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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玩偶


    玩的太晚, 谢迦应直接去他易家表哥那歇息,浅水湾的易公馆常年留有他的房间。宋知祎惦记家里一堆小伙伴,于是叫了司机来接她回澳城


    拜那张诡异的照片所赐, 宋知祎做了一场诡异的梦。


    梦里她被巫师变成了一具玩偶,她有视觉,触觉, 听觉,甚至是嗅觉, 但她无法活动四肢,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放进一只巨大的木箱,贴上‘private’的封条。


    很快,她这只私人订制的玩偶被送到客人的家里。


    木箱子被打开, 宋知祎看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是时霂。是时霂!!


    她焦急, 想动一动, 想告诉时霂她的神识在玩偶里面, 可她发不出声音,她也无法挪动这对笨重的眼珠子。


    她就这样看着时霂对她微笑, 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 他没有把她拿出来, 而是站在一旁, 静静凝视着这只被放置在箱子里的玩偶。


    “是Daddy的小鸟……”


    男人的声音依旧磁性迷人,只是有轻微的沙哑, 像是干渴了许久的旅人。随后, 他脱掉了皮质手套,大衣,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就这样缓缓跪了下来, 上身贴在木箱边上,伸手很轻地触碰她的脸蛋。


    “小鸟……我很想你。你想不想Daddy?”


    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触碰,发酵,变成抚摸,再到深沉的搓揉。


    该死的蠢玩偶!宋知祎连闭眼都做不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时霂对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玩偶自言自语。


    时霂摸够了,上半身越过木箱,把她从里面抱出来,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生怕磕到碰到。然后继续跪在她脚边,捧着她的脚,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深情凝望着她。


    他身材精悍俊美,存在感极强,带着力量感、权力感和威严,此时跪在她脚边,如此失权的姿态,也宛如一座城堡。


    “宝贝,崽崽,Daddy想亲你的脚,可以吗?”


    宋知祎懵了,想说NO,可下一秒,她脚心感受到如雪落般温柔的吻,她心中激烈一颤。


    时霂亲吻过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把她的脚紧紧贴放在胸膛,没有任何布料阻隔,那种柔韧和热度像电流导进来,她还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强烈的,激烈的,扑通扑通的心跳。


    宋知祎:“……………”


    时霂让玩偶的脚踩在他的心上,闭眼,然后开始…………忏悔?


    “小鸟,请原谅我的傲慢,无知,偏执。我知错,我会改,能不能求你不要离开我。小鸟……崽崽……”


    “天父不愿意帮我寻找你,他说我伤害了很多人,他要惩罚我历经大洪水……为什么……为什么……你抛弃了我,天父也抛弃我………”


    他说着说着就流下眼泪,蓝眸像一场湿透的雨夜,“可撒旦说,我只要信奉他,我就能得到一只玩偶………玩偶也可以,是不是?”


    宋知祎惊呆了,什么?几个月不见,时霂开始信邪教了?


    时霂抬起湿淋淋的眼眸,温柔地望着她:“小鸟,你愿意一辈子做Daddy的玩偶吗?”


    一辈子?做邪教徒的玩偶?宋知祎被色迷心窍了都不可能同意


    时霂拿出一柄双横杠十字架,传说中的恶魔的印迹,利维坦十字,正要往她身上做法,宋知祎知道,做法后她就真要一辈子变成玩偶了。


    nononononono,她惊恐,摇头,最后发出一声仰天长啸:“妈咪爹地!!有变态!!!!”


    宋知祎一边叫喊一边从荒诞的梦中逃离,她猛地睁开眼,一股脑坐起来。


    睡在她被窝上的三只猫醒了两只,抬起圆滚滚的脸,眯着眼来瞧她。


    落地窗没有拉帘,望出去是静谧的波光粼粼的游泳池。这里是金茜王冠酒店的独立别墅套房,是她常年居住的家,不是慕尼黑,不是赫尔海德庄园。


    宋知祎喘了几息,全身都被汗水湿透。梦里的时霂太恐怖了,居然加入了邪教!这跟仙魔小说里,上仙堕入魔界有什么区别!


    他还要把她做成玩偶。


    这个坏男人!骚男人!银荡邪恶的金毛洋鬼子!


    他要举办婚礼了,还敢来她梦里做法!


    宋知祎不想去深究那个和她很像,连腿上的疤都一模一样的女人到底是谁,是时霂找的代替鸟,还是时霂的新真爱,总之都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宋知祎揪住被窝,“坏男人,我一辈子都不要原谅你。”


    说完,倒下去,没两分钟,重新陷入宝宝猪般的高质量睡眠。


    “……新娘可以往左边一点,额……不不不……”


    “是新郎往右边靠一点,伸手揽一下新娘的腰……稍微……自然一点……”


    身着笔挺白色西服的男人轻轻抬眸,瞥了摄影师一眼,随后伸手,绅士地搂住穿婚纱的女人的腰。


    摄影师边拍边赔笑,唯恐再说错什么。场景过于诡异,他腿都有些发软,一场拍摄下来,衬衫都湿了。


    他是给当红女星拍过Vogue封面的大牌摄影师,什么诡异的场面没见过,但眼前这么诡异的还是第一次。


    最初进入这座庄园,摄影师只觉得一切都梦幻又奢华,他还窃喜能来到传说中神秘的赫尔海德宫,回头能和同行吹牛逼,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位穿婚纱的新娘………就站在复古的宫殿式窗牖旁。有着曼妙而迷人的背影,巧克力色卷发绾了发髻,搭配一串圣洁的铃兰花,她一动不动,望着窗外。


    摄影师打招呼,新娘完全听不见,仍旧一动不动。他疑惑,走上前去,等他发现端倪后,他宛如雷劈,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一个真人,或者说,这是一个能以假乱真的玩偶。


    太逼真了,逼真到连皮肤上的汗毛,手背淡青色的血管,白里透粉的指甲盖,琥珀色的眼珠,都如此逼真,若不是她一动不动,摄影师差点就以为这是个真人!


    摄影师内心在尖叫。


    拍之前可没人通知他,新娘是他妈一个玩偶啊啊啊啊啊!!这怎么拍!?怪诞婚纱照??


    就在他起鸡皮疙瘩时,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询问,嗓音富有磁性,很迷人,“可以开始了吗?”


    摄影师回头,看见了这座传说中的宫殿的主人。欧洲真正的顶富家族继承人,弗雷德里克先生。


    和新闻上一样的俊美性感,只不过………状态不太好。


    摄影师的职业素养,观察五官和比例非常细致,他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很疲累,比新闻照片上瘦很多。


    应当历经了一场暴瘦,面色苍白,双颊微微凹进去,导致鼻梁越发高,下颌线条过度利落、锋利,显得有些……冷戾。


    即使是微笑也遮不住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


    时霂微笑地打量着摄影师,并不在乎他脸上的震惊错愕,笑不及眼底,“可以开始了吗?”他再次询问。


    “噢、噢!可以了,先生。”


    之后的拍摄简直是一场煎熬,那位玩偶新娘完全不能自主做任何动作,但男人不让任何人触碰玩偶,只是小心而珍惜地摆弄着玩偶的关节,一点点摆出拍摄需要的姿势。


    摄影师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拍摄的内景外景都在庄园,因为新娘无法活动,这场拍摄持续了整整三天。


    摄影师终于结束任务,离开时,这位儒雅斯文的庄园主人递来一张照片,交代:“我希望新娘的笑容能和她一模一样。”


    玩偶是不会笑的。


    可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很甜。


    说完,男人转身,背影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三月的慕尼黑依旧冷冽,偶尔阴雨,偶尔夹雪,天色阴沉发灰,少有阳光。长时间处于这种天气之下,人的精神会很薄弱,也容易抑郁。


    时霂回到卧室,脱下大衣,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和宋知祎一模一样的玩偶就坐在那,保持着永远不变的微笑。


    他没有在玩偶边上坐下,而是坐在沙发对面的床,隔着三米的距离,他没有看玩偶,看的是远方,自言自语:


    “拍摄会不会很累?噢,不累?也对,你一直都是精力旺盛的特种兵小鸟。”


    “今晚想吃什么?吃奶油焗龙虾好吗?还是你喜欢油封鸭腿,Daddy等会给你做巧克力蛋糕好不好?”


    “很快就是我们的婚礼了,小鸟,科莫湖你去过的,你说那里很美,湖水像超大的抹茶蛋糕。我们在那里度假过,还做艾了,做了好多次,你想念那里吗?”


    “我很想你,小鸟……你也很想Daddy,对不对。你一定看见了新闻,那就早点回来好吗,我们还有一场婚礼没有完成。婚礼都是你期待的,还有你选的婚纱,非常美,已经放在你的衣帽间。所以不要让Daddy等太久,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回应。问再多,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因为这不是他的小鸟,只是一个有小鸟外壳的空心娃娃。


    他的小鸟………


    小鸟………


    没有任何征兆地,时霂说着说着,心口一阵绞痛,眼眶湿透了。时霂趁着眼泪滑落之前别过头,即使这是玩偶,他也不愿小鸟看见她的Daddy是脆弱无能只会流泪的德国男人。


    “抱歉,小鸟,Daddy该去祷告了。”


    时霂来到祷告室,手握那柄宝石十字架,长跪在耶稣基督的脚下。


    神明高悬头顶,慈爱也冷漠地凝视着他。


    “慈爱的天父,我再次怀着谦卑悔恨的心来到你面前。我是一个傲慢,无知,偏执,脆弱,犯下大错的男人。”


    “我真诚忏悔,不再找任何借口。”


    “求您以仁慈接纳我。”


    “求您……”


    “赐予我力量,赐予我的诺亚方舟再次来到我的身边。”


    “奉主耶稣基督的圣名祷告,阿门。”


    低沉的嗓音很克制,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濒临疯癫的平静。


    整整三个月,小鸟人间蒸发。时霂找不出小鸟到底是谁,就找不到小鸟躲在哪。五大洲四大洋,世界广阔,数不清的山山海海,他就像是在太平洋里捞一颗珍珠。


    时霂很清醒,这种残忍就是天父降临的惩罚。惩罚他的虚伪欺骗,惩罚他的恶劣占有,所以他才会陷入到无能为力的困境中,像一头笼中困兽。


    几乎条条路都宣告失败。


    这场地狱级难度的找人,不亚于是在空气寻找漂浮的细蛛丝。线索比蛛丝还容易断裂。


    最开始找到巴登巴登警方,当地警务处长说十一月十号下午的确有一群学生报警,他们是一支环欧洲骑行的大学生队伍,从瑞士骑自行车进入德国边境线,其中一位女性//伙伴在骑车中途脱离了队伍,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在意,等到第二天仍旧没有联系上人,这才急急忙忙报了警。每年在黑森林里失踪的人很多,这又是一起留学生或者外籍人士失踪案,当地警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走人员失踪的正常流程,但次日,他们接到州警察总部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这桩失踪案顿时被列入机密级别,案件也移交到了州总部。


    州警察总局局长万没有想到,赫尔海德家族的继承人会亲自打电话给他,询问这桩失踪案。


    全权负责这件失踪案的警官这样回话:“抱歉,弗雷德里克先生,我们只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叫Elara。当时我们的确找到了这名女孩的物件,但是这些物件已经转交给了女孩的家属,我们这边没有留备份。这是当时的照片。”


    照片犹如鸡肋,不过是骑行车、头盔、户外包。


    “没有证件照片存档?”时霂问。


    “当时现场很混乱,是女孩家属陪同我们一起在森林里发现的物品,当时就转交给了家属,本来是要检查手机和证件,但家属方不同意,我们也就作罢。”


    时霂冷着脸。


    总局局长打圆场,“先生,当时还有中国使领馆总领事和外交部高层官员做协调,考虑到两国合作关系,我们只能保持尊重。”


    小鸟的家属为了在国外顺利找人,直接动用国家层面的关系。时霂忽然笑了声,不知道是笑什么。


    他的小鸟……总是能惊艳他。


    这一声突兀的笑,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时霂陷入某种焦躁,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家属是什么人,有信息吗。”


    几番盘查后,从当时拍摄的照片里找到了女孩家属的身影。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较高,穿黑色长大衣,戴口罩,只露出锋利的眉眼,气场很强,光是看着就令人生畏。另一个男人倒是没戴口罩,东南亚地区的长相,身高矮半个头。


    “两个人都是家属?”时霂锐利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徘徊。


    局长指着那个站在左边,戴口罩的男人:“这个人是保镖,当时他一直跟在右边这个男人身后。”


    时霂蹙了下眉,所以这个长相普通,甚至有点过于普通的男人,就是小鸟的父亲?


    这场询问过后,时霂派人调查了这两人的入境信息。并非走普通旅客入境通道,走的是外交领事通道。联邦警察不对外交公务通道的人员采集生物样本,所以没有人脸和指纹,只有护照和证件信息。


    令时霂困惑的是,这两人的护照并不是中国护照,而是马来西亚。其中一位叫陈永,另一位叫宋律柏。


    所以小鸟不是中国人,她是………马来西亚人?


    时霂不知道,只能顺着浮出水面的线索去找。


    在势力错综复杂的东南亚国家找人往往比欧盟国家更困难,东南亚并不是时霂的势力范围。更何况,东南亚国家人口管理更为混乱,到处都是偷渡、移民、非法居留。


    这位叫宋律柏的男人非常诡异,毫无可查,没有工作,没有住址,没有产业,甚至没有银行记录流水。只有陈永有迹可寻,辗转找到这位陈永的信息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可陈永的家人说,这个叫陈永的男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离开家乡去了泰国打工,不知去向。


    同样,这两个id在十二月十号出境德国后,没有再入境德国。


    线索断掉。


    与此同时,那几位和宋知祎一同骑行的伙伴也全部被时霂的属下找到,她们统一表示和宋知祎不熟,她们都是在大学生论坛上认识的,彼此之间都并不知道来历,只知道大家都在英国读书。


    她们说,Elara非常神秘,聊天的时候从不说自己来自哪,也不说自己在哪个学校读书,只说自己是中国人,而且她有很多现金,都是大面额的,每次支付账单时,她都是给现金。并且她们这一路住的都是网上预定的airbnb民宿,房东只需要在平台上给房间门号和门锁密码,根本不查护照。


    其中一个女孩说:“我们是十一月三号在瑞士集合!Elara说她也是这一天傍晚到的瑞士苏黎世!”


    于是十一月三号,所有从英国入境瑞士的旅客信息都调了出来,没有宋知祎的生物信息。


    宋知祎没有想到自己的特种兵之旅给时霂找她带来了地狱级的难度。她当时根本没多想,就想着这一场自由旅行要轰轰烈烈,要与众不同。她怕托运磕碰到她的宝贝自行车,于是从英国坐渡轮到法国,租了一台皮卡,载着她的自行车在法国自驾游了一圈,然后开车从安纳马斯走边境线进入瑞士日内瓦,再从日内瓦坐火车来到苏黎世与同伴汇合。


    这一路堪称蛇皮走位。


    “先生,夫人入境瑞士没有任何记录………飞机、火车,所有能留下记录的方式我们都查过,找不到任何信息。夫人有可能是从瑞士周边邻国自驾进入的边境线,这样的话,我们无法查到id。”


    华丽的厅堂内没有灯,微弱的日光不足以穿透彩绘玻璃穹顶,使得整个空间都无比黯淡。这是赫尔海德庄园的内部私人教堂,也是时霂的忏悔室。


    下属在汇报时站得很远,只能依稀看见男人沉默的身影,正跪在供奉耶稣受难像的祭坛之下。下属越来越觉得大老板这样真的很像………一只注射镇定剂后的安静野兽,一旦镇定剂失效,野兽将再度癫狂。


    时霂闭眼,握着十字架,德语的语调非常冷厉:“那就继续去找,全英国一所一所大学去找。她既然在英国读书,就会在英国生活,就会留下痕迹。她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一定会有帮手,找不出她就找出那个帮手。我给你们上千万的经费,不是让你们一遍一遍告诉我,找不到。”


    平静的一番言语,还是让前来汇报的下属心惊胆颤。


    “出去。”时霂忍着那股烦躁,冷淡下逐客令。


    “是!我们会继续想办法!”


    随着逻辑层面上的所有线索纷纷断掉,时霂的阴郁、疯癫也与日俱增。他每日跪在基督脚下忏悔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甚至开始了自愿的苦修——禁欲,戒酒,戒娱乐,以及素食。


    除了工作以外,不见客,不外出,不参与任何社交,与世隔绝。每日冥想、读经、阅读、种菜、运动。


    因为完全放弃了食用肉类,身体机能面临突如其来的大调整,暴瘦是显而易见的。


    最疯癫的莫过于他找玩偶师订做了一只和宋知祎一模一样的玩偶。哈兰看到那只玩偶来到庄园时,呆若木鸡。


    哈兰恨不得跪在上帝面前磕头,求天父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吧!


    时霂每日都会和玩偶说话,告诉玩偶,他做了什么,又问玩偶,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玩什么。


    他每天都会为玩偶换上干净的新衣服,然后虔诚地将玩偶放进水晶橱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也不碰,也不摸,没有任何亵渎。


    只是静静看着,然后突然偏过头,眼泪会无声落下来。


    捱过漫长冬季,来到三个月后。


    四月中旬的科莫湖畔下着缠绵小雨,气温尚可,微凉。这座湖边庄园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布置,花艺师们将二十万朵粉色玫瑰扎出漂亮的花束,从半山腰的黑色铜质大门起,一路铺至庄园正门。


    这注定是一场无与伦比的世纪婚礼,但很可惜,如此盛大、壮阔、华丽的婚礼,依旧迎不来属于他的新娘。


    全欧洲的媒体都在这一天铺天盖地报道这场世纪婚礼,配图全部经由时霂的团队挑选——有盛大的二十万朵粉玫瑰海洋,有价值一亿欧的传世级别老钱庄园,有迪士尼专业烟火团队设计的白日焰火,有价值千万的婚纱、王冠、钻石项链,有米其林三星主厨设计的专属菜单,有精致的婚礼邀请函,有新人的宠物狗在草地上快乐奔跑………也有俊美高贵,身穿白色西服的新郎照片。


    但没有新娘的照片。


    一张新娘的照片都没有。


    若是仔细推敲,就会发现更诡异的地方,这场一掷万金的婚礼,没有任何现场来宾的照片。因为根本没有邀请任何宾客,这场婚礼只有一张邀请函,上面写着:【Waiting for you】


    这是一场荒诞的,孤独的,安静的婚礼。


    但时霂确定,以及肯定,他的小鸟一定看见了她的婚礼现场,也看见了她的婚纱,王冠,看见了她的新郎。


    小鸟不肯来,因为她还在生气,还在惩罚她的Daddy。


    时霂接受这种惩罚,惩罚他吧,为什么不来到他面前惩罚他,这样的惩罚更直接。他愿意小鸟骂他,咬他,踢他,抓他,或者骑在他脸上,让他在洪水中窒息。


    婚礼白日有彩色焰火,晚上则是烟花。


    时霂换了身适合afterparty的海军蓝西装,抓着一只香槟杯,里面装着白水,静静地站在湖边花园。


    他身旁趴着三只动物,是玩闹了一整天已经有些疲倦的Black、Peach还有kiki。瘸了一条腿的巧克力则被他单臂抱在怀里。


    他就和几只陪伴着他的动物欣赏这场孤独的烟花。


    一朵朵粉色烟花攀升至苍穹,照亮了一方夜空。时霂沉默地凝视着这场烟火,脑中想的却是另一场烟火。


    在阿布扎比的阿提哈德塔之上,烟花照亮女孩潋滟的双眸,她兴奋地坐在他怀里,要他抱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Daddy!我要更高一点!”


    那一晚的烟花远远没有今晚的华丽,也没有今晚持续时间久,但时霂觉得这场三百万的烟花也不过如此,比不上阿布扎比那晚的五分钟。


    时霂饮着香槟,就这


    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绚烂的色彩交错在他的视网膜上,却烙不下任何痕迹。


    那一晚的小鸟特别开心,就像探索世界的宝宝,接受着这个新鲜的世界,她喜欢烟花,喜欢无人机表演,还喜欢魔术表演。


    魔术………


    时霂饮水的动作一顿,漆暗的眸中猛地划过一丝裂痕。


    魔术。对,魔术。时霂欣喜若狂,呼吸急促起来,是的,就是魔术!就是那一场魔术之后,小鸟就不对劲了。


    魔术才是一切事情变糟糕的那个致命的节点。


    时霂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忆那一晚所有细节,正是在魔术表演之后,小鸟有了短暂的失魂落魄,随后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问他有没有骗她。


    一定是这一场魔术有问题。他要把与这场魔术的所有人从头查到尾!


    烟火中,时霂的蓝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显得很疯癫,一定是天父终于被他的虔诚所打动,愿意怜悯他这个可怜的男人,用慈爱赐予了他福至心灵的智慧。


    时霂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祷告。


    婚礼结束的三日后,下属来汇报,这次终于不再是垂头丧气,而是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线索,一个新的人物——


    红牛车队最新签约的来自中国的F1赛车手,谢迦应。


    第42章 死亡威胁


    作为次年F1赛季官宣过的红牛车队赛车手, 谢迦应进入了为期一整年的备战训练期。这次能回国还是冬训结束后,短暂空出了四天。


    四天而已,回国一趟其实特别仓促, 但谢迦应没有办法,成熟男人总是要操心很多事,莫说他还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一放假他就连夜飞回了澳城, 去视察一下他的小表妹最近怎么样。


    小表妹状态不错,和他喝了一顿酒, 还把他喝翻了。


    集训时严禁饮酒,他许久没喝,乍一下喝多,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酒醒后, 他大脑宛如开光了, 突然发现他缜密计划中藏着一个致命漏洞!他都来不及和他易家表哥吃顿晚饭, 下午就急急忙忙飞回京城。


    能帮助他补上这个漏洞的人只有他爹, 或者他爷爷。谢迦应当然不可能把德国发生的事告诉他精明奸诈的老爹,更为温厚儒雅(好哄好骗)也信守承诺的爷爷则是最好的选择。


    谢迦应编了一个谎话去哄他爷爷, 好在爷爷非常上道, 并不过多追问其间缘由, 答应帮他把这事平了。


    谢迦应心满意足, 拍拍胸脯:“只要我拿到了大奖赛的冠军,我就把奖杯送给Mia大小姐, 下次她请小姐妹来家里吃饭, 就能狠狠炫耀一番。”


    谢浔之说了一句没大没小,“那是你奶奶。”


    谢迦应:“奶奶就喜欢我喊她大小姐。那这事您可是答应我了,一定得保密,尤其是对我爹!”


    谢浔之好笑地觑了眼这个捣蛋鬼。


    短假结束, 谢迦应了无牵挂地回到红牛车队的集训中心,奥地利萨尔兹堡。集训很枯燥,尤其是体能训练,颈部抗G力,负重卷腹,握力增强,有氧提高心肺,总之一套下来汗流浃背,热的时候没有空调,还不准喝水,因为要适应高温和脱水的环境。


    谢迦应有时候都感叹自己太上进了,谁能想到含着金镶钻汤匙的京城谢家小少爷偏要跑到被洋鬼子垄断的F1赛场上卷生卷死。


    这日休息,谢迦应做完肌肉放松,回宿舍打游戏,经纪人神神秘秘地来找他,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超级大惊喜。


    “邀请我吃饭?”谢迦应不解,“邀我做什么。我都没上过赛场,也没成绩。”


    经纪人飞他一眼:“Ying,你可别不当回事,我们车队今年换赞助商了,新老板点名要和你吃饭,那就是对你非常看好!说不定是要额外给你赞助,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要让整个车队看到你才是未来最闪耀的明星!”


    谢迦应吊儿郎当,继续低头打游戏机:“哦。”


    经纪人把他的游戏机掀了,“去打扮,now!我约了造型师,今晚必须帅翻大老板,老板心情一好,才能给你投更多钱!”


    谢迦应:“………”


    当晚,谢迦应被迫营业,上了前来接应的奔驰。造型师非常敬业,完全是把谢迦应当男明星来打扮,符合车队为他订制的形象——来自亚洲的年轻天才赛车手。不止抓了清爽的发型,还给他选了一套顶奢潮牌的当季新款,V领廓形白衬衫,露出他特训过后强壮的胸肌,高腰阔腿白色休闲裤,展露他绝佳的大长腿。


    全白的look被他穿得有几分痞,越发显得他年轻、俊朗、耀眼。


    餐厅是一家德式餐厅,今日被包场,只服务一桌客人。谢迦应觉得这赞助商的口味真奇葩,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香肠配大猪肘子,再来只硬邦邦的黑麦碱水面包?


    到了餐厅门口,经纪人被两名黑衣保镖拦下,他们说,主人只让谢迦应一个人进去。经纪人识趣,拍拍谢迦应的肩膀,小声说:“我在车里等你,你给我嘴甜点!”


    谢迦应哦了声,眉头略有不耐,手插裤兜,跟着保镖往餐厅里面走去。高档餐厅的色调往往偏暗,但这家餐厅过暗了,像是要遮掩见不得光的罪恶。


    谢迦应不动声色地观察,抿起唇。


    “先生,客人到了。”保镖敲包厢门。


    几秒过后,里面模糊传来一道闷沉的声音。谢迦应花了片刻才反应出来,这句“进来”是德语,可车队的新赞助商不是来自意大利的财团?


    就在他大脑发出不对劲的预警时,人已经进到了包厢,同时,保镖退出,把门从外反锁。


    包厢没人,谢迦应插兜的手下意识攥紧。下一秒,男人从阴影处缓缓踱步而来。光线一寸寸漫过他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锋利的西装裤缝,再来到他的腰腹,胸膛,最后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容。


    时霂微笑地打招呼,字正腔圆的中文完全没有任何外国人的口音,标准,清晰:“晚上好,小赛车手。”


    谢迦应在看清楚男人的那一刹那,大脑发出突突突的警报。他有觉察,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金毛洋鬼子!场面太突然太棘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导致他此刻完全被对方的气场碾压。


    这场战争里,谢迦应从来都是躲在暗处,占据有利地形的那一方,陡


    然间被对手找到坐标,并强行拉了出来,说实在,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比起紧张,他更多的是震惊,不止是震惊金毛找到了他,更多是震惊金毛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短短三个多月,男人居然从健壮强悍的身材清减成了偏瘦的体型,令女人脸红男人嫉妒的大胸肌也小了一整圈,窄腰细到和他的身高不相符,居然有了病弱的味道,脸色苍白,缺乏血色,高眉深目的外国人长相越发凸显。


    之前的金毛洋鬼子的确有几分姿色,能勾引到色猪崽崽不稀奇,但现在……像一只阴恻恻的吸血鬼。


    谢迦应缓慢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就在谢迦应打量时霂的同时,时霂也正平静冷淡地注视眼前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伙。


    时霂高出一小截,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谢迦应时髦的穿着,V字领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又扫过谢迦应完全把朝气蓬勃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年轻脸蛋,冷漠的目光中缓缓匀出一丝轻蔑,以及轻蔑之下复杂的………酸意。


    年轻的男孩。


    年轻的身体。


    年轻的品味。


    年轻的性格。


    年轻意味着有趣。


    而他是一个无趣的德国男人。


    酸楚和嫉妒在胸腔翻滚,时霂闪过一丝杀意。


    不,现在不能杀了他,要问出小鸟在哪,再杀。不,他要把这个肤浅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扔到缅北!


    这场短暂的眼神交锋不过十秒。彼此已经想把对方杀掉一百遍了。


    谢迦应恢复镇定,到底是年少轻狂,也见惯了大场面,即使孤身一人来到龙潭虎穴,也绝不认输,他直直看着时霂,开门见山:“别弯弯绕绕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时霂露出欣赏的笑容,抬手示意先坐,“谢迦应先生,你比我想象得有趣。”


    谢迦应眯了眯眼。知道了他的全名,那自然是费了一番功夫去调查他。谢迦应在车队用的都是迦应二字,没几个人知道他姓谢,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暂时不知道对方查到哪一步,谢迦应选择沉默。


    时霂敲了两下桌面,紧接着,就有侍应生进来上菜。


    菜品是经典徳式风。酸菜小碟,橡果烤猪肘,巴伐利亚香肠拼盘,几篮碱水面包,黑松露野菌浓汤,还有几瓶德国啤酒。当然,没人是来这里吃饭的。


    谢迦应冷笑,“我不会吃你的东西,洋鬼子,有事说事,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赛车手,我喜欢你的小魔术。你很聪明,把我的小鸟骗进了玻璃箱。”时霂解开第二颗西装纽扣,随后优雅坐下。


    谢迦应登时就气炸了,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别叫她小鸟!这什么恶心的名字!她叫——”


    谢迦应顿时反应过来,立刻住嘴,一双盛满愤怒的桃花眼死死看着时霂。


    “抱歉,因为遇见小鸟的时候她就失忆了,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小鸟这个代称绝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她很像一只可爱的小鸟。如果我言语有冒犯,谢先生可以纠正我。我应该叫她什么呢?”时霂保持着斯文的笑意。


    “别他妈套我话!我就不告诉你她叫什么!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能查我,你就去查啊!查她叫什么!”


    时霂摇摇头,“谢先生有些粗鲁。我以为中国人,都是谦谦如玉的君子。”


    谢迦应:“我们中国人没你们这么虚伪,对君子自然君子以待,对强盗,就这么粗鲁!咋滴!”


    时霂微蹙眉,手中的刀叉握紧,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图穷匕见了,他也不再装模作样,冷戾地凝视着谢迦应,字字低沉:“她在哪。”


    “你做梦吧。”


    时霂轻轻抬了下手指,瞬间,藏匿在黑暗中的三把狙击枪同时对准谢迦应,谢迦应低头,看见自己身体上多出三个红点,分别瞄准心脏,腹部,以及……裤//裆。


    时霂站起来,拿了一只面包,走到谢迦应面前,递出:“告诉我她在哪,我们坐下吃一顿饭,然后我送你回宿舍,好吗?”


    谢迦应早就预料这个男人是一个超级危险分子!穿西装的暴徒!有着恐怖占有欲的变态!洋鬼子要杀他,他根本就不意外。在阿布扎比的时候,他就清楚,他一旦暴露,这个男人会直接把他做掉。


    时霂把面包扔回去,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张支票,“你可以拿着它去瑞士银行,没有任何手续,一次性兑付。”


    这是一张三亿欧的巨额支票。


    谢迦应是金窝窝里长大的,对钱一向没有概念,但这张支票还是让他小小震惊了一下,神经病吧?这个男人的作风让他只觉得太疯癫了,先威胁杀人后拿钱砸人!


    宋知祎居然还说他是好人!这笨猪,简直是色到命都不要了!


    时霂娓娓道来:“拿着它,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挥霍一辈子。比起你在车队里赚那点辛苦费要舒服多了,不是吗?”


    一个顶尖F1赛车手一年工资大概五千万欧,一个中游F1赛车手则是一千万欧,像谢迦应这种新秀,一年底薪不过是八十万欧。


    赛车手的职业生涯也不过五到七年,坚持十年以上的寥寥无几。


    谢迦应没说话,时霂只当他在权衡,继续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她已经成了我的妻子,你何必还守着和她过去的那段滑稽可笑的恋情。谢先生,我可以不计较你偷走我的妻子,只要,你把她还给我。钱你拿走,命你也拿走,F1赛车手的风光你也可以继续,否则………”时霂不继续说了。


    等等,谢迦应骤然回过神,啥?恋情??他迷惑地看着时霂,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洋鬼子果然没有查到他和宋知祎是兄妹!宋知祎早已被全家保护起来,就算时霂本事通天,也不可能在系统上查到宋知祎的任何信息。


    时霂冷脸看着谢迦应在那笑,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小兔崽子。小鸟的品味太差了,等找到小鸟,时霂一定要纠正她的品味,这种愣头青,有什么好值得私奔的?她的Daddy能给她一切。


    谢迦应笑得眼泪都滚出来,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大笨猪大色猪,随后豁了出去,一通乱说:“是,我就是她真正的未婚夫。你趁着她失忆,诱骗她和你结婚,你才是小三!她现在过得很好,你现在又老又丑又疯癫,她见到你只会讨厌——”


    “住口!”


    时霂脸色骇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不受控制地从后腰拔出手枪,顶上谢迦应的脑袋,他字字低沉:“其实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等我查到的时候,你就是死人了,别消耗我的耐心,孩子。”


    “你杀了我,你也逃不了干系,她知道了绝对会更讨厌你这种暴徒。”


    时霂微笑:“她当然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你。你会死在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这是欧洲,孩子。”


    欧洲就是他的王国。他在这里畅然无阻。


    谢迦应忽然扯了扯唇角,就在这恐怖的氛围里勾出一丝邪笑,“是吗?”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那上面赫然是一段录音。


    “我现在就点击发送,她会听到我们所有的对话,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手指快。”


    时霂没有想到自己如此不谨慎,这个狡诈的小兔崽子,应该在放他进来之前搜遍他全身!时霂一瞬不瞬地看着录音,高贵的蓝眸仿佛泼上了墨汁,像密不透风阴霾。


    小鸟……


    小鸟不可以知道她温柔高贵的Daddy其实是个暴徒。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时霂像是被人掐住了致命的死穴,那把可以在瞬间夺走生命的枪反而没了任何威力,如果小鸟知道了他的本性,绝对会厌弃他,再也不要他了。


    那就没有人会爱他了。


    谢迦应刀刀毙命:“她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从此以后厌恶你,恨你,


    看到你就恶心——”


    “删掉!”时霂像困兽一般低吼,放下了枪。因为克制,额角的青筋都在拨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也在跳动。


    “我放过你,你把录音删掉。”


    谢迦应轻哼:“我删掉,你下一秒就要杀了我。我有这么蠢?”


    “我放过你,你出去就会发给她,我有这么蠢?”时霂双眸崩射出寒意。这是他第一次在个小兔崽子身上吃瘪,被一个小兔崽子勒住了喉咙。


    谢迦应吊儿郎当地耸肩,“录音我会保存,洋鬼子,这段录音一定会在我死之前发到她手机上。你最好别想着杀杀杀。你不是厉害吗,那你就去查,查到她,算你本事!”说到这,谢迦应又嘿嘿笑了两声,“反正你查到了也没用。”


    “滚出去。”时霂下逐客令。


    谢迦应一手拿着王牌,一手潇洒地插进裤兜,全家最矮的他只有一米八五,身高虽然比时霂矮上半截,年纪也小,是标准的生瓜蛋子,但气势到此刻为止,居然不输。


    他是谢家的男人,身体里有着家族世代传承下来的骨气,流着温厉的血。他祖宗当年可是把家产都捐给国家抗战的红色商人,他怎么可能在强盗洋鬼子的地盘滚出去?


    “记着,洋鬼子,小爷我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谢迦应狠狠瞪了时霂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包厢。


    一出包厢,他大脑缺氧,赶紧迈开腿飞跑,一路狂奔回车上,不等经纪人问,立刻踩油门,出去的时候甚至来了个漂移,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也不知开了多久,反正是完全开出了时霂追击的范围,谢迦应把车停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


    经纪人都吓傻了,说不出话。


    只有谢迦应自己知道,他浑身都湿透了,第一次被四把枪比着,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威胁,不怕是不可能的,哪个人不怕死啊!


    谢迦应把椅子往后倒,然后整个靠在椅子上,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车顶窗外的夜色。


    天老爷啊……


    他那老实巴交的妹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超级大变态?


    在自己的王国中吃好睡好的宋知祎完全不知道,她的岁月静好其实是有倒霉蛋替她负重前行,当然,她也不知道,她的甜心Daddy已经变成男鬼了。


    她一大早起床,撸铁,慢跑遛狗,回来吃早餐,然后元气满满去上班。


    她下午要开车去港岛参加港岛赛马会举办的一场国际赛事,晚上,俱乐部还有晚宴招待前来观赛的各个大佬名流。这种交际都是孟修白的活,但他去了沪城出差,实际上是去沪城见参加高奢晚宴的妻子。孟修白也没有推给副总,而是让宋知祎去历练。


    宋知祎开着粉色小车车,带着随身保镖英姐,一起来到沙田马场。今日大佬云集,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助理坐在孟修白的专用包厢,买了易家表哥赞助的三号马,吃了甜点下午茶,然后出了包厢,去到vip区的露天看台看比赛。


    没几分钟,有声音迟疑地喊宋小姐,宋知祎一转头,就看见一个打扮倜傥潇洒的年轻男人,端着香槟杯,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宋小姐,我还纳闷是不是你,果然,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宋知祎看见男人后,心中闪过一丝尴尬,怎么这都能撞见!


    这位是港岛五大家族之一郑家的小少爷,叫郑承宇。之所以尴尬是因为郑承宇这家伙的亲叔叔是她妈咪的前男友!


    现在去网上查,还能查到当年她妈咪和他叔叔的八卦绯闻!


    孟修白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爽郑家得要命,宋知祎当然站在她爹地这一边,虽然郑叔叔对她很好,每次生日都送她很昂贵的礼物,但她心里是防着郑叔叔的。


    “嗨,哈哈,你好,郑少爷。”宋知祎抠了下脚趾。


    郑承宇笑,“我听我叔叔说,你回国了,现在在金茜上班是吗?”


    宋知祎转去看马:“啊,对,上班呢。我今天也很忙。”


    郑承宇并不介意女孩的冷淡,男人只有勇敢才能得到女孩的目光,这是他叔叔说的,虽然他叔叔失败了,但至少成功过!


    “忙吗?那今天看比赛就好好休闲,晚上吃顿好的。”


    宋知祎:“其实我天天都吃的好。”


    “当然,你是美食家。那我能有幸请知祎小姐品鉴一下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吗?”


    宋知祎眨了眨眼,无缘无故请她吃什么饭?她到这时才慢吞吞地回过眼,打量着面前努力开屏的男人。


    他穿着很时尚的西服套装,衬衫没有系得很规整,而是松散地敞开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腿长,人长得也很俊朗,是标准的港岛富贵公子哥。


    若是以前,宋知祎没开窍,当然不知道男人请女人吃饭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很懂。


    眼前这个男人在大概率在孔雀开屏,在勾引她。


    宋知祎的目光在郑承宇的胸肌上停留了一下,她想着,这男人身材不咋样啊,胸肌这么少这么小,为什么要穿领口这么低的衣服?


    其实不太好看呢!


    男人要鼓鼓囊囊的胸肌才性感!


    “我晚上还有事,今天就不吃了,郑少爷。”宋知祎礼貌地回绝。


    郑承宇不怕困难,“没事,那明天呢?我明天也有空。”他摆出帅气的姿态,看了一下手上的陀飞轮,“那我明天约你?”


    宋知祎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说:“郑少爷,你还是把扣子扣上吧。”


    郑承宇:“?”


    批判对方的身材是非常不礼貌的,但宋知祎发现她不礼貌其实还好一点,对方就会知道她没心思。


    她现在压根就不想谈恋爱,发展男女关系,她现在只想工作!上进!努力!


    宋知祎直言不讳:“其实穿这种衣服,要有点胸肌才好看。”


    郑承宇大脑一空。


    什么意思!这女仔!他这可是标准薄肌!!


    宋知祎淑女地说了一声告辞,然后飒爽地转回去,走去包厢。她忽然撅起了嘴巴,因为她想到了时霂的奶奶。


    触感特别好,埋进去就是天堂,还散发着一股成熟迷人的深沉香气。


    宋知祎脑子坏了,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宋知祎!你可真是一只大银猪!”


    第43章 最终答案(全大鸟视角)


    谢迦应大摇大摆地走后, 时霂就一直在包厢里站着,仿佛入定了般。因为门窗都锁死,缓慢流动的空气和暗度极低的暖黄灯光, 令这里非常压抑,阴沉沉地,又莫名悲伤。


    哈兰终于走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很想抱一抱眼前的男人, 就像抱着自己因为心爱的娃娃不见后嚎啕大哭的小孙子。


    但主仆有别,他没有资格做这种僭越的事,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给一点人性的关怀:“吃一点东西吧, 先生, 您今天还没有进食。”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关心先生。最爱时霂的时老先生已经过世了, 同样也爱时霂的海因里希老先生却不止时霂这一个孙辈, 孩子太多,总是不能偏心得太厉害。


    时霂获得过唯一的完整的, 炙热的, 纯洁的爱, 只有那只从天而降的小鸟。


    时霂陷入深海的神情动了下, 偏过头,看了眼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管家, 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微笑, “是吗,我都不觉得。”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了面包和松露汤, 没有吃任何肉类,他在苦修中,已经三个月没有食用任何肉类了。


    吃


    素让他缺少了非常必要的营养来源,即使服用补剂,也完全无法弥补。


    时霂完全不知道食物是什么味道,只是重复着咀嚼吞咽的动作,吃进去一小块面包后,他抬头,问哈兰:“我和刚才那个男孩比,很差吗?”


    哈兰心痛,“先生,您非常优秀,您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更优秀了。”


    “那为什么她不要我了。她宁愿跟着那种男孩跑掉,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霂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言自语,“她喜欢年轻的男人……喜欢英俊的……”


    “那人说我老、丑、疯癫………我老?我是不是很老,哈兰………”


    哈兰摇头,可时霂还在说着,哈兰无法把他从那种情绪的黑洞中拉出来,只能僭越地抓住时霂的手腕,“先生!先生!”


    “你说。”时霂重新恢复神智,标志性的绅士微笑浮在脸上。


    哈兰小心地:“会不会是您猜错了。有可能这男孩和夫人并不是恋人的关系呢!有没有可能是……家人?是哥哥或者弟弟?”


    “家人?”时霂眼中有一丝困惑。


    时霂的世界观让他无法相信,居然有为了保护家人而不怕死的人,居然有这种家人?若是枪比在他的哪个弟弟妹妹身上,或者三亿欧的支票,只是买他的行踪,那绝对是毫不犹豫就会告诉对方。


    当然,换做是他自己,他也不可能愿意,保护那些杂种弟弟妹妹?他会风度翩翩地说,请把他们统统杀掉吧。


    “是啊,是家人!”哈兰激动。


    调查谢迦应的家庭到底轻松很多,他再如何闭口不提家世,也会在F1、F2车队里留下许多痕迹。不过调查谢迦应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比时霂想象得要久很多。


    因为在公安系统里,谢迦应的户籍信息是被保护起来的状态,没有调查权限。只能在网络上一点点抠,然后去现实世界里一寸寸顺藤摸瓜。


    牵出萝卜带出泥,很快,一个庞大的家族就来到了时霂的面前。


    京城,谢家,蓝曜财团。从百年前就开始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资本,新中国成立后更是成立了具有红色色彩的财团,权力和财富交织在一起,在东方土地上坚固伫立,不是轻易能动摇得了的。


    西方世界是财富玩弄权力,这里却是权力操控财富。


    外国资本再有钱,进了这片土地,该听话还是得乖乖听话。


    谢迦应就是这个家族第五代的小少爷,他有一个亲姐一个亲哥。亲姐作为新一代话事人,近几年开始活跃在公众视野内,信息不难查,照片少但也有。


    除此之外,时霂的手下在京城潜伏了一个月,手段颇多,甚至还用美色去追求蓝曜集团旗下福娃娃公司的某个女高管,就为了打听谢家内幕。


    打听出谢迦应一大堆的表姐堂姐,没有找到Aerona。


    一个庞大的家族亲戚关系错综复杂,有时候关联着好几个家族,用血缘、姻亲铸造成巨大的网。


    下属推测:“有可能是私生女。在中国,这种出生一般都会被家族严密隐藏起来。”


    是私生女吗?所以她的家族才会这么不遗余力地隐藏起信息。毕竟这种级别的财团,又背靠国家,爆出私生女几乎是惊天丑闻。


    逻辑很合理,但时霂否掉这个说法,“不是本家。去查和谢家有姻亲关系其他人。”


    下属们继续顺着这张庞大的家族网去查,最终锁定了活跃在影坛的秦佳茜,以及她那神秘的丈夫,港岛金茜集团的董事长,孟修白。


    秦佳茜的照片太多了,铺天盖地都是,时霂看见这个女人照片的第一眼,就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也许这就是答案了。


    因为真的很像。其实细纠五官,只有五分相似,但那种感觉尤为相似,母女血缘有着神奇的纽带,就是让时霂一眼就觉得这个女人是小鸟的母亲。


    还有其他的线索佐证了这个猜想,在一张港岛企业家新春联会大合照上找到孟修白。这个神秘的男人,拥有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妻子,却在全网找不出一张单人照。男人的眉眼经过技术比对,与那张戴口罩的半人脸照片完全吻合。


    孟修白和秦佳茜也的确有一个女儿,也只有一个女儿。虽然时霂仍旧查不到这个女儿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但他心中的声音告诉自己,不会再有意外,就是Aerona的父母。


    一切的答案浮出水面,时霂都来不及欣喜,就被真相狠狠刺中心脏,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天父的惩罚。


    属下发来的照片里有几张金茜王冠酒店的图。


    那是一座华丽而梦幻,完全不输赫尔海德庄园的宫殿,在明媚如春的阳光中,安静地。一顶巨大的王冠造型的水晶灯,冷艳地悬挂在金蓝色的酒店大堂,折射出绚丽夺目的华光。


    “Daddy,我也有一座城堡!”


    “我的城堡有一顶巨大的王冠!比这间卧室还大!”


    “特别大特别大,比游泳池还大,是蓝宝石做的,应该很好找吧?”


    女孩清甜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撒着娇,真诚地,毫无保留地,对她依赖的Daddy分享着她的世界。


    这就是小鸟的宫殿,小鸟的城堡,小鸟的王冠。


    时霂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嘲笑,心脏又开始一阵阵抽痛,侵袭着他的大脑神经,泪水从面颊无声滑落,淹没进领口。


    自从小鸟离开后,他从未哭过的双眼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眼泪。


    “天父……天父,这……就是你真正的惩罚吗?”


    惩罚他的傲慢,彻头彻尾的傲慢。其实最终的答案早已经告诉了他,是小鸟亲口告诉了他。是他傲慢自大,是他从不把女孩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他以为那只是失忆后的小鸟的孩子话。


    他以为那只是孩子话。


    他是一个满口谎言的男人,但小鸟有着一颗世界上最纯真的心脏,她从来没有欺骗过他,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说爱他也是真的,那她现在还会爱他吗?


    时霂不敢再傲慢地下结论。


    团队顺着这条最关键的线索,埋伏在澳城,终于找到了Aerona的踪迹,也终于结束了这场持久的地狱级难度的寻人任务。


    时霂看着远在澳城的手下传回的小鸟的照片,脸上终于浮现出五个月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他的小鸟穿着低调的职业套装,脖子上戴着工牌,巧克力色的柔顺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她的微笑依旧充满朝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动人,她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美好,没有一丝阴霾。


    而他,像一只阴暗的男鬼,躲在这人迹罕至的阿尔卑斯山脚,窥探着一颗远在东方的甜美果实。


    飞往澳城的航线得到批复,私人飞机待命,时霂迫不及待,披着夜色飞往东方。


    哈兰欲言又止。先生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若是夫人见到先生这个鬼样子,岂不是要吓一大跳??哈兰想说还是等几天再去也不迟,但也知道时霂听不进去。


    时霂太急切了,急切到失了风度,也失了考量,和他一贯的妥帖万全背道而驰。


    此时并不是两人见面的一个好时机,时霂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连见到小鸟后要说什么,都还在疯狂打腹稿,穿什么也在纠结,弄什么发型也在纠结,但时霂等不了,一秒都等不了。


    时霂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鬼气森森的模样,简直是糟糕透顶,如何去见她?


    反正飞机就是落地了澳城,来到这座北回归线附近的城市。六月初的澳城明媚得有些刺眼,阳光如海浪般拍打在皮肤上,带来和北纬四十八度完全不同的气候。


    时霂的确是一个无趣的德国男人,他的度假大多是固定的那几个地方,瑞士圣莫里茨,意大利科莫湖,法国里维埃拉隐秘湾区,这居然是他第一次来澳城。


    原来如此美好的地方就是小鸟的家。


    在一群保镖的护送下,时霂下飞机,来到商务机专用的vip航站楼。持有德国护照的公民飞中国是免签,不需要办理任何签证。时霂入境直接走vip通道,刷个脸就可以。


    按理说非常快,但为时霂办理入境的工作人员拿着他的护照比对了整整三次,又蹙着眉去看电脑,确认了以后,她把护照还给时霂,用英语说:“抱歉,先生,您的护照被限制进入中国境内,您无法入境。”


    他无法入境中国。


    怔了怔,时霂用中文询问,语气礼貌也冷淡:“是不是弄错了。我前几年来过中国,还是受贵国商务部邀请,怎么会限制我入境。”


    工作人员:“抱歉,限制入境的原因有很多,而且您的护照已经被移民管理局列入黑名单,具体原因我无法查到,我没有权限。”


    黑名单。


    时霂缓缓滑动一息喉结,想起了那个小赛车手嘲讽的贱笑,他说“反正你查到了也没用”。


    查到了也没用,因为过不去。一颗心如坠冰窟,那些在飞机上辗转反复,激动又紧张的心情,也在这一刻打入谷底。


    时霂保持着绅士风度,接过护照,说了一句谢谢,转身离开时,熨帖到没有一丝皱褶的驼色风衣衣角翻飞。因为无法入境,只能暂时歇脚在vip包厢,但时霂没有去包厢,而是直接坐在公共区域的椅子上。


    哈兰、保镖、助理、秘书都离得很远,不敢上前靠近。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入境中国,但时霂不可以。


    时霂孤独而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蓝天,还有起起落落的飞机。


    等待他的只有唯一的选择,离开这里。这一片大陆,不准他踏入,他的小鸟,不准他侵犯她的王国,用最粗暴的手段把他阻止在了领土之外。


    弗雷德里克·赫尔海德先生拥有这个世界上顶级的财富,顶级的权势,他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畅然无阻,但在这里,在他最想抵达的地方,起不到任何作用。那简单的一道透明闸门,他过不去。


    他知道他的小鸟就在这座城市路氹区金茜王冠度假村,他知道准确的坐标,但抵达不了。


    时霂安静地望着蓝天,清瘦的背影有着浓烈的悲伤,他站起来,往前走,来到落地窗前。


    时霂就在这面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先是惊骇,随后是恐慌,不解,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这是谁?这个阴郁潦倒比吸血鬼还羸弱的男人……是他?是……他?


    时霂忽然转过身,疯癫地往vip包厢闯去,一群属下搞不懂发生了什么,都忐忑地跟上去,主要是怕老板真的疯了。


    时霂大步跨进包厢的洗手间,把门重重关上。


    镜子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他此时此刻的模样,鬼样子,完全是鬼样子。时霂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


    他饱满富有弹性和血气的皮肤变得苍白,透着干瘪滋味,两颊的脂肪褪去,加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使得整张脸越发凌厉,甚至到了有些凶的地步。他的蓝色的眼睛透着死寂,丰盈的金色头发也枯涩了。


    还有他健壮的身体,瘦了整整两圈,甚至都撑不起他上半年新订制的风衣。


    还有小鸟最喜欢埋的地方……他的胸肌,没了。


    他瘦成了t台上那种不健康的,没有血色的纸片男鬼。


    ——“你现在又老又丑又疯癫,她见到你只会讨厌!”


    时霂大脑发空,一阵阵发空,眩晕,他差点栽下去。


    此时此刻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做小鸟的Daddy。一个丑陋疯癫的男人怎么能做那么可爱旺盛的小鸟的Daddy。


    时霂就这样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自己的灵魂,整整一刻钟,他走出了洗手间。


    哈兰守在门口,他一出来,就说:“先生,入境而已不是难事。我们想想办法,走上层关系,不可能进不去,先生………”


    “告诉机组,准备回国。”时霂淡淡地吩咐。


    哈兰:“回国?”他们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


    时霂微笑地看着哈兰:“哈兰,我不能这个鬼样子去见她。不能。我现在去见她,我会彻底失去她。”


    他现在去做什么呢?去发疯?去忏悔?去乞求原谅?还是去把她绑回德国?这只会让小鸟厌恶他。


    而且他连小鸟喜欢的宽厚胸膛都没有了,如果小鸟需要他哺育,他能拿什么?拿出一排排骨惊吓她?


    他已经知道了小鸟在哪里,小鸟不会飞,她就好好地在这里,有了工作,有了家人,有了她的宫殿,她的王冠,她会很好很好。


    那她也值得拥有一个最好的Daddy。


    时霂的理智战胜了疯癫,他决定制定一个周密的,万全的,妥帖的计划。不论是入境中国,还是恢复身体,还是出现的方式,还是如何让小鸟的家人接受他,都需要一番谨慎筹谋。


    他只有唯一一次机会来到小鸟的王国,他不能出任何纰漏。


    哈兰一惊接着又是一喜,“您……想通了?”


    时霂点头,凝视着远处的蓝天白云,他即使成了这幅样子,依旧有着不会跌落的从容和高贵,“你说得对,哈兰,她的家人的确对她很好,我不会让她在我和家人之中做选择。”


    一个好的Daddy不会制造麻烦,而是解决麻烦。


    Daddy爱他的小鸟,那就会让小鸟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


    第44章 献给国王


    一晃过去数月, 又到一年农历新春。


    新年永远是澳城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候,城市喜气洋洋地迎接着大量内地而来的游客,金茜旗下的所有客房都在春节前一个月全部订满, 度假村内的各个餐厅都人满为患,连吃顿火锅都要排队叫号。


    尤其是金西酒店,三家度假村里, 这家年代最久远,是老派豪华的代名词, 和另外两家主打高奢顶奢的酒店相比,价格相对较低,但这次,金西酒店的套房价格已经直逼金茜花园, 依旧全线售空, 日期排满到了元宵节后。


    去年年中, 宋知祎空降到金西酒店当副总, 主导了酒店整体翻修更新。翻修阶段酒店都在停业状态,为了赶在这个春节重新开业, 宋知祎可以说是废寝忘食, 上进到孟修白更害怕了, 一度想把这个项目换人来做。


    孟修白希望女儿能挑起重担, 可女儿废寝忘食地挑重担,他简直是看不下去, 心疼。


    基建项目辛苦又繁琐, 不止要把控时间和成本,还要在预算内把每一笔钱用到最精。各种材料的选择,装修风格的定稿,家具装饰品的订购等等, 到了施工阶段,更不能松懈,要监工要巡查,还要和施工方协调博弈,可以说非常锻炼人。


    宋知祎才二十二岁,没有公布身份就直接任职握有实权的副总裁,还能调度总部下批的七个亿专项资金,一开始自然引起了各方猜测,不过时间一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基本上默认了这个小姑娘就是董事长的亲女儿,不然董事长发疯了要启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女仔?


    宋知祎知道大家私底下都把她当关系户,吹捧她的同时心里并不服气。


    孟修白当然听到了风言风语,他身处上位要有上位者的气度,不可能因为这些口舌之纷出面,只能去开解宋知祎:“爸爸让你主导这个项目不止是因为你是我女儿。你脑子年轻,审美好,又不会在钱上玩名堂,比一些思维固化的中年人强很多,他们的确很有经验,但就是太有经验,反而不清爽,你年轻并不是缺点,你明唔明,崽崽。”


    宋知祎点点头,非常实诚地说:“我没有觉得委屈,爹地,我本来就是关系户啊,我还是集团最大的关系户!他们说的没错。”


    孟修白沉默:“……………”


    “我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我不管他们怎么说。妈咪这么厉害了,还不是有黑粉。”宋知祎想得通,因为没办法啊,她爹就是董事长,总不能把自己爹给换了。


    别人爱说就说吧,她只要不丢父母的脸,当一个努力的关系户,也还不错。


    “确定?没人给你难看吧。”


    “没有!我给别人难看还差不多——不对!我也不会故意为难别人。反正大家一起努力工作赚钱,最好谁都不要给谁难看。”


    女孩的眼眸格外柔软,不是脆弱的软,是慈悲的软。


    她内心太丰盈,甚至有一抹神性。太美好人只有两种结局,更美好,或者陨落。


    孟修白望着这样美好的女儿,忽然心间好酸,他简直无法想象女儿总有一天要交男友,要结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男人配得上这么美好的女孩,何况这样老实巴交的性格,在男女关系上简直是太好被欺负了!


    孟修白一想到未来可能有哪个臭小子欺负自己女儿,他就止不住血气上涌。


    他可是一直记着那个Shi mu!别给他逮着!


    如今社会发展了,风气浮躁了,男人也越发诡计多端了。本事没多少,心眼子比筛子还多。孟修白必须更加严格,谨慎把关女婿人选,还要制定最万全的方案,确保女儿在婚姻关系中永远是上位者。


    宋知祎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地为她操碎了心,她大胆地运用自己这颗年轻脑子,重新定位了金西酒店的风格,请来了某奢侈品牌的时尚总监来操刀设计,将过时的土豪风摇身一变为东方老钱复古风,增加了浓厚的艺术气息。


    内部酒红深金的主色调也改为了香槟金搭配优雅的暗粉。


    餐饮招商也经过了大调整,剔除了许多在内地开设过大量门店的连锁餐饮品牌。毕竟度假村最大的客户群还是来自内地的游客,他们来到澳城就是想吃点特别的,玩点特别的,要是一来度假村发现全是和他们本地商场一模一样的连锁餐厅,那还有什么意思?


    增加的则是更为精美,也更小众的特色餐厅,其他家度假村都没有,宋知祎为这些餐厅减免了两个月的租金。


    在奢侈精品店上也做了调整,没有一味强调高奢,毕竟奢侈品店每家高端度假村都有,就算一股脑全部引进,也激不起什么水花。何况近几年奢侈品销量下滑,客人都看腻了。


    宋知祎更偏爱招商那些ins和小红薯上很火,但内地却少有门店的轻奢品牌,譬如来自澳大利亚和越南的设计师女装品牌,另外增设了几家高质量的童装。


    她观察来酒店的客人很多都是拖家带口,那大人在娱乐场赢钱了,给孩子消费几套漂亮衣服,简直是再顺手不过。


    总之一系列的调整都让孟修白非常满意,金西酒店也如期赶在春节前开业。


    为了加强中奢的调性,宋知祎还单枪匹马地找上CDR集团副主席,靠着超厚的企划书和真诚的心(实际上一半靠奶奶易思龄在背后大力支持)达成了与顶奢珠宝品牌蕤铂新推出的年轻副线品牌的合作。


    今日是元宵节,珠宝大秀就在金西酒店的花园举办。秀场早在两天前就布置好了,开放了小部分公共区域,很多游客来此打卡拍照。


    宋知祎一大早活力满满地起床,撸铁后肩背线条流畅得像ps过,不到九点,就来到休息间做造型。


    今天大秀邀请了许多明星、时尚达人、有知名度的名媛、以及许多隐藏的有钱客户,媒体也是一大堆。宋知祎将在这场活动上公开亮相,作为度假村的副总裁,坐在前排看秀。


    这是她首次公开亮相商业活动,又是她的主场地,拍摄过的照片还会发布到社交媒体,宋知祎有点小紧张。


    造型师很喜欢她,不停地夸她,并且真诚强调她比今日来的明星都更有气场。


    宋知祎睁圆了眼睛,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依旧是微圆的鹅蛋脸,下巴不尖,反而有一点点小钝角,非常有辨识度。


    她最令人羡慕的地方是头骨,做发型都不需要特意加高颅顶,颞区饱满,显得一张脸非常精致。这种头就适合梳大光明,后脑勺盘个低髻,随便别一簇盛开的鲜花,都不需要刻意造型。


    宋知祎第一次梳这种发型,感觉自己像一颗大汤圆,“真的很有气场吗?我怎么觉得我像汤圆。”


    她早上吃的就是汤圆。


    造型师笑岔气,“等换了礼服和高跟鞋,气场就出来了,知祎小姐,你这么漂亮的颅骨,是最上镜的!”


    “是因为我妈妈的头骨长得好。”宋知祎笑起来。


    接下来化妆的时候,宋知祎让助理调出新闻播报,她现在每天都会看半小时新闻,国际的国内的都有。


    【全球央行联合释放流动性信号,黄金价格持续走高……】


    【中东局势加剧紧张……】


    …………


    【德国总理率德国各龙头企业高管组成商务代表团访华……】


    宋知祎一直很乖的脑袋在播报这条新闻时动了一下,偏过去,看向电视屏幕,几十秒新闻快讯,很快就跳到下一条新闻。


    宋知祎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乖乖坐好,让化妆师化妆。


    大秀举办非常顺利,宋知祎表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既有年轻女孩的亲切,又有上位者的气场。失忆的小鸟都能在欧洲老钱聚集的晚宴上发出老钱的笑声,更何况现在是回到了王国里的宋知祎。


    一袭缀满亮片碎钻的暗粉色礼服矜贵又可爱。宋知祎经过这一年的洗礼,已经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但她依旧保留最纯真的部分,没有拔苗助长,为了强调权力感而故作姿态。


    这样的宋知祎在名利场上完全是大杀器,大家会不受控制地亲近她,喜欢她。


    开秀之前,宋知祎和蕤铂的新任总裁,以及CDR集团的副主席陈慕洲先生握手,留影。


    陈先生在聊天时告诉宋知祎,蕤铂是他母亲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品牌,这一次的大秀他母亲陈薇奇女士原定要来参加,可惜行程冲突,无法到达现场。但母亲让他转达祝愿,祝愿宋知祎能让金茜越来越好。


    宋知祎扬起笑容,一双眼睛明媚而自信:“谢谢陈先生愿意选择我们金茜,也谢谢夫人的祝愿,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结束大秀,宋知祎拎着裙摆,回到休息室,中途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


    也是今日来看秀的郑承宇。


    其实宋知祎早就注意到了他,因为想不注意都难啊!这男人衬衫领口开这么低,还穿了一套风骚的钉珠丝绒西服,矜贵地坐在那,额头上简直写着——请来看我的大胸肌。


    “知祎,好久不见。开始人多不好打扰你。”郑承宇不动声色地把衬衫调整了一下,“恭喜你啊,事业蒸蒸日上,已经有霸总风范了。上次见你还是在赛马会吧,这一晃都半年了。”


    宋知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费尽心机的小动作,只是礼貌地看着他的眼睛,“是啊,好久不见。”


    郑承宇滚了下喉结,随后鼓起勇气,挺起胸:“你看我现在怎么样!”


    宋知祎一下子就懵了。这弄啥啊?这家伙怎么就挺起胸来了?


    郑承宇也觉得挺羞耻的,但他这半年都活在阴影里,兄弟全都笑他哪根筋搭错了,怎么一休息就泡健身房撸铁,这强度也太夸张了。


    苦战了半年,终于有了成果,郑承宇今天必须走出这道阴影。


    他一笑,脸颊有两个酒窝,“别不好意思看,我就想让你看看,我这半年练得怎么样。”


    “……练什么?”


    “胸肌啊!”郑承宇拍拍胸脯,“你上次嘲笑我没肌肉,穿不了这种衣服,你看,我刻苦练了半年。”


    宋知祎眨眨眼,这才挪到他的胸肌上,又眨眨眼,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那日在赛马会她很不礼貌地提醒了对方身材不好别穿低领,但她回去就把这事忘掉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那句话对男人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宋知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比出大拇指:“郑少爷,你现在不是排骨了,是标准薄肌!”


    郑承宇瞪大眼:“我这还是薄肌呢?不对,我之前特么……是排骨?”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起来,像两个大傻子。


    郑承宇平时是有点骚,但除了骚以外,是个很实诚的年轻人,他直说了:“不瞒你说,我之前是对你有意思,知祎,但樾叔说你不可能看上我,你爸也不可能看上我,让我别丢郑家的脸。我后来想了想,也确实,我们家的男人都是滞销货。就算你喜欢我,你爸也会把我丢进维港喂大鱼,我就不冒生命危险了。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平时出来吃吃饭啊,聚聚什么的,我们长辈关系不错,到了你我也别断啊。”


    宋知祎笑得抹掉眼泪,点头:“反正你不追我就行,做朋友当然没问题。到时候你多照顾我们酒店生意!”


    “必须啊!我以后让我朋友都来你家场子。”郑承宇心满意足了,他拍拍胸脯,“再给我一年,我可以练得更大!”


    宋知祎再次大笑出声,她满脑子大大大大大奶奶,笑归笑,也真是好久没见过男人的奶奶了,她忽然有些心酸,心酸没两秒,她大骂自己是大色猪,不再胡思乱想。


    和郑承宇说了拜拜,宋知祎继续往电梯厅走,保镖英姐尽职尽责跟着她。酒店来来往往客人很多,也有不少参加活动的宾客、模特、工作人员。宋知祎拎着裙摆,保持着仪态,并没有注意远处正缓缓走来一位身量极高的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真丝衬衫,直筒长裤,戴一顶优雅的巴拿马草帽,鼻梁架着一幅超大黑色墨镜,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身低调的全黑,纽扣规矩地扣到最顶,没有任何裸露,连长相也完全看不出来,但身材实在是太过性感,肩宽窄腰大长腿,目测一百一以上的胸围完全令人尖叫,再加上高贵的气质,挺拔的仪态,这一路引起许多注目。


    男人单手插着裤兜,很冷淡地朝前走,当他的横轴坐标和宋知祎有一瞬间平齐时,微微偏了下头,随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宋知祎其实是没有东张西望的,但这道过于抢眼的黑色身影还是进入了她的余光,因为身高和角度,她瞥过的是这个男人的胸膛。


    妈妈啊,真是好大啊!郑承宇看见得自卑三年!


    宋知祎不敢露出异样,赶紧加快步伐,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磁场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心脏突然撞进来一种温柔又强烈的气息,令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她停下脚步,顿了数秒,回过头,什么都没有。那个黑衣男人……也不见了踪迹。


    “怎么了,小姐。”英姐问。


    宋知祎摇头,“没什么。”


    是她想多了。已经一年没有任何消息了,她不该再有什么涟漪。


    尤其是这种黄色的涟漪。丢她爹娘的脸!


    回到休息室,宋知祎第一时间就看见沙发上摆了一束超大的荔枝玫瑰,玫瑰旁还有一个礼品袋,她惊喜地走过去,“蕤铂送的吗?”


    英姐尽职尽责地检查了花和礼品袋,没什么问题。


    英姐:“应该是,宾客人人都有伴手礼。”


    宋知祎把这束花抱在怀里,嗅了一下香气,随后开心地打开礼品袋里的丝绒礼盒。


    这是一枚凤凰造型的胸针,羽毛缀满了粉金宝石,凤凰脚底踏着一枚硕大的红碧玺。


    袋子里另附赠了一张贺卡。宋知祎拿出来,展开,是一排优雅的钢笔字——


    “鲜花和宝石,献给我的国王


    ——你远方的信徒。”


    这是加里卜第n次来澳城寻欢作乐了,但这一次不是全娱乐性质,而是来考察。破天荒,弗雷德里克居然找上他,问他要不要一起投资度假村。加里卜本来没兴趣,但弗雷德里克说是带赌场的度假村,在澳城,他一下来兴趣了。


    时霂已经在中国呆了一周,随着总理率领的商务访华团参观中国的各大工厂,去了杭城、滨城、沪城,最后回到京城。


    上一次来被狼狈地拒之门外,这一次他随本国总理先生走的外交通道,前来接待的也是对等的高级官员,还有若干外交部和商务部高级官员陪同,时霂还去到宏伟的大会堂,参加贵国举办的欢迎仪式,脸上颇有光彩。


    尊贵外宾。访华使团。时霂满意这个体面的身份。


    时霂不止参观了蓝曜集团的机器人工厂,还和蓝曜集团的董事长谢琮月先生同桌吃了一顿饭,时霂用英语赞美着蓝曜集团旗下员工的高素质,又赞美了集团领导人的战略性眼光,并主动端起茅台敬酒。


    谢琮月是知道德国人不太自来熟的,礼貌且冷淡,但这位年轻德国男人真挺自来熟,还懂酒桌文化!甚至向他敬酒的时候,杯口还莫名矮了三分!一顿饭吃得谢琮月满腹狐疑。过后,这位风度翩翩的德国佬还和蓝曜集团签下了超大订单。


    结束访问,时霂依旧留在中国,从京城飞去澳城和加里卜汇合。


    加里卜王子和金茜集团的几位董事都有交际,这一次考察,自然第一站就是金茜王冠酒店。


    作为全球最富的那一小簇人,加里卜的身份毋庸置疑,慷慨也毋庸置疑,他在金茜的娱乐场里输掉了好几个亿。这次王子再度光临,孟修白理所应当,亲自作陪这位大客户。


    “亲爱的白!好久不见。我这次带来了我的好友,弗雷德里克,他来自德国,你放心,他非常有钱,这次我们来是想和你商量要不要把度假村开到我们阿布扎比,当然,工作归工作,我和他必定是要大玩一场。”加里卜笑起来有酒窝,头顶是标志性的白布。


    孟修白和加里卜打招呼,然后顺着加里卜的介绍,目光来到时霂这里,他微笑,主动伸出手,用标准的英语说:“你好,弗雷德里克先生,初次见面,幸会。希望你能在金茜玩的尽兴。”


    时霂也露出标志性的微笑,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小鸟的父亲。


    也是他的岳父。


    时霂伸手,和孟修白握手,身体微微躬了躬,其实他完全不必躬身,此时他的身份甚至比孟修白更尊贵,因为他是这座酒店的贵客。但他第一次见岳父,自然要留下恭敬谦卑温和儒雅的形象。


    时霂也用英语,他暂时要隐瞒住自己的中国血统,当一个纯粹的德国人,“你好,孟先生,早听闻金茜酒店的美名,今日一见,的确与众不同,尤其是那顶王冠。非常震撼。”


    孟修白微眯了眯眼,交握之后收回手,笑着,“听王子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德国世家贵族,果然非常有涵养。”


    双方商业互吹了几句,接下来孟修白带客人去了酒店的几个重点区域观光,随后带他们来到已经安排好的套房。


    金茜王冠度假村是一个巨大的综合商业体,里面从客房到商场到电影院到游乐园应有尽有,还有一座大型歌剧院,里面常年有各种表演,也有明星来开演唱会,客人可以尽情在度假村玩个整整一周不出门。


    度假村内除了王冠酒店,还有更为隐密和奢华,并不对外公开的邀请制酒店——锦园。这种邀请制酒店只会开放给超级vip客户,或者是在娱乐场中流水过三千万的客人。


    时霂和加里卜就被安排在这里入住。宋知祎常年住的地方也正是这里。


    每一间套房都拥有独立的游泳池、花园,配备一辆劳斯莱斯接送,另有专业的生活管家一名,服务人员两名。住在这里,想吃任何东西,想要任何东西都只需要打一通电话。


    曾经有输掉七千万的客人住在这里,打电话找管家索要一支价值三百万的腕表,第二天,这支腕表就放在了他的客厅茶几上。


    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也没人敢在这里贪得无厌。


    “晚餐安排好了,贵宾厅也备好,等你们想去,随时告诉他们。我还有事失陪,希望你们玩得愉快,多多赢钱。”孟修白欠身。


    在金茜度假村下榻的第一晚,时霂先是小输了五千万,给岳父当见面礼,第二天,他依旧签了五千万的筹码,玩着玩着也差不多输光,依旧是给岳父上供。


    第三晚,孟修白再次出现,抽空陪他们用晚餐。


    时霂提出今晚要换个地方玩。


    孟修白笑,放下切割牛排的刀叉,拿餐巾优雅地擦拭唇角,“可以啊,弗雷德里克先生想去哪玩,我让人安排。”


    孟修白其实对这位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印象不错。这位年轻俊美的欧洲绅士很有教养,说话斯文,丝毫没有白皮佬骨子里带着的那种精英傲慢感,上电梯时会主动伸手,让其他人先进,钱夹掉了也会主动弯腰去捡,而非指使手下,吃饭时仪态优美,赌钱时更是仪态优美,丝毫没有赌徒的大喜大悲,激动狂躁,全身都是漫不经心的从容。


    总之整个人就是优雅二字。


    时霂沉吟,假装思索了片刻,这才道:“听说半岛那边有很多老葡式建筑,您旗下的金西酒店也在那边,我想去那边体验一下,顺便游历老澳城风光。”


    孟修白:“这是当然的,我也正想让人安排您去那边转转,可以逛些景点,也总好过天天闷在牌桌上。”


    说罢,孟修白让人去安排。吃过晚饭,有车来接。


    秘书问孟修白要不要通知一声大小姐。毕竟现在在金西酒店管事的人是宋知祎。


    孟修白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六点半了。其实女儿亲自接待是礼仪,但孟修白并不想女儿大晚上跑去接待客户。


    这个原因站不住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这德国佬太英俊了,尤其是今天,浑身上下都像是发光一样,穿得太倜傥了!


    整齐的海军蓝色西装马甲,配浅驼色西装裤,很老钱松弛的配色,又一丝不苟,带了宝石胸针,鳄鱼皮腕表,金发抓出造型,香水也喷得比前两日浓郁,人走过就留下一阵沉郁的香风,笑起来蓝眼深邃迷人,风度翩翩。还有那锃亮的皮鞋,走路时会露出红色的鞋底。


    男人打扮干净得体是基本,但过于帅过于讲究就有点奇怪了,孟修白不太看的来这种男人,譬如他妹夫,就一股子矫情。


    孟修白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女儿随了妈,骨子里多少带点迷糊好色,女儿可别看上这个德国佬了,孟修白得不偿失!


    孟修白:“让她好好休息。”


    秘书心领神会,只通知了金西酒店娱乐场的经理和几个高级公关。


    过完年,人流量下降,金西酒店一切运转正常,宋知祎也清闲了不少,才下午四点,她就回了自己在王冠的套房,先是轮流宠幸了猫咪,然后给超大生态缸里的小蜥蜴喂杜比亚蟑螂吃,再带小腊肠狗去酒店后花园遛弯。


    遛狗的时候她有些难受,因为想起了她在远方的几个小伙伴,不知道它们好不好?Black的腿好了吗?巧克力长胖了没有,截肢面还疼吗?


    遛狗回来后,宋知祎给话很多的鹦鹉喂夏威夷果吃,然后撸起袖子给小牛刷了一遍澡。她想着这小牛已经很大了,再大就不能养在酒店,得放到牧场里去。


    宋知祎的套房里全是动物,她一个人住,倒也自由自在,没人管她拘束她。父母在度假村里有单独的套房,也会去住竹湾的海边别墅。


    照顾到每一只动物后,她也没闲着,找了一部电影,边看边举小哑铃。


    这时到了晚上十一点,她接到了金西娱乐场经理芳姐的电话。


    “大小姐!你要不要来见见?今晚来了大客户!!”芳姐声音里的喜色都压不住,低着嗓,很是激动。


    宋知祎调侃:“芳姐姐,你都是娱乐场老人了,八方神圣哪方是你没见过的啊。”


    “大小姐,这还真是第一次!才四个小时,你猜这人打了多少流水?”


    “多少。”


    “这都快十多个亿了!”


    宋知祎哑铃一扔,也惊了,“四个小时怎么打出十多个亿啊!他刷流水?刷流水我们也抽佣啊!这谁啊!”


    “不是刷!是王冠那边来的客户,中东大土豪,还有个欧洲老钱,我靠,钱多的烧得慌,他那下注风格,我不说了,您快来自己看!我让人去安排无人机表演了!今晚有得玩了!”


    当出现一周内流水过五亿的大客户时,酒店就会安排无人机表演,在整座酒店的上空缓缓降下一顶巨大的金色王冠,持续时间整整一小时。向整个澳城宣告,今晚这里来了大豪客。


    宋知祎连忙去换衣服,激动得要命,满脑子发财了。


    粉色保时捷一路兴致勃勃杀进金西酒店的vip停车场,芳姐急急忙忙在这等着,一见宋知祎就激动迎上去,两人贴着胳膊往贵宾厅去。


    贵宾厅,私人包厢内。


    这里每分钟都是上千万的资金流动,但气氛并不躁动,而是优雅的,洁净的空气里浮动着淡香氛,还有客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奇特的香调。


    加里卜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好友,桃花眼里全是戏谑。这是怎么回事?他亲爱的弗雷德里克,最最保守最最老派的弗雷德里克,在牌桌上的风格真是让他吓一大跳啊!


    当然,弗雷德里克今日的穿着也让他吓一大跳。真是骚包。


    大叔荷官微笑地按铃,开始新一局,伸手示意玩家下注。


    这一把,这位金发碧眼的俊美绅士依旧只下lucky6,筹码是一千万。他今晚的每一注都是如此,只下lucky6,从容地下注,从容地输,当然期间也赢过三次,十二倍的回报,并不能激起他太多的涟漪。


    他仿佛只是要把手中的筹码消磨掉,而不是为了赢,或者赢的快感。


    lucky6,哪那么容易中到呢?


    宋知祎走进包厢,脚步很轻。宽敞华丽的包厢里,纤尘不染的落地窗倒映着窗外的璀璨的夜色,黑色的海浪翻涌,海面上是点点星光。


    那一方三百万订制的豪华赌桌周围坐了三四位下场的玩家。其余客人则站在两边观战。人不少,但场面很安静,也许都在屏息。


    宋知祎一眼就看见了其中身型最高的那位玩家的背影。


    量体剪裁的西装使得这位男士的肩背如此宽厚挺拔,修长的手臂优雅地抬起,推出筹码,还有那一头茂密的丰盈的金发,用发胶固定出好看的造型,在灯光下闪着香槟色绸缎般的光泽。


    “三千万,lucky6。”时霂优雅地投下筹码,用英语说。


    很温和的语调,醇厚,迷人的磁性嗓音。宋知祎脚步骤然一顿。她眼底辗转过一丝震惊,怎么回事?这声音?像是幻觉,太仓促了,她不敢确认。


    芳姐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宋知祎咽下去,继续往前走,她来到玩家们的身后,站着,观这一局游戏。


    桌上另有人下注了庄家,闲家,但lucky6上的筹码最抢占眼球。


    荷官开牌,给下注最大的玩家翻牌。修长的手指掀起牌面。非常没有悬念,不是lucky6,输掉了。


    这一局结束。


    这时芳姐出声给客户介绍酒店的大老板亲自来了,宋知祎正陷入流沙般的沉思,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根本就来不及制止芳姐,事情的发展根本由不得任何一位置身其中的人,事情只会按照事情本身发展下去,不容任何人的抗议,拒绝,躲避。


    “王子先生,弗雷德里克先生,我向您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金西酒店的总裁,宋知祎小姐,她听闻你们在这玩牌,特意过来问个好!”芳姐笑盈盈地。


    宋知祎听到弗雷德里克先生,身体里隐藏的那颗地雷,在这一瞬间爆炸。


    可她来不及走掉,就这样定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金发碧眼的男人站起来,优雅地转过身,深邃蓝眼对上她的眼睛,深沉地望向她。


    “………………”


    时霂主动把手递过去,用了戴婚戒的那只手,邀请宋知祎握手,他温柔地打招呼:“晚上好,我美丽的妻子。一年未见,我每分每秒都在思念你,你呢?”


    他用了德语,他知道他聪慧迷人的妻子还记得她学过的语言,她不会忘,她能听懂。


    妻子……妻子……妻子……


    宋知祎呼吸都凝滞了,大脑已经完全什么也不显示,空空如也,她机械地伸出手,握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场礼仪。


    宋知祎:“……你好。”


    她握了半秒都没有,就要飞快把手收回了,但时霂不会让她如愿,而是用宛如大海般深沉而宽厚的力道握住她的手。


    牢牢握住。


    他没有输,不会输,这就是他的lucky6,他的诺亚方舟,他的国王,他的一切。


    他走进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


    时霂俯身,属于男人的温热气息,微微扑在宋知祎耳边:“Did you miss your Daddy?”


    第45章 大恶魔


    温沉的热度包裹住整只手, 就像野兽在标记自己的巢。


    男人的指腹粗糙,不经意摩擦出电流,这股热顺着宋知祎的手臂一直传导进心底。


    时霂根本就不想松开, 若不是周围许多双眼睛都瞪着,他恨不得揉搓这只白皙滑腻的手,再放进嘴里咬,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再把这只手贴上他的胸膛, 让小鸟感受一下,被她无情抛弃掉的Daddy的心跳。


    在见不到她的日日夜夜,心脏都在枯竭。


    体内的波浪翻涌不息,但时霂到底是绅士, 在内心留恋了几秒触碰的感觉, 礼貌地松开, 后退, 风度款款道:“没有想到这座气势恢宏的酒店居然拥有一位如此年轻的主人,宋小姐的能力让我非常敬佩。”


    宋知祎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有些不自然地别在身后, 皮肤上淡淡的温热没有褪去, 仿佛一层薄纱笼着她。


    她满脑子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 还是德国跑来的鬼,如果不是周围都是眼睛, 她保准要尖叫跑掉, 然后找个大师来驱邪。


    但有人在,宋知祎就不能丢爸妈的脸,不能丢金茜的脸,她强行牵出微笑,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顺着时霂的话商业互吹起来:“弗雷德里克先生谬赞了。您才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她此刻满脑子赶紧回家,然后立刻找谢迦应商议对策。


    鬼子打进内部了!现在该怎么办?


    宋知祎已经把她和时霂当成了过去式,她以为这事也就是如此!可现在……消失整整一年的时霂就这样突然找上门!


    找到了澳城,找到了金茜,找到了她老巢。她的爹地妈咪都在这里!时霂不仅登堂入室,还厚脸皮地说她是他的妻子,还每分每秒都思念她!


    天呐………这里到处都是爹地的员工,说不定还有爹地派来监督她的眼线,万一传到了爹地耳朵里………


    不会有哪个员工会讲德语吧!?


    万一秘密被捅破………


    宋知祎深吸气,想让芳姐控场,自己胡乱编个借口开溜,一旁的时霂忽然说:“今晚一直玩牌也有些闷了,听说金西酒店招商了一家来自巴黎的甜品店,不如宋小姐带我去品尝一下?”


    话落,宋知祎就这样冷冷地瞥了时霂一眼,脸上的小表情被时霂看得清清楚楚。


    时霂无奈地勾唇。这小鸟,就这样嫌弃她的Daddy了吗?都不愿意和他吃一顿饭,喝一杯香槟,叙叙旧?


    在德国的时候,她可是天天朝着要喝酒,要吃蛋糕,也要……奖励。


    时霂幽蓝的眼眸沉沉地涌动,他不介意他们重逢的第一天就给她奖励,也给自己奖励。


    “麻烦吗,宋小姐。”时霂再次礼貌询问。


    其实这并不是无理的要求,甚至只能说是太容易满足的小要求。换做任何一家娱乐场的老板,都不会拒绝。毕竟眼前的男人,可是一位挥金如土的超级大富豪,随随便便就能在娱乐场输掉上亿,遇上这种级别的财神爷,真是要烧香。


    芳姐还在那傻乐,沉浸在kpi的快乐中,计划着要如何留住这位大客户,最好让财神爷在澳城待个十天半个月!天天来娱乐场玩(送钱)!


    只有宋知祎快要气爆炸了,行啊,吃甜品是吧,行。她淑女地微笑:“不麻烦,弗雷德里克先生是我们的贵客,我让人安排您喜欢的甜品。”


    时霂微笑:“我喜欢巧克力口味的。要加草莓。”


    很平淡的一句,落在宋知祎这里,居然莫名让她爆炸的怒火生出一些更为复杂的滋味。她再次瞥了时霂一眼,随后决绝挪开。


    全程吃瓜看戏的加里卜在这时勾起了坏笑,“我也是甜品的忠实爱好者,宋小姐,不如也加上我一个。”


    不等时霂有所反应,宋知祎立刻真诚欢迎:“好的,王子殿下,这是我的荣幸。”


    时霂眸色顿时阴沉几寸,恨不得把加里卜扔回大沙漠,回去吃手抓饭吧!吃什么甜品!


    加里卜优雅地站起来,质地精致的暗花白袍轻轻荡着,“我也想吃巧克力口味。”


    时霂微笑,转身,按住好友的肩膀,用阿拉伯语说:“你的真主阿拉同意你在大晚上吃巧克力蛋糕吗?我的筹码都是你的,你来玩。”


    加里卜心想弗雷德里克真是骚糊涂了,居然用钱来收买他,哈哈哈,真有趣。


    他摊手,讽刺回去:“你的上帝同意你大晚上单独和漂亮女孩吃巧克力蛋糕吗?你不是有家室的男人?”


    时霂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在此时打乱他的计划,他今晚可是要和小鸟重归于好!他隐忍了一息,用耳语低声:“这是我妻子。别来捣乱。我不想在天父面前诋毁你。”


    加里卜内心的嘲笑越发震耳欲聋了。上帝可管不到真主安拉!


    但他也证实了猜测,果不其然,这位宋小姐就是当年在他邮轮上用一万美元撬走他一个亿的面具女孩,也是弗雷德里克发疯找了整整一年的妻子。


    宋知祎听不懂阿拉伯语,不知道这两人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只是笑盈盈地看向加里卜:“那我们现在就移步甜品店?王子先生。”


    时霂被宋知祎冷落,像打入冷宫的幽怨妃子。他滚了滚喉结,不动声色地横插/进来,宋知祎的视线被阻挡,眼前骤然换成了时霂的身体。


    一具隐藏在得体西装之下,强壮、精悍、性感的身体。


    隔着几层衣料,宋知祎都仿佛能感受到热气,扑面而来。


    宋知祎:“??”


    “加里卜先生想继续玩牌,走吧,宋小姐,我们一起去甜品店。”时霂说着,似乎有些热了,漫不经心地解开外套扣子。


    他很倜傥地插兜,西服下摆自然地往后去,大面积地露出里面的马甲衬衫。


    也不知道量体师怎么量的尺寸,这马甲再放量一些会更松弛,现在箍得稍紧了些,紧紧地勾勒着胸膛那一片肌肉群……


    咦?是不是比一年前更大了?也更紧了?


    宋知祎不受控制地停留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她才发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今晚真是中邪了,这是看奶的场合吗?满脑子废料的大色猪。


    宋知祎仓促地收回目光,忍着那股隐密的羞耻,保持属于上位者的笑容,落落大方:“那我们走吧,请——”


    一直保持优雅步调,出了贵宾厅,宋知祎立刻加快步伐,她掏出手机,给芳姐发消息:【让甜品店去隔壁日料店借一管芥末,挤在蛋糕里面。】


    芳姐:【大小姐你在开玩笑吧?】


    宋知祎:【客人说他最喜欢吃芥末,想品尝一下融合甜品。总之你交代下去,不用管其他的。】


    补了一句:【德国人的口味和我们不一样!】


    芳姐满脑子都是天老爷,德国人的口味也太重了吧。


    时霂余光瞥见宋知祎一直在玩手机,完全是一副不想和他聊天的冷淡模样,于是开口打破尴尬:“


    宋小姐平日里很忙?都十一点了。”


    宋知祎最后发送了一个表情包,收了手机,一本正经道:“工作不分白天夜晚。”


    时霂不赞同地摇摇头,“那也要享受生活,宋小姐这么年轻,可以多出去走走,逛逛。”


    “弗雷德里克先生觉得我该去哪逛?”


    “不如来德国度假,六月的国王湖很美。我非常乐意作陪。”


    “……………”


    这算盘珠子,真是拨得比她娱乐场的账房先生还利索啊!


    宋知祎硬邦邦地回绝:“最近十年没有去德国的打算。我不爱去这种无聊的地方。”


    说罢,她忽然就恼了,根本不想继续这种虚伪的烦躁的虚以委蛇,她也不想和时霂争锋相对,她根本就不善于争吵,不善于讽刺,不善于阴阳怪气。她只想回家喂猫,和她的小动物们呆在一起,也想第二天时霂就走,不要再出现,增添她的烦恼。


    宋知祎赌气地加快脚步,把时霂甩在后面。


    时霂凝望着女孩别扭又冷淡的背影,像是吃了一颗酸果子,舌尖、喉咙、胃、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种酸而缩成一团。德国是无聊的地方,德国男人更是无趣的。


    时霂已经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做准备,也许再见面,小鸟会讨厌他,但真正体验到这种滋味,还是心痛到快要窒息。


    他想告诉小鸟,他已经努力变得有趣了,他做了很多努力,他还在Oroe的帮助下,学会了刷小红薯,刷tiktok,他想要小鸟看到他也年轻,他不老,他们没有代沟。


    他想小鸟抱着他,在他怀里蹦蹦跳跳,亲他的脸,埋进他的胸膛,然后热情地邀请他四次。


    上过天堂的人知道滋味,所以不在天堂的每一秒都是地狱。时霂又想起那只天真小鸟的美好祝愿,她祝愿她的Daddy上天堂。


    什么是上天堂?她不要他,他就在地狱里。


    来到甜品店,已经十一点半。其实十一点就打烊了,因为大佬点名要吃,于是继续营业,但门口依旧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这家甜品店装修风格非常奢华,黑金浮雕搭配各种漂亮的西洋镜子,很有法式浪漫的腔调。店里除了一名服务生和后厨的甜品师以外根本没人,但宋知祎还是挑了有遮帘的卡座。


    宋知祎太心虚了,一心想着要遮掩秘密。其实外人根本没想那么多,好比芳姐就觉得陪大客户吃顿饭再正常不过,反而是大晚上拉帘子吃甜品,有鬼。


    服务生上了甜品和水果热茶,退出时主动把帘子拉上,宋知祎这才发现不对劲,糟糕,她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并不算宽敞的私密小空间,两人的气味变成两种颜色的毛线,渐渐缠起来。


    时霂倒是松弛优雅,他微笑地望着宋知祎,随后将西装外套脱掉,随意搭在沙发扶手。


    宋知祎一张脸板板正正,不看,下巴微扬,脸颊线条绷起来。这模样太严肃了,简直是要和男色划清界限,像个古板的小尼姑。


    时霂无奈地摇摇头。他去切巧克力蛋糕,将完整的蛋糕分成四牙。这蛋糕做得特别漂亮,巧克力脆皮上挤着一团团绿色的奶油,奶油上是红彤彤的草莓。


    他将其中一块放在碟子里,先端给了宋知祎,然后再给自己分一块,慢条斯理的动作匀出一丝优雅,“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我不吃。”宋知祎板着脸催促,“你快点吃,磨磨叽叽。吃完了就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时霂抿了下唇,低声说:“你不喜欢巧克力蛋糕了。”


    时霂完全没有展现出的游刃有余,他拿不准,恢复记忆的小鸟不仅仅是小鸟了,她是一座王国的主人。


    她还会像小鸟一样,喜欢着小鸟喜欢的食物,事物以及人吗?


    宋知祎讨厌时霂,因为讨厌,她有些口不择言:“对,我不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了。”


    可话音刚落,她就觉得难受。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讨厌的男人而撒谎?她明明如此、如此喜欢吃巧克力蛋糕。


    时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手指不自然地握紧了刀叉,他垂下深棕色的长睫,掩去眸中的受伤。他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想用甜来缓解酸苦的滋味。


    宋知祎雷达一动,余光偷瞄过去。


    蛋糕入口,先是一股奇怪的味道散发开来,时霂察觉到不对,可为时已晚,就算是吐掉也来不及。芥末的威力像地雷,在他口腔里爆炸,那种激烈的辛辣直冲鼻腔,然后冲到了天灵盖。


    他的小鸟!


    时霂强忍着嘴里怪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宋知祎,很快,他脸因为辣而发红,额头冒出汗,眼眶也湿了,被刺激出泪水,但他硬生生,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咽了下去。


    直到熬过最猛的阶段,时霂这才云淡风轻地夸赞:“很好吃的蛋糕。”


    宋知祎放在桌下的双手轻轻掐着彼此,她也装作不懂,“弗雷德里克先生喜欢就好。”


    时霂笑了笑,随后去吃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他一边吃,因为辣,眼泪就这样流下来,蓝宝石的眼睛湿透了,变成了一汪晶莹闪烁的蓝海。


    宋知祎掐着的双手越发用力,她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伸手把蛋糕推到一旁,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像看一个疯子,“你疯了吗!时霂!”


    高贵的赫尔海德先生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但他泪水模糊,从下巴滴落在胡桃木餐桌,像一只哀伤的野兽。时霂觉得自己弄糟了,他不想让小鸟看见他是会流泪的脆弱的德国男人。


    为了今晚,他做了太多太多努力,整整半年的运动、健身、护肤、保养。各种筹谋、规划,私下在两国之间斡旋,花费金钱精力,促成这场访华之旅,就连西服都订制了上百套,他还聘请了专业的造型团队跟随他一起来澳城。今天出门之前,他特意运动了一小时,洗了澡,喷了香水,从十几套西服里选定这套,又让造型师抓了头发,剃了两遍胡须。


    因为这块芥末蛋糕,全完蛋了。但这是小鸟为他订制的特别的蛋糕。


    宋知祎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不想吃就不吃!”


    时霂被辣到沙哑的嗓音沉沉道:“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小鸟,我看见了你留下的那一页书。”


    还有很多很多惩罚,时霂知道,他会心甘情愿一一领受。


    在圣经里,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因为骄傲自大,不将荣耀归为上帝而受到惩罚,他被赶出人群,像牛一样吃草,直到真心悔改后,上帝才赦免了他,让他复位。任何傲慢自大的人都会受到惩罚,犯错也必须付出代价。


    “Daddy做错事,他愿意接受小鸟的小惩罚。”


    宋知祎突然就爆炸:“闭嘴闭嘴闭嘴!你不是我Daddy,我没有你这种Daddy!你做的那些坏事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就是大恶魔!大恶魔!”


    “你答应帮我找父母,帮我找家,全都是在骗我,你把我藏起来,大使馆根本没有我的记录,就是因为你——你这个坏人——坏人——你这种恶魔居然还信仰上帝,你!!你真是不要脸!”


    宋知祎胡乱咒骂,但她大脑缺氧,翻来覆去就是哪几个词。


    时霂站起来,绕过餐桌,来到宋知祎这边,张开宽厚结实的双臂,一把将他的小鸟揽入怀里,如大海般深沉的力道包裹住她,包裹住她所有的怒火。


    宋知祎挣扎,她现在力气更大了,时霂不想弄疼她,因为不太能控制住,“大恶魔!滚出我的地盘!”


    她扭个不停喋喋不休。


    时霂想好好地抱她,只想好好抱她,没办法,于是按住她的头,把她整张脸都按进自己胸膛。


    宋知祎忽然就埋了进去,一个香喷喷柔韧又舒服的地方,一句大恶魔卡壳。


    她迷了心窍一秒,随后又挣扎起来,时霂再次把她的脸按进胸肌里。


    宋知祎身材纤细,有着紧致的线条,但整个人的宽度才不过是时霂身体的三分之二。


    时霂抱住她,结实的双臂、宽厚的肩膀、饱满紧致的胸膛三者宛如筑成了一个窝,把她这只小鸟国王保护在里面。


    抱住她的感觉太好了,时霂几乎叹息了一声。是在极夜雪地里行走了一年的旅人,终于来到有光的地平线,看见了太阳,冻僵的身体感受到热量。


    “我都知道,都知道。”时霂深深地抱住她,“叽叽喳喳的小鸟国王,能不能请你安静一秒,一秒就好。”


    “大恶魔现在想抱抱你。”


    第46章 崽崽,开门


    宋知祎挣扎了三次, 恶魔便不厌其烦地,三次将她按入怀抱。


    她鼻息里全是那股偶尔会在梦里出现的香气。


    一种复杂而冷冽的木质调,她没有在任何一瓶香水里闻到同样的, 哪怕是百分之八十相似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到德国冬夜的黑森林,各种树木在潮湿的阴雨里散发着氤氲的味道,猎人的皮靴踏过灌木和蕨类, 留下一串谨慎,却危险的脚印。


    宋知祎被蛊住, 大脑晕晕乎乎,甚至分不清此时是梦还是现实。如果是梦就好了,她就能大胆嗅嗅摸摸,或者咬一咬, 梦醒后万物退散, 没人知道她做了坏事, 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如果是现实……就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可现实就是这个消失一年的男人, 从一万公里以外的世界而来,来到她面前, 紧紧抱着她。


    “我很想你, 宝贝, 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时霂抑制着发颤的呼吸, 心跳,抑制着将女孩揉进身体里的冲动。他告诫自己, 绝对不能太贪心, 天父会惩罚贪心的男人。


    就当宋知祎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种温度和香气里,男人终于放开了她,蓬大的胸肌像一床羊毛毯子,从脸上缓缓掀开。


    新鲜空气涌进来, 并不足以敲醒她,她呆滞着,保持着姿势不动,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失了神。


    “宝贝。”时霂温柔地唤她。最后那一分钟的拥抱,她没有再拒绝,是不是说明她也留恋着他?时霂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就激动得发抖。


    “我们能不能——”


    和好二字没能说完,宋知祎醒过神,她先是大喝一声“混蛋”,愤怒地瞪着时霂,同时抬起手臂,二话不说,一拳揍了过去。


    其实时霂以为他的小鸟要扇他巴掌,因为他没有询问就轻薄了她,但他忘了他的小鸟是特种兵小鸟,宋知祎能用拳头,就不会用巴掌。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到时霂的胸口。宋知祎这一年增加了练习泰拳,出拳的速度强劲凶猛,若是细狗,怕是要被这一拳打飞。


    时霂低沉地闷哼一声,接下了这拳,他甚至克制住了生理本能,不去用力使肌肉发紧来抵挡这一拳,宛如沉默却包容的大海。


    硬的肌肉会硌痛她的韧带关节,软的肌肉她打着不伤手。


    宋知祎不知道这些小细节,只是晃着拳头,像草原上发怒的母狮,警告着侵犯者:“以后不准抱我,更不准拿你的嬴荡的胸肌勾引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对,宋知祎决定不认识时霂。一年前的那一个月,她早就忘干净了。说完,宋知祎转身,唰地一下扯开遮帘,气势汹汹地离开甜品店。


    徒留时霂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一路回了路氹的王冠度假村。一进家门,宋知祎的战斗力化为乌有,她像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潦草地冲了一个澡,就这样萎靡地瘫软在沙发上。


    洗澡也没用,她仿佛还能闻到时霂胸膛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她感觉身上全是这种味道,被染上了,染透了,洗都洗不掉。


    她大概是中邪了吧,或者被坏鬼缠上了。


    谢迦应正在澳大利亚准备比赛,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排满。今年F1赛事首场大奖赛即将在墨尔本阿尔伯特松原赛道举行,宋知祎犹豫再三还是不说。这家伙易燃易爆炸,别耽误了比赛,那她就是大罪人。


    宋知祎没了狗头军师,只能靠自己解决这事。


    宋知祎把手腕上从南因寺求来的黄金珠串拿下来,掌心合十,默念了几句南无阿弥佗佛,念完她忽然一愣,佛祖管的到德国吗?天主信徒不归佛祖管吧?只有上帝能管得到时霂,但时霂每年都是全球捐献彼得献金最多的信徒之一,是上帝的爱徒,上帝肯定会保佑他。


    宋知祎撅了下嘴巴,“金毛洋鬼子!小应说的果然没错,就是金毛洋鬼子!”


    一旁站在鸟架上,悠闲撬着夏威夷果的蓝紫金刚鹦鹉忽然在这时学起她说话:“鬼子!鬼子!”


    宋知祎被逗笑,她拿着一颗草莓,诱惑这只调皮鹦鹉,“来,跟我学,玖玖,金-毛-鬼-子,金-毛-鬼-子!”


    这辆行走的bba歪了外脑袋,眨眨小绿豆眼睛,在草莓的诱惑下:“金毛鬼子。”


    “哇!玖玖超厉害啊!”宋知祎把草莓奖励给玖玖。


    玖玖身后的叭叭也馋草莓,但它的语言天赋普通,没有它姐姐高,但还是努力说出:“金毛!金毛!”


    宋知祎也给了叭叭一颗草莓。


    两只吵闹的鹦鹉就开始在那一句金毛一句鬼子。宋知祎笑得前仰后翻,坏心情消散了不少,笑着笑着累了,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神思又不受控地陷入流沙。


    此刻的夜已浓,窗外仍旧闪烁着星光,这一片隐密的别墅式套房位于整座度假村的斜后方,能窥见那座高三十八层的洛可可宫殿式主建筑的左翼。


    路氹的夜晚也是璀璨的,凌晨了,宫殿外立面还在上演着灯光秀表演,这场表演会在凌晨一点结束,但彩灯不会熄,酒店大堂的明灯不会息,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是灯火通明。


    这里永远明亮,热闹,盛大。


    宋知祎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所以她不习惯黑暗,夜晚太黑,她会睡不着。


    她人生中经历最黑暗的一夜,便是时霂将她送去福利院的那晚。她孤零零地缩在衣柜里,不敢出来,不敢睁眼,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她絮絮叨叨地骂着时霂,骂他是坏人,是讨厌鬼。后来,时霂又来了,说来接她,说不小心把她忘在了这里,温柔地恳求她原谅。


    他其实可以抛弃掉她,连把她送去福利院都不必,在黑森林里,他就可以冷眼相待,不必踩下一行脚印来到她面前,就让她烂在灌木和蕨类之下。


    宋知祎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的宫殿,赫尔海德庄园少了现代化,比不过这里宏伟,也比不过这里璀璨。赫尔海德庄园的夜如此黑,如此安静,但她被时霂抱在怀里,很有安全感,不觉得害怕。


    宋知祎到现在都不明白,时霂为什么要欺骗她?


    为什么。


    时霂救了她,时霂也骗了她,时霂对她好,时霂也对她坏。


    宋知祎希望明天一觉醒来,时霂就消失了,不要再来打扰她幸福、平静、上进的生活,她不喜欢让自己陷入困惑和迷惘的漩涡里。


    一年过去,时间早已抹平奶油上的小尖角,宋知祎已经不恨时霂了,保持恨只会消耗她,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她甚至希望时霂能够很幸福,到此刻,她依旧愿意祝福大恶魔赫尔海德先生上天堂。


    但她不希望时霂来到她的王国。


    这一觉睡的不算太沉,次日六点半,宋知祎依旧准时醒了。上班后,她就把生物钟自动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六点半起床也不算早了,她的父亲每日都是清早六点准时洗漱整理,谢迦应的爷爷更夸张呢,年轻的时候就是每天五点起床去晨跑。


    要做一个优秀的管理者必须和懒惰划清界限!宋知祎给自己打鸡血,打着哈欠掀开温暖的被窝,去浴室洗漱。


    上班时间是九点。英姐、助理和司机三人会八点半来别墅门口接她。


    今天才六


    点四十五门铃就响了。宋知祎还没醒神,迷迷糊糊披上一件风衣,边系带子边走到玄关,“……英姐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开门,崽崽,是Daddy。”


    宋知祎抓了下脑袋,爹地怎么一大早来找她?她没做它想,刚要去开门,余光扫过一旁的可视对讲机,她开锁的手突然缩回来,睁大眼睛凑到可视屏前,定睛一看。


    见鬼!这是什么爹地,这是时霂!洋鬼子!


    门外,时霂大概预料到女孩发现了他,对着头顶的摄像头,微笑着挥手打招呼:“崽崽,早上好。”


    宋知祎惊恐。这可是她家门口,家门口!时霂怎么知道她住这里!她住的这栋别墅往左走十米就是爸爸妈妈住的别墅!!


    这座邀请制酒店门禁极为严格,二十四小时都有安保巡逻,时霂昨日不还是在半岛吗,今天怎么就找到这里来了!


    时霂:“开门,崽崽,我给你带了早餐。”


    无法入境中国的这半年,时霂是通过下属传回来的一张张照片,想象着她的生活。照片不多,因为他下达的命令并不是监视跟踪。他知道他的宝贝小鸟每天六点半就起床,知道她每晚七点去度假村的后花园遛一只腊肠小狗,也知道她最爱逛那座被巧克力和甜品包围的花园露台。


    “有果汁,不喝就要氧化掉了。”时霂提着手里的袋子,对着摄像头。


    宋知祎生怕隔壁的爸爸妈妈突然过来喊她吃早饭,生出一种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干坏事的紧张,小心脏扑通扑通,“你——有毛病!你怎么进来的!赶紧走快走快走!”


    时霂抿了下唇,他知道女孩不会为他开门,但没有关系,他还有很多诡计。


    他低眼扫过脚边老老实实坐成一排的狗,Black,Peach,还有巧克力,它们昨晚落地澳城,经过了最严苛的入境手续,终于来到这里。狗狗们非常听话,时霂不让它们叫唤,它们就保持绝对安静。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见到妈妈。


    时霂看着摄像头,他知道女孩看着他,“Black受伤的腿已经养好了,他很想你,你不想见见他吗。”


    Black?Black!宋知祎眼中迸出一道光,她连忙去看可视屏,可男人诡计多端,就是让狗狗站在盲区,不让她看。


    时霂用德语下达命令,三条狗立刻叫了一声。


    宋知祎听着熟悉的叫声,几乎落下泪,她远方的小伙伴!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小狗和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的小狗。


    没有半秒犹豫,门干脆利落地开了。时霂以为女孩还会犹豫几秒。


    牵引绳拽不住,三条狗冲了进去,团团将宋知祎围住,把她扑在地上,去舔她的脸。


    “汪!”


    “汪汪汪!”


    时霂来不及心酸自己比不过狗的事实,趁着现场混乱,立刻踏步进门,然后把门带上。宋知祎倒在地上,被狗狗舔得哈哈大笑,她眼角也有泪珠滚下来,可下一秒,就被小狗柔软的舌头舔走。


    “Black!你的腿真的好了!好了!”宋知祎握住它受伤的前肢,那里只有两道疤了,“还有巧克力!你有腿了!有腿了!”


    巧克力拥有了一条非常炫酷的银色机械腿。


    时霂安静地站着,深深凝望着女孩和她的三个小伙伴,不知为何,他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或者,乞求天父让这一刻变得久一点。


    “实验室研究了第五代智能机械手,效果很好,我画了设计图,用这代芯片为巧克力做了一条腿。你的小狗可以奔跑了。”


    宋知祎忽然在这句话里落下泪来,一个恶魔不会为一条小狗去做一只腿。她知道,时霂不是恶魔。


    “别哭,宝贝。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时霂蹲下来,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递给宋知祎。


    他一靠近,那股香气就像盛放的花朵,宋知祎不喜欢他靠近,没有多想抽走方巾,囫囵擦了一把脸,然后把方巾扔回去。时霂将沾有女孩眼泪的方巾折起来,重新放回西装口袋。


    本来就是动物园,现在又来了三条狗。宋知祎的三只猫爬到旋转楼梯上,紧张地盯着这三只傻狗。


    杜宾和罗威纳到底是猛犬,猫咪不怕不可能,那条小腊肠狗冬瓜也怕得躲到沙发底下,呜呜低吼。


    “不怕不怕。它们是很好的小狗,不会伤害你们。”宋知祎把猫咪和小狗都关进了活动室。


    这栋别墅在外观上和酒店其他别墅一模一样,但内部格局完全不同,这是一座根据宋知祎的需求打造的小屋。


    一楼的除了客厅、餐厅、厨房和客用浴室以外,有一间接近两百平米的活动室,里面放着宋知祎的超大生态缸,叭叭玖玖的鸟别墅,咩咩(小奶牛)的窝,墙壁上安装了各种订制猫爬架,可供猫咪飞檐走壁。这间活动室和后花园相连,非常宽敞,采光和通风都是一流。


    宋知祎因为三只小狗给了时霂面子,吃了他带来的早餐。


    时霂坐在餐桌对面,姿态优雅,含笑地看着宋知祎吃东西。宋知祎这时才有空闲打量时霂,一大清早,这男人居然穿得像是要参加米兰时装周。


    挺括的白色真丝衬衫,有着漂亮的光泽,法式袖口别一对金色十字架袖扣,衣领慵懒地开了两颗扣子,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高腰直筒裤,腰部的设计类似腰封,但没有腰封宽,总之把男人劲窄的腰衬得格外细,格外性感。


    他双腿松弛地放着,露出一截紧裹着黑色袜子的脚踝,刚才进门时脱掉的皮鞋也不是正装款,居然很时尚,宋知祎记得,鞋跟处还镶嵌着黑铆钉。


    骚。真是骚。哼,宋知祎忽然露出一丝嫌弃。


    时霂的目光没有一秒挪开,自然揪住了她的小表情,笑着:“怎么了,小鸟。”


    宋知祎咽下牛排:“你什么时候回德国,我给你包私人飞机送你回去,行不?”


    时霂微笑:“十年之内没有回德国的计划。”


    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返回给她,宋知祎下巴都惊掉了,“……你不是德国人吗?”


    “我也不喜欢那里,又冷,又无聊。澳城多好,港岛也很舒服,阳光充足,非常温暖,四季如春。”时霂赞叹着。


    宋知祎:“………………”


    时霂暂时隐瞒他正在拿港岛永居的计划,只是不疾不徐地:“我喜欢这里。”


    宋知祎气得,摔了面包,什么破法棍面包,梆硬的要命,宋知祎喜欢吃中国改良的面包,又软又蓬松!不喜欢啃外国人啃的硬面包!


    她乱说:“你妻子不是还在德国吗!你要把她抛弃啊!”


    时霂滚动喉结,郑重道:“我的妻子是你。”


    谁是你妻子!宋知祎冷笑:“你不是在科莫湖举办婚礼了吗,婚纱照我都看见了。”


    时霂微微一笑,“那张照片的人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宋知祎一时安静下来。她当然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那道疤,不可能是别人,只可能是她。


    “我没有和你拍过那种照片!”宋知祎低声,像野兽警告。


    时霂隐瞒了玩偶,他已经是无聊的,脆弱的德国男人了,他不想再加一个疯癫,只说:“是技术生成。抱歉,我当时找不到你,但我们的婚礼又需要一组婚纱照,我只能这样做。”


    宋知祎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疯子:“那是你的婚礼,不是我的。”


    “是我们的。只是新娘有事,无法出席现场。”时霂平静地说着那场孤独荒诞的婚礼。


    “我没有和你结婚,时霂你到底懂不懂,你能不能回德国去!?我、我、”宋知祎呼吸略微急促,终于狠心道:“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那一个月我全部忘掉了,忘得干干净净。”


    时霂心都在滴血,但面容依旧从容,温和,“宝贝,我们在天父的见证下结合,我们宣读了圣经,我们许下了承诺,我们接受天父的祝福。主所结合的,人不可分开。”


    宋知祎扬高声调:“那是宗教婚礼,法律上我和你没关系!”


    时霂蓝眼深邃,温柔,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妥协:“宗教婚礼合乎教会法,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信仰上帝的地方,你都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婚礼是教皇亲自主持的。”


    全球基督教徒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亿的惊人数量,占全世界人口总量的百分之三十,比整个中国的人口要多上近一倍。时霂这种虔诚的天主教徒一旦在天父的注视下结合,那他终身唯一的妻子就只是宋知祎


    “和你站在天父下宣誓的是Aerona,我不是Aerona!”宋知祎决绝地站起来,冷酷地看着时霂,“我不信天主教,你的法律对我来说,没有用。”


    时霂被宋知祎残忍的话语扎痛,一颗心脏都在流血,他蓝眼像凋零的枯湖,就这样沉沉地,阴郁地看着宋知祎。


    视线就这样停留了几秒,他从怀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宋知祎眼前,“甜心,无论你是什么名字,你的灵魂是不会更改的,天父无所不能,他会透过皮囊看到我们的灵魂已经结合。”


    这是一张在圣彼得堡教堂祭坛之下的照片,宋知祎穿着圣洁华丽的婚纱,手捧铃兰花,高大英俊的新郎就站在她身侧,他们一起对着上帝许下婚姻的誓言。


    时霂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只能露出獠牙,用武器来维持自己的信仰,天父是信仰,小鸟也是信仰,他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宋知祎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不论是Aerona,小鸟,崽崽还是宋知祎,她们都拥有同一个灵魂。


    她们同是一个人。


    就在这场无声的僵持中,门铃再一次响起,可视对讲机里传出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


    “崽崽,开门,是爹地。”


    宋知祎大脑轰然爆炸,爹地!爸爸!天老爷天老爷天老爷!爸爸怎么来了!!


    时霂凝神,望向玄关处。这并不是好的时候,他不能让小鸟的父亲这么快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得到岳父大人的认可。


    门外,孟修白继续留言:“崽崽,妈咪等下也会过来,我们一起在你这吃顿早饭。”


    宋知祎腿都软了,脸也又红又白,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怎么办怎么办,对,对!藏起来!把时霂这个大恶魔藏起来!


    她慌不择路,一把拽住时霂的手臂,低声说:“你去活动室里躲着!快去啊!!”


    第47章 可怜男人


    宋知祎没功夫和时霂废话。火急火燎, 把桌上吃了个七七八八的早餐全部扔进袋子里,然后把东西和人一起推进了活动室。


    时霂刚想说什么,宋知祎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在里面找个地方待着,如果你搞小动作,被我爸爸发现, 我会揍死你!”


    随后门一拉,关上。


    宋知祎深吸气, 呼出来,调整呼吸,一抬脚,她看见那从德国远道而来的三只小伙伴坐成一排, 像极了一排兵, 同步歪头打量着她, 紫粉色舌头吐着气。


    “………………”


    还有狗……!时霂刚才就想提醒, 狗还在外面。


    宋知祎头都大了。把这三小只关进去,那就得把猫咪和冬瓜给换出来, 否则大家又不熟, 关在一起保准鸡飞狗跳。


    活动室那么大, 布置得宛如迷宫, 各有各的区域,她光是找猫就得费不少功夫。


    宋知祎咬了咬唇, 算了, 又不是男人,三条狗没关系!


    “来了来了!”


    宋知祎把门打开,对着孟修白嘿嘿傻笑起来,“爹地怎么想到要来我这吃早饭。”


    孟修白狐疑地瞥过女儿红扑扑的脸, 还有那每次做坏事后必会出现的傻笑,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抬步走进来。


    宋知祎去智能消毒鞋柜拿拖鞋,猛地发现时霂那双骚皮鞋就这样大喇喇地摆着,她心跳飙到一百八,连忙啊了一声,她抬手指向挑高客厅悬挂的那盏设计师款水晶灯,“爹地你看!”


    孟修白顺着她的手去看,蹙起眉:“怎么了,崽崽?”


    宋知祎飞快把时霂的骚皮鞋踢到鞋柜底部的留空处,“啊,也没什么,哈哈,就是灯……昨晚坏了,我弄了好久才弄好。这灯好看归好看,换灯泡好难啊。”


    “怎么不叫人帮你弄?这么高,你搭梯子上去,没人扶着,摔了怎么办。”


    宋知祎扣脑袋,“下次注意,注意。”


    换了拖鞋,孟修白走进来,刚进客厅就看见了两条坐着都有半人高的凶悍猛犬,和一只赛博朋克狗。


    他一怔,定在原地,消化了几秒,才指着,“……这几位是你的新朋友?”


    任何成年人骤然看见两条煞气腾腾的护卫猛犬,怕是都会心脏一颤,换了小孩,保准立刻吓哭。孟修白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算是非常淡定了。


    “哈哈哈,是我朋友的狗,哈哈哈,他出国去度假了,说是借我玩几天。你别怕,爹地!它们性格可好了!特别听话!来,Black,Peach!表演节目!”宋知祎为了展现出狗狗没有攻击性,又是让它们坐下,趴下,蹲下,握手,转圈。


    两只肌肉猛犬卖力表演节目,表示自己绿色无公害,可以在妈妈家一直待下去!


    宋知祎用小冻干奖励它们。


    孟修白放下心来,但还是蹙眉,“这种猛犬很危险,崽崽,别太大意。找专业的人来更合适。这小的呢?也是你朋友的?怎么还是机械腿,受伤截肢了?”


    孟修白对这只机械腿倒是感兴趣,蹲下去,研究了片刻。


    宋知祎编了个小谎言,父女二人说了会儿话,门在这时打开,没有按铃,是直接用的指纹开锁,进来的人是秦佳茜。其实孟修白也录入了指纹锁,但他很少直接进来,会像客人一样先敲门。


    母女之间总是更亲昵更不拘小节,直来直往惯了。


    “妈咪今天要出门吗?”


    “是啊,我吃完早饭就要飞米兰看秀,你爸送我去机场。我这个出发look怎么样,美不美?”


    “特别美!”


    秦佳茜今日打扮得光彩照人,一顶拉菲草帽,配卡其色吊带裙,白皙的缠绕的纱带飘飘欲仙,她抱着女儿狠狠啵了一口,印下红唇印,随后看见两条超大黑狗,她吓得一跳:“妈呀!这哪来的大家伙!”


    宋知祎抠着脑袋,老老实实把刚才编造的谎言又说了一遍。


    管家送来早餐,是标准的港式早茶,一笼笼点心很精致,热腾腾的,都是秦佳茜和宋知祎平日爱吃的。


    水晶糕,奶黄流沙包,烧味拼盘,黑松露烧麦,软烂的鸡爪,还有鲜浓的鲍鱼鸡汤。


    秦佳茜和孟修白都爱给宋知祎夹菜,唯恐她饿着。宋知祎连吃两顿早餐,肚子都要撑破。


    她一边吃一边应着父母的闲聊,然后一心三用,紧张着活动室里的情况。一顿早餐吃得她元气耗尽。


    活动室里又是猫又是狗又是鸟又是蜥蜴又是牛………还有一个金毛洋鬼子………她从没有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藏男人!


    “对了,崽崽。”孟修白望向女儿,“听说你昨晚半夜跑去了金西的贵宾厅,接待了加里卜王子和弗雷德里克先生。”


    宋知祎魂快飞了,怎么突然就提到了时霂!她眨眨眼,“啊……是见了一面,他们昨晚流水太大,我肯定要去接待,您……也认识他们?”


    孟修白笑笑,“傻女,他们在王冠住了三天了,你说我认不认识。”


    时霂和父亲已经见面了,听上去两人还颇为熟稔………宋知祎干巴巴地嚼着黑松露烧麦。


    秦佳茜:“什么王子,弗雷德里克又是谁?场子里的新客户?很豪吗?”


    孟修白向妻子解释:“一个是中东皇室的,一个是德国老钱,这几天有二十多亿的流水。听他们的意思,还想拉我入伙,在阿布扎比投一家度假村。”


    宋知祎大吃一惊:“什么!?”


    大恶魔洋鬼子要和她爸爸合伙开酒店?


    孟修白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吓一跳,无奈地笑:“崽崽,爹地心脏病要被你吓出来。还在考虑中,我没应,阿布扎比近来不太平,虽然不需要我出多少钱,只是用我们酒店的招牌,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这事本来就不简单………


    宋知祎魂不守舍,肚子都吃撑了,还在那巴巴地一勺一勺喝汤,她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时霂是真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满脸都写着:心事。


    孟修白抬了下眉尾,之前那一连串都是引子,此时才是他真正想说的:“我听说这位弗雷德里克先生去年已经娶妻了,还在科莫湖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崽崽,你知道吗?”


    宋知祎呆呆地啊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孟修白点头,严肃了三分:“这种花花公子娶妻了也不见得安分,喜欢到处展露自己的魅力,这次他来度假,居然都不带妻子,人品有待商议。崽崽,你少和他来往,明白吗?”


    这德国佬长得太英俊了,又搞得风骚,那贵族的做派,那老电影般的腔调,对小女生来说简直是来一个迷一个,孟修白觉得非常危险,他怕女儿一个不知情,掉入了洋人的迷魂阵。


    秦佳茜倒是无所谓,听得哈哈大笑,什么男人如此英俊?居然值得孟修白正襟危坐,崽崽这不明显还没开窍呢!就急!


    她凑过去:“崽崽,有那德国佬的照片没,也给妈妈品鉴品鉴,到底有多帅!你爹都急了哈哈哈哈哈!”


    宋知祎的脸越来越红,宛如两团没揉散的胭脂。现在形势堪比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她完全懵圈了。


    爹地在提点她少和德国佬来往,妈咪在讨要德国佬照片,而这个德国佬就躲在她家里,她还和这个德国佬结婚了………


    “哐当。”


    活动室在这时传来一声动响,一家三口不约而同朝活动室那扇漂亮的双开拱形复古门望去。


    “哐当。”


    拱形门被女孩关上,时霂有些期待小鸟口中的“揍死他”,但他是Daddy,不能给小鸟惹麻烦,于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他先是在门口趴着听了会儿墙角,后来一家三口去了餐厅,听不见了,他这才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特别奇怪的房间,很大,格局也复杂,像是套在房子里的一间小房子。那条比冬瓜还长的腊肠狗大着胆子从沙发底下爬出来,来到他脚边摇尾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时霂一笑,蹲下去摸它的脑袋,轻柔着嗓:“可爱的小家伙,你的眼睛真圆。”


    时霂把小狗抱在怀里,继续观察这里。这是小鸟的家,到处都是小鸟亲手布置的漂亮小玩意。


    其中一面墙上挂着许多胡桃木相框,记录着宋知祎和各种小动物的合照。小动物从幼崽长成大家伙,宋知祎也从小崽崽出落成笑起来元气灵动的大姑娘。


    时霂细细描摹着每一张照片,唇角勾起来,比任何一次绅士的微笑都要温柔,要高兴,要发自内心。这是他的小鸟,是他的崽崽,是他的Aerona,也是他的宋知祎。


    也有许多全家福,但每一张都离不开动物。其中有一张六岁的宋知祎骑马的照片,爸爸强壮有力的手臂拖着她,让她安全地坐上马背,妈妈则站在一旁开心地鼓掌。


    还有一张,宋知祎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开心地去摸大象鼻子,妈妈挨着爸爸,也踮脚去摸。


    时霂安静地注视着这些照片,不知为何,眼眶渐渐湿了。


    他的小鸟,在爱里诞生,在爱里成长,在爱里勇敢,也在爱里坚强。她有着这个世界上用再多金钱也买不到的好爸爸,好妈妈,她有一个最好的家。


    时霂领悟到一个很残忍的事实——有没有他在身边,小鸟都能活得很好。


    只有他,失去了小鸟就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他费了这么多精力努力,把自己变成疯子,变成恶鬼,大费周折来到这里,他想向小鸟证明他的爱,但小鸟根本不缺爱啊。


    他靠爱来得到小鸟的原谅几乎是一件可笑滑稽的事。


    太残忍了,时霂的心脏抽痛到舒展不开,像受伤的动物紧紧缩成一团。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时霂最稀缺的东西,在宋知祎这里丰沛而富足。


    门外时不时有欢乐的大笑传来,时霂怔怔,吃个早餐而已,还能吃得这么高兴?他想起每一场清晨,他独自来到富丽堂皇的餐厅,桌子大得可以容纳二十人,但四周安静得像深海,除了刀叉切割牛排发出的声音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时霂把一些情绪咽下去,他微笑着,将照片墙里最角落的一张照片悄悄取出来,悄悄放进裤兜。这不是小鸟的个人照,是一张全家福。


    可怜而孤独而赫尔海德先生滋生出一点羡慕。


    他发现自己很羡慕小鸟,很羡慕这个家,他想……加入。


    或许唯一能得到小鸟爱的方式,就是努力加入她的王国,爱她,也爱她的王国。


    冬瓜不懂这个男人的孤独和悲伤,更不懂他一直站在这发什么愣,它走上去,咬了一下男人的脚踝,“汪。汪。”


    它要吃冻干!


    时霂也是养狗的人,听懂了,他笑着,用指腹抹过眼角,温柔地说:“好的,圆眼睛小狗。”


    他开始在屋里寻找狗粮,打开一排柜门,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粮食,冻干罐头丰盛得如大粮仓。时霂撕开一包狗食冻干,找来一只碗,倒进去。


    这是芝麻糊(一只暹罗猫)的碗。冬瓜不管这么多,埋头就吃,躲在角落里的芝麻糊发现这个男人居然拿它的碗给臭狗子吃,biu一下窜出来,咬时霂的腿。


    “………”


    芝麻糊咬完就跑,消失在转角的走廊里,时霂轻着脚步,跟上去。走过走廊,来到这间活动室真正的大空间,时霂脚步一顿,呆住了。


    “……………………”


    一只头戴蝴蝶结的小奶牛发现有人进来,撒欢蹄子,啪嗒啪嗒跑过来,对时霂哞哞哞。这一声哞哞惊动了站在秋千架上晒太阳的玖玖叭叭。


    两只羽毛艳丽的双胞胎金刚鹦鹉歪着头打量起时霂,姐弟两心有灵犀,忽然扑腾翅膀:“鬼子!金毛鬼子!”


    时霂:“…………?”


    金猫柜子是什么?


    叭叭:“金毛!金毛!”


    玖玖:“鬼子!金毛鬼子!”


    两只鸟一唱一和,时霂终于听懂了它们在说什么,是金毛鬼子……金毛自然是他,鬼子……大概也是他。


    时霂无奈地按住额角,都能想象小鸟在家里各种说他坏话,骂他呢!他抿住唇角,严肃地走上去,拿起鸟别墅旁边的鸟食柜,拿出一大袋夏威夷果。


    “不是金毛鬼子,是崽崽的金发……”时霂想了想,本来想说是Daddy,最后改口,“老公。”


    “听到了没有,蓝鸟。以后小鸟在家就对她说,我是金发老公。”时霂声音低沉而温柔。


    玖玖盯着时霂手里的夏威夷果,时霂耐心十足地教它说“金发老公”,终于在僵持二十几个来回后,玖玖含泪屈服,说出:“金毛老公!”


    “是金发。哎,罢了,你只是鹦鹉。”时霂还是把夏威夷果给了鹦鹉。


    两只鸟开始嗑小零食,时霂笑着看了会儿,心情完全放松下来。小鸟的家有神奇的魔力,时霂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家,因为他在这里


    能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很快,时霂注意到那只巨大的生态缸,然后看见了里面养着一只成年的橙色鬃狮蜥………那只蜥蜴也注意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随后吐出舌头,呲溜舔了一下玻璃缸。


    时霂并不害怕蜥蜴,但还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实在是对这种爬行动物喜欢不起来,不过仍旧绅士地走过去,“你……也饿了?”


    蜥蜴不停扒拉着玻璃缸,望眼欲穿。


    时霂头疼,他的小鸟妻子简直是动物园园长!


    时霂暂代动物园的一日园长,又开始寻找蜥蜴的食物。很快,他目光锁定一只粉色保鲜密封盒,他没有多想,直接打开,在看清楚盒子里装着的食物后,这位优雅从容的绅士直接爆出低低一声:“Oh my god!”


    那是一整盒密密麻麻爬行的杜比亚蟑螂,活的。


    捧着一盒蟑螂,堪称恐怖故事。时霂头皮发麻,差点把这盒“食物”打翻,还好他眼疾手快立刻把盖子哐上去,否则蟑螂满屋爬,那就是另一个恐怖故事了。


    但过程中还是有失误,他不小心撞到了柜子,打翻了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餐厅。


    “是不是芝麻糊又淘气了?这家伙天天飞檐走壁。”秦佳茜笑着,早餐也吃完了,她活动肩膀,“正好我也想玖玖了,我去看看它们。”


    宋知祎何止头皮发麻,她快大脑爆炸了!时霂在里面搞什么名堂!这个男人就不能安分点吗!


    宋知祎飞快站起来,拦住秦佳茜:“我去我去!妈咪……我把玖玖给你拿来……!你、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机场了吗,肯定要在米兰留好几天,爹地又要想你,你们多说说话!哈哈哈,多说话!”


    秦佳茜疑惑地看着女儿背影,孟修白则微微眯起那双锐利的黑眸。


    宋知祎进了活动室,做贼一样关上那扇双开拱门。她对这里地形熟悉,飞快地往里面走。


    时霂听到脚步声,眼中掠过一抹亮色,可一看见宋知祎怒气冲冲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不等宋知祎开口骂他,他主动道歉,“抱歉,小雀莺,我不小心弄倒了东西。你的小蜥蜴饿了,我给他找食物,我第一次见活蟑螂,有些……惊讶。抱歉。”


    男人主动认错,宋知祎倒是没气撒了,她咬住唇瓣,幽怨地给了时霂腹部一拳,“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也别碰。”


    说完,她就去解开鹦鹉脚腕上栓的细麻绳,两只鸟非常配合,知道主人要带它们出去放风,叭叭跳上宋知祎左肩,玖玖跳上宋知祎右肩,雄赳赳气昂昂。


    早餐结束,管家收拾好碗碟。别墅外等候的保姆车已经待命,能随时出发。距离飞机预定的起飞时间还有半小时,也该出发了。


    秦佳茜其实没多少时间逗鸟,她拿了草莓给鹦鹉吃,“说说话,叭叭玖玖!祝奶奶美翻米兰!”


    叭叭得了草莓,吧唧吧唧吃进去,然后很嘹亮地喊出一声:“鬼子!”


    宋知祎还在那暗自庆幸自己就要瞒过去了,结果一声鬼子直接让她呆在原地。


    “什么?”秦佳茜不解,“你说什么?龟子?柜子?”


    叭叭很骄傲:“鬼子!鬼子!”


    玖玖抓着草莓,纠正:“金毛鬼子!”


    秦佳茜笑出声:“金毛又是什么?这都哪学的啊!”


    宋知祎心如死灰:“…………”


    秦佳茜兴奋雀跃,其实没听懂:“再说一遍!”


    玖玖又吃了一颗草莓,非常配合:“金毛老公!金毛老公!有金毛老公!”


    宋知祎瞳孔碎裂:“?????”


    这呆鸟从哪里学的金毛老公!!


    清晰的老公二字,秦佳茜和孟修白都听明白了,秦佳茜一愣,“谁的金毛老公?我的?”她看向自己老公,打趣着:“你也不是金毛啊,你可是黑毛。”


    孟修白握了握妻子的手,笑出声,并不去追问一句鸟语,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早已面颊爆红的女儿。


    秦佳茜眼珠子一转,忽然嘿嘿笑着:“如果崽崽找了一个金毛男友,孟修白你就要吓死咯。”


    宋知祎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像是发烧了,她磕磕巴巴:“我、我才不会,我又不喜欢金毛!”她心虚到完全不敢去偷看父亲的表情。


    孟修白无奈地蹙眉,温柔地对妻子表达不满:“别吓我,宝宝。我们崽崽不会看上黄毛的。”


    宋知祎尴尬傻笑,“哈哈哈………”


    终于要出发了。秦佳茜挥手,依依不舍地对宋知祎说:“妈妈给你在米兰买漂亮裙子!等我回来一起商量办你的二十三岁生日宴!这次我要把我和你爸认识的所有朋友全部请来!崽崽,你这几天别吃胖了!”


    保姆车在奔驰的带领下,缓缓驶出隐密的别墅区。


    宋知祎终于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明明没有运动,没有撸铁,没有暴走,怎么精力被抽干了?


    说谎真的好累。好累。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去圆。她不想说谎了,她不想藏秘密了。


    复古拱门打开,高大俊美的男人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宋知祎没动,还这么毫无形象地瘫着,反正是时霂,她什么样时霂没见过,懒得装了。只有眼珠子动了下,幽幽地对上男人从高处俯来的目光。


    时霂肩背平展而挺拔,单手插兜的姿势很像画报上的男模,蓝宝石的眼温柔落下来,像和风细雨淋着她。


    一切都温柔极了。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宋知祎忽然动了动嘴唇:“我讨厌你。”


    讨厌你把一切事都弄糟糕。本来是很好的一桩事,罗曼蒂克的开始,罗曼蒂克的结束,但现在成了一部恐怖电影。


    时霂沉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吐出不可以讨厌我之类的话语。片刻后,他俯身蹲下去,单膝跪在宋知祎身边,高大的男人成了蹲坐在她手边的一只雄狮。


    “对不起。崽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宋知祎眼珠滞了滞,撅着嘴巴,不说话。


    “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我明白,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来爱你。”时霂说完,自顾自地一笑。这笑很悲凉,也有深深的孤独,像画了一道嘴角上扬的弧线,倒过来其实是悲伤。


    宋知祎不懂他要说什么。


    “崽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会把所有事都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我不会再把事情弄糟糕,不会再让你讨厌,不会再让你的家人难过,崽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时霂感觉那张全家福在滚烫地灼烧他的皮肤,他才是一个需要爱的可怜男人,他才是羡慕、并渴望加入这个王国的可怜信徒。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时霂低沉着,带着哽咽,“金钱,权力,时间,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第48章 疯子


    时霂疯了吗……他在说什么?


    宋知祎茫然地眨了下眼, 手脚都有些没力气,但心脏重重地跳。男人半跪的姿态深深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像最强大的野兽, 心甘情愿臣服在她脚边,等待着主人给予一些慰籍。


    宋知祎从小到大没有遇见任何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强烈且绝望的话。这让她不知所措,也不理解, 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对得起这份重量。


    她想,她有这么好吗?居然值得另一个人说出这种话?又想, 怎么会有人要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另一个人呢?


    宋知祎恍惚地想起她还是那只失忆的小雀莺时,轻浮地对时霂说爱,时霂很认真地告诉她,爱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爱是责任是承诺。可后来, 时霂对她说了爱, 现在时霂对她说, 他会将灵魂都献给她。


    不论怎样,时霂在宋知祎心中的形象永远是强大君主一类的人物, 是和父亲一样伟岸坚毅的男人。


    这是一个站在财富和权势顶峰的男人, 宋知祎见识过时霂的从容优雅, 也见识过他的冷静智慧, 她很多次暗暗渴望着和时霂一样强大,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更强大的权力, 这样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能保护所有人。


    宋知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会是时霂。


    时霂也会哽咽,会脆弱,会流泪, 会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卑微地说出献出一切来换取她的爱?


    宋知祎大脑陷入彻底混乱。


    她完全没有因为男人的卑微而感到骄矜,感到洋洋自得,感到“这么厉害的男人还不是跪在我面前”,或者是阴暗地想着这家伙活该,她没有生出这些践踏的邪恶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奇怪,她惊诧,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手足无措。


    时霂不该是这样。是哪里被她忽略了吗?


    也许,她从来都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宋知祎没有想到这点。


    宋知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拧起眉头,又抓了一下乱糟糟的脑袋,大概是酝酿着语言,随后才说:“时霂,你不要说这种话。献这个字很沉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你怎么能把你自己献给我……?你也别这样蹲着,你坐过去,行吗,你这样……很奇怪。”


    “是吗?我不觉得奇怪,崽崽。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是我的真心话。”时霂依旧半跪着,宽厚的肩背平展开来,他丝毫不觉得跪在心爱的女孩面前是一件丢脸的事。更何况小鸟不止是他的爱,也是他的国王,就是不知道这位国王能不能准许他进入她的领土。


    宋知祎沉默,呆望了几秒天花板,随后重新看向男人:“你爱我?”


    时霂:“很爱很爱。小鸟,你无法想象你对我而言重要到什么程度。”


    宋知祎:“你爱我,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找父母。我那么相信你,你却骗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故意隐瞒我的下落。”


    这是扎了宋知祎整整一年的钝刺,时间这场大雪把一切都抹平都掩盖,但不代表这根刺消失了,它仍旧留在原来那个地方。


    宋知祎没有愤慨,也不质问,只是淡淡地,甚至是轻柔地:“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时霂被宋知祎问得心脏猝住,缓了几秒,他苦涩地笑,“是我想独占你,小鸟,我害怕别人把你抢走。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那么可恶,我只是想等我们结婚了,等尘埃落定了,再帮你寻找你的父母。对不起。”


    这就是答案。居然是这样荒谬的答案?宋知祎错愕地,下意识张了下唇瓣,又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呆着。


    “你怕别人抢走我……?”


    宋知祎觉得这太可笑了,她发出一声无解的笑来,“时霂,时霂?那是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你用抢走这个词会不会太荒谬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明白每个人都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在学校有同学,工作上会有同事,没有谁是要去独占另一个人,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只有……”


    宋知祎喃喃,“疯子才会这样做。”


    宋知祎俯身,手肘撑放在腿上,用更近的距离去看时霂,去审视这个男人。这是一个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信仰,受过高等教育,读哲学,懂中国文化,拥有广阔财富和权势,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完全可以称之为人类社会中最顶级的精英,为什么会生出如此偏激、疯狂、幼稚的想法?


    她看见时霂的蓝眼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海,无人能窥探到这片海里藏着深渊沟壑,也藏着万丈高冰。


    什么也看不出来。


    宋知祎摇头,她还是无法相信时霂是一个疯子,这太荒谬了,“难道你希望你的世界只有我吗?你也不需要你的父母?茱莉亚妈妈对你那么好,你的弟弟妹妹都很崇拜你,即使你父亲脑子有病,但……那也是你的父亲,还有祖父祖母,他们都很爱你,在你眼里,爱是无法共存的?”


    时霂微微抿起唇角。


    宋知祎气愤起来,掷地有声:“除非你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否则我不会相信你。”


    时霂不动声色地掐紧了指尖,眼底阴云密布,海啸翻涌。他内心不断回荡着尖锐的声音——闭嘴!闭嘴!除非你想彻底失去她!


    说什么?有什么信服的理由?难不成他要告诉这只善良温柔的小鸟,其实她的Daddy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的确就是一个疯子,甚至还是一个暴徒!?所以他根本理解不了正常人的思维,只能得到了爱就疯狂圈住,占有,甚至不择手段,做出这种恶劣行径?


    说那些母慈子孝都是假的是演的,他的妈妈其实已经十几年没和他坐下吃一顿早饭了,而他父亲也不是脑子有病,而是被十三岁的他亲手拿枪打断了一条腿!那些他微笑着派发糖果和巧克力的杂种弟弟妹妹,他恨不得他们全都消失…………


    说这些吗?


    谁愿意去爱一个拿枪打残亲生父亲的男人?这不是勇士,而是恶魔,是撒旦!


    更何况他的小鸟如此爱她自己的爸爸,就更不可能去爱去原谅去理解他这种暴徒,小鸟知道后,只会觉得他是神经病,就像他的亲生母亲茱莉亚夫人一样,怕他,畏惧他,也远离他。


    他已经体会过了这个世界上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他无法达到母亲的要求,母亲就会抛弃他。他无法扮演好小鸟希望的那种爱人,小鸟也会抛弃他。但小鸟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那他就永远不会被抛弃。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你到底说不说!”宋知祎更生气了,她就觉得时霂有事瞒着她。她气时霂到这时候都要隐瞒。


    什么献上一切,献上身体和灵魂,都是假的,这个男人甚至连真诚都不愿意献上!


    时霂想恳求他的宝贝不要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他温柔地用双手盖在宋知祎的手背上,低哑着语调,带一点恳求:“我只是想独占你。男人的独占欲就是这样恶劣,Daddy想独占她的小鸟,所以他才会做这种错事,只是这样。”


    宋知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别混淆视听,我不是傻子。你的独占欲已经超出正常男人的范畴了。正常男人不会把女孩从她父母身边抢走,更不会把她的家人视为仇敌。”


    时霂蓝眼沉静,望着宋知祎,没有说话。


    “你瞒着我。时霂。”


    时霂微笑起来,他摇头。


    “你不说,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宋知祎咬着牙,一字一顿,“一辈子。”


    时霂呼吸急促了一拍。不会的,小鸟是善良的心软的好孩子,她不会一辈子都恨她的Daddy,他可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来弥补错误,小鸟总有一天会原谅他。但有些真相一旦说了,才是真正的一辈子都挽回不了,也弥补不了。


    时霂去握宋知祎的手。男人的手很大,指骨粗而修长,两只手同时握着宋知祎的一只手,像捧着圣杯,“小鸟……错误已经犯下了,Daddy会竭尽全力去弥补,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我也会弥补你的父母家人,我会道歉,我会让你整个家族在全世界拥有更多的财富,更尊贵的地位,你那个赛车手小表弟他不是喜欢F1吗,我能让他拿大奖赛冠军,小鸟………”


    宋知祎冷淡而残忍地抽走了手。小鸟一样滑出他的掌心。


    “不需要。你可以走了,弗雷德里克先生。”


    “小鸟……”


    “我不是什么小鸟,更不是谁的小鸟。弗雷德里克先生,我是宋知祎。”


    时霂僵硬着,双手依旧维持着捧握的姿态,尴尬地悬在空中,他用几十年来的肌肉记忆去保持绅士的笑容,温柔地问:“知祎,我是不是没有弥补错误的机会了。”


    宋知祎突然爆发:“我说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出去——!从度假村出去!”


    时霂呼出一息,苦涩地笑笑。他不是一个好的Daddy,他总是弄糟宝贝的心情,他也不能抱一抱他的宝贝,只能让她在这生气。


    时霂站起来,半跪了许久,他的腿有些酸麻,站直的时候膝盖里的筋抽了一下,他克制着那种痛,保持平稳,高大的身体没有半分晃动。


    宋知祎完全不想看他,整个人偏过去,留下一道冷漠的侧影。


    “对不起,崽崽,弄糟了你的好心情。Daddy会反省。”时霂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糖,轻轻放在茶几上。


    三条狗狗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默默地围过来,蹲在宋知祎面前。Black伸出舌头,舔着宋知祎的手背,湿漉漉的狗眼睛好像在说,别赶我走。


    宋知祎无奈,噗嗤一下笑出声,揉了揉漆黑的狗头。


    时霂:“Black,peach,巧克力,走了。下次再来看妈妈。”


    宋知祎心里酸酸的,一手抱着black,一手抱着peach,舍不得它们走。可是她这里还有其他的小伙伴,她不能冲动地留下它们。


    最后是时霂用牵引绳,拉走了它们。宋知祎没有送,只是坐在沙发上,回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条小狗,挥着手,说拜拜。


    视线里,男人的长腿笔直而性感,他换上皮鞋,牵着狗,走出了门。


    关上门之前,时霂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客厅里背对而坐的女孩,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阖上了门。


    三条狗狗对着时霂汪了几声,大概是在嫌弃他,都没能让妈妈原谅他,连它们也被赶出来了。


    时霂俯身在三颗狗头上分别摸了一把,高贵的蓝眼只有在面对动物时,才会没有防备地流露出孤独,他低着嗓:“Daddy会有一天求得妈妈的原谅。小家伙们,要耐心一点,好吗?”


    去机场的路上,孟修白明显有心事,秦佳茜不爽地揪他大腿,“一天到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孟修白拍了拍秦佳茜的手背,让她别用这么大力气,“我只是在想,那两只鹦鹉说的话很奇怪。没人教,鸟是不会说的。”


    秦佳茜无语,鸟的话有什么好想的,“电视上学的吧,我上次不是客串了一部抗战的贺岁大片吗!里面就是鬼子,好多鬼子,冲锋之前都得喊一句‘杀鬼子!’肯定是崽崽在家看我的电影呢。”


    孟修白哈哈笑出声。秦佳茜不爽:“笑什么!”


    孟修白亲了一下她的脸,“笑我老婆还是这么精明。崽崽遗传到你,我挺放心的。”


    一听就是讽刺!秦佳茜气得狠狠咬了孟修白一口,“本来就是你想太多,不然还能怎样,总不可能崽崽家里藏了一个金毛吧!就是你疑神疑鬼,对她感情方面过度保护,导致她闻男色变。一提到谈恋爱就磕磕巴巴,哆哆嗦嗦的。”


    “这样不行啊!她都要二十三岁了!孟修白,崽崽从小连男性朋友都没几个,她对男人了解少,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你、都跟苒妹夫一样,她不多见识见识,更容易被骗。”


    这一点妻子倒是没说错,孟修白点头,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没错,崽崽是该多出去活动,不说谈恋爱,就交几个朋友,扩展社交也是应该的。她现在圈子太窄了。”


    识人断事都是一种经验的累积,孟修白决定当个事办,但他还是没有把心底不详的预感说给妻子。毕竟太荒诞了,也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推测。


    这个弗雷德里克先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位神龙不见收尾,查不到任何多余信息的男人——Shimu。


    孟修白没有见过Shimu,但他知道Shimu的身高,三围,体重,他能够很直观地推测出这个男人的身形,在他看到弗雷德里克的第一眼,他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也算他太敏感,全球多少亿人啊,长相相似的人都有那么多,更何况是身材相似。


    不过孟修白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他不可能做出监视女儿的蠢事,他不是对妻女有变态占有欲的疯子,只是派了一个机灵会来事也会说英语的司机给时霂,美其名曰是服务,实际上也是变相的打探行踪。


    之后的一周,宋知祎都没有再见到时霂。听属下说,他最近没有去娱乐场玩牌,好像还离开了澳城一趟,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宋知祎不关心,也就不打探。


    但她每天都会在家门口收到小礼物。有是巧克力糖,有漂亮缤纷的花束,有一条精致的项链,也有时是一本有趣的侦探悬疑小说,也有奇怪的小玩意,全机械的银质天鹅八音盒,还有一块腕表。


    宋知祎知道这块腕表。是阿布扎比的那个圣诞节,她玩着时霂的腕表,太大了,时霂说,要为她订制一块合尺寸的。


    宋知祎不是浪费钱财践踏心意的人,她很想把礼物都丢掉,最后忍了忍,还是抱回了家里。


    巧克力和同事们分享,吃光了,鲜花插进玻璃瓶,小说摆进书架,八音盒放在玄关,项链收入珠宝匣,腕表放进摇表柜,没戴过。


    距离她的生日也只剩二十多天。秦佳茜从米兰回来,兴致冲冲地从米兰带来一支专门策划高端晚宴的团队,她要为女儿举办一场隆重而盛大的生日宴。


    这也是宋知祎第一次,公开以秦佳茜和孟修白的女儿的身份亮相整个名利场。


    礼服一茬一茬地往别墅里送,宋知祎选得头昏眼花,高跟鞋堆不下,便去门店里试。还有珠宝,市面上的珠宝都不够梦幻不够有排场,秦佳茜兴致勃勃地带宋知祎去了京城谢园,来到易思龄的私人珠宝博物馆。


    易思龄笑眯眯地,让宋知祎尽情挑,只要不把她结婚时的王冠选走了就成。


    宋知祎最近还参加了孟修白推荐她去的一场沙龙活动,这是专门为年轻人举办的高端沙龙,来的人全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也有在各界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孟修白为女儿介绍了几个大好青年,都是他精心挑选,做了严格背调,连祖上三代都查的干干净净。当他女儿的朋友,那也得人品家世都过关。


    孟修白强调:“不是让你谈恋爱!我这也不是选女婿!崽崽,你别弄错爹地的意思,就是交个朋友,多接触接触现在市面上的男仔。”


    孟修白以为宋知祎会扭捏,没有想到宋知祎倒是大大方方地点头:“嗯,我会和他们接触的。爹地,你说得对,我经常闷在自己的小世界,这样是不对的。我需要走出去,多交朋友,也多认识男生。”


    宋知祎想,她一定是认识的男人太少了,才会觉得时霂有魅力。


    这个世界多的是比时霂更有魅力的男人啊!更年轻的,更英俊的,身材更性感的!


    第49章 非礼勿视


    “据说当时巴黎沙龙评委并不理解莫奈为何反复画同一堆草, 批评他缺乏创意。不过莫奈并不是在画草,而是在画光线,他的画总是这样, 不论是睡莲,草堆,还是教堂, 都不过是画那一瞬间的光。”


    年轻男人站在一幅莫奈的《干草堆》前,修长精瘦的身形很漂亮, 他唇角带着微笑,正在为身旁的女士娓娓道来油画背后的小故事。


    男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斯文,语速温和,带着磁性, 穿着得体大方, 没有纨绔公子哥的油腻感, 但该有的质感一分不少, 总之人如山泉水般,很舒服。


    “其实印象派的来源就是莫奈的那幅日出, 评论家讽刺他画的不是画, 只是印象, 于是那群画家干脆把自己就叫做印象派。”


    宋知祎点头, 非常夸赞地说:“温先生的艺术知识储备真丰富,什么画都认识。”


    温楚昀被女孩直白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 他握拳抵在唇边, 假装咳了两声,掩饰着害羞,“没有没有,不敢在宋小姐面前班门弄斧。您的小姑是如今全球有名的画家, 尤其专攻印象和后现代,我这点艺术知识,还远远达不到鉴赏级别。”


    宋知祎摇头,笑着:“我对艺术不开窍的,不是你愿意给我讲解,这么好的展览,我就是走马观花了。”


    宋知祎对艺术其实很感兴趣,奈何她没什么艺术细胞,这一点肯定是遗传到了孟修白。宋知祎小时候上过很多门艺术课,大画家小姑姑亲自教她和谢迦应学油画,结果老师一不在场,她就和谢迦应拿颜料互抹对方的画板,然后升级到抹对方脸,笑得打哈哈,最后一人收获一顿打。


    温楚昀不动声色地盯着女孩的笑颜看了半秒,随后绅士地挪开,他说:“艺术没有开不开窍,只有喜不喜欢。这场展览就是让更多的人喜欢上艺术。”


    今天这场艺术展声势浩大,是港岛故宫文化博物馆的开年巨献,和巴黎奥赛博物馆合作,展出了九十多件艺术真迹,从梵高到莫奈到米勒,含金量非常之高,完全是一票难求,展馆里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宋知祎本来是想一个人来逛逛,没想到温楚昀会主动邀请她。他们两人正是在那场沙龙上认识的,温楚昀也是孟修白为宋知祎推荐的几位男性友人之一。


    孟修白一共为女儿推荐了三位友人候选,都是青年才俊,任何一张简历拿出来都能直接进全球最顶尖的公司,年纪合适,在二十六岁以内。


    这些小年轻们前途光明,家世清白,父母资产至少是A9起步,虽然远远达不到豪门级别,比起金茜集团也差得太远,但孟修白不喜欢太过强势的家庭,不好掌控。


    孟修白希望女儿日后是招郎,而不是出嫁。


    什么豪门世家,孟修白不稀罕。


    宋知祎哪里能不明白爹地的苦心,她也有接触异性的打算,就不推拒,每一位都单独见了一次,相处下来,这个温楚昀是印象最好的。


    至于为什么印象好?宋知祎觉得他身材最好。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还是温楚昀目光干净,不会过于奉承讨好她。


    宋知祎不喜欢奉承她的男人,有点市侩。当朋友也不自在,会让她想起那些当面喊她宝贝,背后骂她笨蛋的虚假姐妹。


    她早就不再是听到表扬就晕头转向的笨蛋。


    这场展览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今天也是时霂被宋知祎赶走的第八天。


    自从宋知祎要时霂从度假村出去,时霂就消失在了宋知祎的世界里,宛如一片灰沉沉的阴云,不知被风吹到了何处。就连那些礼物也是Peach咬在嘴里,从狗洞里钻进宋知祎的别墅花园,放在她门口。


    前天宋知祎撞见了鬼鬼祟祟的Peach,狗狗很委屈,对着她汪了一声。


    宋知祎不知道时霂想些什么,也不愿去想,她决定要认真去接触异性。她想交往一位她的父母满意,她满意,所有人都满意的男友,有一场没有谎言,没有秘密,也不会让她困惑的感情。


    “宋小姐,我们是去下一个展厅?还是休息片刻?”温楚昀体贴地询问。他怕女孩走久了可能会累,更何况他眼前的女孩不是普通人,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主。


    宋知祎摆摆手,完全不觉得累,这点步数,她还没开始。于是两人一气呵成,把展厅都逛完,三个小时后,去了展厅内的咖啡厅小坐。


    新推出的名画联名文创咖啡很有趣,西九龙海滨长廊风景也优美,阴天之下的维港是雾蒙蒙的,宛如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纱,这样的景色其实更有氛围感,非常适合情人约会。


    一切都不逊色于意大利的阳光,德国的森林,亦或是阿布扎比一半大海一半沙漠的奇观。


    宋知祎说不清哪里不对,好像没什么话题聊?她喝了一口咖啡,和温楚昀聊起工作上的事,这才渐渐打开话匣子。


    对面的男人也很帅,很优秀,很干净。身材也不错,比郑承宇狂练半年的薄肌更有看头,肩背也结实挺拔,总是一切都好。


    偏偏一切都好,一切都又没那么好。


    宋知祎假装喝咖啡,其实偷偷瞄着温楚昀。这种韩味的长相是耐看的,但比起混血浓颜好像就有些寡淡了,身高一米八六,比谢迦应还高,不矮了呢。气质也很出众,斯文的,谦逊的,但比起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贵强大,好像又差了一大截,还有胸肌……宋知祎发现她都没有想扒开看看的冲动。


    “……………?”


    宋知祎一惊,她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做朋友啊,做朋友要什么大奶?她毛病吧!


    “怎么了,宋小姐。”温楚昀发现女孩的脸莫名其妙泛着红,“是不是太热了?”


    “是有一点,也还好,没什么。”宋知祎保持淡定,看向温楚昀的眼睛,“温先生,半个月之后是我的二十三岁生日,我想邀请你来参加,还想邀请你担任我当晚的男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温楚昀心口一震,眼底划过吃惊,也划过欣喜,他没有想到宋知祎会挑选他做男伴。比身份,比实力,比家世,他是远远够不上宋知祎这个圈子的。


    他知道,千金小姐带男伴就跟带个秘书没什么区别,在晚宴上帮女孩理裙摆,帮女孩拿香槟拿包拿手机,差不多也就是个打杂的,不过能做宋知祎的男伴,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也是一封名利场的推荐信。


    “……我可以吗?”他抿了抿唇,随后笑笑,诚实地说:“我怕达不到你的要求。”


    宋知祎蹙了下眉,不太理解,当个男伴而已,又不是当男友,这有什么怕不怕的?她嗐了声,“没事,当男伴而已,比起你那些复杂的工作,是小case而已。”


    温楚昀笑,看了宋知祎一眼。他喜欢上眼前这个女孩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真的很讨人喜欢,非常有魅力。


    “那就这么说好了。”宋知祎笑起来。


    她发现只要把温楚昀当朋友,一切就顺眼了好多好多,长相气质身材都顺眼了,一旦把对方纳入男友标准考核,她就像菜市场里买菜的大妈,挑这挑那,嫌豆角太细,嫌鸡不够大。


    她到底在挑什么啊?她的标准是什么?


    宋知祎其实不想承认,她就是在以时霂这个大恶魔大坏人做标准。爹地挑的男生,都没有时霂俊美,没有时霂高大,没有时霂身体性感,没有时霂的奶奶的大子,没有时霂那么漂亮的深邃的蓝眼睛。


    也没有时霂成熟,优雅,更不可能说出那样令人怦然心动的表扬——“Brave girl,you are amazing.”


    宋知祎觉得自己生病了。她为什么要把每一个男人都和时霂做比较?她越讨厌时霂了,讨厌这个男人把一切都弄糟糕。


    她绝对不要原谅时霂,永远不要。


    她也一定能碰上更加心动的男人,温楚昀不行,还有冷楚昀,热楚昀,很多很多楚昀。


    喝完咖啡,两人来到停车场,温楚昀开了车,送宋知祎回家。宋知祎今天不回澳城,而是住在港岛的别墅,就在太平半山,离九龙不算太远,中间穿过红磡隧道。


    温楚昀开的车是一台香槟色宝马运动轿跑,八十多万,符合他的身份,不高调也不掉面。两人上车,宋知祎系好安全带,温楚昀发动引擎,刚开出一米不到,突然车身后方往下一塌。


    “是不是胎没气了?”宋知祎问。


    温楚昀疑惑,解开安全带下去看情况,“不应该,我前天才做保养。”


    绕到后方一看,果然,胎没气了,像是扎到钉子,更像是故意被人放气。


    温楚昀蹲下检查了一下,没办法地拍拍手,对宋知祎连连抱歉,“不好意思,宋小姐,我打车送你回去吧,我这车得喊拖车送去修理厂了。”


    宋知祎不想麻烦别人,她摆手,“我自己


    打车一样,或者我叫司机来接,都行,你别管我了,你找拖车的人来吧。”


    温楚昀坚持要送,宋知祎只好和他一起回到地面去等网约车。温楚昀刚在平台上下单了专车接送,一台幽黑的迈巴赫宛如深海里游来的黑虎鲨,优雅地停在他们面前。


    宋知祎直觉这台车不对劲,因为不会有人如此不礼貌,这么多空地不停,偏要停在陌生人跟前。


    下一秒,后座车窗缓缓落下,先是露出里面的星空顶,随后露出一头冷冽的金发,紧跟着是一张浓艳而立体的面容,是侧脸,像极了雕塑,也宛如罗马神话中的俊美神明。


    欧美人骨相的优越在这一刻体现出来,温楚昀都看愣了,不懂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男模特。


    宋知祎则咬住唇,盯着这个恶魔。一个装腔作势,风骚过头的恶魔。


    时霂拉开车门,走下车,来到宋知祎跟前,他绅士地欠身:“知祎,我送你回去。”


    宋知祎凶狠地瞪了时霂一眼。


    温楚昀则疑惑地打量起这位金发碧眼的男人,他矮了对方半个头,视线是微仰,随后他问宋知祎:“这是你的朋友?”


    宋知祎尴尬地笑笑,“哈哈哈,他是——”


    时霂:“我是知祎的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知祎一阵响亮的尬笑硬生生把时霂的话拦截回去,“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教练,健身教练!”


    温楚昀半信半疑,当视线在时霂的西装也遮不住的性感胸肌上停顿几秒,他信了,不是职业需求的健身教练或者靠脸吃饭的男模男明星,也不会有毅力把身材管理得如此完美。


    “原来如此,宋小姐的教练,你好。”温楚昀礼貌地问好。


    时霂高贵的蓝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地厌恶,以及杀意,但他非常绅士,他永远能做到绅士,即使非常虚伪,他温和地微笑,“你好。我来接知祎去运动。她下午有我的私教课。”


    宋知祎心里怒吼,谁要上金毛洋鬼子的私教课!不过表面笑容甜美:“那我走了,温先生,下次见。生日邀请不要忘记了,我会给你发电子邀请函。”


    温楚昀笑:“下次见。”


    时霂一转身,笑容顷刻灰飞烟灭,有的只是想绞杀这只入侵他领地的陌生雄兽的凶残。


    上车后,时霂迅速关闭车窗,温楚昀完全看不见车内的情况,他还是礼貌地站在原地,对车内挥手。


    迈巴赫不理他,径直往前方滑去。


    宋知祎平视前方,余光也不落,淡淡地:“麻烦把我放在前面停,我自己打车回家。”


    “崽崽,打车不安全,我不放心。小李,去太平半山18号宋公馆。”时霂温和吩咐。


    这个小李并不是孟修白给他派的司机,时霂自然清楚,那个小王是来探测他行踪的,他早就用巧妙的方式瞒过对方的眼睛。现在的形势陷入阴霾,如果再被小鸟的父母发现端倪,时霂只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他心里很明白。


    父母……是宋知祎不容踩踏的底线。


    时霂说罢,将车后座挡板缓缓伸上,同时打开声盾。


    宋知祎等挡板升上去,终于爆发,她把肩上的小挎包往地上狠狠一扔,扑到时霂这边,充满力气和戾气的手拽住时霂的领带,“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要我上你的车,你是什么人!”


    时霂被她像牲畜一样拽着,脖颈勒得疼,但他只是承受,手臂做出托护着宋知祎的动作,怕有任何急刹,她会受伤。


    “崽崽。”他低沉温柔地唤她,“那位温先生的车坏了,我送你回家,你打车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他姓温?你调查我,时霂。他的车也是你弄坏的,你果然是恶魔。你除了把一切都弄坏以外,你还会做什么?”宋知祎冷笑。


    恶魔两个词刺中了时霂的心,他的心脏涓涓流出血,但还是耐心而温柔地,甚至带一点恳求:“别这样说Daddy,崽崽。Daddy会伤心。”


    “你不是我Daddy!”宋知祎难得如此暴躁。


    时霂抿了下唇,安静了片刻,他换了话题,解释着他最近的去向,“对不起,崽崽,沪城那边有些公事,我去处理,耽误了几天。礼物有没有收到?我挑选了很久,又怕你的别墅附近有你爸爸的人,我只能让Peach暂代邮差。它有没有敬职敬责?”


    宋知祎被这种温柔弄得有些烦躁,为什么?为什么要像一个空心的假人,为什么就是不愿意面对她真正想要他回答的问题?


    宋知祎只能把自己变成小刀,不停地扎时霂,其实她根本就不想扎时霂,是一股孩子气,一股倔犟。


    叛逆的反抗的孩子,要狠狠伤害做错事的Daddy。


    狠狠惩罚他。


    “我全都扔掉了。你不要再让peach做这些。你再送,我就再扔,都是我不喜欢的东西,别费功夫了。”


    时霂滚了下喉结,将脆弱和伤心都坚毅地压下去,他低着嗓,“那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我讨厌你,你送的东西我都讨厌,看着就烦,让你的司机停车,我要下车。”宋知祎撅起了嘴巴,她去掰把手,但行车过程中车会上锁,她打不开。


    “危险,别这样。”时霂急切地拦住她,粗糙炽热的大手握住她的细手腕。


    白色和深色交叠出阴影。


    宋知祎被烫了下,下意识就去挣扎,她讨厌时霂的迷魂药,讨厌他的巧克力糖。


    “都说了不要管我!”


    女孩的厌恶和嫌弃太明显了,八天过了,那日的不欢而散还是没有半点平息。


    时霂忽然滋生出一股极其危险又委屈的矛盾念头,他用力握住,握紧,像钻石镯子,牢牢地扣住宋知祎的雪腕。


    如果小鸟真的不愿意原谅他,小鸟厌恶他,恨他,他该怎么办?他要不要把小鸟关起来,锁起来…………


    太糟糕了。


    时霂蓦地生出一种绝望,他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想法,也松开宋知祎的手,只是嗓音因为变态的抑制而显得很阴郁,“你喜欢那位温先生吗。”


    “还不错,我还邀请了他做我生日宴的男伴。反正我的爸爸很喜欢他。”


    时霂沉默了半秒,幽幽地看向女孩的侧颜,“所以这些都是你爸爸为你挑选的对象吗?”


    不在澳城的这几天,属下向他汇报,小鸟最近和各种不同的丑陋男性吃饭。时霂学着控制自己的占有欲,他是成熟稳重的Daddy,他告诫自己,只是吃个饭,正常社交,他要尊重他的小鸟,而不是做一个无趣讨嫌的德国男人,处处限制妻子。


    可吃饭不够,小鸟还要和这些丑男看展,看展都罢了,小鸟还邀请这种丑八怪做男伴。


    这些男人简直比下水沟里的老鼠还丑陋,不,比那一盒杜比亚蟑螂还丑陋。这种货色,如何敢走到小鸟的面前?还敢对小鸟笑?


    “关你什么事。你监视我,我还没找你麻烦。”宋知祎不爽地抓了一下后脑勺,这人,凭什么置喙她的社交圈,她想和谁聊天看展就和谁!


    时霂:“我很敬佩孟先生,但他选女婿的眼光确实太差了,这些丑男没有一个配得上他女儿。”


    “他们真的都很丑。崽崽,你喜欢这种散发穷酸味的丑男人吗?品味也丑,穿得像小孩,身体也丑,肯定都是排骨男。”时霂压抑着酸涩,低低地发出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声音,像一只躲在夜晚森林旮旯里不停哀嚎的大怪鸟。


    严肃又愤怒的对峙气氛里,宋知祎差点就被排骨男给逗笑了,她连忙掐大腿,恼恨自己笑点怎么这么猥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时霂的嘴太毒了。


    她故意说:“时霂,你简直是让我大开眼界,德国男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吗?温先生可是标准的儒雅俊秀中国帅哥,身材也好,薄肌清爽干净,我最喜欢了。丑陋的是你才对。”


    丑陋的想法,丑陋的语言,丑陋的心,丑陋的占有欲!


    “哦,他们都很年轻,不像你一天到晚想给别人当Daddy,老土。”宋知祎的小嘴也淬了毒。


    又丑,又老,又土。时霂被刺激得大脑阵阵晕眩,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爬满了嫉妒,他忽然动了下,抬手脱掉西服外套,然后开始解领带,再一颗一颗解衬衫扣,青筋凸起的手背在阴天的车厢里,莫名生出一股欲。


    宋知祎余光发现男人不对劲,转过头,盯着他:“……你做什么?”


    “我想给崽崽看清楚一点。到底是谁丑,我也不土,也不……老。”


    时霂说老的时候犹豫了,他真的不老吗?他的小鸟遇见他的时候根本不是二十五岁啊,是二十一岁,过了这一年多,也才即将跨入二十三岁。


    但他快要三十一岁了……


    “喂!你、你脱什么衣服啊!”宋知祎一惊,想去阻止,刚凑上去,指尖碰到男人手臂的热量和肌肉线条,哆嗦了一下,连忙收回来。


    非礼勿视,但她眼睛睁大,比铜铃还大。


    该死的眼睛,快点挪开!宋知祎在心底告诫自己。


    时霂脱衣服的动作斯文又含着暴力,手臂肌肉绷紧时带着极度的性张力,莫名就让宋知祎想到他们那一个月日日夜夜的缠绵,那些疯狂的,羞耻的,躁动的嵌,合。


    时霂把衬衫放在一旁,弓着腰身离开座位,来到宋知祎身前,半跪下来,车内空间很宽敞,但时霂足有一米九,于是把一切都衬得狭窄了。


    宋知祎错愕到说不出话,呆呆地盯着眼前。


    时霂足够高,即使是蹲下来,也平直地和宋知祎对视,车内又窄,他宽到快要把宋知祎裹在怀里了,他展露出他练习过的笑容,风度翩翩。


    时霂不知道该如何变年轻,他即使是说很卑微的话,依旧含着他那股被岁月浸润的优雅,成熟,还是很像Daddy:“别看外面的丑男人,崽崽。你看看我,好不好?”


    第50章 神爱世人


    过去一年多了, 她终于再一次看见这具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身体。


    比她记忆里的画面更……惊叹。硬朗的肌肉线条,每一道都如此清晰流畅,胸膛饱满, 透着强悍的力量感,可以完全埋进去,如果同时再抓两把, 那一定是非常美味的下午茶。


    “……………………”


    宋知祎在心里大声唾骂着自己,大色猪!你赶紧挪开眼睛!挪开!


    眼睛脱离大脑的控制, 黏在时霂的胸前。


    宋知祎知道,她控制不了是因为她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过去的这一年里,宋知祎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般积极阳光,健康上进。


    她大概是传染了时霂的杏瘾。这病也不能上医院, 她只能很委屈地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医生和科技医生自我治疗。


    并不是强行忘掉小鸟的那一个月, 宋知祎就还是原来那个宋知祎。命运已经悄悄在她的身体里留下种子, 生根, 发芽,枝叶和她的血肉融在一起, 组成了一个新的宋知祎。情感是不会消失的, 改变也是不可逆的。


    宋知祎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她以前就有点小色, 但她会故作矜持, 假装害羞,装成千金大小姐的样子, 然后偷偷摸摸地躲在被窝里看一些好东西, 过过眼瘾,也过过脑瘾,但小鸟不需要矜持不需要害羞,于是小鸟把她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狂野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人一旦暴露了欲望, 这种欲望就会成为显性灵魂的一部分,压抑不住,也藏不住。宋知祎现在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正经乖崽,一个是狂野小鸟。


    在时霂这里,她无法遮掩属于小鸟的狂野,好像放肆才是对的,才是最快乐的。宋知祎发现自己真的很坏,很堕落,也很色。她根本不是爸爸妈妈口中的乖宝宝,她其实是一个喜欢摸男人奶奶的大银魔。


    宋知祎大脑在搏斗,眼睛呆呆盯着,脸也红了,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时霂默不作声地观察,随后唇角勾出笑,是真心的笑,蓝眼里也柔荡出细碎的波浪。


    他寒冬的心脏终于活过来,变成了蓝色多瑙河,在小鸟贪恋的目光中流淌。


    他的宝贝没有变,还是一只小色鸟,虽然变成了口是心非的小色鸟,但她还是喜欢他。


    “崽崽,我是不是比他们都好看。”时霂低声引诱,他轻柔地捉住宋知祎的手腕,带着她,把这只手贴上自己的胸肌。


    宋知祎知道自己在被恶魔引诱,还是贴了上去,那种热量和触感太舒服了,她差一点就扛不住,恨不得狠抓一把过过瘾。


    时霂不戳破小鸟的别扭,他只是很绅士地邀请,“要不要抓一下?我最近加了重量,应该效果不错。”


    宋知祎咬住唇,犹豫了几秒,忽然五指用力攥住,像捏解压玩具。很快,解压变成了发泄,也开始染上愤怒,她另一只手也参与这场暴力,像个残忍的小孩,不停地宣泄着,揉捏,用指甲去抠,去抓,去拍打…


    时霂包容着他的小鸟,任由她在自己这里发泄委屈。


    他明白小鸟不止是愤怒,她更多是很委屈。因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Daddy,他有必须隐瞒的秘密,他无法毫无保留地把灵魂剖析给小鸟,但他有苦衷,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能冒着失去小鸟的风险而对她真诚。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他会保护小鸟,爱她,忠诚于她。


    宣泄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只会不停地加码,升级。宋知祎控制不了自己了,她大脑皮层一阵阵发麻,她开始不止于抓揉,她开始去咬,她体内所有的兽性、野性、委屈都爆发出来,“咬死你……我要咬死你……”


    她发出低沉的怒嚎。


    迈巴赫优雅地行驶在街道上,没有人知道,这车里藏着一场多么惊人的宣泄。


    宋知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像个疯子,她所有的混乱都是属于时霂的,放纵也是,欲望也是。宋知祎咬着咬着,整个人都从座位上跌下去,不过没有任何受伤,时霂张开双臂,牢牢地包裹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车内空间变得更狭窄了,时霂直接坐在地上,宋知祎坐在他怀里。


    宋知祎依旧没松口,发狠地叼着时霂肩膀上的肉,牙齿陷进去,时霂硬生生忍着,直到过于疼,才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低哀让宋知祎回过神来,她仓促地停下,空洞的眼睛眨了下,随后她猛地后退,惊愕地看见那道已经无法挽回的伤痕。


    时霂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乌紫色的牙印,还有他的胸膛,留着数道指甲印,巴掌印,红的红,白的白。


    “为什么不制止我……”宋知祎发出干哑的声音,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时霂做出如此暴力的事?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宋知祎眼眶蒙上一层雾气,她看着时霂这样,她心里很难过。


    时霂双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别哭,宝贝。不要太善良了,本来就是我做错事,惩罚是应该的。不用有愧疚,这也不是伤害,好吗,小鸟。”


    宋知祎的眼泪在这句温柔的包容里溃败,大颗大颗滚落。她想起了在那漆黑寒冷的森林里,时霂也是这样抱住手足无措的她,让她不要哭,让她不用为任何事愧疚。


    “我讨厌你,时霂,我讨厌你……”


    “我知道,小鸟,我知道,是我不好。”时霂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额头落下吻。


    这吻很轻,却格外烫,好似一颗火星,宋知祎打了个颤,她缩在时霂怀里,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宋知祎和小鸟在身体里打架。时霂的吻没有停止,从额头来到鼻尖,缱绻而温柔,带着神奇的安抚,也衔走那颗挂在腮边的泪珠。


    暖融融的吻辗转来到她的唇角,像小心翼翼的野兽,克制地在恋人的巢穴附近反复试探。


    时霂压着她的唇角,气息灼热地撒在她的脸上,低着嗓:“


    可以亲吻你吗,知祎小姐。”


    他想亲吻小鸟,也想亲吻宋知祎。


    宋知祎四肢发软,在这种邪恶的诱惑中快要举手投降。她想逃离时霂在她身体里种下的魔力,想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也好难。她觉得温楚昀还挺帅,身材也挺好,但看了时霂,她觉得温楚昀可太菜了。


    现在,她又被时霂勾出瘾了,杏瘾犯了,她想接吻,想拥抱,想去抓热腾腾的法棍面包,想做……


    她一点都不喜欢别扭,更不喜欢和谁较劲,太难受了,扎得她浑身都不舒服。


    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


    她因为被时霂欺骗而愤怒,从而以牙还牙,用言语和行为去报复这个男人。她还要费尽心思去瞒着父母,还要分出精力来结交异性,发展新恋情,好累啊,真的好累,其实这些统统都不需要,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她很想把一切错误都归结到时霂身上,放肆地去恨他,去怪他,去折磨他,但一通操作下来,宋知祎没有得到快感,她甚至觉得绝望。她知道她也有错,因为是她掉在哪里不好偏要掉进时霂的猎场,也是她把时霂当成了妈妈非要黏着他,要奖励要爱要亲亲抱抱要结婚的全都是她…………


    时霂有逼迫过她吗?没有。时霂甚至要她克制。是她色胆包天,一次奖励不够还要两次三次,一天不够还要天天都要,不给还发脾气。


    宋知祎反思过,时霂诡异到偏激的占有。欲是不是也有她的错?如果她不去那么轻浮地一口一个爱他,一口一个Daddy,她和时霂什么都不会有,时霂也不会滋生出占有欲。


    善良的好孩子永远会反思自己。


    她和时霂之间就像一团理不清楚的乱毛线,即使残忍地从中间剪开,断掉的碎线还是会一节一节交错在一起。


    宋知祎闭上眼,呼吸都染上时霂的味道,她忽然仰颈,咬了一下那不停试探的唇瓣,像孩子一样赌气,也不管不顾。


    时霂抱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圈住,得到准许的野兽不再有任何顾忌,深深吻上属于他的果实,他吞咽这颗果子所有的滋味,不论是甜美还是酸涩,辛辣,他都甘之如饴。


    身体里积攒了一年多的渴望和欲/望堆成一座火山,快要爆发,那诡异的杏瘾再一次回到身体里。


    是真的很诡异,宋知祎离开后的那半年,时霂发现自己成了废人,整整半年多的不应期,他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即使是他保留着的小鸟的小内衣,仿造出的小鸟玩偶,这些物品都对他没有任何刺激。


    他蓬勃的欲/望在宋知祎离开后彻底枯竭。


    此时,时霂终于把他所有的欲和瘾都搂在了怀里。他疯狂吸吮着宋知祎的粉舌,感受着那种头皮发麻后腰发麻的舒适。


    时霂感觉自己那没用的吧唧在无限膨胀,他吻得投入,尽兴,然后在宋知祎轻咛出声的那一刻尽数出来。


    “………………”


    时霂一惊,骤然停下这个吻,他深邃的蓝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知祎,身体激烈颤抖,被他发狠地压制下去。他不可以让小鸟知道,她的Daddy很没用,居然激动到连三分钟都坚持不住。弹壳从保险栓失控的手枪中走火。


    宋知祎自然没有察觉到其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的时霂,目光锐利而雪亮。


    “崽崽………”时霂哑着嗓。


    宋知祎唇上湿漉漉的,双眼也湿漉漉,她吞咽了一下,后悔接这个吻,又不后悔,反正都接了,都爽了,怎么着吧,女人要有接吻的自由,总不能把嘴巴割了。


    “我们和好了。”时霂微笑着,抬手摸了摸宋知祎被他吮红的唇角。


    宋知祎还在为这场吻找借口,突然听到时霂说和好,她一愣,和什么好?她迟疑:“和什么好?”


    “我们接吻了,宝贝。接下来的一切事都交给我好吗,我会想办法取得岳父岳母的原谅,让他们同意我们的婚事。”


    “………………”


    “还是你有别的打算,都可以告诉我,宝贝。”


    宋知祎复杂地瞥了时霂一眼,推开他,默默爬回座位。她先是整理凌乱衣服,随后舔了下热辣辣的唇瓣,“我没说要和你和好。”


    时霂蹙眉,不解:“嗯?小鸟?”


    宋知祎眼睛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回到时霂这里:“时霂先生,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接吻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你给我看胸肌,勾引我,我就会原谅你。”


    时霂无奈笑了一声,从善如流:“那怎样才能原谅我,亲爱的崽崽。”


    宋知祎眨了眨眼,“时霂,我和你接吻不代表什么,只是我想亲男人了,我很色呀,如果换成别的男人,我想亲,我肯定也不会委屈自己。”


    “不要说这些,崽崽。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不会有别人,天父会惩罚婚姻里的第三者。”时霂脸色一沉,力量感十足的大掌握住她的膝盖。


    宋知祎抓住时霂的手腕,她力气大,硬生生把时霂的手腕扳动,她也沉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可我不会想要一个连真诚都对我吝啬的男人。天父会惩罚所有的谎言。”


    还是绕到这个点。


    时霂只觉得事情永远无法向前推进,他换了无数条路,想绕过这片泥泞,可到头来每一条路都会通向这里,他必须要从这片泥泞中经过。


    这片泥会沾上他,使他肮脏丑陋,看上去和恶魔更像了。


    他想斯文优雅,风度翩翩地走到小鸟身边,像天使一样去爱她。


    时霂用无比温柔的目光看向宋知祎,嘴角微微带着点笑,落在宋知祎眼里,和一个空心人更像了,“有时候真相很丑恶,也很可怕,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崽崽,你可不可以……放过Daddy,就这一次,唯一一次,求你。”


    他不可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哀求,使得假人染上一点点真实。


    这句话已经是把真相说出了大半。


    宋知祎打了个寒颤,目光复杂,也怜悯。到底是多么难堪的答案?都到这个境地,他也要保全。


    宋知祎想着,如果这是一个她可以原谅的答案,那她愿意给时霂一次善意,互相折磨不是她想看到的。当冰释前嫌之后,宋知祎才愿意重新审视他们的感情,如果她决定了要这个男人,那她就会进行下一步计划——如何把时霂介绍给家人,宋知祎知道爸爸不会喜欢时霂,小应也讨厌时霂,所以她还有很多很多难题要解决。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步要走,如果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往后一切都是泡影。


    宋知祎抬起手,缓慢地抚了一下时霂的面庞。她彻底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愤怒而安静,是因为仁慈而安静,她也微微一笑,“时霂,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想要隐瞒的秘密,也有善意的谎言,我也有,所以我不逼你。”


    时霂布满阴霾的蓝眸有了一丝光亮,“崽崽?”


    “我原谅你了,时霂。”宋知祎的笑容像涟漪般泛开,像教堂的穹顶上,艺术家一笔一划精心绘出的天使,“你救了我,对我好,我们那一个月的感情也是相互的,没有谁逼迫谁,但你也欺骗我,伤害过我的家人,所有的事,我们都一笔勾销。”


    时霂呼吸发滞,“什么意思。”


    迈巴赫早已来到了半山脚下,此时向上爬着山路。宋知祎看向窗外被风吹得四处摇晃的树木,灰蓝色的天空阴沉沉,蓄满了水,港岛又要下雨了。


    宋知祎亲了一下时霂的脸,“回德国去吧,亲爱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我会向上帝忏悔,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婚姻盟约是我单方面要解除,他只会惩罚我,不会惩罚你。你依旧是上帝最忠诚的信徒。神爱世人,也会爱你。”


    车速逐渐降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座漂亮的独栋小洋房前,庭院里有一整排枝繁叶茂的石榴树。


    “我回家了,弗雷德里克先生。”宋知祎拉开车门,即将下车时,一直沉默的时霂突然拽住她的手腕。


    宋知祎回头,和时霂那双空洞的蓝眸对上,他笑笑,“你是天使,宝贝。神不会惩罚你,它会爱你。而我是一个有原罪的人类,神不会爱我,只有你爱过我。”


    宋知祎看了他几秒,不明白时霂要表达什么,最终还是没问,轻轻滑走了手腕,下了车。


    日子过得飞快,离宋知祎二十三岁的生日越来越近。


    秦佳茜决定女儿的生日还得在自家度假村办,肥水不流外人田。整座王冠度假村占地三十万平方米,光是大型花园就修葺了三座。生日晚宴安排在度假村主建筑八楼外的超大露台花园,提前五天,团队请来的工人就进场搭建。


    设计团队给出的方案非常华丽,以场地的法式风格为基础,融合了花艺、珍珠、光影、动物等元素,呈现出


    鎏金璀璨的效果,主题便是鎏金动物园。


    孟修白今日空闲,在办公室签字了一大堆发票,临近午饭时,他去了度假村内一家高档日料店。秘书昨日汇报,说弗雷德里克先生邀请他小聚,想和他聊一聊。


    这位出手极其阔绰的大豪客,在度假村的套房总共续住了一个多月。


    孟修白从前就听说过这些欧洲老钱贵族最会享受生活,祖上积累的资本挥霍几辈子都用不完,平日不是度假就是聚会,一天工作三小时就是勤奋了,现在看来,果然传言不虚。


    日料店内。时霂整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场,点好了菜品和茶水,随后慢条斯理地等待着贵客。这家日料点开在酒店的顶层,视野极好,往外望去,不止能欣赏到酒店正门的大片喷泉花园,还能观赏八楼的露台花园。


    孟修白也提前了五分钟到达,没有想到对方已经到了,他加快脚步来到座位,“刚才工作太忙,来迟了,见谅。弗雷德里克先生。”


    时霂站起来,对孟修白伸手,不带任何德味口音的英语很动听:“不迟,孟先生,我们约定的就是十二点,您来早了。”


    两人坐下,就着一壶红茶,和几碟前菜,闲散地聊了一些趣事,随后时霂才进入主题,说起他在美国的一个朋友,想在拉斯维加斯开一家七星级的豪华度假村。


    孟修白听完时霂的一腔描述,很是惊讶地挑了下眉,“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意思是,我只需要出酒店的招牌,出管理运营的模式和团队,外加一亿美元,我就能分到整整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时霂微笑:“是的,您的金茜集团在这一行是世界闻名的,当然值得这个价位。”


    孟修白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总投资最低三十亿美元的高端度假村,他只需要出一个亿,拿百分之二十,这叫天上掉钱给他捡,比杀猪盘还夸张。


    况且他一直有剑指拉斯维加斯的心思,他想让金茜集团在美国市场也分一杯羹。这个德国佬,简直是来得太巧了。


    孟修白心里的疑惑和戒备顿时飙涨,面上波澜不惊,笑笑,“听上去非常心动,但我最近手头事多,可能还不能立即答复你。不如我们找个时间去当地考察一下,弗雷德里克先生也引荐一下你那位朋友。”


    时霂笑笑,自然知道他这位岳父疑心多,为人并不贪婪,只拿属于他的那一份利益。这种人非常不好诱惑。


    但时霂并不是诱惑孟修白,他只是想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方式,给宋知祎的家族尽可能更多,更多的利益。


    他说过,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财富,权势都献给他的小鸟。


    时霂:“这是当然,中国古话里有云,从长计议,这件事是需要大家坐下来好好规划,再组建一支团队。”


    侍应生来上菜,两人不再聊公事,而是聊起了家常。


    孟修白:“听说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妻子还在德国,怎么不带她也来澳城玩一玩。”


    时霂抿了下唇,夹了一粒寿司,优雅地沾上现磨山葵酱,“她在港岛。”


    “噢,原来如此,看来您上周去港岛就是和妻子共度假期了。”孟修白漫不经心地,“嗯,海鲜汤不错。”


    时霂笑,“那孟先生多用一些。我也觉得这家日料很不错。”他装作吃了五六分饱的样子,闲闲地靠在座椅,望向窗外。


    八楼的露台花园,工人们正在忙碌,搭建着动物造型的艺术装置,有小象,小猫咪,小牛,小鹦鹉,错落布置在花园的各个地方,非常有趣。


    “这是在做什么?度假村有活动吗?”时霂看得出神。


    孟修白往外看了看,“也不是活动,我女儿这周末过生日,她母亲想为她办一场生日宴,请亲朋好友来热闹热闹。”


    时霂非常惊讶,也很有兴趣,“是吗?看上去非常有趣呢,听说孟先生在港澳这边人脉众多,女儿的生日,想必会邀请不少贵客。”


    孟修白听出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这个弗雷德里克想通过他结实更多港岛的人脉?这倒是说得通。但这是女儿的生日宴,他并不想分心还为外人来拉人脉,孟修白假装听不懂,可没有想到,这位弗雷德里克先生居然一点都不客气,下一句就问到了他脸上——


    “我最近打算转移部分资产来港岛,正愁没有机会多结识一些港岛的人脉。不知道我是否能荣幸参加令爱的生日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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