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寒假结束的过渡章


    春节假期已经结束, 蒋源和程与英先回了北城工作,留下两个孩子在沪上跟着外公外婆。


    蒋怀谦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对自己的学习有着针对性的计划和高度的自律性, 按时完成寒假作业后,还抱有很大的热情去学习奥数、编程、物理等等其他的知识。


    对于他来说, 真正的娱乐时间,基本上都是陪着妹妹玩。


    蒋怀谦很喜欢和妹妹呆在外公外婆家,没有蒋向恒霸占他与妹妹的独处时间,也没有蒋熠蒋澈两个双胞胎吵嚷着夺走妹妹的注意力,每一天, 就只有他们两个相互陪伴着。


    他会陪着妹妹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玩具房搭积木、玩过家家、草坪上踢足球、放风筝…只要他们在一起, 无论做什么,蒋怀谦都觉得很高兴。


    兴之所至时, 他会抱着她的咯吱窝转圈圈,问她:“婧儿, 你最喜欢的哥哥是谁?”


    “你!”


    “我是谁?”


    “你是哥哥!”


    “哥哥的名字是什么?”


    “蒋!怀!谦!”


    “那你最喜欢的哥哥是?连起来说一遍。”


    “我最喜欢的哥哥是蒋怀谦!”


    他这才会心满意足地把人抱进怀里挠她痒痒肉,听她发出银铃一样清脆的笑声。


    *


    早上, 他们会和外婆一起到书房学习。


    外婆的书房也是她的工作地点,占据着别墅西翼整整半层的空间。书房里, 一面是泄露出日光使室内光亮充足的大落地窗, 其余三面全是深色沉香木的书柜,连双开房门的上方也排满了成套的文学全集。


    书房中央, 是一片开阔的区域。梁韵生在她的书桌旁, 又给外孙和外孙女各自安置了两个桃花心木书桌,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带着两个孩子到书房里来。


    蒋怀谦不用操心,有自己的学习节奏。


    蒋婧年纪小, 不如哥哥那么坐得住,但是年纪小,倒也容易受人影响,只要哥哥和外婆都在认真读书,她也会跟着翻开外婆为她精心挑选的儿童绘本,不知不觉地就培养出了专注力。


    她认得的字不多,梁韵生每日里系统地教她拼音和汉字书写。


    蒋婧最喜欢被外婆抱着坐在书桌前,她们一起读那些有趣的童话故事和朗朗上口的古诗词。外婆念一句,她用食指比着字跌跌拌拌地跟着朗读。


    偶尔,她会调皮地挨近外婆,像小猫似的蹭一蹭,在她怀里说道:“外婆,您的身上香香的~像牛奶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有时候读到一些动人的故事,小家伙还会很受感动般的,莫名有些惆怅地和她交流。


    “外婆,这个小女孩一直跳舞,跳到停不下,只能被砍断双腿,好可怜。”


    “对呀。”


    “可是跳舞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不是吗?最后她却因为喜欢跳舞变得不开心了。我觉得好难过。”


    梁韵生惊讶于她的生活感知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心里想要亲自带教孩子的欲望愈来愈强烈。


    “囡囡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要加油,把中文学好,你就会发现在文字里头,有许许多多能触动你灵魂的东西。能感知文学的灵魂,是有灵性的,我相信我们婧婧,就有这样的灵性。”


    蒋婧听不太懂,自己总结道:“你是要我把你一个房间的书都读完吗外婆?都读完就可以像外婆这样厉害,什么都懂了是不是?”


    梁韵生失笑,摸摸她的脑袋:“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是要你读完这屋子的书,是要你养成喜欢阅读的好习惯。读书塑心,外婆希望你成长成一个内里有韧性的孩子。你和哥哥都要这样,知道吗?”


    *


    就着这样过完了寒假,很快迎来了要分别的时候。


    蒋源来接两个孩子的那天,是阴沉沉的小雨天气。


    梁韵生往车厢里放了两箱子书,一箱是给蒋怀谦挑的,一箱是给蒋婧挑的。


    她半屈膝,朝外孙、外孙女一人递出一个模样精巧的绸缎礼盒,说道:“这是外公和外婆给你们俩亲自刻的分别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蒋怀谦打开,是独属的印章,一方上好的青田石,刻上他们的名字,配上一盒特制的朱砂印泥。


    “外婆,我很喜欢,妹妹一定也很喜欢,是不是?婧儿?”


    蒋婧好奇地拿出来看了看,跟着哥哥的话头应道:“喜欢!但是这个是干什么的,外婆?”


    梁韵生从那箱子书中抽出一本绘本,翻开第一页,然后握着蒋婧的小手,捏着印章蘸了下印泥,在扉页上盖出她的名字。


    “囡囡上次说写自己的名字不好看,外婆就想送你一个小印章。这样一摁,就把你的名字摁出来了。以后你读了新书,就像这样在上面盖个章,它就是你的了。”


    蒋婧新奇地又盖了几个印章,言笑晏晏地仰头看外婆:“外婆,我盖很多很多印章,这样你就知道我读了很多很多书了,是不是?”


    梁韵生目光恋恋不舍,尤为温和地摸摸她的下巴:“是呀,外婆期待下次见到婧婧,婧婧能认识更多的字。”


    蒋婧抱住外婆的脖颈,用脸颊蹭了蹭她。


    “外婆,我舍不得你。”


    “外婆也舍不得你。”梁韵生眼里微闪泪光,很快又露出笑颜:“不过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囡囡要听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的话,乖乖的,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外婆也要开开心心的!”


    保姆车的后备箱前,蒋源看着塞满了一整个车厢的东西,汗颜地对程宣年说道:“爸,可以了,装不下了,剩下的东西就放在这,下次两个孩子来,也还是可以用、可以玩。”


    “哎哎哎,不怕,装不下了,这些我托人给寄过去。”


    程宣年把东西都指挥着放好,过去亲了口外孙,又亲了口外孙女,抹着眼泪说道:“这一个月,转眼就没了。我的两个小心肝,你们回去了,可千万要多想外公,外公可是把你们放在心上疼的。”


    “外公,你别哭,我会想你的。”蒋婧用手掌抹抹他的眼泪,劝到。


    程宣年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似的,放声痛哭起来,嘴里说着相见多么多么不容易,多么多么舍不得。


    程若华挑眉一笑,无奈地扶额,及时制止:“得了得了,爸,别给自己加戏了啊。就你这德性,说不定过几天就飞北城去了,没必要啊。”


    蒋源和儿子相视一笑,都摇摇头。


    上了车,雨渐渐小了,细如牛毛,丝丝缕缕地飘着。


    蒋婧抹开车窗上的雾气,趴在上面,看着一直站在原地的外公外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变小,雨雾让她有些看不清了,但她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了站在原地的外公外婆,身上那样很重的眷恋和不舍。


    蒋怀谦望着面上表现出多愁善感之色的妹妹,安慰地摸摸她的后脑勺:“还会再来的嘛。”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蒋婧才收回视线,略有惆怅地抱着自己的小兔玩偶看着车窗外的雨。


    她觉得,分开的时候,外公外婆好像比他们更伤心。因为他们要赶路,但是外公外婆们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第22章 不给看就不给看


    蒋家的三位妯娌关系要好, 时常会约着出去一起逛街、喝下午茶。


    这天,三个人血拼一早上后,一起顺道去接了下芭蕾课的蒋婧。


    从蓉和常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体服跳舞, 被迷得一个劲儿地拍照、夸奖。蒋婧虽然年龄小,但从小看得出身材比例好, 小小一只认真跳舞的时候,在具备了芭蕾优雅舞感的同时,还有着额外的属于幼崽的可爱。


    下课后蒋婧抱着外套和水壶蹦蹦跳跳地出来,阳光灿烂地说道:“怎么有三个人来接我?”


    从蓉从她怀里拿起外套,自然地撑开给她穿上。常蕙牵了她的手, 笑呵呵说道:“三个大美女来接一个小美女, 小美女开不开心?”


    蒋婧点点头:“小美女开心!”


    三个人聊的热火朝天不愿散,此处商圈又离家近, 从蓉干脆邀请她们去家中共用午餐,约好下午再接着出去逛。


    蒋婧坐在自己的儿童座椅上, 不动声色地吐槽:“你们是好爱逛街的美女哦。”


    常蕙听了合不拢嘴:“阿婧也是小美女,下午一起来逛街好不好?三伯母给你买很多漂亮衣服!”


    蒋婧此前应该也来过大伯家, 但印象并不深刻。蒋铮家是很有复古公馆风的别墅,双开雕花铜门背后是构造对称严谨的砖砌建筑, 远远望去, 散发着沉稳而内敛的贵气。


    进了大门,蒋婧跟在大伯母后面来到宽敞通透的客厅, 在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


    刚坐下, 三个女人又聊的起劲地移步到了庭院里的茶座去,从蓉朝她招招手,蒋婧又百无聊赖地从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大扶手椅上滑下来,小跑着跟过去。


    她们在一起聊天时, 话语很密,笑声频繁,蒋婧听不太明白,乖巧地呆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自己去玩了。


    她把墙角的蒲公英全部拔光,对着天空吹飞种子,攥着空秃的茎秆,哼着歌,脚步欢快地绕着院子跑跑跳跳,倏而透过落地窗户看到了一个小展厅。


    这个房间很大,四周是深色木质护墙板,角落里放了几个设计独特的典雅沙发,中间的圆台上,摆放了一架很大的、通体锃亮的三角钢琴。


    蒋婧第一次见这样的大物件,好奇心作祟,又跑进客厅,顺着走道找到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地扭开门把手,悄悄迈步进去。


    那架钢琴的琴盖呈打开的状态,谱架上还放着凌乱的画满密密麻麻小蝌蚪的纸张,蒋婧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某种木质沉香的味道。


    她眼睛亮亮地走过去,倚在了钢琴前,忍不住伸出手指,试探地摁下了一个键,耳畔立马回响出清脆的琴音。


    好神奇的感觉!


    一发不可收拾的,蒋婧接连按了好几个琴键,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上完钢琴课回来的蒋斐轩下车进门后,先是听到了院子里的谈笑声,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他又敏锐听到琴房里传来的琴音,脸色一变,急匆匆地过去。


    蒋斐轩站在房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玩着琴键的小人儿,周身气压很低。


    蒋婧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钟。


    在蒋斐轩淡而冷的目光中,蒋婧身子缓慢地离开倚着的钢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向后退了两步笔直地站好,湿漉漉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慌乱。


    他还是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钢琴前,把谱架上的谱子唰——一下叠好,咔哒咔哒地收好谱架,哐的一声把琴盖合上。


    蒋婧仰着头,屏着呼吸看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句“斐轩哥哥”。


    然而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仿佛房间里并没有人似的,目视前方,声音里明显藏了不悦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未经允许碰我的琴。”


    蒋婧脑海里敲响警钟,下意识想要道歉,话还没说出口,蒋斐轩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从头到尾都没给她一个眼神。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做错事的恐慌和无措。


    午饭时,蒋婧一直在偷看蒋斐轩,期间还卖乖地暗戳戳示好。她吃力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用另一只小手托在下面,迅速地移过来给他,语气很软地说道:“斐轩哥哥,你吃这个~”


    蒋斐轩俊丽的脸因为皱起的眉头而生出几分不耐烦的意味,他冷冷地说道:“我讨厌别人给我夹菜,完全就是在互相传递口水,而且我讨厌吃甜味的菜。”


    “斐轩!怎么和妹妹说话呢?”从蓉正了脸色,抬了碗接过蒋婧快要夹不住的排骨,对她温声说道:“小婧真懂事,还会给哥哥夹菜呢?不过两个哥哥都不喜欢吃甜的,今天是因为小婧婧要来,大伯母才特意让人做一个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你是因为自己喜欢吃,才想要给哥哥夹的,对不对?”


    蒋婧眼睛圆溜溜的,一派纯良地点点头。


    “没事,哥哥不喜欢,大伯母吃。大伯母能吃到我们小婧夹的菜,太高兴了!”


    从蓉揽着蒋婧回到位置,给她布菜,期间又对儿子不愠不火地说道:“斐轩,刚刚你态度不好,给妹妹道个歉。”


    蒋斐轩抿了抿唇,顿了两秒,仿佛毫无负担地,随口即来道:“对不起妹妹,我不该对你说话语气不好。”


    蒋婧回应了他的道歉,心里却闷闷的,感觉哥哥更不开心了。


    下午,蒋婧跟着三个贵妇人去逛街,在VIP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小甜品。


    程与英拎着一堆裙子过来,扬声唤她:“婧儿宝贝,过来看看,这几条裙子你喜欢吗?”


    她放下小蛋糕,屁颠屁颠地过去,由妈妈牵着她去试衣服。


    程与英给她拉好裙子拉链,瞥了眼镜子里明显藏不住事的孩子,笑吟吟地问:“怎么了宝贝?你在想什么小孩问题呢?能不能和妈妈说一说?”


    蒋婧欲言又止,然后嘟着嘴叹了口气。


    程与英笑了,在换衣间的沙发上坐下,把她抱在腿上,捏捏她的脸。


    “这么苦大仇深,妈妈在这里认真听呢,宝贝说说,妈妈帮你一起想办法。”


    她左一言右一言地说清楚来龙去脉,程与英心下明了,和她打着商量道:“斐轩哥哥那时候在生气嘛,所以才没有理你的,等他不生气了,就愿意和你玩了,他没有不喜欢你。我们婧儿这么好的一个小天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可是斐轩哥哥都还没听我说对不起就走了”她嘴巴一撇,忍不住开始委屈地哭鼻子。


    “不哭不哭,那这样,妈妈帮你去问问大伯母,斐轩哥哥喜欢什么,妈妈带你去给斐轩哥哥买个小礼物,这样宝宝去给斐轩哥哥道歉的时候,斐轩哥哥就不好意思不理你啦,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蒋婧点点头,感觉到妈妈的可靠,依赖地握住她的手。


    “那你记得帮我问大伯母,谢谢你妈妈!”


    “你和妈妈还这么客气呢~”程与英宠爱地刮刮她的小鼻子。


    *


    有了蒋婧这一茬事,从蓉干脆把蒋铮的两个弟弟一起叫上来家中聚餐。


    傍晚,回到大伯父的家里,蒋婧捧着在书店买的原版曲谱,悄悄地来到了琴房门口。


    这原版曲目是大伯母挑的礼物,说斐轩哥哥马上就要开新的谱学习了,送这个给他,他刚好需要,一定会很开心。


    蒋斐轩的琴房用了顶尖的隔音装置,要站在门口很近的地方,才能勉强听清楚里面的声音。


    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悦耳动听的琴声,一时有些听入迷。


    “你在这儿干嘛?”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蒋婧转身抬头,兔子见了蛇似的,畏缩了一下。


    “斯承哥哥,我来找斐轩哥哥。”她瓮声瓮气地解释。


    蒋斯承漫不经心地走上前,重重地敲了一下门。


    琴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门被打开。


    蒋斐轩疑惑地看向哥哥,后者用下巴指了指下面,说道:“这个小矮子找你。”


    然后,蒋斯承就事不关己地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如同顺手扶了一把要倒的路牌一般自然。


    蒋斐轩收回看向哥哥的视线,目光对上蒋婧,问道:“找我干嘛?”


    蒋婧双手奉上那厚重的谱集,念着妈妈教自己的台词:“斐轩哥哥,我以后不会再随便碰你的琴了,我给你一个小礼物,你可以不生气吗?”


    蒋斐轩接过那本厚重的曲谱随便翻了翻,像看到什么反胃的东西,应激地翻了翻白眼,直接拆穿她:“这是我妈买给你,让你送我的吧?道歉还要用别人买的东西。”


    现下的情景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蒋婧有些发懵。


    难道不应该是斐轩哥哥欢欣鼓舞地原谅自己,然后愿意带自己玩钢琴,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听哥哥弹琴了吗?


    她真的很想当面看哥哥弹琴。


    “说完了,你还不走?”蒋斐轩说道。


    蒋婧支支吾吾了半天,要走不走的,把他弄得有些不耐烦,说道:“你到底要干嘛?直接说,别到时候又不开心去告状,又是我的错。”


    她挥挥两只手,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不会去告状的哥哥”


    “意思是你还想过?”


    “不、不是的。”


    “我想进去看你弹一会琴,可以吗?斐轩哥哥,求求你了~”


    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尾音拖得老长。她面团似的脸蛋上漂着两朵红色浮云,眼睛乌溜澄亮,带了希冀。


    是她惯用的撒娇手段,只要这样说一说,大人们没有不依着他的。


    然而蒋斐轩却像个木头,情绪纹丝不动,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我不想弹给你听。”


    “你快走吧,别打扰我练琴。”


    琴房的门被他一下关上。


    蒋婧吃了个闭门羹,咬着下嘴唇,眼里水意弥漫。


    又生气,又委屈,又烦闷。她抹了一把眼睛,闷着头转身离开。


    不给看就不给看嘛,那么凶干什么。


    第23章 即将开启学琴支线


    蒋婧的好奇心没多久就得到了满足。


    那一天是周六, 下午蒋婧和两个哥哥在湖边玩了很久,把脸上、身上、衣服上弄得全是泥。程与英好笑又无奈地提溜着她去洗澡,然后给她换上了一条复古宫廷感的刺绣连衣裙。


    蒋婧平时好动, 妈妈基本上都给她穿些好看又舒适的衣服,只要是换上这样繁复的裙子, 多半是要出门干重要的事。


    她望着同样换上小西装的两个哥哥和爸爸,于是问道:“为什么我们都要穿这么好看,妈妈?”


    程与英给她穿上奶油色的漆皮皮鞋,牵着她跳下床,回答道:“因为今天要去看斐轩哥哥的个人演奏会呀。”


    “什么是演奏会?”


    “就是斐轩哥哥一个人在台上表演弹钢琴。”


    “真的吗?我也可以看吗?”她惊喜地问道。


    “你当然可以看了, 我们就是要一起去给斐轩哥哥捧场呀。”


    驱车抵达北城音乐厅时, 检票入场的观众们正排着长队。从蓉自音乐厅侧翼出来,接领他们从后场进去。


    蒋婧被爸爸抱着, 走神地看着过道上张贴的巨幅海报。


    海报中央,蒋斐轩湛蓝色西装, 戴着红色小领结,正坐在一架巨大的斯坦威钢琴前, 眼神异常专注沉静。海报下方是抓人眼球的宣传标语:“横扫欧亚,载誉归来!国际大赛三冠王——钢琴神童蒋斐轩北城首度公演。”


    有的字不认识, 蒋婧让爸爸给她解释。蒋源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 说道:“欧亚的意思就是欧洲和亚洲,之前我们去瑞士滑雪、去巴黎看妈妈的地方, 就是欧洲, 宝宝还记得吗?”


    “这个三冠王就是说斐轩哥哥拿了三次第一名,你看下面有写,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冠军、黑斯廷斯国际钢琴比赛少年组第一名、克利夫兰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北城肖邦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


    蒋婧听得脑袋里仿佛有小人转圈,呆呆地说到:“斐轩哥哥为什么要参加这么多比赛?是不是因为他和我一样不想上学?”


    蒋源失笑:“斐轩哥哥可和我们家小懒虫婧婧宝不一样。斐轩哥哥的梦想是成为钢琴家, 所以才要努力地参加比赛,让大家看到他。”


    她似懂非懂:“可是斐轩哥哥不是已经有一个装了钢琴的家了吗?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去他家看他的钢琴?”


    听的人愈发笑意深浓,继续道:“钢琴家的意思是说以后要把弹钢琴当做一生的事业。当你做一件事做的很厉害,所有人都认为你做得很好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大家。就像爸爸的事业是开公司,所以外面的人说我是企业家,妈妈的事业是设计珠宝首饰,是一个珠宝设计家。”


    蒋源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语气和煦而轻柔,带了股恳切、耐心的意味:“婧儿以后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大家?”


    她当真很努力地思考起来,抿唇鼓腮,眼睛溜溜圆地盯着某一方向陷入思绪。


    “可是我不知道我做什么很厉害,爸爸。”


    “妈妈说我吃饭不厉害,那我应该不可以当吃饭家,但是妈妈又说我吃冰淇淋很厉害,那我是不是可以当吃冰淇淋家?”


    “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当一个吃冰淇淋家,我觉得自己做爸爸妈妈的女儿和哥哥的妹妹最厉害,所以我想当一个女儿家和妹妹家!”


    蒋源胸膛震震地发笑,他把女儿抱紧了些,疼爱地说道:“要爸爸说,我们婧儿最擅长做可爱的事,应该是个可爱家!不过爸爸希望你还擅长开心快乐,所以做一个快乐家也不错。”


    蒋婧微微仰头,看着笑容满面的爸爸,一时也觉得心里很高兴。她喜欢成为一个会让爸爸开心的小孩子。


    伸手去摩挲他细微的胡茬,她眼睛亮亮地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到:“那我以后就做一个女儿家,妹妹家,可爱家,还有快乐家!好不好?爸爸企业家?”


    蒋源的声音沉缓低柔,笑意绕着尾音回旋:“好,小可爱家,爸爸相信无论做什么,我的婧儿都是最厉害的。”


    *


    北城音乐厅是国内音响效果最好的专业音乐厅之一,敞开的演奏台宽敞幽雅,台上台下距离相近,能让前排观众产生倍感亲切的欣赏体验。


    全场座无虚席,蒋斐轩在热烈的掌声中,举止优雅而面带微笑地走上台,落座钢琴前。


    他看上去对于处理这样大的演奏场面已经游刃有余,轻吸一口气,抬手再落下的瞬间,表现出一种不可有一音弹错的绝对自信和松弛感。


    蒋婧坐在台下,能清晰可见他手指快速跃动在黑白琴键上的画面,耳边的乐声如瀑布流水一样潺潺倾泻而出,声势浩大之中又携着细腻的情感变化。


    曲毕空顿片刻,乐调又沉静下来,如泣如诉,并非全然的哀伤,却惹了观众情绪随之跌宕下来。


    好像被夺魂似的,蒋婧定定地望着台上的人,听着曲子,第一次感受到全身心被音乐洗礼的震撼。


    她转头去看爸爸,表情触动,眉头都撇成了小八字,眼波潋滟。蒋源被闺女萌到,朝她无声微笑,安抚地搂过女儿,轻轻拍了怕她的肩。


    一个半小时的无间隙演奏,台上年幼的孩童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艺术表现力,完美地展现出其演奏的深厚功力。


    谢幕时,掌声如雷贯耳,持续到台上的人反复鞠躬致谢多次都未能平息观众的热情。


    蒋婧跟着从蓉来到侧台,捧了小小的一束花,被牵着一同上台。


    从蓉很是骄傲地拥抱了儿子,把手里的花递给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蒋斐轩点头微笑,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蒋婧就一直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呆呆地由大伯母揽着把怀里的花送给他。


    她说了一句话,但很快淹没在嘈杂的掌声中。蒋斐轩没有听清,只觉得她的笑容有些过于灿烂。


    小圆头仰着,一双圆眼瞳仁黑而亮,像是住了星星似的,热切又企盼地望过来。因为嘴角咧到最大,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给人很甜腻、很黏人的观感。


    像幼年的猫猫,或者狗狗,看到喜欢的玩具或是主人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蒋斐轩不自在地移开眼,接过她的花又移回来,开口问她:“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梨涡?”


    小人也没听清,露出疑惑又受宠若惊的表情,凑过来跳了几下,拉住他的手,想让他再说一遍。


    这时从蓉揽住两个孩子,示意他们看镜头。蒋婧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听话地转过去,笑眼弯弯地比了个耶。


    摄影师举着一二三的手势,为他们留下合影。


    *


    散场后蒋斐轩还要接着与人合影、接受媒体采访,从蓉陪着他,让蒋源一家先去庆功宴的酒店稍作休息。


    蒋婧在车上一只小嘴叭叭道:“我觉得斐轩哥哥好厉害。”


    蒋向恒在演奏会上睡了一觉,还是哈欠连天,闻言问道:“就因为他会弹钢琴吗?”


    “对啊!斐轩哥哥弹琴的时候,手指头像小蜘蛛在跳舞,嗖嗖嗖的!”她模仿着电影里的蜘蛛侠,比划了几下,又兴奋地说道:“那些声音就像有一百个小精灵在钢琴里面敲小铃铛!你不觉得好听吗,向恒哥哥?”


    蒋向恒“唔”了一声,附和道:“嗯嗯,还行吧,我不怎么喜欢听这些让人想睡觉的音乐。但是你不觉得我也挺厉害的吗?妹妹?”


    “觉得的。”


    “那你觉得我哪里厉害?”


    蒋婧偏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眉头,老实且为难说道:“就是,都挺厉害的。”


    蒋向恒上手捏住她婴儿肥脸颊肉,直把嘴巴都挤成小鸭嘴。


    “你向恒哥哥我,长得帅,学习好,体育好,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复述一遍。”


    蒋婧幽怨地看他一眼,不乐意但还是奶声奶气地复述:“你向恒哥哥我,长得帅,学习好,体育好,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蒋怀谦把妹妹的脸颊肉从他手里解救出来,看到上面的红印子,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用力捏她。”


    “我就没用力!”


    蒋怀谦懒得搭理他,继续听蒋婧碎碎念对蒋斐轩的崇拜,也有些微妙的不开心。


    “看完他的一场演奏会,你就这么喜欢他了?”


    蒋婧天真烂漫地哼着歌,望着窗外点点头:“对啊!我想让斐轩哥哥教我弹琴。”


    “你上次才和我说,你觉得他好像不喜欢你。”


    蒋婧煞有其事地做出了一个“忘了还有这一茬”的惊讶表情,又说道:“哥哥,那怎么样才可以让斐轩哥哥喜欢我?”


    “”蒋怀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去让他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你,说明他自己有毛病。”蒋怀谦有些郁结地看向她,严正说明道:“你不能去做讨好别人的事,你才不需要。”


    “什么是讨好?哥哥?”她推了推蒋怀谦的手臂,见他一副不想与自己多说的样子,很急地又推推他。


    “你理理我,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哥哥?”


    “因为我在生气。”


    “你为什么要生气?”


    蒋怀谦一时语塞,倒是蒋向恒跳出来解答了:“因为你喜欢我们两个哥哥就够了。”


    蒋怀谦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朝妹妹说道:“错误。我一个就够了。”


    “蒋怀谦!说好的我们俩要结盟的呢?”


    “谁和你说好了?”


    *


    庆功宴在格调雅致的酒店包下整整一层,置办了好几大桌,除了家里赶来支持的人,还有主办方代表和音乐界人士。


    蒋铮和从蓉显然没有让儿子隐在身后的意思,带着蒋斐轩优雅周旋在社会名流之中,礼数周全地一一向在座的人致谢,既培养着他的社交手段,又为他铺着未来的路。


    家里的人特意安排在了主桌,蒋源带着孩子们也来表示祝贺。


    程与英望望左右不见女儿,回头发现人还站在原处,喊她:“婧儿,快过来!”


    “来了!”蒋婧吃力地把玻璃杯里的新鲜椰奶倒入高脚杯里,这才双手握住高脚杯的杯脚,保持着不让饮料溢出来的速度走过去。


    “让让,让让,你的小婧来了~”她嘴里喊着,生怕这些个高的大人把自己的饮料撞洒了。


    蒋铮看到小侄女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在高脚杯,笑的都有些前仰后合的幅度了。


    “你这小家伙,也要应酬?”


    蒋婧不明所以:“大伯,什么是应酬?”


    “你现在这样端着小酒杯,不是要和大伯干杯吗?”


    “我是想和斐轩哥哥干杯的。”


    蒋铮怂着她喝了一口,直到杯子里量不至于随便就要溢出。然后抱着她,招呼蒋斐轩过来。


    他满眼慈爱地看着小侄女有样学样地和蒋斐轩碰了碰杯,一字一顿地说道:“斐轩哥哥,你今天弹得琴特别好听,我觉得你好厉害~”


    蒋斐轩碰了碰她的白色酒杯,瞧着父亲的眼色说了句“谢谢。”


    “我干了,你随意!”蒋婧咕嘟咕嘟把杯子里的牛奶全部喝干净,脸颊鼓鼓的,嘴角还沾上了奶沫。


    蒋斐轩面色难言地看着她突然豪迈的动作,只好也把杯里的果汁全部喝了。


    蒋铮看的乐呵,又劝到:“慢点慢点,慢点喝,别把自己呛到了宝贝。”


    程与英瞧了有趣,给她擦擦脸,说道:“这哪学来的?下次不准一口闷,喝东西要慢慢喝。”


    蒋婧打了个奶嗝,说道:“妈妈,我好像一肚子坏水了”


    “所以说嘛,下次可别喝这么急了。没事,你缓一缓,等会就好了。”


    蒋斐轩还要去给自己的老师敬茶,端了杯子往餐厅另一边走。蒋婧挣脱妈妈牵着的手,跑上来跟在他后面,兴奋地坦白心意:“斐轩哥哥,你弹琴好厉害,你能教我弹琴吗?”


    “不能。”他脚步不停地直视前方,淡淡回到。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很忙。”


    “你为什么很忙?”


    “因为我要练琴。”


    “那为什么你要练琴就不能教我弹琴?”


    蒋斐轩忍无可忍,转身低头看着她说道:“你是笨蛋吗?我每天都要练10个小时的琴,没有时间教你。”


    “那你练完琴可以教我吗?我可以只学一会会儿~”


    蒋斐轩一头黑线,不想再和没头脑的三岁小孩交流,转过身去加快步子。


    蒋婧落寞地在原地踢了踢脚,嘟了嘟嘴,还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李教授正拉着北城音乐厅的演出部经理的手,激动地表示着对今天演出的骄傲:“你知道吗,斐轩弹最后一个和弦时的那口气,那种控制力,八岁的孩子啊!我教了一辈子琴,这是头一个!”


    “李老师,我以茶代酒来向您表示一下感谢,谢谢您这些日子里一直指导我,也谢谢你长久以来对我的教诲。”蒋斐轩有板有眼地端着茶水说道。


    “好!好!好!”李教授一连三个好,接了他的茶,饮了后又拍拍他的肩膀,寄予厚望地说道:“艺术的道路注定是艰辛的,但你要继续努力,不能懈怠,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世界顶尖演奏家!”


    “学生会的。”


    蒋婧隐在椅子后面打探情况,好奇地听着他们讲话,被发现了后,动作很迅速地挨到了蒋斐轩身边,有些依赖地怯怯躲在他身后。


    蒋斐轩只好朝老师介绍道:“李老师,这是我的小堂妹。”


    “好可爱的一小女娃,你几岁了哇?”李教授手支着膝盖,半弯了腰,脸停在她抬头可见的高度,笑盈盈地夹高了声线问。


    蒋婧比了个手指散弯着的“3”,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见生的怯慢。


    “三岁正是喜欢吃糖的年纪吧,喏,这个给你。”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铁皮盒子撕开,里面装的是星星形状的巧克力。


    蒋婧摇摇头,示意不要。


    李教授却是直接把这盒子放到她的手心里:“我不是坏人,我是你哥哥的钢琴老师,你放心吃。”


    蒋婧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透着股湿漉漉的纯善望向他,瞳仁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亮闪闪的。


    蒋斐轩觉得如果她有尾巴,此刻应该会殷勤地摇晃起来。


    李教授被她看得心软说道:“你这小女娃,这么甜呢,给我都看害羞了。”


    蒋婧鼓起勇气,还是很胆怯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说道:“你可以让斐轩哥哥教我弹琴吗?”


    “你是一个好人。”


    “你是第一个人,第一次就给我糖果礼物的人。”


    “所以你可以不可以,让斐轩哥哥教我弹钢琴呀?”


    李教授被夸得面色红润,他干脆蹲了下来,继续和小女孩交流。


    “小朋友,你的哥哥正在技术上升期,不能花费太多时间在你身上,要是你想学,不如让我来教你?”


    蒋斐轩震惊地看着他:“李老师,您不是说从不收849以下启蒙程度的学生吗?”


    连他都是已经迈入专业级水平后,李老师才答应收下他的。


    李教授爽朗地摇摇头:“我和你这小堂妹投缘得很!”


    “小朋友,等你回去和你的爸爸妈妈商量好,确定了要学,下次就跟着你哥哥一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学琴二三事


    得知小侄女想学钢琴后, 蒋铮当即给她定了台钢琴。几日后,专业的钢琴运输团队将那台昂贵的斯坦威D274搬运至秋水庄园。


    日光正好,夫妇俩同蒋铮在户外通风的凉荫处沙发上坐着喝茶, 等待运输团队把琴安置好。


    蒋源:“大哥这怎么还专门跑一趟过来,等会留下吃饭?”


    “不了, 等会我还有事。我是想看看小婧丫头收到礼物的反应,这才抽空过来一趟。”


    三个人同时把目光落在大厅另一边,蒋婧和两个哥哥兴致勃勃地看着人安装,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地围着转,看得出很是雀跃。


    “她呀, 保准开心坏了!”程与英替女儿答道, 又忍不住埋汰到:“不过大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她这才学了多久,你就给她买了这么大一物件儿, 要是之后她又三分钟热度不想学了,岂不是浪费了大哥一片心意。”


    蒋铮摇摇头:“无碍。小孩子嘛, 要多鼓励,多支持, 要及时托举她的每一次爱好和兴趣。”


    程与英同步摇摇头, 直言不讳地拆台:“我可是听大嫂说,当初斐轩要学琴, 求你买琴求了快2年, 直到他第一次比赛拿奖后,你才给买的。”


    “他自然是要严着管,只有确定要认认真真坚持学下去了,才能给他资源。”蒋铮交流着自己的育儿心得, 望着不远处的蒋婧,眸色软和:“小婧呢,她不一样,跟这些小男孩都不一样。”


    “我一看到小婧,就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没一个能做到不疼她的,所求的不过是图她一生无忧无虑。总有一天我们都是要退场的。我培养出来的两个儿子,以后也得接下这个任务,保他们的妹妹这一辈子风雨无忧。”


    程与英望了眼很是认同的丈夫,目光又接着移回来蒋铮面上,但笑不语地摇摇头。


    聊着聊着,响起了几声清脆通透的琴声,那边蒋婧已经被哥哥抱着坐上去,喜不自胜地玩了起来。


    蒋铮含笑走过去,听着她弹着简单的音阶,夸奖道:“真厉害,小婧才学了这么几节课就能弹得这么好了!”


    蒋婧转过来扑在大伯身上抱住,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声音很甜地说道:“谢谢大伯给我买钢琴,我最喜欢大伯了!”


    蒋铮来这一趟就为了听这一句,春光满面地坐在小侄女一旁。


    “大伯也最喜欢你了!”


    “以后有不懂的,你就多问老师,多问你斐轩哥哥,不要害羞、害怕,知道吗?”


    “知道~”


    “以后周六下午学完琴,你就等等哥哥,然后和哥哥一起到大伯家吃饭,行不行?”


    “为什么要去大伯家吃饭?”


    “顺路嘛,你学完琴都下午六点了,该吃饭了。大伯在家准备好多好吃的等你过来。”


    她没说话,还是疑惑地看着他。


    蒋铮使出绝杀,伸出小指:“不跟大伯天下第一好了?和大伯拉钩钩,去大伯家吃饭好不好?”


    蒋婧看到有人和自己拉钩钩就忍不住伸出小指头绕上去,来回晃了晃,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说好了,这周六上完课大伯来接你去吃饭。”


    “好!”


    *


    上钢琴课的地方是李教授的钢琴音乐中心,除去学生返课用的双钢琴大教室,还有几间供学生练习的独立琴房。


    音乐中心的背面则是一个中型的演出厅,用下沉式的座位环绕成圆型观众席,台上放着一架固定的三角钢琴。


    蒋婧跟着蒋斐轩身后,穿过用玻璃墙隔开的演奏大厅的过道,抱着自己的两本琴谱啪嗒啪嗒地跟在他身后。


    “斐轩哥哥,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


    蒋斐轩声音含着隐约的怒意:“蒋婧,因为你出门太磨蹭,我们已经迟到15分钟了。下次你再不准时到门口,我就不等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等我!”蒋婧小跑着上去揪住他的手,握住晃了晃。“我下次不会让你迟到了,斐轩哥哥。”


    “不是我,是我们。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蒋斐轩转过来看她,微微皱眉。


    “进去后,记得先和老师道歉。”


    蒋婧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抓住要进琴房的蒋斐轩,偷偷观察到他急切进去的反应,又像只谨慎但需要关爱的小动物,嘟着嘴低下头,无意识地带着焦急地跺跺脚。


    “我、我要怎么说啊,斐轩哥哥?我不会”


    “道歉都不会?”


    她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表情茫然又挫败地摇摇头。


    蒋斐轩半蹲下来,直视着她,一句一句地教她:“老师不好意思,因为路上耽误,我迟到了,让您久等了,下次我不会了,请您原谅我。”


    “记住了吗?”


    蒋婧点点头。


    “那你进去还琴吧。”


    蒋婧抱着自己的书,慢吞吞地挪到门口,因为不知名的害怕感觉自己鼻子酸酸的。


    扒着门不愿意走,蒋婧迟疑地、小心翼翼地问:“斐轩哥哥,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害怕”


    “是你先去上课,你要自己说。”


    家长安排两个人一起来上课,蒋婧先去上课的时候,蒋斐轩就在隔壁练琴等她结束换自己。


    “好吧。”她垂下脑袋,认栽似的幽幽地挪着小短腿过去。


    蒋斐轩坐在琴前深呼吸了一个来回,立起耳朵仔细听外面走廊,许久,才听到小人微弱的、试探的两下敲门声。


    他扯了扯嘴角,佯装老成地吐了口气,还是起了身。


    蒋婧正抱着书,很忐忑地站在门口仰着头,见到开门的老师后,嘴巴嗫嚅了几下,几乎是带了哭腔地说:“李老、师,对不起”


    “怎么了?”李教授惊讶地说道。


    蒋斐轩连忙走过来,揽住了蒋婧的肩膀,表情严肃而真诚地道歉,把来龙去脉解释出来。


    “嗐,这没事,说清楚就好了。不过下次你们不能准时到,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让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李教授温和地就此揭过。


    “好了,丫头,老师有那么可怕吗?别愁眉苦脸的啦,进来吧。”


    蒋斐轩看了一眼她:“进去吧,我去练琴了。”


    “谢谢斐轩哥哥。”


    他怔了一下,然后很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前又说道:“下次你就要自己说了,我不会再帮你说的。”


    *


    进了琴室,蒋婧在老师的帮助下坐上琴凳,挺直了腰背,小手放在大腿上准备就绪。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翻看着还课记录:“还是那两条拜厄,又练了一周,这次应该能过了吧?小不点,有没有信心?”


    蒋婧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澄澈地看了老师一眼,然后在老师眼神示意下,开始演奏。


    这孩子性子天生是个喜静纯善的,上课都能乖乖坐住,说什么做什么,即使是注意力稍微出走片刻,提醒一句,她也会马上全神贯注。启蒙的第一个月他主要纠正坐姿、手型,但小丫头已经能自己找到谱与键之间的规律,识出中音区的谱。


    是个有天赋的,他便稍微加快了一些教学速度,想试试她能不能吸收消化。


    等蒋婧把曲子都磕磕绊绊地弹完了,李教授“啧”了一声,在课程记录上写下评语,一边说道:“丫头,回去练琴了吗?”


    “练了。”她细细地说道。


    “我要求你每天至少练一个小时的琴,这个星期做到了吗?”


    蒋婧又沉默当起了乌龟,偷偷透过钢琴琴面的反射去看老师的表情。


    “唉,你这不行啊,得练琴啊小朋友,不练琴的学生我只提醒三次,三次还不认真练琴,我可就不收了。”


    “这两首曲子都练了快3周了,不应该还是这样连顺都顺不下来。”


    “这次再回去练一周,要下苦功夫,知道吗?”


    “怎么不说话?”


    没听到回音,李教授抬头,走过去一看,蒋婧憋着声音,脸上已经眼泪斑斑。


    “哎哟,你这小女娃怎么还哭了哩?”李教授扯了纸巾在琴凳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拍拍,安抚道:“老师话说的重,让你伤心了?”


    蒋婧迫切地摇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老师。


    “那是怎么了呢?”


    “我太笨了,练不会”她一抽一咽的,痛哭流涕地说道,越说越委屈。


    李教授给她擦了眼泪,揽着她说道:“哎哟哟,你可不笨呐小女娃,一点都不笨,你学的可快了!因为学得快,老师这次就特意给你布置了有点难的曲目。有点困难,但是你一定可以弹下来,只要下去再勤加苦练。”


    “把眼泪擦干,你听我完整地给你示范一遍。”


    李教授坐在她旁边,刻意放慢了演奏速度,连贯流畅地示范了一遍。最后一个音落下,手腕回落,她也跟着收了眼泪。


    “这首曲子是不是很好听?”


    蒋婧吸着鼻子,非常赞同地捣蒜一般点点头。


    “能打动你的曲子,就值得你好好练,没关系,你慢慢地练习,一周练不会,就练两周,两周练不会,就练三周,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总会练成的。”


    被老师这样开导,蒋婧情绪平静了下来,眉处两道淡黑的小绒毛拧在一起,眨着双水汪汪的眼睛惹人怜爱地说道:“可是我怕你觉得我弹不好,就不要我做你的学生了。”


    李教授心下一软,用指关节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笑骂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净自个儿胡乱瞎想。”


    “你记住了,丫头,老师不会因为你努力练习练不好而生气,只会因为你的态度不端正生气。”


    “上进的态度是最重要的,你能不能明白?”


    “明白了?那你说说,明白了个啥?”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复述求证:“就是,我偷懒不练琴的话,你就生气,我好好练琴了但是练不好,你不生气。”


    “是这个道理。”


    “我会好好练琴的,李老师,你不要不愿意教我。”


    李教授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说道:“老师怎么会不愿意教你。我期待你下次的表现,下次你一定会弹得更好。”


    *


    上完钢琴课出来,蒋铮和从蓉都来接他们。


    蒋斐轩看着把蒋婧抱在怀里问七问八的父亲,已经有些麻木地习惯了。


    以前,蒋铮从来没有来接过他,只有妈妈偶尔会来。


    蒋婧跟着一起来学琴后,他一次都没落下。


    回家的途中,蒋铮煞有其事地、表情凝重地听着蒋婧讲述今天的学琴心路,担心她心情不好,干脆带着一家人出去吃了饭,满足蒋婧的愿望,带着她逛了周边商场里的电玩城,顺道去玩具店买了几个喜欢的玩偶。


    等到她心情终于又明朗起来,蒋铮才语重心长地抱着她说道:“小婧,在大伯眼中,你是最聪明的小孩,所以你不用在意老师的评价,以后也不用在意别人的评价。当然,老师的建议我们还是要吸取,但是你要自信起来,相信自己是最优秀的。”


    “可是大伯,那个曲子真的好难,我弹不会。”


    “这样吧,让斐轩哥哥教你,好不好?”


    蒋斐轩:“爸,我自己也要练琴。”


    “就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当休息了。”


    父亲在家的话语如铁令,蒋斐轩只能答应。回到家中,他叫住蒋婧,带着她到了自己的琴房。


    “你先弹一遍我听一下。”


    蒋斐轩搬了个椅子在琴凳边坐下,手拿着铅笔撑在键侧木上,随着她的演奏在谱面上勾勒出她的问题。


    “就是没练熟,该注意的地方,我看谱子上老师都给你标注出来了。”


    “我没什么要教你的。”想着这会儿出去估计要被爸爸说道,蒋斐轩又说道:“你就在这练琴吧,我看书守着你。”


    蒋婧“哦”了一声,转过去乖乖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练。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蒋斐轩啪地合上了书,叫停:“你练琴就是这样,从头到尾地练吗?”


    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改掉这个习惯。你现在学的曲子简单,还可以应付。等你以后学篇幅长的曲子,这样的练琴方式就是耗费时间。”


    “那要怎么练,斐轩哥哥?”


    “两行两行地练,直到这两行顺畅了,再练下两行。”


    蒋斐轩不自觉地又坐回到钢琴前,上手指导:“别偷懒,这里如果卡了,就在这里反复练习5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蒋婧听话地照做,眼神里透露着对他因钦佩崇拜形成的绝对信任。


    好几遍被压着练习过后,她在某一遍上流畅地弹奏出卡壳的部分,惊喜欢快地说道:“我练会了耶,斐轩哥哥!”


    “我耳朵没聋,听到了。”蒋斐轩用铅笔敲敲谱,说道:“继续吧,今天把前4行练熟再回去。”


    第25章 我的棒棒糖掉了


    又一个周六去学琴, 仍旧是蒋婧先去上课。


    李老师一般会给蒋婧上一小时的课,之后休息十分钟再轮到他。蒋斐轩习惯性地定了一小时零五分钟的倒计时,在响铃后, 结束分秒不浪费的高强度练习。


    他收拾好谱子,合上琴盖, 走出琴房,竟没看到那个本该乖巧在门口等他练琴结束的小人儿。


    侧头过去,铺了地毯的深远走廊的另一头,蒋婧背着她新得到的乐谱包——那是从蓉特意按照她的喜好定制的,包身是珍珠白色小牛皮, 从包两侧延伸出来的两只挺括的小翅膀——正来来回回地在走廊里冲跑。


    她微微俯身低着头, 双手张开向后下方,迈着快速的小碎步呼咻跑过来, 又呼咻跑回去,身后翅膀便随之轻轻颤动, 仿佛下一秒就会带着她扑闪起来。


    蒋斐轩眉毛挑高,瞳孔短暂放大又回缩, 不自觉地视线跟随,心里先是试图理解, 然后理解失败。须臾, 他双手环胸,盯着她又跑了一转。


    “蒋婧, 你在干嘛?”


    见她越跑越开心, 没有停下的趋势,他不知是笑还是叹地发声。


    听到声音的蒋婧扭头,惊喜地一个小跳,又咯吱咯吱笑着猛冲过来。


    “斐轩哥哥!我在开心!”


    她双手撑开, 仰着头笑容灿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的沉默后没等到对方反应,疑惑地歪头:“你不问我为什么开心吗?”


    蒋斐轩四平八稳地勾勾唇角:“傻子都能猜到是为什么。李老师夸你了?”


    “嗯!”她语气很重地出声,显得很是娇稚。


    “你怎么知道李老师夸我了?”


    “我辅导的,我能不知道?”


    “那你今天还辅导我弹吗?”她急急忙忙地从包里翻出谱子和练琴指导笔记本,像是要证明很难似的,把谱子翻得哗哗响。


    “李老师这周又给我布置了两页,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难,你带我练行不行?斐轩哥哥?”


    蒋斐轩嘴唇张开又闭上,最终没吐出一个字,只有一声气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看我心情。”


    “怎么看?”她诚挚地望着他,模样恳切,像是听进去他的话,凑上来尤为认真地在盯住他的脸。


    蒋斐轩忽地伸出手,摁住她的额头,挡住了那道灼人的目光,低声说道:“笨蛋,不是这样看。”


    “总之,你先去练琴,等我上完课再说。”


    *


    回到大伯家中时,暮色已经很浓了。院子里的梧桐随着拂过的晚风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蒋婧下了车,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安静地侧耳倾听。


    已经迈上台阶的蒋斐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道:“进去了,你在干什么?”


    她指着在柔和灯影下可见其枝叶繁茂的高高的梧桐树,眼睛里闪着光,压着声音低低地说道:“我在听这棵大树说梦话!”


    “你要一起听吗?斐轩哥哥!”


    “它在这里一定过的很开心,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美妙的声音。”


    最后下车、缓步过来的蒋铮嘴唇会心地上勾了一下,把蒋婧一溜儿地抱起来,说道:“那大伯陪着你一起听会儿,好不好?”


    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蒋铮难得地感受到宁静的时刻,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蒋婧表情开朗地说道:“大伯,你也喜欢听大树唱歌的声音吗?”


    “小婧喜欢,大伯自然也喜欢。”蒋铮摸了把她乌黑顺滑的及肩长发,又问道:“小婧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她摇摇头,在蒋铮的托举下伸手接住一片缓缓掉落的树叶,好奇地问道:“它叫什么树?”


    “它叫梧桐树。”


    “可是我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大伯,你等写在我的手心里告诉我呗!”


    蒋铮含笑托握住她对于成人来说丁点儿大的手,在她的手掌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我知道‘树’怎么写!这样写!对不对?”


    “对,小婧真聪明。”


    “你再写一遍梧字,大伯,是这样吗?”


    “不对,是这样,先是一个木字旁,再写一个五,再写一个口。”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呆了许久,直到蒋婧把梧桐两个字学会了,才欢天喜地地答应回去。


    蒋斐轩再次惊讶于父亲对待蒋婧的耐心,有些失落地敛下目光。一转头,发现哥哥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两人身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哥?”


    蒋斯承:“听到车子声不见人,妈妈叫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哦,爸爸在教蒋婧识字,耽误了一会。”


    蒋斯承耸耸肩,表示知道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门。蒋斐轩又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和堂妹温馨的背影,顿了一瞬后,也跟着进去了。


    *


    大伯和大伯母都是沉稳内定的人,营造出的是一种安静而温厚的家庭氛围。两个哥哥若是与他们交谈,总是深思熟虑、言之有物。


    故而蒋婧在大伯家吃饭的时候比在家里老实不少。找一百个理由推辞不想吃饭的废话说的少了,自然只能动作机械地往嘴里喂饭。不过看着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东西,实际上翩翩浮想着早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一个不注意碗里又被夹了菜,蒋婧从出神的沉思中摆脱出来,愁苦巴巴地瞅着大伯母:“吃不下了,大伯母,能不能放回去?”


    “夹到碗里的东西就不能再放回去了。”蒋斯承用责备的口吻说道。


    蒋婧连呼吸都一瞬间放轻了。


    从蓉佯装露出了一个严厉的神情,仿佛这是个很严重的缺点似的说道:“你碗里的米饭一点没动,菜也只吃了一两口,怎么就吃不下了?不好好吃饭不是乖孩子。听话,就着菜把米饭吃完。”


    她抿着嘴一抬眼看过来,从蓉又无奈心软乎,俯身温声询问:“是因为不喜欢吃吗?”


    蒋婧摇摇头,默默长叹一声,继续艰难地咀嚼。


    她认了,反正每次在说一不二的大伯母家吃饭都很煎熬就是了。


    看着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从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你乖乖吃完饭,大伯母就给你奖励一颗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夹心棒棒糖,怎么样?”


    “真的吗?”


    “大伯母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吃。”


    饭后,蒋斐轩领命带着蒋婧继续去练琴。


    弹奏着音阶的双手欢快地在琴键上跑着,蒋婧嘴巴里含着棒棒糖,自我感觉良好地晃晃脑袋。


    蒋斐轩却是听不下去地皱眉,拿着谱子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到:“让你慢练,弹这么快干嘛?手腕都不稳了。”


    她收手放在膝盖上,抬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错了两个音,找出来是哪两个。”


    蒋婧不甚认真地望着谱,许久都没有瞧出错音,只是吧唧吧唧地含着棒棒糖,偶尔还发出糖碰到牙齿的哒哒声,明显心思不集中。


    蒋斐轩严辞开口:“把糖吐了。”


    蒋婧立马抗拒地摇摇头,总是带着崇拜的眼神看自己的小孩第一次露出了急眼的模样。


    “我说,把糖吐了。”


    他直接上手掐住棒棒糖的木棍,捏住她的嘴巴,态度很坚决。


    蒋婧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被他不由分说的苛刻引得心里一震颤,委屈地任由他拿走嘴里的棒棒糖。


    棒棒糖被扔进了垃圾桶,发出了哐当的一声。


    “看着我干嘛,找音。”


    蒋婧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里逐渐漫漶上水意,声音酸涩地告知:“我快要哭了。”


    “但是我不想要哭的。”


    蒋斐轩被她含泪欲泣的样子弄的心烦,暗道为什么她不能够改掉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他小时候就很少哭,因为父亲早早就训诫过他,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理智且有效率的沟通才能达成目的。


    “你到底学不学?不想学就出去。”他试图保持平静,但似乎成效并不好,语气僵冷地说道。


    “不想学了,除非你赔我一根棒棒糖。”


    见他良久没有表态,她难过地撇撇嘴,抑制着哭声,笨拙地翻身滑下琴椅。


    从后面的人视角望去,圆头小孩娇小玲珑的身躯随着一抽一噎上下起伏着,时而左手右手交换着抹把眼泪。往外走的步子小而拖滞,像是被情绪加大了重量一般。


    蒋斐轩撑着琴,始终一言不发,待她彻底离开后,终是气恼地沉沉吐了一口气。


    学生不听话,关老师什么事,他想。就不该花费这么多时间教一个水平低下的初学者,简直浪费精力。


    门外,蒋婧拖着步子走到客厅,爬上了深棕色的扣皮椅,自己闷头呜呜哭了一会儿。


    客厅里没有人,往常这个时候,大伯和大伯母都会一起去外面散步,蒋斯承会一直待在他的房间里,她可以独自一个放开了难过,不怕被人发现。


    不过如果是斐轩哥哥能发现的话,她可以友好地原谅他的。蒋婧默默地想着,但是想到离开琴房时背后传出的琴声,她愈发心里发酸。


    斐轩哥哥肯定巴不得自己闹脾气不学琴,反正他愿意教自己都是因为大伯让他这样做。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都害怕大伯,大伯说什么他们都会听的。


    可是她又不害怕大伯,大伯待她很温和。


    这么说来,她难道不是最厉害的小人吗,因为她都不害怕家里最厉害的大人。


    唉,什么时候她也能像大伯那样让他们害怕就好了。这样她说什么,他们也就能照做了。


    “喂,小矮子,你哭什么。”


    她正胡乱想着,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打断思绪。


    悠悠回头,又缓缓转回来,蒋婧像一个被霜打的茄子垂下了脑袋。


    蒋斯承关上冰箱,拿着冰过的矿泉水走过来,踢了一脚她坐的沙发,问道:“怎么不理人?”


    她于是低低地解释道:“我的棒棒糖掉了。”


    “我才吃了一小会儿的。”


    后一句说得伤心,蒋斯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理解她一副天崩地裂的悲伤神情,嗤之以鼻:“就这?三岁小孩就是麻烦。”


    他看了眼琴房的方向,又朝蒋婧说道:“这糖都放在储藏室里,你还想吃的话,我带你过去再拿一根就是了。”


    “真的吗?”


    蒋婧抬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身体比脑袋先一步反应,跳下椅子跟着走过去。


    储物室在绕过厨房过去的走廊深处最后一间,蒋怀谦推开那道门,漆黑的房间里显出走廊壁灯映出的一个门框形光亮区。


    “你进去拿吧,就在窗户下面的柜子里,看到了吗?”


    储物室的最远处墙壁上是一道正方形的多扇平开实木窗户,蒋婧顺着他指的方向,在走廊灯的照射下,依稀看到了窗户下面的一排架子。


    见她点点头,蒋斯承撑着门,示意她进去。


    “不开灯吗?斯承哥哥?”


    “这个房间的开关不在这。走廊灯这么亮,能看清。”


    “那你想吃糖吗?我们一起,好不好?”


    “我给你扶着门,光才能透进来。不过你可以顺便多拿一个。”


    交涉完毕,蒋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小脑袋瓜一心想着吃糖,迟钝地点点头,不疑有他地缓慢走进去。


    储物室里很大,里面摆满了很多的实木柜架,上面摆置了很多储备的生活用品,仿佛电影里巨大迷宫的围墙。


    蒋婧在心里自动给它们配上了诡异悬疑的背景音乐。


    越往里走越黑,蒋婧停下来,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别扭地攥着衣服的蕾丝花边,细弱如蚊地对着蒋斯承的方向说道:“斯承哥哥,我有点害怕。”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动作快点。”


    她嘟嘟嘴,天人交战了几秒,还是转过身,继续走过去。


    一泓清冽的银辉,无声地从那扇厚重的窗户倾泻而入。


    窗外,夜空晴朗,深邃又通透,絮状的流云像沉入水中漂浮的丝巾,环绕在那轮皎洁明亮的满月周围。


    月亮静谧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宛如一枚宝珠。


    蒋婧痴痴地看呆了。


    与此同时,在她的身后,门锁咔哒一声,储物室的门被合上,走廊灯光映出的光亮区域消逝不见,整个房间瞬间淹没进黑暗之中,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惊吓地回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即刻涌到了头脑。


    蒋婧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极度恐惧的那一刻,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作者有话说:预警一下,大堂哥心里的小恶魔又没关住[无奈]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后面该他陷入道德自省之中,渴求妹妹的原谅和关注了


    但是到时候妹宝已经怕他怕到不愿意和他玩了(大概是这个走向)


    卡到这我也很无奈,下一章我尽快挤出来。


    再次谢谢现在还在默默看文的读者宝宝们~[撒花]


    第26章 我想回自己的家


    从储物室走到草坪前的落地门前, 蒋斯承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冰水喝了大半。


    蒋铮喜在家中院子里种植各式各样的树木,请专业的园林团队精心打理,既要使院子翠色欲流, 隐而有品,又要整洁干净, 看出条理考究的种植思路。


    这个季节,离门口最近的那棵修剪圆润的丛生灌木状桂花树,枝叶繁茂,正在为秋季的开花积蓄能量。


    他蓦然就想起了去年秋天,蒋铮过生请宴那天, 走路还会晃着忽然跌倒的蒋婧寻着桂花香气, 总是好奇地围在这棵树旁边晃悠,然后趁着大人不注意的时候, 偷偷扑进去,扯了鸭黄色的小花簇, 好奇地嗅了嗅,就往嘴里塞。


    反反复复这样做, 大人们哭笑不得地问她为什么,她呆呆愣愣地说, 因为闻起来像是可以吃的糖。


    那种萌态可掬的模样, 他不知道怎么就记了下来。此刻浮现出来,也同样说不出缘由。


    他和蒋婧年龄相差太大, 她又天然受尽关注和宠爱, 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对她抱以一种避而远之的态度。


    他承认,长得漂亮可爱是一种讨喜天赋。如果爸爸不那么喜欢她,他或许也不至于讨厌她。


    静悄的夜色随着晚风的吹拂和合意的温度, 处在其中让身体顿觉安宁舒适,蒋斯承面色沉静地感受着,却始终觉得心里很不舒畅。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后,站在推拉落地门前的人忽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步子很快,接着动作利落地开门,按下顶灯开关,穿过一排排储物柜架,站在了蹲下蜷起来的蒋婧面前。


    她没有出声,但是泪流满面,脸上还残留着因为灯光突然亮起来发懵的呆滞。又是那样子的神态,眼睛水亮地看过来,瞳仁黑如宝石,透着股人性原初的信任一切的单纯无辜。


    蒋斯承看到她手上一左一右攥了两个棒棒糖,包装袋被挤得干瘪皱巴。


    他喉咙发紧地出声问道:“拿好了吗?”


    蒋婧很缓慢地点点头,递出右手心里的糖,想要说话,竟然是一时没发出声,第二次尝试时,才低低哑哑地说道:“我给你拿了草莓味的。”


    眉头突然控制不住地紧缩了一瞬,蒋斯承“嗯”了一声,没接,说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出去了。”


    蒋婧全身发软地站起来,脑袋发晕,浑噩地跟着走出去,在走到明亮的走廊里时,终于找到了安全感。她必须要说点什么缓解心里后怕的感受,忍不住对前面的人发问:


    “斯承哥哥,刚刚是不是停电了?”


    “我想我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了。”


    “幸好你来救我了斯承哥哥。”


    “这个糖你吃好不好?”


    身后一直传来她蔫巴但甜软的小小声音,蒋斯承闭了闭眼,转身停住,影子笼罩在她头上,语气很平静,却无端令人发怵。


    “蒋婧,没有停电,是我故意关灯把你关在里面的。你可以去和大人们告状,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你这样做。”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沉沉地说道:“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了,起码不要在我在的时候出现。”


    蒋婧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原本红扑扑的苹果脸褪去了血色,嘴角向下弯成一个极其委屈的弧度。她感到喉头一阵哽咽,开始担心自己忍不住要掉下眼泪。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的当刻,大门响起开门的声音,继而是蒋铮从蓉两人依稀可闻的谈笑声。


    蒋斯承仿佛解脱似的轻扯了下唇角,望着不哭不闹、只是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滚落的人,第一次动作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去吧,小矮子,和他们说说去吧。”


    他说完,便不再搭理她,穿过背厅,径直上了楼梯。


    蒋婧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中,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她转了身子对着同时映出她的身影和窗外暗夜的玻璃门,照镜子一般抹了抹自己的脸,又一下子觉得外面的黑夜很害怕,迅速地转过身去。


    拖着步子走到客厅,她奶声奶气地叫人:“大伯、大伯母,你们回来了!你们散步开心吗?”


    蒋铮惊喜地“呀”了一声,随即笑着把人抱起来:“小家伙怎么从这里窜出来了,斐轩哥哥教你练完琴了?”


    蒋婧一时半会没有说话,反应慢半拍地说道:“我想回家了大伯,你可以送我回家了吗?”


    “怎么了?和斐轩哥哥练琴不开心了?”蒋铮察觉到什么,心下立马闪过不悦的念头。


    蒋婧摇摇头,只是一味地说想爸爸妈妈和哥哥了。


    从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两个棒棒糖,在蒋铮身边坐下,捏捏被他抱着的蒋婧的脸,温声问道:“小婧手上怎么拿了两颗棒棒糖?”


    她一拍脑袋,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心虚地瞅了从蓉一眼,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对不起大伯母,你给我的棒棒糖掉了,但是我还想吃一个,就去放棒棒糖的房间拿了两个。”


    “你不要生我的气。”她很小声地补充道,话里染上了哭腔。


    从蓉好笑地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说道:“大伯母可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小婧多吃一颗棒棒糖会变的开心,大伯母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真的吗?”


    “真的。是斐轩哥哥带你去拿的吗?”


    蒋婧摇头,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迟疑地说道:“是斯承哥哥。”


    从蓉并未多想,反倒是觉得大儿子愿意多和妹妹接触是件好事。她没收了其中一个糖,循循善诱地说道:“既然是掉了一颗,就补上一颗,行不行?我们是不是说好一天只吃一颗棒棒糖?”


    蒋婧乖乖地点头,瞧着有些心不在焉,温顺地给出手里的一颗糖,又接过蒋铮给她撕开的另一颗,含在嘴里抿了抿,说道:“我想回家了,大伯,大伯母,你们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一直哼着想回家的蒋婧不太对劲。蒋铮抱着她的咯吱窝调整了一下她的坐姿,直视着她问到:“乖婧婧,你告诉大伯,是不是斐轩哥哥欺负你了?”


    蒋婧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刚要说什么,抬头只见蒋铮忽然面色严厉地看向她身后。


    “斐轩你过来。”


    她拿着棒棒糖吃力地扭头一看,对上刚从琴房门口走出来的蒋斐轩的目光,他的脸上出现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的倔强表情。


    “爸爸。”


    “你教妹妹弹琴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蒋铮的语气哪怕平静从容,也让他情不自禁地吸溜了一口气。他用余光扫了眼蒋婧,心里又气她告状,像个小叛徒,可又像有只小手在心里挠,想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不好好练琴,我就把她的棒棒糖扔了。”他如实说道。


    蒋铮声音像沉闷的雷声:“你倒是厉害了,拿着三岁的妹妹使威风。”


    见蒋斐轩嘴角隐忍地撇着,从蓉忙不急出来当和事佬,拽过儿子的手说道:“爸爸的意思是你比妹妹大那么多,要学会对妹妹更温和些,有耐心些。妹妹年纪小,才刚刚开始学琴,自然是不比你学了这么多年来的熟练,你要多体谅帮助她才是。你知道妹妹一能吃糖就最开心了,你还扔她的糖,是不是该和妹妹说声道歉?”


    蒋斐轩听进去了,认同地点点头,身体朝向母亲接受训导,但一只脚的脚尖却无意识地转向蒋婧的方向。


    但是蒋婧情绪已然到了自我调解不了的时刻,她忽然就张开手扒住蒋铮的胸膛,很是难受似的温吞地哭起来。


    “大伯,你快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回我自己的家,我想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了”


    蒋铮被她哭的心都发抖,又是哄又是应,抱着她起身,自发地当起了人工摇摇椅。他对从蓉说道:“那我先送婧丫头回去,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说完又看向蒋斐轩,音调低下来:“这种事情,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


    蒋斐轩微微缩起了肩膀,目光游离地转开,压住心里的情绪。


    *


    车子行驶了半小时,抵达秋水庄园。


    蒋源已经在门口等着,见抱着蒋婧的蒋铮下车,他连忙两步上去接过已经熟睡的女儿。


    蒋铮抚了抚掉落在蒋婧脸上的碎发,向弟弟解释道:“今天练琴的时候,斐轩丢了她的棒棒糖,一直委屈着闹回来。”


    蒋源说道:“小孩子嘛,闹归闹,再见就立马和好了的,不碍事。”


    两兄弟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蒋铮才上车打道回府。


    蒋源给女儿挡住风,抱着她进了屋,上楼的时候她悠悠转醒,见到是爸爸,雏鸟归巢般,心满意足地抱住爸爸的脖子蹭了蹭。


    “爸爸,我想你了。”


    “是爸爸的小黏糊嘛,爸爸也想你了。”蒋源低头察看她的表情,小心地询问:“今天在大伯家玩的不开心吗?爸爸看到你眼睛都哭红了。”


    蒋婧顿了几秒,才说道:“爸爸,我不想去大伯家弹钢琴了,我就想在自己家里弹钢琴。”


    “不是你之前非要缠着斐轩哥哥教你弹琴的吗?这会儿又不想了?”


    等了一会儿,见怀里的人又噘着嘴不说话,蒋源又含笑说道:“和斐轩哥哥闹不愉快了?”


    蒋婧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去大伯家弹琴嘛,行不行嘛,爸爸~”


    蒋源哪经得住她撒娇,想着小孩子闹矛盾,也还是得他们自己解决,便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那爸爸给你找个家教老师在家陪你练好不好?”


    蒋婧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爸爸肩膀上,困倦地嘟囔:“爸爸,我今天晚上想跟你和妈妈睡。”


    蒋源的声音柔和:“好。”


    “想听爸爸妈妈一起给我讲故事。”


    “好。”


    “我想永远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自己的家里。”


    蒋源步子一顿,然后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越发温柔地徐徐应道:“好。”


    第27章 当上小花童


    转眼入夏, 前些天气候炎热,近日一连下了几场雨,总算是清凉了一些。


    常蕙娘家妹妹近来要办新婚典礼, 指名要两个小外甥给自己当花童。常蕙思来觉得两个小男孩上场还是差点意思,特意去了躺儿秋水山庄, 询问程与英是否愿意允了蒋婧跟着一起去。


    程与英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便传话下去询问闺女的意见。蒋婧没什么概念,听到有两个哥哥参加,也就表现得很积极。


    婚礼在即,趁着天气还算舒适, 常蕙和程与英带了三个孩子去定下礼服, 接着踩点婚礼的场地,提前让他们熟悉流程。


    仪式定在了城郊的一家私人俱乐部庄园, 其标志性的欧式建筑前是巨大的户外草坪和喷泉广场,婚礼当天, 这里被无数鲜花和水晶灯装扮成清新奢华的婚礼场景,看起来美轮美奂, 如入世外桃源。


    宾客们陆续入场,常蕙收回察看的视线, 回头蹲下, 再次给蒋熠理了理被弄乱的领结。


    “阿熠小子,别再在地上胡乱打滚了, 你看你这裤子, 黑色的都经不住你蹭的脏兮兮的,一会儿上台,大家可都要笑你了。”


    蒋熠沉沉“唉”了一声,由着妈妈动作粗暴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 眼睛还盯在一边蒋婧的身上,心思飘忽地反驳:“我不怕别人笑我!”


    常蕙瞪了他一眼,全然拿捏住他的心思,不留面子地说道:“你不怕,到时候妹妹跟着你上去送戒指,别人笑你,妹妹也跟着觉得丢脸,等她不和你玩了你才有的哭。”


    他不悦地皱起眉,扬声:“妈!你不准这样挑拨离间!蒋婧不准不和我玩!”


    常蕙最后狠狠地拍了他的屁股一巴掌,一字一顿地警告道:“那你就给我干净一些,别再到处乱蹭!”


    蒋熠偃旗息鼓地抿起嘴,气鼓鼓地走到了正在一起摘花瓣的两个人身边。


    “你怎么生气啦?”蒋婧整理着花束,抽空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问道。


    “我妈说,你会因为我脏、让你丢脸就不和我玩。”


    蒋澈:“妈妈是因为不想让你把衣服弄脏才这样说的,你就别听点话,安分点吧。”


    “哥,我真佩服你,你居然可以一直坐在这里不动。我不行,我一定要动一下,所以我有肌肉,你没有。”他学着端起胳膊肘,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蒋澈噎了一瞬,很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手上仍不停地剃着玫瑰的刺,然后递花给蒋婧,边说道:“爸爸说了,你那不是肌肉,是肥肉。”


    “而且我在该运动的时候也有好好运动,等我长大,就会有爸爸那样的肌肉了。”


    蒋熠“哦”了一声,深以为然地跟着补充道:“你说的对哥哥,长大了,我们就会有肌肉了。”


    他又转向蒋婧,揪着蝴蝶结发带扯高她的麻花辫,说道:“你该陪我玩了,你都和我哥玩了好一会儿,说好一人玩一会儿的。我们下去草坪里玩‘你追我跑’吧!”


    蒋婧推开他,一心二用地回答:“再等一下,你先自己玩一下,我和阿澈哥哥还没有把花篮装满。”


    “蒋婧!你说话不算话!我要生气了!”


    蒋澈扔了朵花砸向弟弟,忍无可忍地说道:“你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安静地摘花瓣吗?”


    “这很无聊诶老铁!”蒋熠上手把蒋婧从沙发上拽下来:“走嘛蒋婧,我们去下面玩吧!”


    “好吧好吧。”蒋婧被他拖着往外走,只好答应下来,又回头嘱咐道:“阿澈哥哥,你再多帮我摘点花瓣,要记得把我的篮子装很满很满!”


    蒋澈比了个ok的手势,摇着头远远瞪了眼自己不省心的弟弟。


    蒋熠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来往的大人,走到人少了些的楼梯上时,他故作深处地说道:“婧丫,哥哥告诉你,就算一个人脏脏的,让你丢脸了,你也还是要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


    蒋婧不明所以地皱眉:“我为什么要把脏脏的人当做最好的朋友?”


    “你最好的朋友是我,所以我脏脏的,让你丢脸了,你也还是得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才不是你。”


    “我怎么就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我都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我只和你一起玩追人游戏、打仗游戏、赛车游戏……所有游戏!我都只和你一个人玩!”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如何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蒋婧脸上一直带着一些沉默的、愉快的微笑,虽没有阻止他,但已经对他的话变得不太感兴趣,走神地欣赏起酒店各出的精美花艺装饰。


    “这里好适合玩捉迷藏呀!蒋熠,我们去把阿澈哥哥叫下来,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她突发奇想到,及时刹住步子又要往回走。


    “那好吧”蒋熠顺着她的步子同样一回旋,绕在她身边,继续叽叽喳喳。


    “那你可以答应我,要一直和我玩吗?”


    “我跟你说,我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丢脸。”


    “况且我也不是很脏,裤子拍一拍就好了。大不了我以后为了让你有面子,就不随便在地上乱坐。”


    蒋婧仰头望着走廊壁柜上的装饰画,神采奕奕地点点头,抽神评论道:“你确实不该在地上随便乱坐了,蒋熠,因为我都已经不再随便在地上乱坐了。我只有很小的时候才在地上乱坐,你如果5岁了还在地上乱坐,你就对不起自己5岁了。”


    蒋熠摸了摸下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


    婚礼已经开始,主持人在前场字正腔圆地说着热场词。


    入场大门之后,常蕙最后一次紧张地嘱咐他们细节,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说道:“阿澈小子,如果等会儿弟弟和妹妹在台上说不出话,或者紧张了不知道干什么,你就指导他们,O不OK?”


    蒋婧和蒋熠听到,立马一左一右地凑过来,异口同声:“OK!”


    蒋澈从中间挤进来,牵住他们俩的手,对常蕙说道:“妈妈,你放心吧,我都记住所有流程了,包在我身上。”


    “三婶,我也记住所有流程了,也包在我身上!”蒋婧捧着花篮笑盈盈地说道。


    常蕙眼睛笑眯成一条线:“那太棒了,到时候阿婧宝宝就跟紧,哥哥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不好?”


    “好~”


    蒋熠拍拍常蕙的胳膊,示意她注意自己:“妈妈,还有我!你放心吧,所有流程我虽然都没记住,但是包在我身上!”


    常蕙皮笑肉不笑地给了他屁股一巴掌:“你给我在台上老实点,不用你记住,你只需要闭嘴跟着哥哥就行。”


    婚礼台下宾客满席,蒋源紧赶慢赶地结束了公事,在开场前最后时刻到了现场。


    程与英带着蒋怀谦和蒋向恒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看到老公出现在门口张望着,派儿子去领了他过来。


    “开始了吗?”蒋源在程与英身边的位置坐下。


    “马上了,赶的正好。看你急的,坐下喝口水。”


    蒋源颔首,接过水杯喝了口,在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刻看向身后。


    那扇用花藤装饰的大门徐徐打开,新娘和她的父亲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的前面,三个粉雕玉琢的小花童瞬间因为高颜值吸引了观众们的注目。


    蒋澈走在最前面,小绅士般的白色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小小的香槟玫瑰,看起来既神气又纯净。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花瓣的编织篮,神情严肃,仿佛在执行一项无比重大的使命一样随着音乐向空中抛出花瓣雨。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蒋熠和蒋婧。一个穿了黑色小西装配红色领结,一个装着蓬松的云朵白纱裙,头上别着镶了白色头纱的小花环。


    一开始,他们还勉强记得任务,学着蒋澈的样子用空着的手撒花瓣。但很快,蒋婧就被地上像银河一样闪动的LED灯线吸引了,她停下脚步,好奇地在追着光亮的闪烁在原地踩来踩去,一个笨拙地把自己绊倒。


    蒋熠见状,立刻放弃了撒花,慷慨地把自己篮子里的花瓣全部倒在她裙摆上。


    “婧丫,你现在就像是花仙子!我给你撒点花瓣,你觉得够不够?不够再来点!”


    蒋婧开心地抓起自己裙摆上的花瓣,又扬起来撒到蒋熠头上:“这样好漂亮啊阿熠哥哥!”


    两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孩子忘我地嬉闹着,在这个场合却只传递出纯真的感染力。


    台下的程与英笑得肚子都疼了,抬着手机一边录像一边手笼在嘴边喊道:“婧儿,先别玩了,去撒花瓣!”


    蒋婧和蒋熠自然是听不到的。


    前方的蒋澈回过头看到,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两步走回去,拉起蒋婧的手,又轻踹了一脚弟弟的大腿,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走。


    蒋婧这下收回了注意力,站在蒋澈旁边认真地跳一下,撒一把花瓣。


    蒋澈:“阿婧,你可以不用非要跳起来。”


    “可是这样才能把我的花瓣撒的和你的一样高。”


    “那我撒低一点就好了,你别跳,万一摔倒了。”


    “好吧,那你撒低一点,阿澈哥哥。”


    篮子里空无一片花瓣的蒋熠从哥哥的篮子里抓了花瓣,不往前方撒,偏是手从哥哥身后伸出去,往蒋婧头上撒。


    蒋婧笑得眉眼弯弯地望过来,和他一起相视着乐呵呵地发笑。


    “蒋熠,我也给你撒一点花瓣。这是我的花瓣魔法,这样你就会永远是幸福的人。”蒋婧回馈一般也往他那边撒了一把。


    蒋澈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你们俩能不能认真撒着花走完这条路?我们可是花童。”


    “能的,阿澈哥哥,我再给你撒一个花瓣魔法,这样你也会是永远幸福的人了!”蒋婧又跳起来往他头上撒了一把花瓣。


    蒋澈侧头看她,她的皮肤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清爽的乳白色,整齐的头发乌黑油亮地披散下来,愈发衬得她唇红齿白,此刻她的嘴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笑成小月牙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会说话的星星一样。


    他突然说道:“阿婧,你好像童话故事书里说的那种小精灵,有点像露珠,又有点像晨曦的感觉。”


    “那阿澈哥哥你是童话故事书里的王子,蒋熠就是童话故事书里的大魔王!”


    “凭什么我是大魔王?我也是王子!”蒋熠插嘴进来道。


    “谁叫你要穿黑色的!三婶说了要统一颜色让你穿白色,你非要穿黑色。可是穿白色的才是王子!”


    “才不是!我才不要穿白色,白色一点都不好看!”


    两个人又开始一人一句地吵起来,蒋澈淡淡地叹了口气,三言两语地命令他们:“安静,朋友们,OK?”


    蒋婧和蒋熠立马威严肃正地同时喊道:“O!K!”


    *


    典礼进行到中间,三个人又从偏台上场递上戒指,然后回归到舞台一边,算是彻底完成了花童任务。


    一段感人肺腑的发言环节后,新娘和新郎交换了戒指,在抒情浪漫的音乐和铺天盖地的花瓣中亲吻了起来。


    蒋澈阻止不及让他们看到了,蒋熠和蒋婧于是一起“哇”了一声。


    蒋熠看得如痴如醉、意犹未尽,拉住蒋婧说道:“我们也像他们一样结婚一下吧。”


    说着,他捧住蒋婧的脸蛋,凑上来要去亲人,蒋澈一头黑线地摁着他的额头推开,警告地说道:“蒋熠,爸爸在下面看着呢,不想挨揍就别动。”


    蒋熠缩回去自己的位置站好,不甘心地嘟囔道:“我也想和蒋婧亲嘴。”


    “只有大人可以亲嘴,而且必须结婚了才可以亲嘴。”蒋澈一本正经地向他科普。


    “好吧,那蒋婧,你等我变成大人,我就来找你结婚。”


    “我才不想和你结婚。”蒋婧玩着玫瑰花,随口回道。


    “你又不想和我当最好的朋友,又不想和我结婚,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双手攒成拳头,像是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一般,满腔的激愤像一股气流那样从内心喷射出来。


    “那你说,你想和谁结婚?”


    这个问题十几分钟后被蒋源听到了,蒋源心里难过得快要瘫痪了,抱着闺女忍不住泪眼婆娑,动情地说道:“婧儿,我们以后不结婚啊,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


    小女孩穿着白纱裙,戴着白头纱,就像是翻版的迷你小新娘,刚刚在台上走一次,过分的想象差点没让当爹的心梗。


    女儿结婚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要落泪了。


    蒋熠很是不理解地挠挠头,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安慰地拍拍蒋源的手臂,试图让他放蒋婧下来和他一起玩。


    “四叔,你别哭了,不结婚就不结婚呗,反正我们都住一块。你让蒋婧下来,我们一起去玩。”


    蒋源打发他:“阿熠你先自己玩会儿哈,我得和我闺女亲热一下。”


    程与英好笑地拍了一张蒋源抱着女儿猛男落泪的照片,说道:“得了,婧儿才3岁,你瞎操什么心,这会就这样应激,等真的要嫁人的时候,你不得直接恰似孟姜女哭长城。”


    “这一想婧儿要嫁人就心疼。”蒋源紧紧抱着蒋婧小小的柔软身躯,对她说道:“闺女,你听着,以后咱不结婚,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要是非要结婚,那也得是招赘婿。”


    蒋婧待机了一早上,这会有些犯困,打了哈欠软软地问:“什么是招赘婿?”


    蒋源一时半会儿又意识到和3岁小朋友解释不好这个问题,敛了敛情绪,哀叹了一声,说到:“算了,反正闺女你就记着,你只有爸爸妈妈哥哥在的这一个家,永远只有这一个家。”


    她攀住爸爸的胳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嗯,爸爸妈妈哥哥在的家才是我的家。”


    结束婚礼后,蒋源和蒋彬两家打了招呼后,就各自回家。


    一众豪车停放的出口大道处,蒋怀谦和蒋向恒并肩站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望着远处花园里相对而站的两小只。


    蒋向恒皱眉,手作望远镜状说道:“他们在干嘛?还不过来!”


    “喂!婧婧!上车回家了!”他挥手大喊了一声。


    那边蒋婧回头看了一眼,没听清,但是对蒋澈说道:“阿澈哥哥,你要给我什么,你快一点,向恒哥哥在叫我了。”


    蒋澈轻轻交换了一下左右脚,又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为何有些羞涩地掏出了一个狗尾巴草戒指。


    “我想给你戴一个戒指。”


    “这是我刚刚和那个新郎叔叔学的。我本想向他的新娘借一下戒指给你戴一戴,但是新郎叔叔拒绝了我。不过他听到我想给你送一枚戒指,就很热心地教我用狗尾巴草编了一个。他还说,他一开始就是靠这个戒指,让他的新娘愿意嫁给自己的。”


    “好幸福的故事!”蒋婧伸出小小的手,让他给自己戴到中指上,然后开心地凑到头顶,逆着光看,天真无暇地说到:“阿澈哥哥,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草做的戒指呢!”


    “嗯,不过以后我会送你不用草做的戒指的。”


    草穗毛茸茸的,微微地颤动,仿佛还带着草野上的风。


    “谢谢你,阿熠哥哥!我喜欢这个草戒指。”蒋婧抬头,见到那边两个哥哥又在朝她挥手,笑着说道:“不过我要先走了,我们星期一幼儿园见吧!好不好?到时候你一定要教我编狗尾巴戒指,我也要编一个送你!”


    他心里暖呼呼的,点头应答:“好,星期一见。”


    蒋澈看着跑远的蒋婧的背影,心里闪过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欢喜。


    有妹妹可真好,还可以给她送小戒指。他见过妈妈首饰盒的其他精美的戒指,等到以后,他一定会送更多更好的戒指给她。


    但是今天只有一次,他就只能送一个现学的狗尾巴戒指。


    不过蒋婧看起来很喜欢,他就觉得很欣喜。


    那边蒋婧跑到了两个哥哥身边,被提溜着抱上了车。


    蒋怀谦看了看她手指上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说道:“这就是你们刚刚在那磨蹭的原因?”


    蒋婧抬高手背,说道:“是阿澈哥哥自己编的,是不是很好看?”


    蒋怀谦:“狗尾巴草不好看,等回家了,我到花园里给你找些花,给你编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蒋向恒也凑上来,嫌弃地勾弄了下她手指上的狗尾巴草,说道:“这些小玩意儿就收买你啦?我和你哥哥可比他手艺好,等会回去就给你秀一秀。”


    第28章 和我一起回家吧


    最初听到蒋婧说以后不用他辅导练琴的时候, 蒋斐轩自认为从表情到行为,他都控制得很到位。没有过分惊讶,也没有显露出气恼, 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反正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练琴,没有一个叫蒋婧的小孩在旁边老守着自己, 咋咋呼呼地说好厉害之类幼稚的话,他周六练琴的效率就会重新回归到以前的程度。毕竟,周末的练琴时间一向是很宝贵的。


    到了下一周再在音乐中心见面时,蒋婧说起四叔给她请了一个陪练的家教钢琴老师。


    “斐轩哥哥,我爸爸说唐老师是和你一个学校的, 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菠萝士。”


    “她也是国音附小的学生吗?”蒋斐轩心里郁闷她都没叫过自己老师, 为什么要叫其他人老师。


    “嗯我不记得了,但是她不是小孩, 她长的已经很大了,是一个大人老师。”


    “可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和我一样大的。”


    蒋斐轩猜她肯定没仔细听, 又回家拐着弯向妈妈打听。从蓉听到儿子转述的蒋婧的话,笑出了声, 说到:“什么菠萝士,这小丫头也忒可爱了。那是个国音大学的博士生, 听说你四叔担心妹妹怕生, 教学效果不好,还让助理设了面试, 又是筛能力又是筛品行性格的, 最后才定了这个人。”


    蒋斐轩面上露出某种较真的神情,问道:“国音大学的博士生会比我弹得好吗?”


    从蓉作出思考状,保持着客观角度说道:“这我可说不准,虽然她已经是个博士生了, 但你也从小学琴,参加了很多比赛,还被人们称作钢琴小神童。你们都是走音乐专业的学生,在专业技艺这一块,有时候并不是以年龄来评判水平的。”


    蒋斐轩并不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到了一周一次的还琴课时,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倒是泼了他一盆冷水,又打了个太极:“我只能说,你的曲目库已经远远超过了音乐学院的普通本科生,但是要跟博士生比,确实不好说。按理,一个博士生通常都有超过10年的琴龄,又经历了大量理论课程的系统学习,是学术型的演奏者,知识和经验都会比你更丰富些。不过话又说回来,斐轩你还小,手的大小、肌肉耐力这些生理机能尚未发育完全,没必要跟不和你在一个年龄阶段的演奏者比,你未来的潜力是无限而巨大的,你真正的竞争对象应该是你自己。”


    老师的话仍然没有解决蒋斐轩的情绪,他还是觉得心里梗着什么,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下课后更详细地询问起蒋婧和这个博士生的情况,得到了技术之外的信息:她每天晚上都会上门陪练一小时琴,会用做游戏的方法让她不知不觉学会技巧,会在完成李教授的作业后还教她弹其他曲子,并且总是面上带着笑容,在活跃气氛上很有一套,蒋婧说什么都会接话、夸奖。


    总而言之,从蒋婧的讲述中,他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新老师。


    这个结论让他的身体里窜出一股不被表现出来的火气。


    “你觉得她比我教的好吗?”


    蒋婧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你们都教的好,谁教我都教得好。”


    蒋斐轩没有吭声,一直到走出音乐中心,他才开口说让她等一会儿。走到自家的车子那,蒋斐轩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卡通礼品袋,又气度从容地走回来,递给蒋婧。


    蒋婧好奇地扒开纸袋,半个脑袋都要塞进去地看了看,惊喜地说道:“好多棒棒糖!是给我的吗?”


    “我妈妈说每天的吃糖额度只有一颗。我要了整整30天,才攒了这一袋给你。关于上次你来我家,我把你棒棒糖扔掉的那件事,你能不要生我的气了吗?”


    蒋婧压根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过收到道歉和礼物,总能让她一下子流露出想要和对方“天下第一好”的心情。


    她动作轻快地拿出一颗糖,试图用两颗小兔门牙撕开包装袋,嘟囔着说道:“我不生气了,斐轩哥哥。”


    蒋斐轩觉得她说话做事的样子总透着毛绒绒的小动物一般呆笨的软萌感,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手又自觉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的撕开,把里面的棒棒糖给她,换了她嘴里咬不开的那颗。


    他垂着脑袋,目光落在她脸上,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你以后周六还来我家,我还教你练琴。”


    蒋婧含着棒棒糖,为难地摇摇头:“我不想去你家,斐轩哥哥。”


    “不过你可以来我家和我一起玩,爸爸把我的大钢琴专门放到了一个房间里,妈妈把这个房间装饰得特别漂亮,下次你来你就知道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弹四手联弹!我上次和唐老师一起弹,特别好玩!”


    这些话让他胸口有团东西直堵在那,让人透不过气来。蒋斐轩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个老师,和她比一比到底是谁教得更好。


    “我以为我才是你学琴最好的伙伴。”蒋斐轩失望地说道。


    夏日夕阳的柔和光辉散落在他的身后,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闪闪的光晕。蒋婧看着他转身离开时身上那种无言的失落,忽然感到恻然心动。


    她两步并作一步追上去,挨近他,将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手掌里,竭力温和地说道:“斐轩哥哥,你当然是我学琴最好的伙伴。”


    她觉得此刻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义务,就是不要让斐轩哥哥看起来这样不高兴。虽然她并不怎么明白为什么他会表现出这样若有似无的低落。


    “斐轩哥哥,你和我一起回家吧,好不好?我会好好陪你玩,让你开心的。”


    蒋斐轩对她的举动产生了讶异和慌乱,握触着她柔软的小手,心里涌起一股陌生又温馨的柔情。


    *


    把人哄到秋水庄园,蒋婧第一次萌生了“小主人”的责任感,先是在爸爸的指导下给大伯打电话说清楚哥哥在这里留下吃饭,又牵着他的手带他参观熟悉家里的布局,最后坐下吃饭的时候,还把自己最喜欢的卡通餐具给他用,为他舀汤盛饭,极尽体贴。


    看到她甚至要动手喂人吃饭,坐在对面沉着脸注视了许久的蒋向恒和蒋怀谦同时开口。


    “婧儿,他不用人喂饭。”


    “蒋斐轩,你没长手啊?”


    蒋婧于是放下调羹,“那好吧。”


    许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琴房里练琴独处,在人多的场合蒋斐轩也不习惯说很多话,又因为长相精致漂亮,年纪不大却已经形成了一番优雅清贵的气度。


    程与英在饭桌上左一句右一句地夸他,给他添菜,蒋婧咬着勺子来回看,也决定加入其中夸道:“斐轩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蒋斐轩有些反应失灵地轻呛了一声,吓得蒋婧连忙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


    “斐轩哥哥,你和我一起上唐老师的课吧,这样我们就可以每天都一起练琴了。”


    “我不需要人陪练。”蒋斐轩怕他语气显得生硬,又补充道:“我知道自己需要怎么练琴。”


    她拖着腮,苦恼地望望天,遗憾道:“那好吧。”


    “那你可以多来我家找我玩吗?斐轩哥哥。”


    蒋斐轩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了几秒钟,在脑海里把自己的时间规划过了一遍,说道:“周一至周五,除去上课的时间,我还要练6小时的琴,没办法过来。周末练琴时间需要加到8小时,如果要来看你,我至少需要抽出3个小时。”


    “我可以周六的时候起早练琴,挤出晚上来找你玩的时间,不过也不能每周都来,也许可以一个月来找你玩两次。”


    程与英听着他一板一眼的话,惊叹:“斐轩对自己这么严格自律呢?”


    “我爸爸说了,人和人比天赋的差距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唯有真金白银的自我锤炼,才能让自己脱颖而出。而且艺术表演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职业,在台上能展示出多少东西,谁也帮不了你,只有台下的努力练习能帮你。”


    他话音落地,是一阵很短暂的沉默。


    蒋怀谦和蒋向恒都对他肃然起敬,蒋源和程与英则是更多了层心疼。


    蒋源给他夹了块鸡腿,说道:“有目标能吃苦是好事,但是也千万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偶尔也要给自己喘口气。今天呢,斐轩就当给自己放假休息了,好好地和妹妹和哥哥们玩,放松放松,你爸爸那四叔给你打掩护。”


    蒋斐轩感激地道谢,欣然接受。不过饭后,说是要娱乐,但从心选择下来,他还是抓了蒋婧去琴房练琴。


    蒋婧皱巴着脸坐在琴键前,瞅了眼正在翻谱子的人,一边四肢摊开趴在软皮琴凳上,一边希冀地劝说:“斐轩哥哥,今天唐老师都有事请假不来了,我们就不要练琴了,我们一起去游戏房里玩躲猫猫吧!”


    蒋斐轩上手捏了捏她嘟起来的脸颊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检查一下,坐好。”


    她有些后悔带斐轩哥哥回来了。


    不过为了让他开心,蒋婧还是耐了性子,在蒋斐轩的陪伴下乖乖练了一个小时的琴。


    结束后,蒋斐轩兑现承诺,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去游戏房。行走的过程中,蒋婧说道:“斐轩哥哥,我觉得你今天教我弹琴特别温柔,你今天都夸了我好几次。”


    多少有些难为情,他实际不愿意她提起,但他还是“嗯”了一声,解释道:“因为你和我不一样。”


    蒋婧疑惑地“嗯?”了一下,侧头仰视过来。


    他牵紧了她的手,直视前方,语气轻缓地说道:“你是妹妹,小小的,给我感觉很柔软,所以需要被呵护。我之前不应该对你太凶的。”


    况且,他不想被那个国音的博士老师比下去。如果她喜欢温和耐心的老师和教学方法,他能证明自己同样可以做到,甚至做的更好。只是这样的想法,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


    蒋婧圆溜溜的眼睛里浸透了满意的神色,抿着小嘴巴赞赏似的点点头,甜甜地说道:“斐轩哥哥,你那时候也没有很凶啦~”


    “不过你对我更好了,我就更喜欢你了!”


    “本来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的,现在更喜欢你了!”


    蒋斐轩稍稍愣了一下,倏忽愉快地笑起来。


    他觉得如果蒋婧下定决心要让谁喜欢她的话,她必然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


    他不就是现成的案例吗。


    第29章 另一个世界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 她的父母亲都死了,她穷得没有房子住,也没有床睡, 最后只剩下了身上穿的衣服和手里拿的一小块面包……”


    静夜里流照的月色透过玻璃窗洒落进秋水庄园三楼的左侧大卧房内,蒋向恒正抬着《格林童话》的绘本, 给小小一只靠在他怀里的蒋婧读着故事。


    有些字不认识,但根据“一个音节一个字”的原则,蒋婧聚精会神地把食指放在绘本的文字下,随着他的朗读移动,把这当成一种有趣的事情。


    她敏锐地捕捉到没有听过的词, 抬头扯了扯蒋向恒的衣服, 像拉了刹车轴,让他停下声音。


    “向恒哥哥, 什么是死了?”


    蒋向恒不假思索地回答:“死了就是人断气了,没命了, 所以活着的人就会把她烧成灰,放到罐子里。”


    蒋婧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想象着一个人被烧成灰的画面,感到不可理喻, 好奇又伤心地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给她讲什么了?”刚刚洗好澡出来的蒋怀谦擦干头发上了床,带来一阵沐浴过后的清香。


    蒋向恒对着绘本努努嘴:“童话书上讲到死, 她不懂, 我就给她解释。”


    蒋婧撇下唇角,眼里水汪汪的,用了一种格外怜悯的、煞有其事的萎靡腔调说:“向恒哥哥说,如果一个人死了, 就要把他烧成灰,是真的吗?”


    蒋怀谦向他投去暗含责备的一眼,抽过他手里的书关上看到封面,皱眉说道:“下次给她读安徒生吧,我总觉得格林童话的故事有些阴暗。”


    蒋向恒便顺着他的意思伸手去翻床边嵌入柜里塞满的书,抽出《安徒生童话》,想了想又说道:“那不是因为这本她全听完了吗?”


    爬进哥哥怀里自发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卧躺下的蒋婧暗自点头,附和道:“对,我都听完了,我想听这个童话。”


    她指了指哥哥手里的那本大部头全集。


    蒋怀谦于是翻到目录,决心挑选一个基调明亮的故事。


    趁着这空挡,蒋婧又扭头扯住蒋向恒,继续询问道:“向恒哥哥,你是怎么知道人死了就会被烧成灰的?”


    他双手搁在脑后躺下,回忆似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枝状水晶吊灯,清清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妈妈死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被裹起来,放到一个台子上,被送进了烤炉一样的墙洞里。”


    蒋怀谦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妈妈,放在目录上的注意力分散到他的话里,心下一阵默然。


    “向恒哥哥,那你妈妈什么时候才能从墙洞里出来?我还不认识你的妈妈呢。”


    “她不会回来了啦,人死了就是你再也不能当面看到她了。”蒋向恒歉意地朝她一笑,说道。


    蒋婧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直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蒋向恒出手压着她的齐刘海揉了一把小脑袋,说道:“怎么了,这朵小蘑菇。”


    她前几天才被程与英带着去剪了挂耳短发,乌黑茂密的发丝柔顺地拢着皮肤白皙的小肉脸,大眼睛又圆又亮,越发显得软乎乖巧。


    此时,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苦恼。


    “为什么人死了就是不能再看到她了,她去哪里了呀?到底什么是死呀?我听不懂,向恒哥哥。”


    蒋怀谦接过话头,虽是搂着蒋婧同她说,目光却看向了蒋向恒。“简单的说,存在许多个世界,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被人们选出来的最好的世界。被迫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会去到另一个世界里,所以我们才见不到了。”


    “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坏坏的世界吗?”蒋婧双手抓着自己抬高朝上的脚丫玩,前后摇晃着,宛如一只倒置的四仰八叉的小乌龟,仰头倒看向哥哥问。


    “这我不知道,但也许是个还不错的世界呢?我们之所以觉得现在的世界好,只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如果我们一出生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可能我们就会觉得另一个世界好了。”


    “我不想去另一个世界,我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因为爸爸妈妈还有你们都在这里。我也不想你们去另一个世界。”


    蒋向恒挠挠她抬起的白净的脚丫,惹得她咯吱发笑,跟着弯了唇,说道:“那你可得好好吃饭,不好好吃饭就会被抓去另一个世界。”


    她立马噤声,很当真地翻身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畏惧地说道:“不好好吃饭就会被抓走吗?”


    他诓骗的目的昭然若揭。蒋怀谦不想让妹妹的小脑袋瓜里出现太多负面的东西,但蒋向恒话都说出口了,只好顺着搭腔道:“嗯,所以你以后还敢不吃饭吗?”


    她仰天哀叹了一声,扑进哥哥怀里,闷声闷气地回答:“不敢了嘛”


    蒋怀谦顺毛撸猫一样,摸了摸她的背,又哄道:“不用害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不会让你被抓去另一个世界的。”


    看了眼蒋向恒,他声音很轻地又继续说:“但是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我们的亲人,一定也像在这个世界一样,会过的很好。等到我们也去到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就会再次相见了。”


    “不妨这样想,他们的离去,只是先做好了迎接我们的准备。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都在期盼和想象着对方会过的很好,所以,我们应该在这个世界认真生活,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期盼。”


    ““是啊”,很短的一段沉默后,蒋向恒用拖长的的语调又增补一句:“老谦,你也是。”


    蒋婧抬头,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边的向恒哥哥,摸不着头脑地安静观察了好一会儿,不明白忽然有些与众不同的氛围是从何而起。


    打了个哈欠,蒋婧软软地说道:“老婧有些困了。”


    蒋向恒哈哈一笑,把人捞进怀里,拍着她哄睡,朝蒋怀谦说到:“那你关灯去吧,老谦。”


    蒋婧急急举手出声:“要开一个星星灯!”


    蒋怀谦打开了床头的星星形状的小夜灯,才关了整个房间的大灯。他给两个人理好被子,确保蒋婧的被子没有漏风的地方后才随之躺下,忿忿开口:“你什么时候滚回自己的房间睡?”


    蒋向恒勾着笑抱着蒋婧闭上眼,无所用心地回:“众所周知,我睡觉和做作业的房间是两个。”


    “谁是众?哪里来的周知?”


    “婧婧是众,婧婧知,是不是?婧婧会给我撑腰。”


    夜灯圈出一小方温馨的淡淡的光亮之地,蒋婧安心地蜷在蒋向恒怀里,已经在进入梦乡的边缘,迷迷糊糊地接收到信号,她像他哄自己一样,也笨拙地拍拍他的腰身,声音低而虚地说道:“婧婧会晚安”


    “晚安哥哥,晚安向恒哥哥。”


    “晚安婧婧宝宝。”


    *


    第二天一大清早,夫妇俩是被门口雨点般的敲门声吵醒的。


    蒋婧还穿着睡衣,脖子上挂条仿真听诊器玩具,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站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看着,鼓足了劲儿敲着门喊道:“妈妈你还在吗?妈妈!”


    程与英依稀听见闺女在喊自己,似醒非醒地应着。蒋源亲了口妻子,下床去开门。


    “早上好,婧儿,过来给爸爸亲亲。”


    “早上好!爸爸!”蒋婧元气满满地扑到爸爸怀里,敷衍地亲了他一口,然后把听诊器胸件部位贴到他胸前,郑重其事地戴上耳塞说道:“爸爸,你别动,你让我听听你还有没有气。”


    蒋源嘴角微微抽搐,胸腔里滚出闷雷般的笑,百依百顺地由她进行着检查。


    把她抱到床上站好,他问:“怎么样,小婧医生,爸爸还有气吗?”


    蒋婧伸出手掌拍拍他的胸膛,还安抚地给了一个飞吻,重重一个点头:“爸爸你放心,你没有问题,你今天不会被抓走。”


    蒋源笑意不绝地摇摇头,进了洗漱间,留她和妈妈温存。


    蒋婧翻进妈妈的被窝,像是确定她还在一般也听了听她的心跳,来来回回确认好几遍,这才放心地摘下听诊器。


    “蒋小婧,你伟大的母亲好不容易得闲一个周六,你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清梦。”


    她吸了吸程与英身上的香香味,搂紧她,用掺了蜜似的小嗓音撒娇道:“妈妈,一个晚上没有见你,我好想你啊。”


    程与英嘴角快咧到耳根,闭着眼抱紧她继续养精蓄锐,拍拍她的小屁股说道:“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甜?”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有哪一天是苦的吗?”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钻出来,在妈妈的脖子处蹭蹭。


    “嗯,确实没有哪一天是苦的,你天生是个甜甜的宝宝。”


    “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蒋婧笑嘻嘻地把妈妈拉近,凑到她耳边说:“如果你每天给我吃两颗糖,我就会变得更甜了。就像你给树多浇水,它就会长高一样,我多被喂糖,就会长甜。”


    程与英忍俊不禁,捏住她的小脸颊,顶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宝宝,妈妈教你一个新成语,叫做痴心妄想。”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每天多吃一颗糖的想法呢,想一想就行了,我是不会被批准的。”


    蒋婧把腿也攀到妈妈腰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缠上她,噘着嘴说道:“那我会变苦的!”


    程与英看了眼手机,才将将过了七点,抵挡不住困意,她轻轻拍了拍蒋婧的背,哄道:“妈妈太困了,你乖乖再陪妈妈睡会儿,好不好?”


    妈妈每次这样哄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暖的泉水里一样,全身都暖呼呼的。


    蒋婧一下子乖软了下来,温顺地躺好,眨着双眼睛看着妈妈的睡颜。


    没一会儿,程与英便呼吸平稳地睡去。


    蒋婧为她移开脸上一绺卷曲的棕褐色散发,眼里闪烁着庄重的光芒,悄声说道:“妈妈,我爱你,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


    周末的时间,他们都会尽可能空出来,要么组织家庭活动,要么宅家陪伴三个小朋友,全然已经形成了一家五口的矩阵。


    但是今天,蒋向恒奉命带着蒋婧,两个人单独留在家里。


    蒋婧不高兴地质问了好几遍自己能不能也去,都被妈妈拒绝了,十足是一副“一点就要炸”的煤气罐模样。


    一生气就更不愿意吃饭,程与英已经做好了威逼利诱让她吃饭的漫长斗争准备,谁知道一家人坐下各自动筷没多久,蒋婧就一个人鼓着腮帮子,一边生闷气一边往嘴里塞烤面包。


    蒋源见了,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致勃勃地说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婧儿不用哄就自己乖乖吃饭了,必须夸奖啊,必须夸奖!”


    蒋婧幽幽看了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嘴里塞着面包咕噜不清地说道:“不吃饭会被抓走的,爸爸,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嘀哩咕噜说的什么小孩话,爸爸没听清。”


    蒋婧就着哥哥送到嘴边的牛奶把面包咽下去,顶着嘴巴上一圈奶沫子瞪着他们:“我说,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你们不让我去,我就在门口哭一天。”


    “我还会生气,生气一天!”


    程与英面颊抽动了一下,心想早知道就不告诉她,偷偷溜走了。她头疼地劝说:“你和向恒哥哥在家玩,不好吗?”


    “好,可是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我们不是去玩的,宝贝。”


    “那是去干什么的?”


    程与英担心地用余光瞟了眼儿子,一时没说话。


    蒋婧觉得他们有秘密刻意瞒着自己,不理解怎么自己就被“孤立”了,这个家怎么还能有她不知道的、不能参与的事啊。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去?为什么要把我还有向恒哥哥抛下?”她委屈巴巴地开始掉眼泪,哭得情到深处、肝肠寸断。


    蒋怀谦正在给她抹面包上的花生酱,见她突然哭了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抽了纸巾去给她擦眼泪,怎么哄都没效果,最后只好坦白道:“今天是我生身父母的忌日,我们要去墓地看他们。婧儿会害怕的,你就乖乖在家,让向恒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蒋婧息了声音,眼睛还缀着泪珠,弱弱地发问:“什么是忌日?”


    蒋怀谦笑了笑,说道:“昨天晚上给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人去到另一个世界的那一天,就是他们的忌日。”


    “可是我今天早上才检查过,爸爸妈妈没有被抓走。”


    “是我另外的爸爸妈妈,婧儿。”


    蒋婧不理解地歪歪头,脱口而出:“那你另外的爸爸妈妈,被抓走了吗?”


    “嗯。”蒋怀谦点点头。


    “没有气了吗?”


    “嗯。”


    “被烧成灰了吗?”


    “嗯。”


    “就是、就是就是死了吗?”


    “嗯。”


    蒋源迅速阻止了闺女还要问的话,起身把人抱起来,说道:“好了好了,婧儿今天如果在家表现乖乖,爸爸回来带你和向恒哥哥去商场玩具店买玩具,成不成?”


    蒋婧摇摇头,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去看哥哥,说道:“我想陪哥哥一起去看他另外的爸爸妈妈。”


    “哥哥另外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是我另外的爸爸妈妈?”


    原本还打算严厉应对的蒋源又瞬间消了心思,他看了眼眼眶泛红的蒋怀谦,与妻子隔空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抱着女儿出去教解,她则坐到儿子旁边拥住了他。


    蒋向恒左右各看一眼,轻叹一口气,也坐到了蒋怀谦旁边安慰起来。


    “小谦,婧儿不懂,童颜无忌,妈妈替妹妹给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蒋怀谦摇头,想到妹妹方才较真气恼的样子,破涕而笑:“不会,她只是想和我们在一起。”


    蒋向恒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说道:“要不我也去呢?我们一起去,一起去探望你的爸爸妈妈。”


    程与英对上蒋怀谦看过来的目光,面上是一丝不寻常的温情,她拍拍蒋怀谦的手背,说道:“那就一起去。”


    第30章 让人情绪感伤的下雨天


    许是天公同感哀悼之情,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雨水将眼前绿草如茵的园区洗刷得明亮醒目。墓园靠山背水,内部环境清新秀丽、规整对称,拾级而上时顿让探访的人们生发出庄严肃穆的感觉。


    蒋向恒抱着蒋婧站在离他们两三步之后, 安静地等他们同逝者交流。


    蒋婧好奇地看每块墓碑上的相貌和文字,隐隐约约地在心里生出了些别样的感受。


    “向恒哥哥, 人死了就会这样被埋起来,然后拥有一个大牌牌吗?”


    “嗯,这些大牌牌叫作墓碑,还活着的人就能来这里纪念他们。”


    蒋婧试图看出立在父母墓碑前的蒋怀谦是什么表情,但即使看不见表情, 哥哥那样垂肩的姿态, 爸爸妈妈安抚地搭着他肩膀的动作,也让她猜想着, 这个世界的人,来探望另一个世界的人, 原来并不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可是为什么爸爸妈妈又要强颜欢笑,对着墓碑说来到这里很开心呢?


    她有些想不明白, 可她很想让他们不要看起来那么伤感,尤其是哥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哥哥这样伤心。


    蒋源和程与英见过了之后, 退到两个孩子那儿, 把时间单独留给了蒋怀谦。


    她又被爸爸接力抱了起来,听到爸爸在耳边说:“让小谦多和他们说说话吧, 我们走远一些。”


    雨不大, 呈丝状斜斜地飘在空中。蒋婧伸手去接雨丝,小手一张一合的,溜圆的眼睛专注地瞧着远处的哥哥。


    “婧儿,以后我们不在哥哥面前提那个字, 好不好?”


    虽然来之前已经和她说过,以防她忘记,蒋源又重提了一遍。


    蒋婧点点头:“我知道!因为这样哥哥可能会想起伤心的事。不能见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就会伤心,是不是,爸爸?”


    “是呀,见不到想念的人,就会伤心。”


    她脸贴到爸爸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着一边和程与英共撑一把伞走着的蒋向恒,轻声细语地问道:“那向恒哥哥,你也想你的妈妈吗?见不到她,你也会伤心吗?”


    突兀的话让蒋向恒乍一下没有做出反应,他沉默着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微不可察地怅然吐息。


    程与英揽住他,拍拍,问道:“你妈妈的墓也在这,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她吧?”


    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却又滞停住。


    心里霎时间出现了两个互相争斗的小人,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他跟着四婶走,等真正快要到那块久远印象中的墓碑前时,猛地挣脱了程与英的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雨幕中,眼睛发着亮,说道:“不去了,我们走吧。我爸爸从来不带我来看的。不看也没事。真的。”


    说完,他就仿佛生怕他们要继续劝说和坚持似的,转头就朝蒋怀谦的方向跑去。


    程与英“哎”了一声,喊道:“向恒!不去就不去,你跑什么?别淋雨,回来!”


    见妻子踩着高跟鞋要追,蒋源心口一跳,惊怕她摔倒,连忙拉住她扶稳,说道:“算了,没事,雨不是很大。”


    程与英纳闷地叹了口气,遥望着两个凑在一起的小男孩,眼里流露出疼惜的情感。


    “这两个孩子,怪让人心疼的。”


    蒋婧攀着爸爸的脖子,好奇地伸手去扒拉妈妈,问道:“为什么?妈妈,我呢?我不让人心疼吗?”


    程与英凑近和她贴了贴脸,有些阴云的心情在凝视女儿可爱的面容中散去不少,她缓和着语调说道:“你让人心软和。”


    蒋婧不满足妈妈哄小孩的云淡风轻的话,嘟起圆鼓鼓的脸颊,眉头一皱,很是得意地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让妈妈心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哦?你知道?”蒋源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向恒哥哥没有妈妈,是不是?”蒋婧抬头,求表扬一般望着爸爸,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觉得有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但是向恒哥哥都没有妈妈,他一定缺点幸福。”


    “所以你要多关爱向恒哥哥,对不对?”


    蒋婧朝爸爸点点头,又说道:“向恒哥哥对我很好,他还住在我们家,我愿意把我的妈妈分给他,让我的妈妈当他的妈妈,这样他就会开心了!”


    蒋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轻拍了下蒋婧柔软的小屁股蛋,含笑又严肃地说道:“我的个乖乖小闺女,这话可不能说。”


    “为什么呀?”


    “因为向恒哥哥有爸爸呀。妈妈可以关心照顾他,但是不能当他的妈妈。”


    “为什么呀?”


    “因为你的妈妈是我的老婆。”


    “为什么呀?是你的老婆怎么了,爸爸?”


    “”


    她用奶甜奶甜的声音问着难以解释的话题,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著。蒋源无奈地弯唇,最终还是使出了最方便的一招,说道:“不为什么,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父女俩的互动,让一边的程与英笑得快岔气了,这让蒋婧更急了。


    “为什么呀!”蒋婧不理解地嘟嘟嘴,直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明白,生气地“哼”了一声:“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我不懂的事情嘛!为什么要等长大才能懂?为什么我不能一生下来就什么就懂!”


    蒋源被她逗得乐呵一笑,颠颠怀里的小女儿,哄道:“不要急嘛,婧儿宝宝。慢慢长大,慢慢发现世界的奥秘,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你不觉得吗?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知道了,那不就缺少了些乐趣,你玩‘森林找宝藏’的游戏时,不也是要一点点找到的吗?”


    程与英也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就是,妈妈可不想你一下子就长大,一下子什么都懂,你就没有天真快乐的童年了。”


    他们的关注与话语像春风,又像海水,给她一种心脏被温柔包裹住的感觉。于是蒋婧又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乖乖软软地把爸爸妈妈都逐次看了几眼,眼里是满满的依恋。


    她点点头:“好吧,那我还是慢慢长大吧。”


    结束了对逝亲的探访,蒋源和程与英下午要带着蒋怀谦接着去往苏城,看望他年迈的爷爷。这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老人家已经年近八十,腿脚不利索,这些年他们俩一直试图将老人接到北城来照顾,老人却固执地要住在老家的乡下祖宅里,以此度过晚年。


    没办法,只能请了护工,聘用好些管家保姆,尽量多帮衬着他生活。逢年过节的,他们就带着蒋怀谦去探望探望。


    担心蒋婧受不了舟车劳顿,蒋源和程与英没让她和蒋向恒再跟着,吃完午饭后,他们就启程出发了。


    蒋向恒带着妹妹回了房间里,陪她玩了会儿玩具,就哄她睡午觉。


    斜风细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转变成了倾盆大雨,室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反而形成了宁静氛围的白噪音。


    蒋婧闭着眼,小小一只蜷缩在床的右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浅浅的。


    蒋向恒盯着看了快一个小时,还是睡不着,便起身偷偷溜了出来。


    他到楼下,望着窗外的雨,突发奇想地给爸爸拨通了一个电话。


    传呼声响了一阵,竟然接通了!他其实没有抱着会联络上的想法,此前与爸爸打电话,十有八九会撞上他在忙。


    “向恒?什么事?”


    “爸爸。”他思绪凌乱,原地踱了几步,抬手抹了一把头发,说:“我今天和四叔四婶去墓地了,陪怀谦去看他的爸爸妈妈。我想问问你,下次能带我去看看妈妈吗?”


    听筒那边好半天没有传来声响,他为了确认对方还在,提醒地出声:“爸爸?”


    “嗯。”蒋焰声音中气十足,沉沉地应了一声,话语顿挫之间多了些踌躇的意味。他停顿了几秒,平和地说道:“向恒,我不能带你去看她。我没有做好这个准备,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做好这个准备。”


    他握紧了座机的听筒,手掌紧紧抓住沙发扶手,失望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从来不带我去见她?”


    “你可以自己去。”


    “我不要!我要你和我一起!你不知道,我害怕一个人见她!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去?”


    他的嗓音泄露出隐忍的脆弱,引得那方的蒋焰头一次有些错愕。


    “向恒,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受,有些事情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不想去看她的原因,我自己也解释不了。”


    “我只能告诉你,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蒋向恒几乎丧失了信心,神情恹恹的。父亲来不及再与他多说什么,像是来了工作,结尾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就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好在蒋向恒从来不是任由情绪波动的人,他在空旷寂静的大厅坐了一会儿,便冲上楼,抱了自己的足球,从后门冲进雨幕里,跑到了主楼后头百米外的宽大草地上。


    在那里,因为他喜欢踢足球,四叔特意划建了一个足球场。


    雨水淋湿全身,带来一阵清凉,他畅快地飞奔起来,在球场上恣意踢着球,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和雨呼哗的声音,这一刻,他的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再想,只是通过释放体力的方式,让自己宣泄情绪。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也没有概念,只知道雨一直在下。管家伯伯抱着蒋婧过来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似地停下来,然后再次奔跑过去。


    两个佣人阿姨正打着宽大的伞,尽力遮住管家怀里抱着的蒋婧,不让她淋湿一点。


    见他跑近,管家连忙说道:“向恒少爷,雨下这么大,你这么还出来踢球。你偷偷溜出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把我吓了一跳,还是婧小姐说从二楼看到你了,我才知道你到这来了。”


    “抱歉,管家伯伯,我就是想在雨里踢会球儿。我们回去吧。”他见到蒋婧,身体自发反应着就想去抱她,想到自己全身湿透,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婧婧,我们回去吧。”


    蒋婧摇摇头,白净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才来呢!向恒哥哥,我也想和你一起在雨里踢足球!”


    管家用手帕擦掉溅到她脸上的雨滴,闻言不同意地说道:“不行不行,会生病的,不是说好了,和我一起把哥哥叫回家,就乖乖回玩具房里玩吗?”


    “可是我想在雨里踢足球,向恒哥哥也踢了,我不可以踢吗?”


    管家还想再劝,蒋向恒却已经点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回去穿上雨衣,我再带你来踢。”


    “向恒少爷,这可不成,万一小小姐感冒生病了怎么办?”


    “没事,我们就玩一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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