递到原娴面前,施压道:“快点,别逼我揍你。”


    原娴觉得心里莫名地有些屈辱,一下子红了眼睛。


    蒋婧生气极了,不能够看到好朋友被欺负,撸了袖子就站到了原娴和那男生的中间,仰起头,用一种好似商量的语气下战书道:“要不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非得逼我动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不想扫,你就会打她。你要打她,我就要打你了。”


    蒋澈和蒋熠都默契地感到无言,一个低头失笑,一个抬头望天。


    蒋熠认命地扛起扫把,自来熟地踮脚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说道:“哥们,我给你扫,行吧?女生脸皮薄,你别问了。再问我妹真要打架了。”


    蒋澈拉过蒋婧,抚着她的背,说道:“别气了,也别想着打架了,这事不至于。”


    蒋婧偃旗息鼓,听了蒋澈的话,看向拿着扫帚扫地的蒋熠,眸中光亮闪烁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就是忽然觉得,有两个哥哥和自己一起上学,心里还挺踏实的。


    第72章 蒋熠的梦想从此破灭


    这学期出期末考成绩的那天, 他们一家人已经身在瑞士滑雪度假。


    酒店里,程与英在平板上点开家长群里的表格文件,放大, 然后猝不及防惊喜地“哇”了一声。


    “怎么了?”蒋源刚转头过来询问,就见妻子怀揣着一种急切的喜悦走过来, 激动地拍拍他的手。


    “你猜这次婧儿期末考考了多少名?”


    “我还以为什么事。她的成绩不是一直稳定在中间吗,偶尔发挥好了到中上。”蒋源淡笑道,把她散落在床上的睡裙规整叠好,环住她说道:“不过看你这么高兴,我猜这次婧儿进步了?”


    “是大进步。”程与英打了个响指, 说道:“这次不仅考了全班第一, 还是全年级第一,数学满分, 科学满分,英语满分, 语文只扣了3分!”


    她越说越激动,好像是自己考了这么高的分数一样, 喜不胜收地说道:“我得想想怎么奖励她,让她鼓足干劲, 继续力争上游!”


    蒋源带笑听着, 抚摸了几下她的头发,及时勒住她的过分激动:“怎么还开始要‘力争上游’了?我们之前不是还约定好了, 不图她成绩好, 图她自由成长。你还千叮万嘱地让我别太在意成绩,给她压力,怎么这会儿自己倒兴奋上了?”


    “你说的对,还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程与英及时止住, 想了想还是压不住骄傲的心情,抱住丈夫的脖子轻摇,说道:“但是闺女第一次考第一名啊,这太高兴了!我下次开家长会不知道得多有底气!”


    蒋源干脆把她打横抱到怀里,搂着亲了她一口,面上也袒露出实在的欣悦,说道:“其实我也高兴,高兴极了!”


    程与英轻捶他胸膛:“是吧?这换任何一个家长都得高兴!”


    *


    蒋婧准备出发去找人一起泡温泉,临走前被拦住,在房间里听了许久爸爸妈妈的夸赞表扬。她自己也开心得不知天上地下,兴高采烈地跑到了三伯家的度假屋,像只骄傲的小猫咪,昂首挺胸的,把自己的成绩说了一通。


    蒋彬一下将小侄女高高举起转个圈,称赞道:“太棒了!三伯就知道我们阿婧宝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三伯太为你骄傲了!”


    “肯定也是在私底下花了苦功夫吧,我们阿婧最是上进努力了,三伯母都知道的。”常蕙笑逐颜开地说着,总算想起来要去家长群看看两个儿子的成绩。


    “让我来看看阿澈和阿熠的成绩。”


    蒋彬蹲下来和蒋婧说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妻子主动说,问了一句:“怎么了?那两小子考了多少?”


    “阿澈呢,不用操心的,班级第二,年纪第二。至于阿熠,”常蕙头疼地看着他各科成绩,愁绪万千说道:“要不给他报个辅导班吧,这次考的班级倒数第一,你说说这,这成绩看得有点太着急了。”


    倒数第一?蒋彬血压瞬间急速上升,沉叹一声气:“这个不争气的!”


    冷不丁的,蒋熠和蒋澈听到声音,裹着浴袍从私人温泉池中跑过来。蒋熠冲过来,拽起蒋婧就要走,说道:“婧丫,我们给你点了你想吃的芝士火锅,你快过来,我们一起下水里,可以一边吃一边玩儿!”


    路过蒋彬,蒋熠还稀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命地说道:“爸爸,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显老,你要不和我妈去做做脸部spa呢。”


    蒋彬火气四溢地拎住他的耳朵,拽着人过来给了他屁股两巴掌:“蒋熠,你知道你这次期末考考了多少名吗?”


    “拜托,爸爸,现在我们可是在度假,干嘛还提这种晦气的事情!”


    “这么会遣词造句,语文怎么才考个五十多分?”


    “我没有文采,写不出来作文。”


    “那其他科呢?”


    蒋熠努力按捺不耐烦的心情,摊手无奈说道:“我有心无力,真的,爸爸,我本来也想考好点的。”


    “你小子!要气死我!”蒋彬拾了衣架,发着狂满屋子追着蒋熠,嘴里骂骂咧咧道:“你别想再过好日子了,这个假期,每天都给我去学习!再给我考倒数,看我不揍得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蒋婧和蒋澈对视,两个人凑在一起幸灾乐祸低低地笑。


    蒋澈把她牵走,欣喜万分地说道:“阿婧,那我们俩去泡温泉吧,估计短时间内他都不能和我们一起了。”


    *


    夜里,蒋彬亲自上阵辅导了蒋熠学习不过一小时,从最初的怒骂逐渐转为绝望的低吼:“算了,我教不了你,再教下去,我怕是要先进医院了!”


    他将作业本“啪”地一合,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一样,颓然瘫在椅子上,指着儿子说道:“你说说你!和你哥一胎出来的,怎么他就能次次考试稳居前三,你就只能吊车尾?”


    蒋熠不是个内耗的性格,反向教育道:“爸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我哥擅长的事,我可能不一定擅长,但是这不能说明我没有擅长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擅长什么?”


    蒋熠忽然面露憧憬,抬眼望向窗外泛起幽蓝磷光的山巅雪和散落的私人缆车灯链,畅想道:“我擅长当老公。我会是个很好的老公,照顾我的老婆,让她成为幸福的小公主。”


    “你发的什么癫?思的什么春?你多大,想结婚是吧?你再考几次倒数第一,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


    蒋彬觉得自己已经气到要上呼吸机的程度,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修理了他一番,把他赶到了蒋怀谦和蒋向恒那儿去深造。


    到了另一间房间内,蒋怀谦翻看了看他的错题,不露痕迹地嘲笑道:“能把答对率稳定控制在这么低的数值,某种意义上,你也是一个天才。”


    “阿熠,你快写吧,三伯都说了,你今天不写完这五页不准休息,现在都已经快要八点钟了。”蒋婧洗好澡裹着厚重的毛巾啪嗒啪嗒跑过来,自发地钻到哥哥怀里,把吹风机递给他。


    蒋怀谦微笑接过,温柔又细致地给她吹起头发来。


    蒋熠和蒋澈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聚集过来,看直了眼。


    “怀谦哥,你累不累?手酸不酸?要不我帮你吹,蒋婧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帮吹头发,你太辛苦了,让我来帮你分担吧。”蒋熠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


    蒋婧:“你才是,多大的人了!这点简单的数学题都不会!”


    “那怎么了?我现在不会,等我想会的时候我就会了。”


    蒋向恒拿着笔敲敲桌面,沉声道:“蒋熠,快点写,有不会的问题就赶快问。”


    他虽然皮,但对哥哥们还是畏惧之中带着崇拜,尤其是武力比他高强的向恒哥。


    他吃瘪地老实写了两道题,分心地看着蒋怀谦和蒋婧的温馨互动。


    “好了,干透了,去玩吧。”


    “你们等会教他做完题,可以来一起玩吗?”


    “嗯,好。”


    蒋婧跳下来,拍拍蒋熠扑在桌上的头,“蒋熠,那你要写快一点哦。”


    一道滚烫的热浪从耳朵烧到脸颊,蒋熠突然就坐直了,发力听哥哥们讲解,然后很快把这个专题的知识点搞懂,举一反三地刷刷刷把五页题目快速做完。


    蒋向恒嗤笑了一声:“感情你就是磨我们俩是吧?脑袋这么灵怎么才考这么点分。”


    “因为我上课都不听的,向恒哥。”话毕,他突发奇想又问道:“向恒哥,你觉得,要娶到自己心爱的老婆,会做数学题很重要吗?”


    蒋向恒像是要把人看透一般轻眯了下眼,调笑问道:“怎么?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了?”


    “怎么会?我这辈子都只会想给蒋婧当老公。”


    话音刚落,两道阴影就瞬间压下来,蒋怀谦和蒋向恒的表情同时在一霎时变得有些凶神恶煞。


    蒋向恒:“怪不得你就只能考这点分,连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更别说课本上的知识了。”


    蒋怀谦:“把这个想法剔除掉,只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才可以结婚,这是法律规定的。你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必须扭正,堂哥和堂妹是不能结婚的。”


    过往一直确定的人生目标就这样在刹那间破灭,蒋熠不愿意相信地捂住了耳朵,模样像是要哭出来了:“你是说真的吗?那我就再也没有梦想了!我不信!我不相信!”


    蒋向恒不怎么诚恳地拍拍他的肩膀,怜悯又担心地叹息道:“重新找个梦想吧。会做数学题对你娶老婆不重要,但对你能不能成为一个有脑子的人很重要。”


    蒋熠痛苦地嗷了一声,扭头一下跑到床上扑上去,哭道:“蒋小婧,我的梦想失败了,我再也没有梦想了!”


    蒋婧和蒋澈在床上玩着大富翁正起劲儿,他一扑过来把牌面都弄乱了,她跪坐过来,泄愤地揍了他几拳:“你好讨厌啊,我本来马上就要赢了的!”


    听他的哭声是少有的悲痛,蒋婧又疑惑地看看两个哥哥,看看蒋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困惑眨眨眼。


    哭声惨烈,她不忍心地上手拍拍他的背,语气柔软下来,哄道:“你别哭了,那你就换一个梦想呗,好不好?”


    “我不会再有梦想了!”


    “会的,阿熠。我会陪你一起找到你的梦想的。”


    他息了哭声,被新更新的世界观冲击到伤心欲绝,无法调节地看着她。


    “你想当一个大富翁吗?我们一起玩大富翁吧,好不好?你别哭了。我现在都很少哭了。”


    她越是安慰得话语温软和顺,他越是心里难过,过来抱住她,闻着她身上的甜香味,无法接受地止不住大哭。


    “你不能和我结婚,那我以后找谁结婚啊!”


    “我再也不会想结婚这件事了!”


    “我要当个光棍,我要一辈子当个光棍!”


    第73章 一个关键人物(1)


    翌日, 以滑雪度过了一个舒畅的早上,他们前往一家拥有绝佳全景视野的山腰餐厅享用午餐。


    坐下没安分多久,蒋婧随便啃完一个汉堡就说道:“我现在可以再去喂土拨鼠了吗?”


    蒋源:“再吃点乖乖, 等会下午饿了怎么办?”


    “吃不下了,我想去喂土拨鼠。”


    程与英感到好笑, 说到:“你今天已经喂了五次了,还没喂够?哥哥们陪你跑了五趟了,你也让哥哥们休息休息。”


    “我可以自己去喂。可以不可以妈妈?”蒋婧指了指窗外晴空与积雪蓝白相衬的坡原,说道:“我就在那里喂,你看嘛, 你可以看到我的, 我喂完就回来!”


    “我带你去。”蒋怀谦放下刀叉,又被程与英摁住。


    “你别跑了, 都没吃上几口饭又被她折腾。”程与英说道,望向对桌的女儿, 嘱咐道:“就在我看得到的这个地方喂,要是没遇到, 就赶快回来,听到没?”


    蒋婧点点头, 跳下座位一溜烟儿地就跑走了。


    程与英和蒋源坐在那儿, 密切地关注着,看她熟练地跑到销售喂土拨鼠食物包的餐厅口, 递钱拿满一兜怀儿, 和他们笑着挥挥手,就转身兴奋地去山坡处。


    她找了一个圆圆的洞口,然后在旁边并脚蹲下,耐心地等起土拨鼠来。


    程与英望着她小小一团蹲守在那的背影, 失笑:“都快成土拨鼠饲养员了,每年来都这么尽心尽力。”


    室外群山环绕,空气清爽凛冽,蒋婧一言不发地盯着洞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后,两只大小一致的、有着灰褐色皮毛的土拨鼠钻了出来,见到有人又后撤一缩。


    蒋婧保持沉默,默默把食物包里的面包、红萝卜、花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们面前。


    她本来想看它们吃完就去下一个洞口,不过两只土拨鼠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来了。


    她好言好语地转换了中英法三国语言劝架,见它们不听,学着土拨鼠的叫声呵斥了一声,两只土拨鼠这才坐下来和平友好地吃起来。


    蒋婧很满意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要团结友爱,不要打架。”


    她来回地买食物包,把整片山坡上能看到的所有土拨鼠小洞口都摆上了食物,累得自己够呛,总算是愿意停下来歇息了。


    “哦孩子,你把所有的洞口都布置了吃食,你真善良。”有人在她身后用英文说道。


    蒋婧扭了脖子仰起头,眯起眼睛去看逆光站着的人,然后很快地站起来,大脑一阵眩晕地晃了晃身子。


    一只大手,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背脊。


    “蹲太久了,要慢一些起身。”


    她退开,仰头去看这个个子魁梧高大的人。他身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炭灰色防风雪外套,双手交叠杵着登山杖。再往上,在他线条硬朗的英俊脸庞上,有一双反差的偏圆的眼睛,聚焦于某人时,带有一种天然坦诚的凝视。掺了些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着,显得精神奕奕。


    蒋婧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好奇地睁着眼睛打量他。


    在她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她。


    “你是亚洲人?”


    蒋婧点点头。


    “哪个国家的人?”


    她细声细语地用英语回答了“中国”。


    那人眼里闪过很淡的讶异,随即用中文说道:“我把我的食物包给你,你愿意帮我交给这些土拨鼠们吗?”


    蒋婧接过他从口袋里拿出的好几个小袋子,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喂,但没好意思说出口,怯然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继续去土拨鼠的洞口放食。


    小女孩不知疲惫地跑跑跳跳的,带着一番由无拘无束而来的怡然自乐。


    那男人杵着登山杖转身,临走前又侧头看过来,深邃眼窝中的圆眼染上浅淡的被感染的笑意。


    *


    晚上有人和爸爸约了商务宴席,邀请了家人们共同出席。


    餐厅的公共区域通过冰川纹理的玻璃屏风做了软隔断,形成几个抬高的平台来营造半私密感。从入口廊道望去,满眼的水晶灯饰、白色主调的鲜花和蜡烛,柔和地渲染着餐厅的奢静氛围。


    蒋婧被妈妈牵着走进餐厅,脱下保暖的大衣由侍者代替寄存的时刻,她目光一下就被趴在一桌半公开隔间门口的萨摩耶吸引住了。


    那只萨摩耶的体型很大,蹲坐时宛如一头小北极熊,眼神看起来很机警。


    蒋婧被妈妈牵着手经过它的时候,她控制着自己想摸一摸的心情,脑袋随着目光一直偏转,与那只萨摩耶对视着。


    直到转不动头了,才被老实拽进了包厢。


    大人们的宴席多半很无聊,她吃饱之后,就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终于在那只萨摩耶从门口一闪而过的时候,想溜出去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程与英以眼神询问她怎么了,她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成功获得了妈妈替她给大家说离席词的帮助。


    “就在餐厅里玩,不要乱跑,不要打扰其他客人,明白不明白?”程与英压低声音说道。


    “明白的明白的!”


    她如愿跑出包厢,在左边走廊的尽头堵住了那只萨摩耶。


    “你的主人在哪里呀?你能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吗?”蒋婧双手握拳,猫猫似的举在胸口,迫不及待地交换跺着脚对它说道。


    萨摩耶瞅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很快地绕过她往右边走廊跑去。


    蒋婧又默不作声地跟着跑过去,见它停在了最初的地方,休憩地趴下,她探头,内心天人交战地去悄悄看围座里的人。


    对上视线的刹那,那人先沉沉开了口。


    “又是你,喜欢喂小土拨鼠的小姑娘。”


    那人不动声色地将她一身星钻纱裙和小玛丽珍鞋的打扮纳入眼底,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没想到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蒋婧心里顿时消散了些开口的胆怯,彬彬有礼地问道:“先生叔叔,这是你的狗狗吗?我可不可以摸一摸?”


    “可以。”


    蒋婧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旋风一般地扑过去抱住了那只有她个子那个大的萨摩耶。


    它的毛发茂盛蓬松,通体雪白,揉捏起来就好像在玩棉花,蒋婧很兴奋地撸着它,用脸颊亲昵地去蹭它。


    萨摩耶从喉咙发出了几声低低的闷音,眼神努力去寻自己的主人。


    那人也没有催,就这样慢条斯理地喝着白兰地,眺望着窗外的雪山美景。


    很久后,蒋婧又走过来,站在餐桌前,再次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摸好了。谢谢你让我摸你的狗狗,你的狗狗好可爱。”


    “不客气。”


    蒋婧见他没有看自己,歪歪头,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他发出了一个她听不懂的单词。


    一阵凝滞的相互沉默后,他才如恍然意识到一般,重新用中文说道:“第七号。俄语发音是Номер семь.”


    “你会说俄语呀?你好厉害!我来这里之前刚去过圣彼得堡参加了冬季大师课。”


    他的目光从窗外移至她俏白的脸上,表情蔓延出一丝轻微的兴致,问:“哦?圣彼得堡?不错。什么课程?”


    “芭蕾。”


    “嗯,来俄国学习芭蕾是可以理解的。你没有学会一些俄语吗?”


    蒋婧摇头:“学校有给我们匹配翻译老师。”


    “这样。”


    话语又掉落在地,蒋婧思考要不要说再见的时候,那人又说道:“你可以坐下,就在我对面坐下。”


    蒋婧短暂地犹豫后,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一个人吃饭吗?”


    “如你所见。”


    “你叫什么名字?”


    “容我想想,用中文的话,应该叫列夫。”


    “列夫叔叔,我的中文名字叫蒋婧,我的英文名字叫乔茜。”


    列夫先生疑似勾了下唇角,询问她的英文名字怎么拼写后,说道:“很可爱的名字。”


    “你多大了?”


    “我八岁了。”顿了一顿后,她也跟着问:“你多大了?”


    “我五十五了。”


    蒋婧苦恼地皱起眉:“那你比我的爸爸大,我就不能叫你叔叔了。我得叫你列夫先生。”


    “随你喜欢。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点或者喝点什么?”


    蒋婧实则不饿,但不忍心拂了人好意,把刚才妈妈禁止的冰淇淋、冰沙奶昔、冻慕斯和水果塔都点了个遍。


    她觉得这个列夫先生人挺和蔼,很乐意和他交谈,对他的提问和挑起的话题都保持着活跃的状态回复着。


    等一顿简餐结束,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好朋友。她晃了晃用亮晶晶的手机链缠着的通讯设备,说道:“我的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列夫先生,我要走了。”


    “你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我不知道,应该有很多很多天。”


    “那就是明天也还在喽?”


    “明天我还在的。”


    列夫先生硬朗如岩刻的面部因为微笑变得柔和起来,对她说道:“我明天还要出来溜七号,你要一起来吗?我可以再请你顺便吃一顿午餐。”


    第一次有人以个人名义请她吃饭,蒋婧体会到意外的喜悦,音调不自觉地升高:“我来!你能邀请我,我太太太开心啦!”


    “不过列夫先生,今天你请了我吃饭,明天就让我来请你吃,好不好?我们拉钩约定。”


    列夫迟疑地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听她念念叨叨地晃来晃去,又用大拇指盖章,眼角因为笑而褶出的细纹明显起来。


    “拉钩约定。”他说道。


    *


    深夜两点,阿尔卑斯山上的月光很冷,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湖面与松林的低沉呜咽。一座占地广阔的低伏建筑,蛰伏在山腰群林的怀抱中。


    建筑内,列夫穿着羊绒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沙俄时期的古董金币,翻看着桌上文件。文件上,是清一色的男孩照片和相关资料。


    他翻了两页,很快就恹恹合上,目光捉摸不透地凝聚到面前的人身上,说道:“维克多,你觉得小女孩如何?”


    “善良乖巧的,教养良好的,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纯正斯拉夫长相的高大男人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收敛神情,恭敬答道:“老板,当然可以。毕竟在继承权方面,法律保障女性与男性是平等的。”——


    作者有话说:小喇叭一下,接下来的章节都与这个人物挂钩,会在标题标明的,不喜欢的读者友友可以跳阅哈~ 谢谢大家。


    第74章 一个关键人物(2)


    按照约定的时间, 蒋婧拽着妈妈来到酒店大堂时,列夫先生已经提前在那等候。


    程与英被闺女叽叽喳喳的央求吵得甘败下风,狠狠捏了一把她的小肉脸, 上前和列夫先生交谈了几句。


    “要是我女儿给你造成打扰,我感到很抱歉。”


    “一点儿也不, 女士,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很美妙的时光。”


    程与英同他握手,说道:“您不介意的话,让她的两个哥哥一起同行如何?为了安全考虑。他们远远看着就行,不会打扰你们。”


    列夫先生面上是平静如古波的神情, 好似任何事情都不会困扰到他。


    “当然可以。”


    和妈妈说了再见, 蒋婧就一回生二回熟地指了指七号,问道:“可以吗?”


    列夫先生许是笑了一下, 又许是没有,她看不真切, 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蒋婧高兴地扑过来薅住嗷嗷叫的萨摩耶,又哄又夸地把它牵好, 一起走出酒店。


    今天阳光灿烂,雪山的自然美景在光线的照耀下, 每一寸轮廓清晰异常, 仿佛被天地精心擦拭过一般。


    蒋婧仰着头问道:“我们去哪里溜小七?”


    “昨天你提到最近在读《海蒂》,我想也许你会喜欢去迈恩费尔德走走。”


    “真的吗?”她雀跃地说道, 牵着小狗轻轻一跳。“我们本来也要去的, 但是我爸爸在这里还有事,还要过几天才能离开。”


    “但是我们要怎么过去呀?远吗?”


    列夫指了指远处上空正行驶过来的直升机,说道:“不远,坐那个, 大约30至45分钟就能抵达。”


    蒋婧夸赞地点点头:“太好了,列夫先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买一个直升飞机,想去哪里都很快。”


    “我的飞机公司刚下线一架新款,性能还不错,可以送你一架。改天我带你去试飞,不满意能再换。”


    蒋婧更激动地小跳了几下,说道:“那可以把它染成粉红色的吗?就像粉红色的汽车那样!”


    “可以,外观和内饰都可以按你的喜好来。”


    蒋向恒和蒋怀谦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继续保持沉默暗暗观察。


    他们登上直升机后,列夫先生为她戴上降噪耳机,再次检查好安全带,看她眸光熠熠生辉的样子不见害怕,便不再多言。


    直升机便捷又快速地抵达这座瑞士山城。


    一下子从壮丽冰川到童话小镇,蒋婧感到一阵神清气爽的清新的风迎面拂来,张开了手臂说到:“小七,欢迎来到海蒂的故乡!”


    沿途被辽阔的牧场原野所围绕,她追着萨摩耶欢快地跑在坡度平缓的绿茵小径上,没有忧愁地和狗狗玩乐。


    落后几步的列夫和两个大男孩则保持着闲适的步调,简单地交谈起来。


    几个话题来回的接触,让列夫不吝啬地对他们称颂道:“我没有记错的话,中文里有个词叫‘后生可畏’,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正确。”


    蒋向恒:“您说的没错,我理解的应该也没错,应该要向您说声谢谢夸奖。”


    列夫只是朝他淡淡地颔首,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表现出更松弛的神态,仍然紧绷着脸,冷面难猜。也因此,把他所言的话衬得更加客观可信,让人相信他并非是在简单地恭维。


    蒋怀谦措辞严谨地询问列夫的职业,得知是个商人后,还是继续穷追:“我父亲也是个商人,将来我或许也会立志从事经商,不知您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能否给晚辈一些建议。”


    列夫给他的凝视像是能看破人的灵魂深处,呈现出让人无处遁形的洞察意味。


    蒋怀谦觉得也许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


    列夫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像一道神秘的阴影,沉稳、低调,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谈不上建议,若是论经验,做生意最好要挑对入场选项,这将决定财富的上限。”


    “入场选项?比如?”


    “比如,能让你站在全球权力顶峰的行业。”


    蒋怀谦压了眉头,目光沉沉地直视他。这充斥着少年意气的审视倒让列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会。


    “你们在说什么话?”蒋婧追着萨摩耶喘着气跑过来,笑盈盈地脆声问道。


    蒋向恒摸摸她的头,为她解答:“在聊列夫做的什么生意。”


    “列夫先生不是卖直升飞机的吗?”


    列夫眼眸里有了波动,半蹲了下来向她投以专注的注视,语气含笑:“你说的没错。但我做的主要还不是飞机。”


    蒋婧摸着萨摩耶的头,侧头问道:“那你还卖什么?”


    “还卖点石油。”


    “石油是什么?是把石头凿开,从里面拿油去卖吗?”


    蒋向恒敛下脑子里翻转的思绪,给她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的石油。石油是一种重要的能源。车子能跑起来,就得益于石油。”


    “就像游戏里的能量包一样?”


    “对。”


    列夫望着她片刻,但笑不语,然后迈开了步子继续前进,不动声色地说道:“再往前走,有一个喷泉,是对故事里场景的真实再现。”


    蒋婧果然兴致勃勃地凑上来,跑到他身边跟着,神采飞扬地问道:“是海蒂和她的好朋友彼得歇脚时一起喝水的喷泉,对不对?”


    “是的,”列夫点点头,又说道:“这里坡陡,容易滑步。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牵着你走吗?”


    他绅士地伸出手掌,蒋婧不假思索地把手放进去,另一只手牵住萨摩耶。


    他们沿着幽静的绿色山峦,走到了那个喷泉,一起拘水洗手。又一路话语不停地聊着,前往海蒂之家主题博物馆参观。


    午饭他们坐在庭院的餐桌上,伴着恰到好处的阳光和凉风享用可口的餐点。在屋舍门口,蒋婧还和放养的小羊羔近距离地接触了一番。


    这一切都令她有感,仿佛自己也像海蒂那样,在这风景如画的淳朴自然中,体验了很长一段单纯无忧的悠悠岁月。


    离开的时候,蒋婧仍然被他牵着,说话的声音还有着运动过后的小喘,语句被轻轻打碎,听起来有种急于分享的生动和纯真。


    “列夫先生,你知道吗?你就像《海蒂》里的爷爷,刚出场的时候看起来沉默寡言、性情冷酷,但是其实人特别好,你能带我来这里,我特别感动!”


    “我现在的心情大部分很高兴,但是又有一些难过。难过是因为,每当一段幸福的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因为不舍得它结束而感到想哭。我会把今天写进日记里,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谢谢你,列夫先生。”


    列夫牵着她的小手的力度骤然增大,长久以来坚硬淡漠、恍如铁石的心,因为被某种真心击中,首先绽裂出的是不适的酸涩。


    “乔,你知道的,”他声音略带嘶哑地说道:“在《海蒂》的故事里,是海蒂的到来,才让她的爷爷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情感的羁绊。”


    *


    离开瑞士的方式,家人们满足了蒋婧的心愿,陪她去乘坐了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复古装饰的东方快车。


    古董车厢极具奢华的艺术格调,加之车窗如画框,对每一帧美景都进行了高雅的装饰,蒋婧在途中还挺有速度画了几幅写生。


    蒋怀谦坐在她的身边,从上车开始就手不释卷地看着阅读器上的电子书。


    蒋婧画好,妥帖地包装好,忽然没了事干。她把头凑过去搁在哥哥的手肘窝,跟着去看阅读器上的字。


    “上世纪末,俄罗斯石油工业经历了一段混乱无序、暴力血腥的私有化进程。新的资产所有人,也就是所谓的‘寡头’大行其道,聚敛了巨额财富。”她逐字逐句地念到,好奇地问:“哥哥,什么是寡头?”


    蒋怀谦揉揉她的脑袋,说道:“别人没有的资源和途径,但是某个人有,就叫做寡头。”


    “这是什么书?《财富轮转:俄罗斯石油、经济和国家的重塑》?”蒋婧看到书目后嘟嘟嘴,不感兴趣地离开,说道:“我还是喜欢读外婆给我选的书。”


    妈妈敲门提醒他们该准备下车了,蒋婧没想到这么快,在妈妈走后,和哥哥说到:“哥哥,我要去找列夫先生一下,把我的画送给他当纪念。”


    蒋怀谦放下手里的阅读器,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哥哥,我人小,跑得比你快!我很快就回来!”


    来往的乘客很快挡住了他的视线,蒋婧迅速地抱起画就左穿右行地消失在狭窄过道中。


    列夫先生与他们一同乘列车离开,只是包厢相隔甚远。蒋婧上车后曾应列夫之邀来过一次,此时便熟门熟路地寻到他的包厢,抬手轻叩,推门而入。


    “我们马上要到巴黎下车了,列夫先生。”


    “我知道。”列夫先生端坐着,并未因她突如其来的到访而流露半分波动,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她脱口问出脑袋里忽然浮现出的问题。


    “在莫斯科西郊,我的孩子。”


    “那里和列车行驶的方向相反,你还要玩几天再回家,是吗?”


    列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短暂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最深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悬摆之意。


    沉默持续了许久。蒋婧失落地垂下眼睛,将为他准备的画轻轻放在桌上,随后伸出手,轻声道:“再见了,列夫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列夫和她握握手,淡淡地点点头。


    当他性子原本就是这般,蒋婧心里的不舍虽然没有全然得到表达,但还是点到为止地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列夫独自在车厢内又静坐了几秒。


    可供犹豫的时间终于走到截止的时刻。最终,他还是将手指搭上手机,在边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


    “是炸弹!”


    蒋婧跑过两节车厢,在第三节车厢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随即是乘客们慌不择路地逃窜引发的丁零当啷的声响,混杂着刺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空气里尽是刺鼻的、如同臭鸡蛋混合硫磺的浓烟,恐慌如同病毒般迅速漫漶成灾。


    蒋婧被迎面而来的大人们冲撞了好几下,艰难地往家人们所在的包厢前进。


    一名西装革履、眼带墨镜的男人拦住她,用口音浓重的俄式英语说到:“小姐,前方危险,请先随我往后面躲避。”


    “不,你让我过去,我爸爸妈妈在前面!”


    那人未理会她的抗拒,力道强势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的挣扎变得绵软,又利落地用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罩住她的身体,掩盖住她醒目的红色外套——短短几秒之内,一切已按计划完成。


    有还能保持镇静的乘客上前来询问,西装男人遮掩住她,低吼道:“让开!我女儿需要空气!”


    他穿过奔逃的人群,快速下了车,闪进看台上一个标有“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狭窄通道,熟悉地穿过复杂的车站内部网络,最后打开一扇通向偏僻后巷的小门。


    那里是监控与行人的双重盲区。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引擎已经启动,静候出发——


    作者有话说:纠结了一天到底要不要这样写,最后还是选择放飞脑洞[小丑]


    回复评论的权限被冻结了,暂时无法回复大家。都有看到的,谢谢宝宝们的留言~ 待我解冻再和大家互动~ [求求你了]


    第75章 一个关键人物(3)


    蒋婧醒过来时, 记忆有短暂的断片,迷迷糊糊地望着一片浩瀚的、缀着金色流苏的丝绸华盖,好一会儿才疑惑为什么不是她自己房间的小木屋。


    她感到头很晕, 依稀听到了有人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瞳孔反应,问着话来确认她的意识是否正常。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 她哼唧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害怕地扭开身子缩起来。


    “孩子,别怕,是我。”


    手掌被温热地握住,她看过去, 呆呆愣愣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列夫怜惜地发出了一声“哦!”的叹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半揽进怀里, 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大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低低地安抚道:“没事了,孩子, 你现在很安全。”


    理智还未完全复现,身体残留下来的恐惧震撼, 让她一直哭个不停, 哭得筋疲力尽后,又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列夫始终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着。


    再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已经从白日落入黑夜的灯明。


    列夫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守在她旁边。见她此时醒来,情绪看起来平稳不少,他抚摸了几下柔软枕头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感觉到好一点了吗?起来吃一点东西吧, 小甜心。”


    他摁了一下床边的什么按钮,很快卧室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两位身着完美熨烫制服、神情肃穆的俄国女仆推着一辆镀金餐车,在床上支起一张小巧的黑檀木桌,有序地摆放样式精美的餐品。


    “这里是哪里?”她眼睛澈亮如水洗过一般,招人怜爱地望过来。


    “我的家。”


    她模样软乎地睁圆眼睛,问道:“莫斯科吗?”


    “不是,是新西伯利亚市。”


    见她愈发疑惑地把眉头撇成了八字,水盈盈地看着他求解,列夫嘴角勾起极小弧度,说道:“我在全球各地都有房子,小宝贝。不过这里方便我去油田的前线营地,所以留在这的时间多一些。”


    “你睡了很久,先喝点热汤,再慢慢吃点东西。”


    蒋婧就着他喂过来的动作抿了一口慢煮罗宋汤,大脑在慢慢回归运作,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试图理清楚前后的事因脉络。


    列夫不疾不徐地服侍着她用餐,切好嫩牛肉条喂到她嘴边,一次性给她解释明白。


    “那趟列车上有人恶作剧了一场恐怖袭击,没有人受伤,只是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你当时也许是被人撞倒了,我下车时发现你晕倒在包厢的不远处。当时情况紧急,无法找到你的家人,我来不及多想,只能先把你一起带走。”


    “我记得,当时他们都很害怕,我就也很害怕,但是我跑不过去!后面我就不记得怎么了”蒋婧手掌贴着头,严肃着一张小脸努力地回忆着,然后忧心忡忡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列夫先生,不然我就要在列车的地板上睡很久了。”


    列夫兴致很高地观察她生动的各种面部小表情,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饶有趣味地望着她微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可爱。”


    “你先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我会尽快帮你联系你的家人们。”他及时地堵住了蒋婧要问出的话。


    蒋婧连忙背出了两串电话号码,恳切地说道:“这是我爸爸妈妈的电话,列夫先生,你拿一支笔记一下。我来给你写!”


    “不用,”列夫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道:“我记性很好,已经记下来了。你好好休息,有答复我会尽快来告诉你。”


    *


    夜里,态度体贴备至的女佣阿姨给她留了床前的一盏饰着天使雕像的水晶台灯,然而房间实在太大,反而让灯光之外的黑暗显得越发可怖。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好,偷偷哭了好几次,辗转反侧缩在被子里,快要天亮的时候才不堪疲惫睡着。


    她醒来之后,女仆给她换上款式复杂的丁香紫提花羊毛连衣裙,浓密的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用同色的丝绸发带束成双边的公主头。


    女仆说了一句什么话,她没有听懂,愁云满面地被带着走出这间洛可可风格的繁复奢靡的屋子。


    一出房门,她短暂地被这座富丽堂皇、尽显奢华的房子吸引了注意。


    高大的内壁装饰着金色的浮雕,穹顶下的长廊铺设了柔软的地毯,无数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绘画、珠宝、雕塑,陈列装饰在壁座上。窗外一片白雪茫茫,可望见不远处孔雀绿和砖红配色的对称塔楼。


    蒋婧去很多国家游玩过,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宫殿式的华贵建筑,都会成为某个仅供参观的博物馆。


    她安静地浏览着,没有发出一丝别样的声响,看起来不甚在意,在空荡得有些渗人的、可以容纳几十人的餐厅长桌最终处,姿态得体地落座。


    “早上好,列夫先生。”


    “你好,小美丽。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


    蒋婧惊讶了一瞬,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房间太大了,我有些不习惯。”


    “你联系到我的爸爸妈妈了吗?列夫先生。”


    “是的,今天早上我和你的爸爸通过电话了。”


    蒋婧像蔫巴的花朵忽遇雨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消息:“我爸爸怎么说?”


    列夫不着痕迹地晾了一下时间,接替了女仆的动作,为她倒上热气腾腾的牛奶,又把布林饼抹好莓果酱放在她的盘子里,端过精美的冷盘和奶酪摆到她的面前。


    一切慢条斯理地做完,他才面露遗憾地说道:“你的爸爸和妈妈还逗留在欧洲,你知道的,大人们总有他们的事情要做,暂时没法及时过来。他们很信赖我,托我照顾你一阵子,等他们结束要事,再来与你汇合。”


    “好吧,大人们确实是这样,我总是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蒋婧耷下肩膀,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是一松。


    “那他们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吗?”


    列夫摇摇头,分析道:“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事情何时能处理完成,你暂且宽心在这住下。有什么想吃、想玩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蒋婧知道了爸爸妈妈的消息,心情好了不少,总算露出了惬意的神情,吃东西都积极了不少。


    “谢谢你,列夫先生,我还没有来过西伯利亚呢,虽然我姨母生气的时候,就会说把我丢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但是我一次都没有来过。”


    列夫任由自己的笑意袒露,说道:“我可以带你到周围转转,要是真想尝试一下挖土豆,可以为你建一个农场让你玩。”


    *


    如她所想的一般,整个庄园建筑就像一座巴洛克宫殿那样绚丽华美、占地宽广。


    蒋婧收回目光,由列夫牵着到了庄园后方的一栋低矮建筑。


    有看守的人在主人的示意下打开里面的门,一连放出了七条狗。


    蒋婧没见过这么大只的狗,足足像一匹小马,吓得小碎步往后躲,抓住了列夫的衣服后衬。


    列夫令人安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用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


    “这是什么狗狗?”


    “中亚牧羊犬。那只是高加索犬,这是俄罗斯黑梗,还有那只,那是一只卡南犬。”


    “都没听过。”蒋婧随着列夫的移动坚定地跟着移动,绝对不直面它们。


    好在这些犬似乎都训练有素,温顺地围绕在主人身旁,听候指令。


    最后一只狗狗出来的时候,蒋婧惊呼一声,招手喊道:“小七!”


    列夫用俄语叫了一声,萨摩耶在一众狗狗中,趾高气昂地跃奔而出。


    这会儿信了吧,它才是现在主人心中最受宠的狗!


    蒋婧和它高兴地玩了一会儿,还是在列夫的带领下,大着胆子摸了摸每一只姿态威严的、仿佛天然与力量维系的巨型大狗们,声音甜甜地、带了些害怕的谄谀,依次说道:“你好一号,你好大啊;你好二号,你好黑啊;你好三号,不要咬我哈;你好四号,嗯你长得很有自信;你好五号……”


    列夫听着,缓缓弯起了嘴角,令看守的仆人一时难以置信。


    打完招呼,他们把萨摩耶带走了,其余的狗又回到了居所。


    萨摩耶吠叫得更欢快了,狗生巅峰啊!扬眉吐气啊!光宗耀祖啊!看哪只狗再敢嘲笑它是个只会装可爱的软蛋!


    *


    走回去的路上,列夫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蒋婧的白嫩如雪的小脸被冻的两颊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很是俏丽可爱。


    “我不知道,好冷,我想吃一点热乎乎的东西。外面国家的食物都冷冷的,我还是喜欢我们国家的菜。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吃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还有辣辣的火锅,这样身体就会暖暖的!”


    “你吃过辣辣的火锅和红烧牛肉面吗?列夫先生?”


    “吃过。我父亲以前是俄国驻华大使馆的官员,我年轻的时候在北城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卸职回到俄国。那时候,我也吃过火锅和红烧牛肉面。”


    听到他以前来过自己的家乡,蒋婧很是兴奋地说道:“那你还会再来吗?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火锅和红烧牛肉面!你把你的爸爸带上一起来,我请你们吃!”


    心像是在寒地里开涌出了一湾汩汩的温泉,列夫又一次上扬了唇角,说道:“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应该不会再去了。”


    “哦。”蒋婧鼓鼓嘴,又问:“那你的妈妈呢?”


    列夫宁静地看着她,她很快就懂了。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很孤独?”


    在那一刻,列夫生出了难以言尽的一种被命运拾起的感受。再多一些就会让热泪夺眶而出的战栗,像一整个扑面而来的浪头,将他的心顶起,抛向天空。一切生命里混乱的喧嚣都可为这一句话被骤然制止。


    蒋婧仍然眼睛明亮地注视着他,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他看出了她不知道施以什么语言的纠结。也许语言始终无法触及人们最深处的疤痕,但此刻她情意深重的目光可以,驱散孤单的陪伴可以,是她,就可以。


    列夫为她拍掉羽绒服上的小雪花,摘下手套,捏了捏她柔软的小耳朵,半蹲在她面前说道:“孤独只有在无人在意的时候才成立。被人看见了,我就不孤独了。”


    *


    要安排一个中餐厨师进来,至少也需要一两日的时间。列夫晚上找了食谱,自己动手给她做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和简单的火锅。


    热乎的汤面下肚,蒋婧吸溜了几口面条,脸蛋红扑扑地说道:“好好吃!”


    列夫温和望着她,致以感激的微笑,说道:“还有一些提升空间。明天再做一次应该会更好吃。”


    她吃得很香,难得地一点没剩地把整碗面全吃光。


    “那太好了,列夫先生!我喜欢吃你做的牛肉面!”


    吃完饭,他们在燃烧着温暖火焰的壁炉边一起下国际象棋,蒋婧搂着萨摩耶,一局比一局思考的时间长。


    列夫望着她,耐心地等,尽在掌握之中地慢慢给她喂棋加难度,把她激得胜负欲难掩,到了休息时间还想再来。


    列夫笑道:“明天,好不好?”


    “好吧。”


    “如果你害怕,需要我陪你入睡吗?等你睡着了,我就离开。”


    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列夫说道。


    蒋婧仰起头,眼睛亮亮地说道:“那你会讲故事吗?列夫先生?”


    列夫颔首,英俊的眉目显得尤为温柔。


    萨摩耶洗得干干净净后,被送上床当陪睡,被蒋婧抱住脖子,一起听列夫给她读书。


    时间很晚了,她还没闭上眼。列夫一笑,让她躺下快睡。


    “还没听完。”


    “明天,好不好?”


    “好吧。”


    蒋婧乖乖抱着萨摩耶躺下,被子盖得严实。


    原本对他而言,一天,不过是另一天的复制。


    不过也许从明天开始,明天,就有了值得期待的意义。


    列夫又坐了几分钟,在心中想到。等床上的小鼓包处传来均匀的呼吸,才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离开。


    第76章 一个关键人物(4)


    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 蒋婧把列夫当成了唯一的可沟通对象,虽然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用英文交谈,鲜少的时间中会出现几句中文。


    列夫嘴上说着要教她学俄语, 实际并未系统安排,乐意之至当她的专属翻译。


    2月的新西伯利亚银装素裹, 是一座典型的冬日童话之城。


    十多天里,他带着蒋婧玩遍了这座城市里吸引她的娱乐项目:冰上碰碰车、溜冰篝火舞会、歌剧芭蕾舞剧院欣赏演出、前往贝加尔湖观赏梦幻蓝冰、参观新西伯利亚动物园


    又或是仅仅呆在庄园内,看书、下棋、堆积木、打球、训练狗狗、温室里种土豆,一起研究怎么做出好吃的中餐。


    初初来到新地方玩耍的乐趣逐渐散去后,对家的思念成为了萦绕在心头的阴影。蒋婧开始频频询问爸爸妈妈有没有打电话, 到底什么时候来接她。


    列夫先生每每都是四两拨千斤地安抚道:“你要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现在在忙的事情大概不允许和外界沟通, 我最后一次与你父亲通话,他说可能会失联一段时间, 让你不要担心。”


    蒋婧停下帮忙搅拌鸡蛋的动作,很焦躁地说道:“可是家里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把我先接回去?”


    列夫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说到:“你在这里不开心吗?”


    “开心。”


    “那为何要急着回家?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蒋婧摇摇头, 很郁闷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列夫先生。”


    “你也可以试着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蒋婧眉头蹙得很紧,不明白地说道:“可是, 可是这里不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我的意思是, 我只在这里呆了很小的一段时间,但是我在北城生活了很多年,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那你就在这里多停留久一些,把这里也当成你真正的家。”


    “啊?”蒋婧声音拖得长长的, 充满了困惑。


    “好了,把打好的鸡蛋给我吧,我贴心的小助理。我要正式翻炒了。”


    蒋婧照做,见他以不愿再谈的姿态把注意力集中在做菜上,心里憋屈地把脸颊肉抿得鼓起来。


    她每一次和列夫先生说到关于回家问题的感受,就像是,她在问A or B,而他的回答却总是 or。


    or是什么回答呢?可能来,可能不来?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她已经等得有些生气了。


    *


    又持续过了好多天,原本有些开春讯息的新西伯利亚,一夜之间又忽然下了好几场气势磅礴的弥天大雪。


    列夫陪着她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混沌一片、密不透风的白色雪幕,说道:“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小蜂蜜派。这样大的雪,使得通信和交通全部瘫痪,是这里经常发生的事。”


    玻璃窗因内外温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眼眸中倔强又无力的忧虑与失意。


    蒋婧走回到暖和的壁炉前,再一次拿起电话去拨打记忆里的那串号码。


    她知道要加国家代码与区号的,但是仍然没有接通,电话里的呼声始终是她听不懂的机械的抱歉音。


    早知道把大伯大伯母二伯三伯三伯母还有爷爷奶奶的电话都背下来了,关键时候爸爸妈妈一点也不靠谱,他们还总是批评自己不接电话,那他们不也是,该接电话的时候不接!


    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没流经脸颊,就径直坠落到地毯上,蒋婧委屈地抿着嘴,犟着眼神盯住一个角落,仿佛这样泪水就不会滑落。


    她不停地拨,不停地拨,直到列夫伸手过来制止。


    “我想也许你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他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像是能够包容一切不安。


    蒋婧黯然放下电话,走过去埋进他怀里,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传出破碎的细微泣声,因为克制而显得越发伤悲。


    “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我还要等多久啊?”


    列夫皱了眉,拍着她的背安慰:“没关系,小珍珠,还有我陪着你。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


    到了三月,虽然新西伯利亚的天气依旧天寒地冻,暴风雪肆虐的酷寒却已过去。


    每天,蒋婧都密切地关注着窗外的天气,看到这一天外面的雪停了,甚至依稀出现了薄淡的阳光,阴雨了许久的心情终于迎来新的希冀。


    她决定不等爸爸妈妈来接自己了,她要自己回家。


    来到这里的所有用品,列夫先生都为她准备的很齐全,但她没有什么要打包带走的。至于身上这一套保暖的衣服,她想列夫先生应该不会介意赠予她。


    蒋婧下好决心,跑到列夫先生的书房,敲门进去,开门见山地说道:“列夫先生,你能借我一点钱吗,我要自己回家了。”


    列夫正在整理书桌上阅览完毕的文档,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自己回不了家。”


    “为什么?我知道怎么回家。”


    他从文件中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她心领神会地阐述道:“所有交通工具里,飞机是最快的,所以我选择坐飞机。我首先要到机场,然后就有人带我上飞机,降落到北城之后,我就能自己走回家了。”


    实际上,哪怕根据以往的出行经验,脑海里有粗略的换转路线,她终究只是一个8岁的小朋友。


    家里的大人们总为她妥帖地安排好一切,不曾让她在任何一次出行中受过颠簸之苦。


    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细节和流程,仅仅只是这样通过语言表述的方式模拟回家的路程,蒋婧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那些断裂的空白之处,将会是她无法处理和面对的难题。


    也许必须要克服胆怯,和不认识的人们说话,请求他们帮助自己;也许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她会迷路,会被高大的成人们撞了跌倒;也许她还会因为寒冷和饥饿流浪街头,最后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在冰天雪地里绝望地死去。


    她担惊受怕,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惧得鼻腔酸涩,全身颤抖。但是她还是要回家,她不能再忍受这样无尽的等待了,就好像爸爸妈妈将她遗忘了一般。


    “你在害怕。”列夫做了定论,张开怀抱:“过来,小羊羔,到我这里来说。”


    蒋婧抹着眼泪挪步过来,乖巧地由他抱到腿上。


    “既然害怕,为何还要一个人回家?”


    “因为我要开学了,列夫先生。”蒋婧又抹了一把眼泪,水汪汪地仰头看他,哽咽着说道:“我上个学期期末考考了第一名,开学第一天,会站在开学仪式上领奖状的。”


    “那很重要吗?”


    蒋婧沉默了一瞬,眼泪淌得更凶了。


    “不重要。”她无助地说道。


    “但是回家很重要。”


    列夫维持了很久的无言的状态,只是把她橫抱在怀里,温和地轻拍她的背,等她心情慢慢平静。


    “也许你有事可做,心里会好受一些。”


    彼时,蒋婧没懂得他的意思。之后,一连有好几个家教老师上门来。


    早上是芭蕾、文学艺术、钢琴,下午是俄语、数学、体操和自然科学,晚上则是列夫先生和她的娱乐时间。


    列夫波澜不惊的语气里虽饱含柔意,听来却让她感到无措。


    他拒绝了借钱给她回家的理由是:“我不放心你独自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但不是现在。一来我最近有工作要忙一阵,二来,你来一趟俄国不容易,不学点东西再回去,说不过去。这里的芭蕾、体操和钢琴的师资,我都为你找的最好的,沉下心学习一段时间,会让你受益匪浅。”


    蒋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可列夫先生这样为她着想,她应该也多体谅一下他才是。如果他最近真的很忙,那就再等一等,等他不忙了,就可以送自己回家了吧。


    *


    庄园本就远离城市,平日里都是悄无人迹一般的寂静。


    但那一天,蒋婧在列夫先生极速为她修建的舞蹈室里练功,撑在把杆旁刚练普利耶没多久,窗外猛地响起一阵巨大的引擎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刺耳的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蒋婧走神地透过窗户去看,一辆哑光黑的兰博基尼,以一个略显张狂的角度、不讲规矩地停在了精心修建的草坪上。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皮衣黑裤,潦草随意地抽着烟,从车上踏下来。


    蒋婧很好奇地停了动作,想再看看,翻译老师打断了她:“卡琳娜, 老师在提醒你认真。”


    “对不起。”她重新提起精神回到课堂,为自己刚才的不礼貌道歉。


    她还没适应这个名字。


    列夫先生说,为了方便学习俄语,最好取一个俄国名字。他为她取了“卡琳娜”,但总是唤她“卡佳”。


    其他人若是叫她,她经常无法立马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


    下课后,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好,只匆匆披上一件羊毛衫外套,就跑了出去,一心要找到刚才在楼下瞥见的那个人。


    路过的佣人恭敬地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连一个笑容也挤不出来,埋头跑到了列夫先生的书房门口。


    门紧闭着,房子隔音太好了,她趴了一会儿,听不清什么,卸力地耸下肩膀,准备离开。


    可走出几步,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悄悄折返回来,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在悄无声息、不被人察觉这件事上,她自认天赋异禀。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面对着坐在书桌前的列夫先生,语气很张扬地说道:“我回来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来接班,明天就去油田,行不行?你居然真找了个小孩来培养,还是个丫头!你是老得脑子坏了,还是心理变.态?”


    列夫的语调依旧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我把她当成我的亲孙女,我真心要照顾她长大。”


    “狗屁!你要不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爷爷一生正气,名声在外,你这样行事,简直是不可理喻,败坏家风!”


    “哦?那么你这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儿就不败坏家风了吗?”


    那男人顿了一下,像是强压怒火,摊开双手做出休战的姿势,说道:“我是在为你着想!她家里人也绝不是好惹的,找起人来手段狠辣。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中国的某个小千金在欧洲失踪,嫌疑人是俄国一位石油大亨!要是真的查到你这,牵扯出我爷爷,我不会饶过你!”


    “你知道,我绝不允许我爷爷的名声再次被你玷污!把人送走,我只说这一次。”


    列夫镇定地坐在那里,面容未受他的话有丝毫动摇。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只要我想做到,他们永远都不会查到人在这里。鲍里斯,你太小看我了。”


    “列夫,你这种行为!这种,到了老年忽然想要有一个孩子陪伴的行为,是在恶心你自己,还是在恶心我?”


    鲍里斯似乎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一脚踢碎了沙发旁的台灯——蒋婧吓得轻呼一声。


    “谁?”


    鲍里斯大步走来,猛地拉开门,阴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对不起。”她用俄语怯生生地说道,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卡佳,到爷爷这里来。”


    蒋婧瞥了一眼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这才注意到他竟长着一张完全亚洲风格的脸。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对方面容凌厉,好整以暇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小跑着躲到列夫身边。


    列夫轻轻搂住她,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说:“别怕,这是我儿子,鲍里斯。”


    “鲍里斯,这就是小卡佳。我的孙女,你的女儿。”


    第77章 一个关键人物(5)


    若追溯起奥斯特洛夫斯基家族, 他们在帝俄时代是备受尊敬的世袭文职贵族,不依靠封地,而是以渊博的学识和对国家的忠诚, 甘愿成为帝国躯干中沉默而坚实的脊梁。


    这份与东方的缘分早在高祖父出任帝俄外交部亚洲事务顾问时就已结下。因此,当谢尔盖被任命为驻华大使馆核心官员时, 整个家族都视此为无上的荣光。


    然而到了列夫这一代,年轻的心已不愿再背负家族的愿景。十七岁那年随父亲短暂驻留北城后,他毅然放弃了继承父业的选项,开始在世界各地游历,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


    谢尔盖对这个心思独断的儿子纵予了最大的包容, 任他在少年时潇洒地行游天下。只是他没想到, 儿子走后一年,有一个中国姑娘抱着一个初生儿, 以“始乱终弃”之名来到大使馆诉告他儿子的负心。


    在那时候,一个来历不明的中俄混血儿, 不仅仅是作风问题,更有可能被上升为严重的外交事件。他的政敌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肆攻讦。


    他急迫地与远在他国的儿子通电确认,始料不及列夫竟承认下这一桩往事。


    “父亲, 那晚纯粹是个意外。我对男欢女爱向来避之不及, 这绝非我的本意……”


    他听到这,气急败坏地把不负责任的儿子指责了一通, 勒令他立即回来给女方一个交代。


    本想通过合法婚姻平息事端, 不料几日后,女方突然离世的消息,彻底将这件风流事推上了舆论口。


    组织的审查、家族的震怒,加之社会的流言压力, 谢尔盖为证声誉,只好主动请辞,带着襁褓中的孙子回到俄国的一座偏远小城,在一所普通的师范学校担任历史教师,直到这生走到尽头。


    鲍里斯完全由祖父抚养长大。即便在外闯荡的列夫偶尔前来探望,也从未对这个儿子表露过半分温情。


    十七岁偶然有了一个后代,列夫大概从来没有过“成为了父亲”的自知和准备。他那么年轻,视野寄托在广阔的世界之中,又怎会为一个孩子牵绊住脚步。


    是以等到列夫有了服老之意,有意栽培鲍里斯成为接班人时,父子二人的隔阂已经深如鸿沟。


    不过,纵使对父爱早就没有了任何期待,在看到列夫这样悉心照顾这个小东西的时候,鲍里斯还是破防了。


    他因气结而冷嘲热讽道道:“亲自动手做饭?你已经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放心,我没有做你的份。”


    列夫把做好的中国家常菜端到蒋婧面前,给她盛好汤,搅拌好酱汁米饭,温声温气地提醒她很烫,慢慢地吃。


    鲍里斯切着厨师烹制的带血牛排,刀尖在盘底划出刺耳声响。他像一匹野狼般死死盯住蒋婧,试图找出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


    蒋婧动也不敢动,低头拿着勺子,小幅度地搅动着。


    “鲍里斯,做不到友善待人,你就出去吃。”列夫冷冷地说,随即转向蒋婧柔声道:“你不用在意他,他天生长得比较凶恶,但我在这里,他不敢做什么。”


    蒋婧没有说话,安静地吃了几口饭,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忧虑,小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空气突兀地一滞,鲍里斯同样把目光转到了列夫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列夫用餐巾擦擦手,看着她说道:“我的卡佳,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学语言很快,即使还有些地方没听明白,但刚刚偷听到的俄语对话的大意,已经能七七八八猜个透。


    蒋婧喉咙微动,手心冒汗地把勺子稳当摆放好,很紧绷地坐得端正,直直地看向他。


    “列夫先生,你你是一个坏人吗。”


    列夫全身僵停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说道:“你觉得我是吗?小可爱?”


    “我不知道,”蒋婧摇摇头,说出的话像是用了很艰难的勇气:“我只是想回家。如果你不是坏人,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她越往后说,语调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听得人揪心。


    鲍里斯干脆放下刀叉,双手环胸靠住椅子,看戏一样地注视着他们。


    列夫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她的小手,加重了语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乖,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你就不会总是想掉眼泪了。爷爷不想看到你这样,爷爷会陪你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适应期。”


    一种很强烈的不安袭来,蒋婧泪眼朦胧地摇着头,带着哭腔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才八岁,卡佳。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忘记的。”


    鲍里斯听不下去,突然起身摔门而去。门哐当的声音吓得蒋婧一个机灵儿,泪珠挂满眼睫,低下头啜泣。


    列夫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她应激一样挣脱开来,很难受地退后几步,一连不停地说道:“我不叫卡佳,我叫蒋婧。我的爸爸叫蒋源,我的妈妈叫程与英,我家里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蒋怀谦,一个叫蒋向恒。我有一只小兔叫雪糕。我的家在北城清海区凤鸣湖畔七十七号的秋水庄园,我读的学校是城东小学,我周六在洛嘉老师的舞蹈学校学芭蕾,周天去体校练体操,下午会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我的爷爷叫蒋礼雄,我的”


    “够了!”列夫猛地站起来呵斥她住嘴,如若一头匍匐克制许久的雄狮终于露出霸主的本性。


    “回你的房间去,卡佳。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关于以前的一个字。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了,你叫卡佳,你的爷爷是我,你不会再回北城。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蒋婧敛声屏气,吓得一动不敢动地愣在原地,胸脯上下起伏着,忍着哭泣到快要无法呼吸。


    她这副样子让列夫心脏一缩,他顿时理智回归,愧疚地上前要想拥抱她:“抱歉,孩子,我不是故意。”


    蒋婧流着泪躲开,伤心至极地跑出了餐厅。


    *


    蒋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都不出去。


    从拉不下脸到认错哄人,列夫的转变得尤为快速,但她仍旧不愿意再多和他说一句话。


    她所有的要求都能被满足,除了回家。可以除了回家,她也再没有别的需要,再没有再想说的话。


    “卡佳,”列夫从背后揉了揉她裹在被子里的脑袋,劝到:“河上的冰融了,今天爷爷带你去划船吧,人不能一直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呀。”


    床头餐盘里丰盛的食物,只有圆形的蜂蜜蛋糕被小小地咬了一口,其余都没变动。他看了一眼,叹气道:“爷爷感到很抱歉。我保证以后不再对你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不要再闹别扭了,起来再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再理我?”


    蒋婧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哽着声音再次强调:“我回家。”


    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列夫没有顺着她的话再说,拍拍她的手臂,无力地说到:“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再来看你。”


    鲍里斯同样消失了好多天,蒋婧一直在等他。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某天早餐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一辆越野车远远地驾驶过来。


    她看不清驾驶员是谁,但直觉一定是鲍里斯,连忙从地毯上离开,穿上鞋子,急不可耐地往下跑到门口。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喘着气殷切地看过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话语。


    鲍里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自顾自地下车后,到后座卸东西。


    蒋婧没有等到他先说话,只好走上前来,颤抖的手死死拽着衣服,紧张万分地用细弱的声音问道:“你可以送我回家吗,鲍里斯先生。”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鲍里斯利落地从后座抱出几把猎枪,见她挡住自己,说道:“让开些,小东西。”


    蒋婧堪堪退开,见他又径直走到后备箱,低着头跟了过去,脑海里组织着语言思考怎么打动他。


    然后她在后备箱向上掀起的一瞬间,首先嗅到了凝结成白雾的血腥味,接着是枯枝般晃动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小蹄子。


    但真正让她一下子要晕眩过去的是声音。


    一只匍在角落里的大雁,正在发出啼哭般的哀鸣,每声抽搐都牵动它的伤口,让皮毛绽开湿润的深红。


    蒋婧震惊地看着鲍里斯的脸,又看看他肘部夹着的枪,胸腔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听着大雁的的叫声,泪水瞬间决堤。


    “是你开枪打了它们吗?”


    鲍里斯稀奇地打量她突然铿锵的质问,用靴尖拨了拨旁边僵硬的猞猁,不无炫耀:“怎么样?今早刚打的。”


    “你怎么能开枪打小动物!”


    她灼灼明亮的眼睛里,纯净的光辉盈盈欲溢,像试图直视正午的太阳,本能地让他想要回避。


    “嘿!我有狩猎许可证的好吗?这些动物都不是受保护物种好吗?”


    蒋婧说不出话,悲痛万分地站在那里望着唯一还有丝生气的大雁哭,说道:“你能给它找一个医生吗?它听起来很痛,求求你了。”


    鲍里斯怔了片刻,突然笑着用中文咕哝:“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小东西。不能,我会将它做成佳肴,要是我高兴,还能送你品尝一些。”


    蒋婧在原地极度生气地跺了好几下脚,把鲍里斯逗笑了。


    “嘿,你还挺好玩的,小家伙。”


    “你是一个超级超级超级坏的大坏蛋!”


    大雁的哀鸣绝望,蒋婧共情得全身都在发抖,猛然间就往回跑,急急地来到列夫的书房,顾不上敲门直接进去哭喊道:“列夫先生,你快和我去救救小雁!”


    *


    没多久后,他们一起在大堂,看着兽医医治那只大雁。


    蒋婧趴在沙发上看,无声地哭成个泪人。


    列夫冷冷地瞪了几眼鲍里斯,持续地安慰她。


    “没关系,医生会把它救好的。别哭了,再哭身体会受不了的。”


    蒋婧很悲伤地说道:“动物世界里说,春天的时候,大雁要往北飞,因为北方是它们的出生地和育儿所,北方才是它们的家。”


    “它一只小雁掉队了,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她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流,越发澄净地如一泓透澈的清泉。


    列夫静静地望着她,在她未经世事的单纯中,骤然灼见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罪恶。


    小朋友的世界还是太洁净,很容易让人感到自己不是个人。鲍里斯双手叉腰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想到,奇怪一向对她甜言蜜语哄慰的人怎么没了声音。


    他走过来,以从未做过这事得笨拙姿态,对蒋婧说道:“别哭了,我向你道歉。”


    “那你以后不要再狩猎了。”


    鲍里斯噎了一下,见她没得到回复又要泪水泛滥,只好违心说道:“可以。我说可以!好吧?你别哭了。”


    *


    决定送她走的那天,列夫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鲍里斯站在直升飞机前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迷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蒋婧怕他又反悔,连连问了好几遍:“你还送我回家的,对吧?”


    列夫不舍地看着她,点头:“会送的。再陪我走一走。”


    “卡佳,我还没听你叫我爷爷,走之前,你能叫我一声爷爷吗?”


    蒋婧仰起头,因为风吹频繁地眨眼,又立马低下头。


    以为她不情愿,列夫心里一痛。


    望着远处长天一色下的寂寥的白桦林,还有那绵延过去的、并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地,他又想起来第一次在瑞士的餐厅,通过窗户看到她活力四射喂土拨鼠的场景。


    最初他只是因为孤寂想和这个小女孩说说话。


    再之后,他想要和她成为家人。


    可她快乐的天性在这里受到了遏制。如果她之后日日皆是这样以泪洗面,他要怎么办。


    他不敢想。


    列夫握紧她的手,说道:“你相信命运吗?小甜心?”


    “什么是命运?”


    “比如说,你就是我的小命运。”


    蒋婧她抬起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没有理解。


    他们走回到直升飞机前面。列夫蹲了下来,把她的围巾又裹严实了些。双手把住她的两臂,意蕴很深地说道:“你能原谅我吗?也许我给你的童年留下一些阴影。”


    蒋婧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眼里有了泪水,说到:“我还以为你不会哭呢,列夫爷爷,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哭的人。”


    “是吗?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列夫轻扯了一下嘴角,随即恍然反应过来,深深望进她的眼眸说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蒋婧不好意思重复,轻呼一声“哎呀”,伸出小手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我叫你爷爷,就是原谅你的意思了。”


    第78章 归家与另外的别离前序


    时差所致, 巴黎此时晨光熹微,整个城市都还陷在沉睡的梦中。


    鲍里斯把她领到医院的门口,和门卫沟通完毕, 努努嘴说道:“308病房,能不能找到?”


    他给的信息太少, 蒋婧没懂,小巧的鼻尖皱起,拧着眉头说到:“为什么是这里啊?”


    “谁知道,列夫给的位置就是这,我只负责送你过来。”


    见他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蒋婧连忙小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 微微蜷曲着不敢用力,愁着脸说道:“你能先不要走吗?”


    她皮肤雪白, 仰着头,大眼睛长睫毛的, 五官处处透着股精雕细琢的靓丽,像橱窗里的人偶, 实在漂亮得不像真人。


    鲍里斯低头感叹了句基因优势,挥挥手让她快去, 说道:“我在门外抽一支烟, 抽完我就走。”


    “我很快!”蒋婧点点头,转身两阶楼梯一踏步, 没两下爬到了三楼, 寻着房门号,踮脚小跳两下,看见里面的人,激动地拍门。


    “妈妈!妈妈!开门, 是我!程与英!你开门啊!”


    高档的私人医院病房区向来安静,天将将亮的此刻更是悄寂无声。


    蒋源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底青黑沉淀,提着给妻子带的早餐上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在幻听。


    他疾步走过去,不敢置信地喊她:“婧儿?”


    蒋婧刚抹了把眼泪,见到来人,再一次泪洒,火箭一般闷头跑过去,扑进爸爸怀里。


    把闺女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蒋源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他精神失常导致的梦。


    “爸爸没有做梦,是不是?是我的婧儿回来了是不是?”蒋源眼中蓄了泪,上下左右地检查她是不是安好,把她再次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埋在她瘦小的肩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没有人能够体会闺女失踪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所承受的巨大的煎熬。


    他在迎娶妻子的时候,在女儿出生的时候,频频许下誓言,这辈子不会让她们受一丝一毫的苦,可是他做了什么?他让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踪了,他让妻子因持续过度悲伤而一病不起。


    “爸爸好没用,爸爸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没能找到你,爸爸对不起你”


    听到爸爸这样哭得肝肠寸断,蒋婧心里也很难过。


    她被抱得太紧,艰难地伸出手拍拍爸爸的脊背,说到:“没关系的爸爸,你找我了,我就不生气了。你找不到我,我也会自己回来的。”


    “我想去看妈妈。”


    蒋源强行止住泪,恍然点头:“对,得让你妈妈知道你回来了。”


    他抱起女儿,刷了卡进入病房。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空气中有消毒水与白百合交织的气息。


    程与英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眼睛静静合着,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蒋源在门口就和她解释了妈妈是长期失眠焦虑引发的内分泌失调急性并发症,让她先不要吵到妈妈休息。


    她在椅子上坐下,趴在床头,担心地看着妈妈。


    蒋源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当着女儿的面亲了亲妻子。蒋婧不服,也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一口妈妈。


    旭日一点点升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程与英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泪比意识先一步破涌而出。


    蒋婧正捧着脸,看着她微笑,贴到她身上,像往常那样蹭蹭,也流着泪轻轻地说道:“妈妈,我好想你。”


    程与英眼睛都不敢眨,目光焊在女儿身上,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


    她抬手去摸女儿圆圆的脑袋、肉乎娇嫩的脸,指节纤美的小手,一时失声,发不出哭音,神情却悲恸至极,差点要晕厥过去。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程与英抱着她,哭到不能自已。


    *


    一个孩子失踪,是整个家庭难以想象的地狱。


    蒋婧跟着爸爸妈妈回到北城,一下飞机,停机场里早已等候多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两个伯母,刚从莫斯科回来的两个伯父,还有哥哥们,眼里都动情地有了喜悦的眼泪。


    蒋婧被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争来抢去地抱,被他们的眼泪抹得小脸湿湿的,说道:“你们不要哭了,我已经回来了。”


    蒋礼雄老泪纵横:“婧丫头,你把这人底细给爷爷说说,爷爷叫你大伯立马去端了他的老窝!”


    程宣年这次和亲家站在了同一条阵线,同样激动地说道:“对!反了天了!我一想到他把你带走,外公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看着吧,他能权势滔天得了一时,还能躲一世吗?我总有一天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宋玉春就算上了年纪也习惯于化妆修饰,此刻妆容因为泪水花成一片,情难自己地说道:“婧丫,奶奶这心悬着的这么多天,无异于小死一回儿啊,以后再不能乱跑了,去哪都要有家人陪着,知道了吗?”


    梁韵生则是担心地把她翻来覆去地看,问到:“那个人有没有打你?骂你?”


    蒋婧摇摇头:“没有,列夫爷爷就是有些孤单,想让我陪陪他。但是老师说了,人都是会犯错的,知错就改就好了,你们不要去欺负列夫爷爷了,他给我道歉了,我已经原谅他了。”


    她从兜里掏出印有草莓图案的香氛纸巾,顺着一人给他人发了一张,说道:“你们都别哭了,这么多人哭,我都安慰不过来了。”


    大伯走过来安抚了二老,将小侄女抱起来,说道:“好了,我们先回家,回家给小婧接风洗尘,祛祛霉气。”


    说罢,他又目光深深地看着小侄女,操劳了这么久的面容显得很疲乏,却因为情感的亢奋而有了精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婧,大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有再次发生的可能。”


    *


    失去蒋婧的阴影,在每个家人心中的消散都尤为漫长。


    长达一个月的时间,程与英片刻无法容忍女儿不在自己的视线中。她还是会频繁地在半夜惊醒,必须要抱到女儿、确认女儿就在身边才能再次入睡。


    奶奶带她去山上的寺庙参拜,为她求了一个新的平安扣,给她的好多口袋里都塞了平安福。


    接连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带着蒋婧去做了不同机构做全面的身体检查,看了很多权威的心理医师,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大家的心才放下来。


    爸爸从此为她配备了一个英姿飒爽的保镖阿姨和一个高大威武的保镖叔叔,走哪跟哪,蒋婧觉得这样在街上太招路人看,试图拒绝,被爸爸严厉教育了一顿,只好默默接受。


    不过好在原本的生活总算是一点点回到了正常轨道,她按部就班地上学、生活,过得充实且幸福。


    心智的成长也悄然无声却有其自在的规律,在某个时刻,蒋婧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孩子,因为她已经升到了六年级,是高年级的孩子了。


    尽管个子还是没有长得那么高,但她的学习成绩稳定下来,在前三名来回窜。


    业余时间,她参加的各种比赛,钢琴、芭蕾、体操、绘画、书法、作文等等,一比就拿奖,很快就把家里的荣誉墙给填得满满当当。


    有很多夸她优秀的声音开始出现,从学校领导、老师同学,再到其他的家长们、自己的家人朋友们,无一不说她才貌双全,将来必有伟大前程。


    对自我肯定的自信心,开始在蒋婧的心中,坚定地扎根生长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关于升学的选择。


    在学校,她们一起上完体育课去超市买水回来,原娴在路上问她会不会和自己选同一个初中。


    “不过,可能你会去更好的初中。我妈妈现在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小升初’‘小升初’,‘你必须要好好准备小升初’。她让去我补了很多课,想让我进央大附中,她说这是北城最好的中学。”


    “我害怕我考不上央大附中。我妈妈说了,考不上好的中学,就考不上好的大学。不过你肯定不害怕,你的成绩那么好。”


    为了使一人一只的耳机能够戴稳,她们贴得很近。耳机里放着她们都很喜欢的流行歌手的新专辑。


    蒋婧仰着头走路,去看早春明媚的阳光跳跃在树叶间的光影,心里不含一丝忧虑地说道:“对啊,我不害怕,倒不是因为我成绩好,只是我觉得,怎么样都挺好的。去到任何地方,只要开心就可以了呀。”


    她身上恬静的气质总能一下子让人心里的焦虑平静下来。


    原娴弯起唇角看她美如漫画人物的漂亮侧脸,突然挽住她的手说道:“我觉得你一定会考到央大附中,我还想和你做六年的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努力学习,考上央大附中的!就算是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考上去!”


    好朋友眼里的看重让蒋婧心里一震,她摘下耳机,眼里也闪着光,回握住她的手,欣然说道:“好啊,那我们一起考到央大附中,还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


    回到教室上课,张老师拿着书漫步在过道之间,用充满感情的语调朗诵课本上优美的散文。


    窗外渐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蒋婧不由得放下手里划线的笔,杵着下巴去看树叶在雨滴里的轻颤。


    雨声像舒缓的白噪音,老师的朗读声让人昏昏欲睡,班上同学们很安静,但你清楚他们的在场是让人心安的集体存在。


    她觉得这一个时刻很动人,应该写进作文。可是也许写下来的只有感受,而没有主题,无关叙事,不会被老师认作是合格的小学生作文。


    正神游天外地想着,班上有同学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有彩虹!”,蒋婧立马跟随着大家,把视线挪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半截彩虹。


    此起彼伏的一片蛙声,沉闷的课堂猛地就从困倦的午后中惊醒过来,有处在视角盲区的同学蠢蠢欲动地或站起来、或伸长了脖子,去看话语中的景色。


    张老师把手背在了背后,走回了讲台上。


    蒋婧以为她要像往常那样狠狠地拍几下桌子,让课堂纪律重新安静下来。出乎意料地,张老师声音很温和地说道:“外面雨不大,我们小声地跑出去,一起去看看彩虹。最后15分钟,班长组织大家重新回到教室。”


    大家欢呼了一声,在老师再次强调安静和有序的话语中,尤为乖巧地一个个静悄悄地走出教学楼,跑到了操场上。


    拱桥一般绚丽的彩虹,以宏大的姿态屹立在头顶。


    一个班疏落又团结地站在一起,笼在这奇异的柔光里。


    叽叽喳喳的话语声忽然消下去了几秒钟,那几秒钟,仿佛世界就此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淅沥,和这无声的色彩静静流淌。


    蒋婧觉得很感动,她想张老师虽然对他们一直很严厉,但是爱他们的心却从来毋庸置疑。


    回到教室后,张老师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含着微笑去看班上的每一张面孔。


    “孩子们,老师今天要和大家宣布一件事。”


    同学们安静下来,仔细地去听。


    “老师因为怀了宝宝,下一周起就要休产假了。会有新的班主任老师来带你们,把你们带到今年毕业。”


    “我是从一年级就带你们了,看着你们一个个从什么都不懂的小萝卜头,长成现在这样有模有样的小青年,老师特别感慨,特别为你们骄傲。”


    “我还记得蒋熠蒋澈两个双胞胎,刚来的时候,跟两个小保姆似的,天天黏着妹妹照顾。尤其是蒋熠,皮得我恨不得把你放到讲桌旁边坐着,时刻提防着你搞事情。可是你看,你现在是一个很优秀的纪律委员,是大家的表率。蒋澈就更不用提了,我们心中最佳的班长,是不是?”


    “蒋婧呢,一年级刚来的时候,当着众人一说话就脸红成个小番茄,老师都不敢跟你说一句重话,但是现在你已经能在台上流利大方地做汇报了。”


    “颜昌旭,刚来的时候还是个肚子圆圆的小胖儿,现在长高抽条了!当时你坐第一排,每天都在那哼‘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哼来哼去还就只会这一句,我对你印象可深刻了。”


    “原娴,一年级那会儿,你写作业总是急得掉金豆豆,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但你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写。看看现在,你的作业本多么整洁漂亮,而且还能沉下心来钻研难题,这份坚持,老师都佩服你!”


    ……


    张老师顺着座位,把每一个同学的成长印象都回忆了一遍,最后下课铃敲响的时候,班上已经有同学在轻轻啜泣,她却笑着说道:“老师祝福你们每一位同学都能有光明的未来。当然,不管未来遇到什么,老师希望你们能一直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这是老师对你们最重要的期许。”


    下课后,蒋婧没有凑上去和同学们一起围在老师身边继续说话,只是独自消化着心里的感伤。


    蒋澈走过来揉了一下她的脑袋,问她要不要帮忙把作业抱去老师办公室。


    蒋婧点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刚好到了放学的时间,他们把作业本放到老师办公桌上,和老师一起走下楼梯。


    蒋婧看着人来人往的楼梯,忽然往下走了一阶,伸开双臂护在了老师腹部水平线的身前,防止有同学不小心撞到她。


    张老师心下一柔,跟他们走到空旷地带后,朝她道谢。


    蒋婧鼻尖酸酸的,但是没有哭,神情复杂地问:“张老师,最后几个月你不来了,那最后的毕业典礼,你会来吗?”


    张老师遗憾地摇摇头。


    她拍拍蒋澈的肩膀,又拍拍蒋婧的肩膀,最后说道:“老师不以成绩论高低,但升学的规则却是要划分出高低的。你们俩是我最得意的门生,老师知道你们都能去到很好的中学。”


    “所以老师要祝福得更远一些。祝你们以后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


    蒋婧和蒋澈触动地点头应下,一起肩并肩在原地看着张老师离开。


    蒋婧还是没能忍住偷偷落了泪,蒋澈搂住她的肩膀拍拍,说道:“别难过,我们毕业以后还可以再回来看看老师。”


    第79章 “我还是最喜欢跳舞”……


    掌握了足尖鞋之后, 蒋婧第一个公开亮相的舞台,就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青少年芭蕾舞比赛。


    比赛的时间尤为漫长,从前一年秋季一直延续到这一年春季。她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总决赛的邀请, 但洛嘉老师却早有预料。


    “如果连你都不能进入总决赛,那其他人更不可能有机会了。”


    不久后她在老师和家人的陪伴下前往美国参加总决赛。


    洛嘉老师是个完美主义者, 在上台前,盯着蒋婧在候场室练习了很长时间的原地旋转。


    她身上的演出服是妈妈给她设计的,飘逸的蔷薇粉纱裙,腰间颜色加深绑带,在她旋转的时候, 犹如流水上飘旋的春日落花。


    “紧张吗?”洛嘉老师看着镜子里清新悦目的学生, 笑着问道。


    蒋婧摇摇头,目光沉静地说道:“我觉得我练得很充分, 不会出错。”


    她又笑了一下,仰头说道:“今天早上我练早功的时候, 感觉跳起来的滞空时间又长了一些。”


    “你进步的速度太快了。”


    “有的舞者具备的是跳舞的身材优势,有的舞者具有的是天赋能力, 但是你呢,”洛嘉自顾自地频频点头, 看着她宛如看着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继续道:“你两者都有。”


    “你一定会成为一颗最耀眼的芭蕾新星。”


    “洛嘉老师,你总是这样很夸张地赞扬我, 万一我后面没有成为一个好的舞者, 我都会不好意思来见你的。”


    洛嘉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真的在想象这样的场景,然后作罢,说道:“蒋婧, 我想象不到你以后从事舞者之外的其他职业,我觉得你注定要留在舞台上。”


    蒋婧没有说话,和老师对视了许久,最后相互一笑。


    这场由来自全球芭蕾青少年选手组成的大赛,高手云集,但凡能站上舞台的,都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专业舞者的潜质。


    蒋婧的古典剧目是洛嘉为她选择的——《睡美人》一幕公主出场时的奥罗拉变奏,需要塑造一位天真烂漫、优雅高贵,同时又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公主形象。


    她的跳跃与小转轻盈灵巧,转圈时轴线笔直且收束干净,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毫无磕绊感。


    最重要的是,那种既羞涩又自信的仪态,使得舞者自身与故事中角色本身的性格完美贴合,让整体表演极富表现力。


    演出结束后,蒋婧再次轻而易举地获得关注。


    国内和当地的各种新闻媒体接连出现了很多关于她天赋的报道。


    “令人惊叹的控制力和音乐表现力。”


    “少女羞怯与抒情魅力的完美化身”


    “最受关注的一颗芭蕾新星,值得期待的未来首席。”


    “虽然她的表演上还带有一丝新生的胆怯,但这并不妨碍她以绝对的专业技术形成震撼观众厅的独特表演风格。”


    人们纷纷通过各方相互打听,却又始终找不到消息的切入口,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早已名声赫赫的小女孩下次演出是在何时何地。


    这场表演蒋婧十拿九稳,笃定能够拿奖,但能拿到金奖,还是一个意外之喜。


    在颁奖典礼过后,身穿白色小礼裙的蒋婧回到后台,看到了洛嘉老师正在熟稔地和一位外国男人交谈,礼貌地和妈妈在候场室门口等待。


    那外国男人看到她很欣喜,过来朝她握手,自我介绍道:“你好,乔茜,我是乔纳森·韦伯,来自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


    周遭嘈杂,他微微前倾身体,让接下来的话语清晰地落入蒋婧耳中。


    “我代表学院,诚挚地邀请你参加我们在伦敦的入学试镜。”


    “基于你在这场比赛中展现出的毋庸置疑的才华,如果你通过试镜,学院将为你提供全额奖学金,支持你在皇家舞院直到毕业。”


    反应慢半拍的蒋婧接过他递来的邀请函,先去看了看洛嘉老师,见她朝自己点点头,这才礼貌地和他握手,有些惊讶地说道:“谢谢你,先生。”


    *


    回到酒店,蒋源先一步否决了女儿想去试镜的想法,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真的想走专业的舞蹈方向,也可以考国内的芭蕾舞附中,何必要到英国去?就算通过了试镜,爸爸也不会让你去。英国太远了,别说是你这么小,就是你成年了去,爸爸都不放心!”


    蒋婧手里转着邀请函,又哀求地去看妈妈,晃她的手。


    程与英不忍心,但还是尽量委婉地说道:“妈妈也觉得不太合适。妈妈不关心这些名誉啊,发展啊,什么有的没的。妈妈的私心就想你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照顾你,看着你慢慢长大。”


    “可是洛嘉老师说了,这个学校每年在全球的选拔只有十几个人,甚至在国内有好几年的空白,他们邀请我去,我一定得去试试。”


    程与英好一会没有说话,起身走到了窗边,叉着腰,理智和情感在两相争斗。


    她从来不觉得当一个妈妈很难。


    她自己有钱,老公、娘家、婆家也一个赛一个地有钱,从来不需在物质上有担忧,也不需在人员上独挑大梁,这意味着养孩子的那些一地鸡毛的琐碎事情从来没有困扰过她。而蒋婧又是一个性格乖巧的孩子,她也从来没有在与女儿的相处上感到烦心。


    但是此时,她忽然就觉得当一个妈妈很难。难在,她如何舍得让女儿离开自己,又如何能毫不犹豫地阻碍她去建构自己的人生。


    要是婧儿以后长大了,后悔这一次没有去参加试镜,责怪她这时的阻拦,她要怎么办。


    “妈妈,你就带我去吧,我想去试试。万一,万一我根本就面不上呢,对不对?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哪个水平了,他们来邀请我,不就是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吗?我也想知道。”


    蒋婧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她已经长高到了妈妈的肋骨,身形窈窕,面容甜美,完全是一个优雅有气质的小小少女了。


    程与英望着窗户里倒映出的她们俩的身影,很有感触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住,还是依了她。


    “好,试镜可以去,但是就读不可以。”


    *


    很不幸,在终选面试表演上,蒋婧当场就获得了艺术总监的入学名额。


    回家的路程上,爸爸妈妈都很郁闷,蒋婧的眼中却一直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她觉得自己能在那么多人中斩获这个竞争激烈的深造机会,说明她还是很不错的,不由得生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自豪。


    回到家,两个哥哥听她活力满满地讲述自己的面试经历,都表现得很高兴。


    蒋向恒鼓鼓掌:“这学校有眼光,把你录取,等于淘到了一颗小钻石。”


    她笑眯了眼,和向恒哥哥击掌,然后去戳戳一边沉思的蒋怀谦,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蒋怀谦摸了下她的头发,从思绪中出来:“我是在想,如果你决定要去这所学校,我就把哈佛辞拒,去接剑桥的offer。”


    一个枕头立马扔了过来,下一秒蒋向恒就欢呼了一声,上来揍了他一拳,说到:“你小子!这么大的好消息怎么现在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收到邮件没多久。”蒋怀谦噙着笑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衬衫,低头看着妹妹说道:“本来还在考虑去哪,现在你帮我决定了。”


    等到正式的录取文件下来,程与英和蒋源抱着的“校方口头承诺不算承诺”的侥幸心理,彻底没了盼头。


    蒋婧一直在磨妈妈,围在她耳边反复说到:“我想去这个学校妈妈,我想去别的城市上学看看。”


    “伦敦我们从小就带你去玩,到底有什么好去看看的?”


    “那不一样,那是去玩儿,但是我这是去那里生活,成为一个居民!居民懂吗!”


    程与英点了点她的额头,焦心地说道:“去那里生活?你在自己家里都照顾不好自己,出国了怎么生活?”


    “那哥哥也在啊!哥哥会照顾我!”


    程与英没了话说,好吧,她承认,有儿子在,她的确没有像最初那样对女儿离家有实打实的抗拒了。


    怀谦有多靠谱,她是知道的。甚至有时候,她觉得怀谦这个做哥哥的,更有方法和威信来管妹妹。


    但最终打动她的,是女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憧憬地对她说道:“妈妈,我去面试的时候,最后几天有一个集体试训。我们的汇报表演是在歌剧院,虽然我之前参加夏校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这一次我跳了白天鹅,因为时间太短,只有我一个人能把全部动作顺下来,我才能跳的。”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去看《天鹅湖》。我站在台上,好像又经历了一次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芭蕾舞表演的那种激动。不过这一次,我不是观众了,我是跳舞的人。”


    “我一直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妈妈。因为,就是,张老师说我应该要去考个好大学;斐轩哥哥想让我和他一起当钢琴家;黄嘉老师说我已经算半个专业运动员,应该要以进入国家队为目标;洛嘉老师说我是很难得的芭蕾天才,一定要留在舞台上。”


    “他们每个人都说,我就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程与英蓦地就哽住了,自责地摸摸她的脸,说道:“有烦恼了,怎么不和妈妈说?”


    “没有很烦恼啦妈妈,”蒋婧笑盈盈的,眼里像有星星在闪。“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最想干什么了。”


    “我还是最喜欢跳舞,我觉得我跳舞的时候,就像音乐盒里独自旋转的小人,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听着音乐跳舞,感觉有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在的世界。”


    “妈妈,我有些说不明白,但是,我觉得我跳舞的时候很快乐,如果有人想让我继续去跳,那就继续跳下去呗。我也想像那些芭蕾演员那样,加入舞团,到世界各处巡演,跳不同的角色。”


    “你就让我去吧,妈妈。让我去吧~”


    程与英默默听着,又有些眼眶发热,在心里平复了很久,才含着泪,笑着捏捏她的脸说道:“小兔崽子都立下这么大的梦想了,那妈妈还能不让你去吗?”


    “那你干嘛哭呀?”


    “我这是感动,你的这个小梦想,是妈妈带着你种下的,是不是?”


    蒋婧趴在她腿上,点点头,模样乖软地说道:“是,是你带我种下的,妈妈。”


    “那妈妈也会带着你,继续让它生根、发芽,最后开花。”


    第80章 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


    周天回家, 蒋源煽风点火地吆喝了父亲一起反对闺女出国的安排。


    蒋礼雄听到这个消息,果不其然反应激烈,把沉重的红木桌拍得震响, 茶杯盖子都跳起来。


    “我不同意!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烧着怒火,更深处, 却是浓重的恐慌。


    “出国?国内哪所学校装不下你了?非要跑到地球那头去!”蒋礼雄起身,指着窗外说道:“外面什么样子你知道吗?新闻里天天播报,枪击、抢劫、种族争端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爷爷怎么活?”


    程与英狠狠掐了一把旁边的丈夫,瞪他低声说道:“你干嘛没事找事, 到时候怎么收场?”


    蒋源握住她的手, 不置一词,想要阻拦闺女去留学的心思始终坚定。


    在小家他没话语权, 老婆允了,闺女就压根不听他的。但是在大家, 都多少得听听长辈的话吧。


    他怎么着都是不愿意闺女这么小离家的。


    蒋礼雄走到蒋婧面前,语气从暴怒转为一种近乎哀求的沉痛:“婧丫, 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家这么远,就算有怀谦, 他也还是个孩子。没有大人在, 你们怎么能照顾好自己!你知不知道那边的食物有多难吃?天气又阴冷,你那个小身板, 要是水土不服生病怎么办?你晚上睡觉又怕黑, 要是过去总是睡不好怎么办?还有,要是爷爷想你了怎么办?”


    “那让爸爸给我买一个小飞机,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蒋婧由着爷爷半蹲下来搂着她,又挺起小胸脯,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说道:“而且我能照顾自己!”


    “你怎么照顾?”老爷子痛心疾首,“你连鞋带都系不利索,睡觉还要抱小玩偶!那边吃的都是什么炸鱼薯条,你不最讨厌吃鱼了吗,可难吃了,咱不去啊乖乖。”


    “不行的,爷爷,我已经决定好要去了。”蒋婧淡淡地说道,并不把大人们的担忧放在心上。


    “你!”蒋礼雄长叹一声,想摸摸孙女的头,又怕弄乱她精心梳好的发髻。


    “反正我不准!没我的同意,这学你不准去上。爷爷现在就去帮你联系北城舞蹈学院的老师,让你去参加他们的考试。”


    蒋礼雄怨气冲冲地离开堂厅,当真往书房打电话去了。


    宋玉春徐徐地喝了口茶,对一边无奈的蒋婧安抚道:“你爷爷就是这会儿还不能接受,过阵子就好了,别管他。”


    “奶奶,你支持我去英国上学吗?”


    宋玉春握住她的手揉了揉,笑道:“当然支持。我知道你大伯和你爸爸,会把你保护得很好。”


    她看向坐在下面一直没有发话的蒋铮,知道儿子定是有自己安排的,不多操心。


    “爷爷只是舍不得你。”


    “奶奶也舍不得你。但是养孩子呢,不能把她看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而是要把她看成一个完整、独特的人去爱她。奶奶希望你能在千姿百态的人群中去发展自己的个性,你现在要去做的事情,不就是这个吗?奶奶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宋玉春虽是对着孙女说,目光却不时看向四儿子。


    蒋源微沉着头,艰难的犹豫不绝还在心中上演着。程与英握住他的手,说道:“别自个给自个徒增烦恼了,离婧儿去上学还有大半年,你要一直这样愁云满面下去吗?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只要有空,我们就去看她,行不行?”


    “那不一样。”蒋源叹息一声,说道:“你让我再想想。”


    *


    快到吃饭的点,蒋彬一家才姗姗来迟。进来听到这个消息,常蕙是最开心的,抱着小侄女亲了又亲,夸赞道:“太棒了,阿婧!三伯母太为你高兴了!”


    “哎哟喂,这这这,这怎么突然就要留学去了,我一点心理准备没有!老四,你怎么回事,阿婧这么小出去,那怎么成啊?”蒋彬拍拍手,不赞同地说道。


    蒋源枯槁地看了一眼三哥,无力地摇摇头。


    常蕙笑道,拍了下丈夫,说道:“别说四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家都是与英说了算。”


    “弟媳啊,这这这,我也不是反对孩子出去,但是阿婧也太小了,哪能让人放心啊!”


    “三伯,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岁了。”蒋婧插进来说道,愁愁地杵了脸:“你们老说我小,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很多了。”


    蒋彬:“你多大不也是个孩子?小孩子就爱瞎觉得自己长大了。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什么啊,你后面不和我们一个学校了吗?”蒋熠听懂,深受打击地走过来,脸上显得很慌乱。


    蒋澈同样沉痛地看着她。


    蒋婧抿抿嘴,抱歉地小声说道:“因为我要去专门学跳芭蕾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分开。”蒋熠快哭了,这消息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让他无法接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见不到她,从上幼儿园开始,他们就每天都在一起,连寒暑假都要黏在一起玩。想到也许一年只能见她几次,蒋熠感觉心脏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痛得刺骨。


    除了带着歉意安慰他,蒋婧想不出别的办法。


    “虽然我也喜欢和你们一起上学,可是我已经决定要去了。”


    蒋熠抱住她开始鬼哭狼嚎,说到:“能不能不去啊,早知道我也去学芭蕾了!”


    蒋澈失魂落魄地坐下,看了眼抱在一起的弟弟妹妹,强作镇定,握成拳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对自己的成长规划里,自始至终都把蒋婧纳入在其中,现在她有了别的安排,他好像顿时身处迷雾之中,不知道未来要怎么走,怎么走都没了意义。


    这一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像是有一片乌云密布在本宅上方,挥之不去的哀愁别绪早早地就盘旋在每个人的心里。


    但生活总归要继续,再难接受的事情随着时间的冲积,也会在某一天能够看开。


    *


    料峭的寒意在多日的烈阳中慢慢淡去,贪图凉快的孩子们已经提前换上了短袖,把春装外套脱下。


    原娴却穿了最厚实的校服外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低头走进教室。


    李知博坐在前面,见她过来,斜瞟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开,语气凉凉地说道:“我听杨殊彦说了,你偷偷说我坏话,说我这个人爱立风头,在班上拉帮结派,喜欢孤立人。”


    原娴把书包放进课桌,脸上的神色尽是胆小甚微。


    “我他路上碰到我,问我觉得你怎么样,我才说的。”


    李知博猛地转过来,昂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她说道:“我早就知道你爱说我坏话,我特意让他去试探你的。没想到吧,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原娴没有说话,拿出了练习册去做数学题。


    李知博翻了个白眼,说道:“装什么好学生呢,学来学去数学成绩还不是垫底。”


    原娴还是没有说话,默默把掉落在本子上的眼泪用纸巾吸干。


    课间,她去上了一个洗手间回来,就看到杨殊彦坐在蒋婧的位置上,往她的书包里翻着什么。


    蒋婧请假去参加比赛很久没有回来,她一直属于一个人坐的状态。


    她快步走过窗户,进到教室,杨殊彦却已经从她的书包里翻出了备用卫生巾撕开,拿着讲台上的红墨水往上面倒了几下,然后招摇过市地拎起来,在教室里巡回喊道:“哦哟!都来看,有人会流血了!”


    “你从哪拿的,这是什么东西?”有同学问。


    “原娴的书桌里掉出来,我捡到的!”


    “我知道这个,我妈妈也用,这是她们女生用的。”


    “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我说说。”


    “就是女生”


    四周响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男同学好奇看向她的目光。


    原娴脸顿时煞白一片,站在原地如坠冰窟。她想制止,但是身体却一时间不受控制了一般。


    没有人敢去惹杨殊彦,他也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刺头之一,除了蒋熠,他谁也不服。


    “杨殊彦,你是不是有病?”


    原娴抬头,泪眼转头去看。是蒋澈。


    蒋澈走进来抢过他手上的东西,扯了新的黑色垃圾袋扔进去,扎紧。


    “去和原娴道歉。这件事情我会告诉老师,让老师来处分你。”


    杨殊彦不满道:“我怎么了?我一没欺负人,二没扰纪律,我就纯纯玩个新奇的东西,这怎么了?这怎么就要处分了?”


    蒋澈沉沉地看他,一言不发,却气势逼人。


    “杨殊彦,女生青春期变化是正常现象,不是你能够拿来取乐的猎奇事件。隐性欺辱也是欺辱,你不给原娴道歉,我会让班主任找家长。”


    原娴听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下午两方的家长过来,杨殊彦在办公室给原娴道歉后,还被教导主任拎着到班上念了反思报告。


    放学的时候,原娴紧紧捏着书包背带,走到了蒋澈面前,紧张地说道:“谢谢你帮我出头,班长。”


    “你都喊我班长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蒋澈颔首,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说完,踟蹰片刻,实在没话,又问:“蒋婧她还要多久才来上课啊。”


    倏忽之间,原本清清冷冷的人脸上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蒋澈说道:“后天就来了。”


    原娴挪不开眼地盯着他看,嘴上说着“那太好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酸涩得发胀。


    她忽然发现,自己开始贪恋蒋澈身上的某种不经意的温柔,但这种温柔却独属于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有些妒羡,一股持续性的忧郁笼在心坎,扰得她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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