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逃离他 她要逃出这个疯子的手掌心!……
深夜, 洛芙回到院中时,翠微和雪绡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晕映照下, 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娘子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有一丝血色, 双眸空洞无神,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娘子, 您这是……”翠微伸手欲扶,指尖刚触到洛芙的衣袖,洛芙便猛地一颤, 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洛芙随即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无事……只是饮多了酒, 头晕得紧。”
她绕过两人, 脚步踉跄地走向内室,房门落锁的那一下,洛芙背靠着门板, 大口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着。
脑海中, 密室里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彘、裴瑛那张在欲望与暴戾间切换的脸、还有远在剑南道的林侃之……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冲到铜盆前, 疯狂地舀起冷水往脸上、身上泼,一遍又一遍,她试图洗去皮肤上那层令人作呕的战栗感, 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铜盆沿, 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随后,她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褥中,可寒意却如毒蛇般钻入骨髓, 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地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洛芙强迫自己冷静,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段时日的相处,洛芙清楚地知道裴瑛对自己的掌控欲有多深,若让他知晓自己窥见了他的秘密,萌生出要离开的心思,她将再无路可退!
必须伪装,必须忍耐,哪怕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要风平浪静。
她想到了那枚女帝赐予的牙牌,在这权倾朝野的裴瑛面前,若想逃离他的掌控,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女帝能帮她。
洛芙死死捏着那枚牙牌,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裴瑛踏着晨露而来,却听翠微禀报说娘子宿醉未醒。
裴瑛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娇弱不胜酒力,转身继续去督办婚事,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迎娶心上人的喜悦。
晚膳时分,裴瑛总算见到了脸色略有苍白的洛芙。
“阿芙可有哪里不适?”裴瑛伸手欲要去摸她的脸。
洛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触碰,轻声道:“大概是昨夜饮了酒的缘故罢,现头脑还有些昏沉。”
裴瑛沉吟片刻,语气冷了几分:“下次还是不必饮酒了。”
洛芙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都听裴哥哥的。”
用完晚膳,裴瑛命人捧上绣娘花了几十个日夜赶工出来的婚服。那是一件镶着金丝线的大红喜袍,华贵异常,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极尽精致。
洛芙顺从地换上,在屏风后缓步走出时,烛光映照得她宛如仙子临凡,美得惊心动魄。
裴瑛看得痴了,半晌才叹道:“吾妻实乃仙子下凡。”
洛芙适时地露出羞涩的笑容,趁此机会,提出想再进宫一趟。
“去做甚么?”裴瑛蹙眉道。
“陛下对阿芙甚为关心,”洛芙语气诚恳,“眼看我们快要成婚了,阿芙想亲自进宫邀请陛下参加我们的婚事,且最近云团总是缠着我喵呜喵呜地叫,看那样子,是想去找昆仑玩儿呢。”
裴瑛果然被说动,转而笑道:“原是如此,阿芙有心了,我明日就安排你和云团进宫。”
“谢谢裴哥哥。”洛芙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仿佛全心全意信赖着面前这个男子。
八月十七这日,洛芙如愿进了宫。裴瑛本欲陪她一同去面见陛下,但到殿门口时,又被朝中急事牵绊。
正为难之际,洛芙十分体谅地说:“裴哥哥去罢,陛下待我十分亲近,我一个人可以的,况且还有云团陪我呢。”
裴瑛思索片刻,点点头,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去。等裴瑛走远了,洛芙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大殿。
“陛下,”洛芙重重地朝女帝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免礼,”女帝见她神色有异,挥手屏退左右,“这孩子,是遇上甚么难事了吗?”
直到大殿中只剩下洛芙和女帝,还有两只慵懒的猫儿,洛芙的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女帝身前。
女帝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朕帮你。”
洛芙泪眼婆娑地从怀中掏出那份裴瑛亲手题字的请柬,呈给女帝。
女帝看着烫金的请柬,一时不解:“你们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何故哭成如此?”
洛芙跪着向前挪动几步,抱住女帝的腿,泣不成声:“陛下有所不知,民女先前与夫君琴瑟和鸣,是裴瑛他设计陷害我夫君,致使我夫妻二人离心。”
“若感情真的固若金汤,又怎会被人轻易设计?”
听到女帝这句话,洛芙顶着哭花的脸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并非我不同情你,”女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站在高位,你就会发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不是一件坏事,就拿这皇位来说,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呢?”
“可是……可是府中的密室还有两个受尽他折磨的人彘……”
“呵,你当朕不知?”女帝冷笑一声,“那两人是当年裴家流放岭南时残忍虐待他们一家子的罪人。”
洛芙再度愣住,她停止了哭泣。
“阿芙,你以为裴瑛跟着我,坐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靠的是他当年闻名长安的君子风范?”女帝看着她迷惘的神情,一时失笑,摸摸她的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手上没有沾上血腥吗?”
“我亲手杀了我的亲侄子。”
洛芙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朕为阿瑛解释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嫁给阿瑛吗?”
洛芙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俩之间横亘了太多的爱恨情仇,在得知他的真面目之后,洛芙无法做到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再嫁与他为妻。
头顶传来女帝轻轻的叹息。
“我视阿瑛为半子,可是在这之前,我是一名女子,”女帝说着俯下身,将洛芙从地上扶起,“即使我再偏爱阿瑛,若你当真不愿,我也会助你。”
洛芙的眼中闪出光亮:“陛下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你说罢,想让朕做甚么?”
“请陛下助我离开长安,离裴瑛越远越好。”
“你想好了,离开阿瑛,离开长安,离开你的家人,你该当去何处?又该当做何事?”
女帝把洛芙问住了。她好像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女帝摄人心魄的眼神看了过来:“你确定你离开已经拥有的一切,可以过得好吗,洛芙?”
这一瞬间,洛芙的脑中快速闪过短短二十多年的时光,她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她成长在阿耶和阿兄的羽翼下,及笄后,她一心想要嫁给裴瑛。后来,她有想过这辈子都不嫁人,可又遇到了林侃之,再后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裴瑛身边。
她忽然觉得可怕,为甚么她的人生,不是被男子精心照顾着,就是围着男子打转呢?难道离了男子,她就活不下去了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她洛芙,从来就不该是依附于男子而生的菟丝花!
“陛下,我可以的,”洛芙再度对上女帝的直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仿佛淬火重生的利刃,“失去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后悔,我也想向您一样,做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强大的女子。”
女帝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像朕这般,就好吗?”
洛芙摇摇头:“无论前路如何,总要去体验一番才知是酸还是甜,请陛下给阿芙这个机会!”
女帝见洛芙心意已决,并未再出言劝阻:“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罢,一切朕来安排。”
“谢陛下!”
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应该是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洛芙郑重地向女帝三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随后,她起身,在女帝复杂的目光中,毅然转身离开。
女帝望着洛芙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答应帮助她,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裴瑛实在太珍视洛芙了,女帝很早就发觉,洛芙已经成了裴瑛的一个命门,只要扣住这个命门,就能轻松拿捏这位年轻的宰相。
这对女帝、对澈朝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今日决定帮洛芙,既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一个帝王自私的考量。
裴瑛处理完政务,接了洛芙一同回到裴府,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与陛下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他沉浸在即将迎娶洛芙的愉悦之中,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随着九月初九越来越近,洛芙的一颗心也渐渐高悬。女帝陛下答应会送她出长安,不知是如何安排的?为避免计划泄露,陛下跟她没有任何联络,这份未知的等待让她每日都如履薄冰。
直到九月初八这一晚。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裴瑛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夜这般激动得难以入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恰好细细回忆婚事的细节,有没有哪出漏了,哪出岔了……
直到丑时末,万籁俱寂之时,裴瑛听到屋顶传来一记极轻的异响。
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声音了——那是夜行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屋顶上。
裴瑛“唰”地拔出藏在床头的佩剑,寒光一闪,他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大吼道:“有刺客!”
裴府上下瞬间灯火通明,近百名护院闻声列阵,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却不想此时,洛芙院子地方向传来震天的求救——
“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
裴瑛的心狠狠一抽,阿芙!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披散,不顾一切地朝洛芙所在之处飞奔而去!夜风吹过,带来焦糊的味道,让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裴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他听到了满院的惊呼声和哭声。循着翠微和雪绡手指的方向,裴瑛看到了被熊熊大火围绕的火圈之中,一名黑衣人持刀架在一名女子的脖子上。
裴瑛好似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听觉,周围的嘈杂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全世界,只剩下火圈中那个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传来的熟悉声音。
“裴哥哥——救我——”
第42章 拜天地 与她的尸骨拜堂成亲。
漫天的火光将天空染成血色, 被困在其中的洛芙脸色苍白如纸。滚烫的泪珠滑过她满是烟灰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那双平日里柔光潋滟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隔着熊熊火海, 裴瑛看到命悬一线的洛芙,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压回腹中。他不能倒下, 就算死,也要先救下阿芙!
“放开她。”裴瑛的声音听似平静无波,但身后那双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劫持洛芙的蒙面男子发出一声阴冷的笑, 手中的刀刃抵在洛芙脆弱的脖颈上:“裴瑛,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你是谁?”裴瑛的瞳孔微缩, 寒意从眼底蔓延开来。
“我叫罗盟, 罗进的儿子。当初我侥幸逃脱,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惊喜。”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裴瑛的眉头骤然锁紧。罗进?那个被他下令处死、尸首至今仍悬挂在城墙上风干示众的逆贼?
一股悔恨与杀意交织的情绪在他心中炸开, 他早该对这些人赶尽杀绝的!
“你意欲何为?”裴瑛背在身后的手指勾了勾, 这是他给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发出的信号。
“呵呵, 都说裴相聪明绝顶,看不出我想做甚么吗?”罗盟的声音变得有几分癫狂, “拜裴相所赐,我父亲暴尸城墙,无人敢收。听说裴相年纪轻轻就双亲尽失, 但遗憾的是, 尚未体验过失去爱妻的痛楚。如今听说裴相要娶妻了,某自然要送上一份大礼,来恭贺裴相大婚!”
“这是朝堂上的恩怨, 何必牵扯无辜女子入局?”
“放你娘的狗屁!”罗盟咆哮,“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哪个不是无辜女子?还不是被一尺白绫赐死?!你裴瑛就是一条丧心病狂的疯狗,还装什么仁义道德!”
裴瑛眼睁睁看着那架在洛芙脖颈间的刀刃划破了她细嫩的肌肤,一缕殷红的鲜血蜿蜒而下。
“我跟她换!”裴瑛再也沉不住气,嘶吼出声。
“哈哈哈哈——”罗盟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看来我赌对了!她死了,比你自己死更折磨你,是不是?!”
就在罗盟猖狂大笑之际,被钳制住的洛芙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罗盟抓着她的手上,罗盟吃痛,钳制的力道稍松。
电光石火之间,洛芙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往他身后火势不那么猛的方向逃去。
“放——箭——”千钧一发之际,裴瑛狂哮着,不顾一切地朝火海冲去。
眼前一片火红,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待他穿越火圈,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逃跑失败的洛芙再次被罗盟反身钳制住,而背后射来的无数利箭,已如雨点般扎进了罗盟的身体。
罗盟浑身插满了箭矢,但他并未立刻死去,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将手中刀刃狠狠插进了洛芙心脏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瑛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洛芙的身体猛地一僵,鲜血从她的背后喷涌而出,罗盟身死倒下,带倒了周围的火柱和洛芙单薄的身影,熊熊烈火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阿芙——不——”
裴瑛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喉间的血腥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天亮时,裴府的大火终于被扑灭,满眼的断壁残垣。
本是劫后余生的幸事,可阖府上下,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说一句。
只因他们的郎主、澈朝宰相裴瑛,此刻正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同样穿着喜袍却已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坐在废墟中央,喃喃自语。
“阿芙,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是不是也一样高兴?”
“阿芙,这套大红的喜袍很衬你,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娘子。”
“阿芙,从前你没了孩子那般伤心,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好不好?”
这诡异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说不出话来。
直到听闻噩耗的洛茗和徐玉露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副地狱般的景象,徐玉露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洛茗颤抖着手,指着裴瑛怀中那具焦黑的尸体,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阿芙?”
裴瑛没有回答,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尸体冰冷的手。
洛茗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裴瑛的衣襟,双目赤红地怒吼:“裴瑛!看着我!阿芙是怎么死的?!”
裴瑛失焦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洛茗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阿芙很好,她等着你门来参加我们的婚事。”
洛茗痛失至亲,情绪几近崩溃,看到裴瑛这幅疯癫模样,更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裴瑛!是谁杀了阿芙!”
裴瑛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说着:“阿芙还说,要你亲自背着她上花轿。”
洛茗忍无可忍,一拳狠狠砸在裴瑛的脸上。裴瑛的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笑得更加诡异。
洛茗再次举起拳头,却被一旁的周执事死死拦住。
“洛郎君息怒!郎主痛失洛娘子,已心神俱裂,求洛郎君体谅啊!”周执事老泪纵横,将昨夜发生的种种惨状一一道来。
洛茗听着,心中的怒火一点点化作失去妹妹的无尽悲恸。他踉跄后退,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走了。
“老天爷!这明明是朝堂斗争,为何,为何最后要我妹妹来承受!”洛茗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裴瑛仿若未闻,他抱着尸体缓缓站起身:“阿芙,时辰到了,该去梳妆了。”
洛茗看不下去,他悲愤交加地拉住裴瑛的衣袖:“阿芙已经死了!我要安葬她!”
裴瑛一把甩开洛茗,眼中忽然间布满阴鸷与偏执:“阿芙没有死!我要娶她过门!谁敢拦我!”
洛茗被裴瑛那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到,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裴瑛一瘸一拐地抱着尸体走了。洛茗与徐玉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悲凉。他们知道,此刻的裴瑛已然失了心智,只能由着他去。
九月十九,戌时。
裴府门前悬挂着的大红喜球早已被取下,换上了凄凉的白布。长安城中各官员,也都收到了裴相婚事取消的消息,一时议论纷纷。
裴府,烛火摇曳的厅堂内,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仅有寥寥几人站着,分别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喜婆、洛茗夫妇,以及穿着喜袍、抱着尸体的裴瑛。
喜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声音颤抖得几乎发不出音节:“一……一拜天地……”
裴瑛抱着尸体,朝天地跪拜下去。
“二拜高堂……”
裴瑛转过身,与尸体一道虔诚地朝着两家人的灵位跪拜。
“夫、夫妻对拜……”
怀中的焦黑尸体早已僵硬,裴瑛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尸体冰冷的额头。
“礼成……”
随着喜婆颤抖的声音落下,裴瑛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抱着尸首,只朝洞房方向走了一步,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洛茗趁机冲上前,一把抢过妹妹的尸首。外头的周执事则立刻领着罗太医冲了进来。
罗太医为裴瑛把了脉,连连摇头:“裴相受打击太大,经脉受损,心神俱裂,身上还有多处烧伤!裴相情绪起伏过大,为今之计,只能先给裴相灌下安神汤再包扎了。”
几副猛药灌下去,裴瑛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期间,洛茗唯恐生变,以最快的速度将妹妹安葬。
三日后,裴瑛幽幽转醒。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床边的女帝。
“陛下……”裴瑛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女帝按住肩膀。
“阿瑛,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很好,”裴瑛的眼神空洞,“我要去看看阿芙。”
“阿瑛,看着我。”女帝的语气变得严厉。
裴瑛不得不抬起头,与女帝对视。
“洛芙已经死了。”女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芙没死!”裴瑛猛地挣扎起来。
“她已经下葬了!”女帝也抬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谁葬了阿芙?!她没死,我要与阿芙一生一世一双人!”裴瑛嘶吼着,状若疯魔。
“阿瑛,你给朕清醒过来!”女帝怒不可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裴瑛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在裴瑛脸上蔓延,他撇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肩上背负的是澈朝千千万万百姓的期待!黎民百姓、家国大义,哪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女帝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只要阿芙,只要阿芙……”裴瑛喃喃道。
“我再说一遍,洛芙已死,无论你接不接受,这是事实。”女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朕再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后你仍执迷不悟,宰相之位,也不是非你不可。”说完,女帝拂袖而去。
三日时间,裴瑛哪儿也没去,他拖着被大火灼伤的残破身躯,在洛芙坟前跪了整整三日。
谁也不知他在想甚么。
只是三日后,再度出现在朝堂的裴瑛,变得比从前更加喜怒难辨,杀伐果断。
裴瑛以雷霆手段将罗家诛九族,并将女帝登基时因为一时心软而埋下的隐患通通铲除,朝堂上下一时风声鹤唳,午门的广场日日血流成河。
城墙上那具风干的罗进的尸骨,不知何时已被丢弃。
只有女帝知道,当初罗盟秘密求见她,言自己不愿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他要为父亲收尸,并愿为此交出自己的性命时,她是如何利用这一切,设下了这个局。
女帝做得很干净,裴瑛没有怀疑她。
看着政事堂彻夜未熄的烛火,女帝知道,澈朝朝堂最锋利的一把剑,已然铸成。
只是这把剑,从此再无软肋,也再无温度。
阿瑛,希望你将来,不要怪朕。
与此同时,有一支商队从长安城的西市悄然出发,出发前,队伍中突然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蒙面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只知道她的脖颈间有一道骇人的伤疤,还有,她有一双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的眼眸,遥望着远方,温柔又坚定。
第43章 一年后 她有了一个女儿。
妹妹死后, 洛家小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洛茗日渐消瘦,茶饭不思,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 对着妹妹的遗物黯然神伤。
徐玉露面上不显, 可在她心中, 洛芙已与她的亲姐妹无异,洛芙死后, 徐玉露只敢背着夫君偷偷抹泪,生怕再惹得夫君伤怀。
两人各自神伤,直到一个月后, 徐玉露抚琴解忧时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晕倒在地。
“夫人!夫人!”洛茗闻声赶来, 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闪过最可怕的念头——妹妹已经去了,若连夫人也没了, 他就一刀抹了脖子, 跟着她们一道走!
所幸老天垂怜, 徐玉露并非身染重疾,而是有了身孕。
虽然当初洛茗曾以生孩子为由, 与徐玉露有了夫妻之实,但后来迟迟未怀上,二人也是顺其自然, 并未强求。
苏醒后的徐玉露, 纤手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这孩子来得不早不晚,恰是时候, 仿佛是上天赐予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家的一剂良药。
果然,得知自己即将为人父,洛茗一扫颓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他第一时间来到妹妹坟前,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洛芙。
“阿芙,你要做姑姑了,开心吗?”他跪在坟前,声音哽咽,“阿兄答应你,不会再颓废下去。为了你,为了你嫂嫂,还有你未出世的小侄,阿兄定会好好活下去。”
洛茗还欲跟妹妹多说几句,有侍从急匆匆来报:“郎君!听说林郎君与裴相两个人打起来了!夫人派小的喊您赶紧下山去劝架!”
洛茗一听,这还了得?火急火燎地往裴府赶。
路上,洛茗问向侍从:“林侃之怎么会来长安?”
“小的听说林郎君从剑南道调回清川了,大约是回到清川之后听闻了洛娘子去世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来长安找裴相了……”
洛茗一拍大腿,这段时日洛茗光顾着自己伤神,倒把林侃之给忘了。
等他策马来到裴府,远远地便听见林侃之的怒吼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裴瑛!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费尽心机将阿芙从我身边抢走,到头来连护住她的本事都没有,你就是个废物!”
洛茗急急步入府中,见裴瑛正冷冷地擦去唇角的血迹:“你林侃之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第三者,有何资格对我与阿芙指手画脚?”
“你才是插足的第三者!你还有脸贼喊捉贼!”林侃之目眦欲裂,拳头带着风声再次砸下。
“哦?”裴瑛冷笑着躲开林侃之的攻击,眼神阴鸷,“阿芙五岁便与我相识,我们两家早已定下婚约,你又算什么东西?”
林侃之怒极反笑:“说到这个,你仗着阿芙的喜欢,让她流了多少泪?若不是你不知廉耻、巧取豪夺,阿芙怎会失去孩子,又怎会赔上性命?!”
裴瑛却神情冷淡地抛出一句让他浑身发冷、血液倒流的话:“阿芙的孩子本就保不住,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
林侃之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连孩子的死都能利用……你根本不配提阿芙的名字!我要将阿芙的坟迁回清川,你给我滚远点,越远越好!”
“凭什么?”裴瑛阴恻恻地盯着他,“阿芙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妻子。”
“呵,”林侃之嘲笑道,“与尸骨拜堂也算?阿芙生是我林家妇,死是我林家鬼,我要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你大可以试试。”裴瑛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危险。
洛茗见裴瑛眼神危险,忙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隔开:“都住手!阿芙已经走了,你们这般斗下去,她就能活过来吗?阿芙生性良善,最是心软,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们为她如此大打出手,定会自责落泪,死不瞑目!”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终于让两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男人冷静下来。
两人同时看向洛茗,洛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头大如斗,心力交瘁。
“迁坟一事,兹事体大,从长计议,”洛茗没看裴瑛,只疲惫地挥了挥手,“侃之,先跟我回家,回家再说。”
“是,大舅哥。”林侃之冷冷瞥了裴瑛一眼,眼神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裴瑛袖中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洛茗将林侃之带回家中,好言相劝,总算打消了他要给妹妹迁坟的念头。
翌日,洛茗领着林侃之到妹妹坟前祭拜。林侃之跪倒在洛芙的墓前,失声痛哭,直到日落西山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回去罢,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阿芙最好的慰藉。”洛茗拍拍林侃之的肩,安慰道。
林侃之嘶哑着喉咙:“大舅哥,我不甘心呐,若不是裴瑛,我与阿芙又怎会生生被拆散,她又怎会命丧火海?”
“你以为我没恨过?可恨有甚么用,阿芙不可能起死回生。林郎,这世上在乎阿芙的人就那么几个,答应我,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活得越久,这世上惦念阿芙的人就多一个。”
林侃之终究还是被洛茗说通,黯然离开了长安。
或许是妹妹在天有灵,这场风波平息了,妻子腹中胎儿也日益康健,洛茗也从户部郎中擢升为了户部侍郎。
既为三品官员,一家人得以从逼仄狭窄的小宅,搬进了宽敞气派的官邸。
虽比不上徐家从前的侯府那般富丽堂皇,但岳丈徐腾达在小宅憋屈了一年多,如今搬进新宅,呼吸着宽敞院落的空气,竟也十分满意,不再整日唠叨抱怨。
眼见妻子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洛茗心中的伤痕也渐渐被这新生命的喜悦所抚平。
永瞾三年的八月,徐玉露诞下一子,洛茗为他取名洛扶光,以此纪念逝去的妹妹,愿她的灵魂如日光般,永远照耀着这个孩子。
为取名一事,岳丈徐腾达还闹了一场小别扭——他存了私心,想让外孙姓徐,以延续徐家的香火。但这念头刚在洛茗面前露了半截,就被女儿徐玉露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洛茗哪能不知岳丈那点小心思,但他只作未闻,默默走出了房门。
夫君走后,徐玉露毫不客气地说道:“阿耶,咱们徐家若还是从前那般风光,您这心思说出来也不丢人。可如今,您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花的夫君挣来的俸禄?且洛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您是想让洛家绝后吗?再说了,无论姓洛还是姓徐,不都是从女儿肚子里出来的肉吗?”
徐腾达被女儿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罢了罢了……哎,想我徐腾达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让你嫁给了洛家小子。姓洛就姓洛吧,外祖照样当他是心肝宝贝疼爱。”
洛茗在门外听罢父女二人的对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转身出门上值去了。
如今,徐家两个儿子也从剑南道调回长安,虽只是担任末流小官,不复往日的荣光,但至少衣食无忧,一家人能团聚。这一切,皆因女婿洛茗的照拂。
想到此处,徐腾达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烟消云散,整日喜滋滋地抱着小外孙,在怀中逗弄,乐此不疲。
洛扶光满月这日,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洛茗夫妇正迎接宾客之际,府门前却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数不清的红漆礼盒被浩浩荡荡的队伍抬至门前,洛茗正自疑惑,问那领头之人,方知这竟是裴府送来的满月礼。
“拿回去!我不稀罕!”洛茗脸色骤冷,挥斥道。
领头的周执事正自为难,一旁的徐玉露忙上前打圆场:“既是裴相一番心意,快请进,快请进,莫要站在门口失了礼数。”
既然妻子发话,洛茗也不好当众拂她的面子,只得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留。
恨吗?当然恨。
虽然当初规劝林侃之时洛茗说的头头是道,但其实自从妹妹死后,只要一听到“裴瑛”二字,洛茗的胸口便如被重锤击打,痛得无法呼吸,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的惨剧是如何发生。
两人在朝堂上更是形同陌路,偶有目光交错,也如同看着一团空气,仿佛从未相识。
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劝架。
至于形同陌路的裴瑛为何在自己儿子满月时送上如此大礼,洛茗猜测,大约也是他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着箱中各种珍稀名贵的金银珠宝,洛茗长叹一声——尽管恨,可内心深处,洛茗终究做不到将所有的恨都算在裴瑛头上。
毕竟与裴瑛相比,他已算幸运。他至少还有可以恨的人,还有妻儿宽慰,还有未来可期。
而裴瑛呢,他又能去恨谁?又有谁能宽慰他?
恨来恨去,终究只能恨他自己,恨他没能护好阿芙。
妹妹死后裴瑛过得何等凄惨,洛茗并非不知。他曾多少次在妹妹坟前,看到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在凄冷的山风中喃喃自语。
每每此时,洛茗都会默默地转身离去,不忍打扰,亦是不忍看。
万般揭过,唯有时间。
*
距长安万里之遥的龟兹城,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缕浮云。
城中一间铺面之内,琳琅满目皆是精致瓷器。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立于柜台之后,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西域客商。
“掌柜的,此物几何?”一名妇人指着一只釉色独特的瓷像,眼中满是好奇。那瓷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举着一只爪子,模样滑稽又讨喜。
“二百文。”
“这般昂贵?”妇人惊得挑眉。
女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嫣然一笑:“此乃我亲手烧制,世间仅此一件,绝无雷同。”
那妇人望着女子含笑的眉眼,竟一时看痴了去,直到看到她细白的脖颈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才猛然回过神来,方觉失态,忙不迭道:“我买了!”
这铺子的主人,正是已“去世”整整一年的洛芙。
一年前,她挣脱罗盟桎梏后,一路穿过大火逃出裴府,跳上门口女帝为她备好的马车。
而那具被罗盟残忍杀害的“洛芙”,不过是女帝寻来的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尸首。
假死脱身后,女帝给了她两条路。其一,南下剑南道,去寻林侃之。女帝算无遗策,深知她既已“死”,裴瑛便不会再对林侃之紧追不舍。
其二,则是向西,远赴安西都护府,那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苍茫之地。
若去剑南道寻林侃之,又当如何?重续前缘吗?
对林侃之,洛芙心中有情,有憾,更有刻苦铭心的愧疚。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后,她只想放下一切,向前看。
她曾亲口对女帝说,自己不愿再做那依附男子的菟丝花,她想做一只展翅高飞的孤鸟,纵使前路是风沙戈壁,也要亲眼看遍这世间山河。
她深知,林侃之即便万般不舍,也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因他对她的爱,从来不是囚禁,而是成全。
洛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出店门。她的脚下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西域热土,风沙掠过面颊,带来粗粝的触感,却也让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洛芙默默想,千难万难,但她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甜腻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阿娘——”
洛芙的脚步一顿,眼中顿时涌现万般柔情。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第44章 五年后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当初洛芙随着商队颠簸至龟兹, 一路风餐露宿,加之此前曾有过小产,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即便月事迟迟未至, 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 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在龟兹安顿下来,晨起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 她才惊觉身体的异样,忙请了郎中来问诊。
当郎中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喜脉时, 洛芙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寒——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明明她已与裴瑛彻底断了瓜葛, 明明她已斩断过往, 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几番思量, 洛芙直自己的体质不宜孕育, 便抱着鸵鸟心态, 暗想着这孩子若像上一胎那样,留不住, 便罢了。
然而怀孕三月时,当她的腹中再次传来隐隐的痛,下身偶尔还有见红的迹象时, 原本对这个孩子并无一丝期待的她, 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她再度回忆起当初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遗憾。
洛芙于是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她根本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她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竟早已生出了无法割舍的期盼。
此后,洛芙像是变了个人,不在整日恹恹的,而是谨遵郎中嘱咐,每日定时服药、早晚散步、保持心情舒畅,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或许是上天垂怜,奇迹般地,再复诊时,郎中竟说她的胎像一日比一日稳健了。
洛芙险些喜极而泣。她将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或许一开始她想错了,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而非惩罚。
至于养家糊口,洛芙暂且不必太担心,因当初出逃时,女帝为她准备了十分丰厚的金银细软,足以让她后半生无忧。
她用这笔银钱在龟兹置下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
洛芙刚搬进去的那段时日,周围的邻居对她既好奇又热情,尤其是隔壁的米娜和帛蒲姐弟。
姐姐米娜与洛芙年纪相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亮晶晶的,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弟弟帛蒲虽比她们小上三岁,却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尽管如此,他看向洛芙的眼神却总是羞涩。
初见洛芙时,姐弟俩就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娘子的美貌惊得移不开眼,可当目光触及她脖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时,又吓得不敢上前搭话。还是洛芙主动点头微笑,两人才敢怯生生地回礼。
再后来,洛芙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两人眼里的好奇更是藏都藏不住。
洛芙不愿让孩子出生在一个满是流言蜚语的环境里,便索性主动跟姐弟俩坦白:“我的家乡在江南道,去岁不幸遭了洪水,这伤疤是被洪水卷走时被利物划破的。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家乡却已毁了。我与夫君便想着来龟兹做点小生意糊口,没成想夫君半道上染了疫病……如今我成了寡妇,腹中还怀着他唯一的骨血……”
这话真假参半,洛芙说得声泪俱下,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一旁的米娜听得眼圈通红,听完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洛芙:“阿芙放心,以后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洛芙的“身世”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邻里,周围的人于是都知道洛芙是个命苦的寡妇,再也没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米娜姐弟平日里打理家中果园,见洛芙一个孕妇独居不易,常来搭把手。一两次是情分,三天两头麻烦人家,洛芙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每月给一百文钱作为酬劳。姐弟俩起初死活不肯收,洛芙佯装生气,说若是不收,以后便再也不开门相见,米娜这才勉强答应。
有了姐弟俩的帮助,洛芙很快适应了龟兹的生活,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因为龟兹不仅有晒不尽的日光,有数不清的瓜果,还有她最爱喝的牛乳,不仅味甘浓厚,还便宜!
除了天气热了些,这里真是哪哪都好,洛芙对于自己当初在龟兹定居的决定很是满意。
天曌三年的六月,龟兹城热浪滚滚。
肚子已经跟皮球那么大的洛芙正躺在院子里乘凉,她的头顶上是是帛蒲帮着搭的葡萄藤架。
正喝下一碗浓郁的牛乳,洛芙忽然感觉下身涌出一股热流,她大惊失色——这是要生了!
“米娜!米娜!”洛芙惊慌大喊。
隔壁的米娜闻声赶来:“阿芙,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天呐!”米娜惊叫着,连忙打发弟弟去请稳婆和郎中。
一番手忙脚乱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洛芙历经两个时辰,总算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脱力的洛芙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然看到从自己腹中出来的那个皱成一团的小娃娃,洛芙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喜极而泣。
洛芙为女儿起名“洛天歌”,另取小名“野那”,在龟兹语中寓意“最美丽的人”。
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刚出生时虽皱巴巴的,可一日日长开后,成了个可爱的粉团子。邻居们见了,无不夸赞。
只有洛芙知道,女儿的眉眼都像她,唯独那一双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与裴瑛如出一辙。
有时望着女儿的眼睛,过往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感慨万千。
照顾孩子的时光是欢喜的,却也是辛苦的。野那一岁大时,洛芙狠了狠心,给她断了奶——她来龟兹有她想做的事,如今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也该适时地放手。
这期间,她已在龟兹城中观察许久。虽城中有不少售卖瓷器的铺子,但大多是从长安运来的成品,样式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她想要在龟兹开一家与众不同的瓷器铺。
要想放开手脚去干事业,第一步得先寻个靠谱之人照顾野那,米娜自然是不二人选。洛芙好说歹说,才说服米娜同意将给她的月钱提到三百文。
第二步,物色窑厂。洛芙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家小窑厂,谁知第一次去时,还没进门就被轰了出来,只当她是没事找事的妇人。
第二次,洛芙不得不请来人高马大的帛蒲撑腰。那掌柜的见帛蒲孔武有力的模样,不敢怠慢,忙将二人请进去。
听到洛芙愿出五百钱银子包下窑位,且随时可用时,掌柜的惊得合不拢嘴。再细细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只见她虽一身布衣,却气质出尘。
洛芙直接将一年的租金拍在桌上,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从窑厂出来,洛芙真诚地向帛蒲道谢。帛蒲黝黑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挠挠头,用生涩的官话说:“阿芙姐姐客气。”
“走,阿姐请你吃酥山!”
“不用,太贵了!”帛蒲连连拒绝。
洛芙给帛蒲和自己各买了一份:“以后还有麻烦你们姐弟的地方呢,不吃的话就是不肯帮我。”
帛蒲只好收下,洛芙心情很好地走在前头。
走着走着,洛芙忽然停步。
跟在后头走神的帛蒲忙收住脚,险些撞到洛芙:“怎么了,阿芙姐姐?”
洛芙指着街边一间空铺子,眼中闪着光:“这铺子位置不错。”
帛蒲犹豫道:“这是城里最繁华的街,租金怕是不菲。”
洛芙回头笑着冲他眨眨眼:“无妨,阿姐有钱。”
帛蒲的黑脸顿时烧了起来,趁洛芙不注意,他偷偷瞄了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子一眼又一眼,世上怎会有阿芙姐姐这般白净、好看的人儿?
阳光洒在她脸上,那一瞬的光彩竟让帛蒲止不住地荒神,直到洛芙已与牙人谈起了租金,帛蒲才后知后觉地跟上。
不过半个时辰,洛芙便干脆利落地租下了铺子。
“没想到出门一趟,两件事都办妥了。”
“姐姐真厉害!”帛蒲由衷地赞叹道。
洛芙笑笑,出门太久,她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推开家中白色的木栅栏,见米娜怀中熟睡的女儿,洛芙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她伸手接过女儿,熟悉的奶香味让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芙,事情办得如何?”米娜轻声问。
洛芙点点头:“托你们姐弟的福,一切顺利。窑厂谈妥了,铺子也租好了。”
帛蒲站在一旁,挠着头憨笑:“阿芙姐姐客气,我也没帮上甚么忙。”
“米娜,接下来我要开铺子,野那就要拜托你了。”
“放心,野那算我的半个女儿。”米娜摸着孩子的脸,满眼喜爱。
洛芙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月,瓷器铺终于开张。
当一件件精美别致、釉色独特的瓷器摆上货架,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洛芙烧制的瓷器比长安货更别致,甚至能为顾客定制。
看着亲手烧制的瓷器被买走,洛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让她有了在异乡立足的底气。
半年后,铺子开始盈利,生意日渐红火,天歌瓷器铺渐渐成了龟兹城的招牌。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五年时间,洛天歌从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了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洛芙在窑厂忙碌时,她还能帮着米娜一起守店呢!
天曌七年的十月,洛芙将自己关进窑厂调试新釉色,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甚么。
这几日,龟兹城上下严阵以待,百姓们交头接耳,纷纷言有一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这几日要来龟兹,那位大人物是替女帝陛下来巡视边防的!
*
龟兹城,黄沙漫卷,驼铃声碎。
一名白衣男子混迹于熙攘的胡商客旅之间,他身姿清癯,一袭素衣虽无半点珠玉点缀,却难掩其清逸出尘的气度,恍若谪落的仙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引得道旁不少胡汉娘子驻足偷看。
自踏入龟兹地界,裴瑛的胸腔便似擂鼓一般狂跳着。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身旁随行的侍从见状,忙低声问询:“相公,可是身子有恙?”
“无事,”裴瑛沉沉吐了口气,按捺下莫名躁动的心,“许是路途劳顿罢了。”
此番他微服简行,并未惊动地方,他意欲亲眼看一看安西都护府治下的民风与治安。
行至龟兹最繁华的坊市,只见市列珠玑,琳琅满目的中原货物与异域珍宝交相辉映。裴瑛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几年朝廷与西域互通有无,丝路繁华,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正思忖间,裴瑛的脚步在一家名为“天歌瓷器”的铺面之前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店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正蹲在阶前,独自一人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腮帮鼓动,神情专注。
裴瑛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你[红心]
第45章 再错过 一定是她看错了。
这个女童, 眉眼间竟与五岁时的阿芙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裴瑛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仿佛要冲破喉咙。
女童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灼热的目光, 放下手中的糖葫芦, 抬起来, 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裴瑛那颗高高吊起的心,随着女童转过来的脸庞, 又猛地沉了下去——她的眼睛与阿芙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一会儿,一名店主模样的龟兹女子从瓷器店里探出头来,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喊道:“野娜, 莫要吃太多糖葫芦,当心蛀牙了!”
女童赶紧将剩下的糖葫芦藏到身后, 等店内客人又多起来, 遮挡了女子的视线,才又飞快地掏出来,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野娜, 这并不是汉人的名字。裴瑛回过神来, 失笑摇头, 他也是魔怔了,阿芙都已经葬身火海五年了, 这遥远的龟兹,又怎么会有她的身影?
再抬头看这家名为“天歌”的瓷器店,生意格外兴旺, 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想到阿芙生前最爱的就是搜集各色瓷器, 裴瑛抬脚便要进店。
“相公,安西都护府的信使到了,说赵节度使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 恭请相公即刻前往。”
裴瑛的脚步顿住,眼神在熙熙攘攘的店内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洛天歌看着裴瑛的背影,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叔叔。”
身为权柄天下的宰相,裴瑛此次代女帝前来龟兹巡防,节度使赵回、副节度使车桓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听说裴相一行人已悄然抵达龟兹,连忙率领部下夹道欢迎。
裴瑛展开明黄的圣旨,所有人齐齐跪伏于地。陛下在圣旨中盛赞赵回以牧人御众之才,膺方面之任,称赞他为“社稷之卫”,陛下还为赵回增实封二百户,赐予新制的鹘衔绶带纹锦袍一件,另赏赐众人黄金、布匹、宝剑、玉带若干。
宣读完圣旨,裴瑛亲手扶起赵回,赵回手持圣旨,为他披上御赐锦袍,赵回感动得老泪纵横。
公事既毕,随后便是盛大的接风宴。
裴瑛并不喜这种喧闹的场面,但作为女帝的使臣,他不好推辞。赵回无比热情地将裴瑛请到上座,亲自执壶斟酒。
“裴相年轻有为,风骨卓然,澈朝有您这样的英才在,何愁不能千秋万代!来,老夫敬你一杯!”赵回说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裴瑛举起酒杯,同样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激起一阵灼烧感:“赵节度使过奖了,有您这样骁勇的将军镇守边关,才换得澈朝百姓的太平。”
席间,歌舞升平。赵回年逾五十,膝下除了几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还有一个年方十八的幺女,名叫赵拂柳,生得妩媚多姿。她在宴席上一见到裴瑛,那眼睛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裴瑛自然感受到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但他只装作没看见,举杯自酌。
一杯酒下肚,赵回面色不改,倒是鲜少饮酒的裴瑛,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尾微挑,连带着那颗黑痣都更显风流蕴藉。
赵回见气氛到了,在女儿的频频示意下,主动当起了月老:“老夫冒昧问一句,裴相可有娶妻?”
裴瑛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顿,随后很快恢复如常:“亡妻已故五年。”
赵回跟女儿对了一个眼神,继续说道:“裴相为江山社稷任劳任怨,后院好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今晚,老夫就斗胆给裴相牵个线,您看我女儿怎么样?”
赵回常年在西域,这里的民风开放,男女之间表达爱意都直抒胸臆,所以他也并没有迂回,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裴瑛。
只是此言一出,裴瑛就敏锐地观察到坐在他右手边的车桓面上一僵。裴瑛假装未见,淡笑道:“承蒙赵节度使厚爱,本官尚无再娶之意。”
“这……”赵回没想到裴瑛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无妨无妨,裴相在此期间,与小女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赵拂柳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眼波含情地看向裴瑛,裴瑛却只淡淡地又饮下一杯酒,眼皮都未抬一下。
酒过三巡,裴瑛面露倦色,这宴席也就适时地收场了。
离开都护府,裴瑛漫无目的地在龟兹城中散步。夜风微凉,吹散了他几分酒意。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那家瓷器铺子门前。此时门店早已打烊,门板紧闭,裴瑛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或许是白日见到了那张与年幼的阿芙酷似的脸,私心想要多看几眼,想要从中寻得一丝慰藉。
那种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正要回头时,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赵拂柳。
裴瑛微不可察地蹙眉,语气疏离:“赵娘子。”
“裴相,你在龟兹人生地不熟的,我斗胆自请陪你四处走走,可好?”赵拂柳的声音甜腻,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
“不必,本官更喜欢独行。”裴瑛侧身欲走。
赵拂柳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傲气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裴相为何总是避我如蛇蝎?是不喜我?”
“赵娘子是赵节度使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裴某自无不喜。”裴瑛的声音冷淡。
“那你对我这么敬而远之,是因为……你的亡妻?”赵拂柳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一丝表情。
提到阿芙,裴瑛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赵娘子自行回去罢,裴某不送。”
说罢,裴瑛丢下赵拂柳一个人站在原地,兀自找了个路口拐了进去。
酒意上头,加上确实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裴瑛七拐八拐地,竟真的有些迷路了。他绕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龟兹的日落很晚,此刻还有昏黄的夕阳洒在地上。
裴瑛就这么站着,隔着一片白色的栅栏,看到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名女童。
她正坐在一架秋千上,荡得很高,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栅栏,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那女童很机警,很快就发现了站在院外的裴瑛。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跟身后的胡人女子说了句什么胡语,随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院子白色的栅栏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你是白日里的那个怪叔叔。”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裴瑛一时哭笑不得。
“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外?”女童稚声稚气地问。
“我迷路了。”裴瑛面不改色地回答。
女童看向身后的女子:“米娜,这个叔叔说他迷路了,我们要帮帮他吗?”
白日里守在瓷器店中的龟兹女子很快走出来,看到裴瑛时,愣了一下,随即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道:“你要去哪里?”
“都护府。”
“那好认,城中最高最豪华的就是!”女童插嘴道,一双凤眼滴溜溜地转。
裴瑛看着女童:“你可以带我去吗?”
见米娜摇头,女童撇撇嘴:“米娜不同意,不过我可以画图给你!”
女童说着兴冲冲地跑回房间,大约过了半刻钟,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了出来,上面还沾着墨迹。
“喏,这是我画的地图。”女童献宝似的递过来。
裴瑛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虽然画得七扭八歪,线条歪斜,却言简意赅地标记了都护府的位置,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多谢,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裴瑛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叫野娜,你呢?”
“裴瑛。”
“裴叔叔,要感谢我的话,记得来我阿娘店里买瓷器!”
裴瑛暗笑这女童小小年纪倒是早慧,面上点头答应。
裴瑛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洛芙与帛蒲就从窑厂回来了。这几年来,帛蒲一直跟在洛芙后头学手艺,如今的手艺已经与洛芙不相上下了。
两人身上都是灰扑扑的窑灰,待洛芙清洗完,野娜已经昏昏欲睡了。
洛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野娜一闻到阿娘身上的奶香味,就钻进了洛芙的怀里。
“阿娘,我想你了。”女童的声音含糊不清。
洛芙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野娜乖,阿娘也想你。”
“我今日做了一件好事。”野娜的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跟洛芙分享今日发生的事。
“什么好事呀?”
“我帮一个迷路的叔叔指路,那个叔叔答应会来阿娘店里买瓷器。”女童说着,打了个哈欠。
洛芙失笑,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小机灵鬼,快睡罢。”
母女二人很快沉沉睡去。
当晚,裴瑛对着那张“地图”,果然顺利回到了都护府。侍从们正愁要去哪儿找相公呢,见他归来,皆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段时日,赵回为裴瑛安排了许多行程,阅兵、边塞巡防,夜夜都有宴会,一场不落。裴瑛心中一直惦记着要再去一趟瓷器铺子,却一再被迫推迟。
这段时日,赵拂柳时不时出现在裴瑛身边,今日送亲手绣的荷包,明日送亲手做的点心。有几次,赵拂柳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想要触碰裴瑛,甚至借着递酒的机会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每当这种时候,裴瑛的内心都会升腾起一股凶狠的杀意,众目睽睽,他只得强忍着不动声色地躲开。
随着赵拂柳的频频示好,副节度使车桓看向裴瑛眼神中的敌意也一日日加深,裴瑛只佯装不知,他只在此处短暂停留,并不想惹甚么麻烦。
被赵回拉着到处巡视了半月后,裴瑛总算得了空。他摆脱了赵拂柳的纠缠,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歌瓷器铺。
今日却不见那个叫做野娜的孩子,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龟兹男子在守店。那男子一身古铜色的健硕肌肉,正在擦拭柜台。
裴瑛的眼神在那名男子健壮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瞬,猜测此人与野娜的关系。看年龄,似乎不像是她的父亲。
思忖片刻,裴瑛骤然失笑,自己为何对一个异域女童如此上心?
他缓步进去店铺,见其中陈列的瓷器款式新颖,各种动物活灵活现,还有一些从未在长安见过的造型,釉色独特。
“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瓷器是从长安运来的吗?”裴瑛拿起一个猫儿模样的瓷器,颇为好奇地问。
那魁梧的年轻男子停下手中的活,用生涩的官话答道:“这里的瓷器都是我跟掌柜的一起烧制的,就在这城外的窑厂。”
裴瑛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那只猫儿瓷器上许久——蜷着身子,神态慵懒,怎么越看越与云团神似?
“我买了。”
阿芙生前最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他要将这只猫儿瓷器放到阿芙坟前,好让她在地下聊以慰藉。
没见到野娜有些遗憾,但意外收获了这只瓷器,倒也不算白来。
裴瑛手中把玩着那只瓷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店铺。
不远处,洛芙牵着女儿买完糖葫芦正要回店铺。远远地,她看到一个清隽的背影从自家店门口离开,一瞬间,她仿佛被钉在原地,手中的糖葫芦啪嗒掉落在地。
“阿娘,你怎么了?”野娜抬头问道,紧紧护住手里仅剩的一串糖葫芦。
“没……没什么……许是阿娘眼花了。”洛芙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慌。
那个背影……不可能的。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洛芙狂跳的心才逐渐回归平静,只剩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一定是她看错了,裴瑛怎么会出现在龟兹呢?
第46章 梦中人 他的阿芙还活着
自从看到那个与裴瑛极其相似的背影, 洛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想让自己不要多想,可脑中控制不住地一片混乱,那种不安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
“帛蒲, 帮我一个忙。”洛芙闭了闭眼, 开口说道。
“姐姐尽管吩咐。”帛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甚么长安来的大人物到龟兹?”
帛蒲对洛芙的这个要求甚为不解。阿芙姐姐平日里只顾着打理瓷器铺子, 鲜少过问官府之事,怎的今日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但阿芙姐姐说甚么就是甚么,他从不质疑, 照办便是。
“好,我这就去。”帛蒲转身便走。
帛蒲接触的大多数是龟兹城的百姓, 要想打听官府的事情确实花费了不少力气。他七弯八绕的, 总算从一个在都护府当差的远房亲戚那儿打听到了消息。
“姐姐,打听到了!”帛蒲快步跑回铺子,“听说有个从长安来的使臣, 半月前就到了龟兹。节度使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就是为了招待他。”
洛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名来自长安的使臣,极有可能就是裴瑛。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 却又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惊醒的人。
帛蒲见洛芙脸色苍白,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害你?我保护你!”
洛芙摇摇头,只觉手脚发颤:“我想离开龟兹一段时间。”
“姐姐要去哪里?帛蒲跟你一道!”帛蒲激动地说, “不管是谁, 只要他敢来,我拼了命也会保护姐姐和小野娜的!”
“不必,”洛芙摆摆手, “我就是在这儿待得时日有点久了,有点想家,想出去转转。”
帛蒲明知她说的不是实情,那双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阿芙姐姐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她不想说,必有她的道理。
“姐姐既然决定了,就放心去,我会帮姐姐守着铺子的。”帛蒲懂事地说道。
洛芙没再犹豫,裴瑛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那么离发现她仅一步之遥,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将铺子暂时交给米娜打理,牵着女儿回到住所,简单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租了一辆马车就匆匆要出城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马车刚驶到城门,远处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车窗噼啪作响。洛芙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想着,城头突然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有外敌入侵!速速戒备!北城门关闭!”
洛芙大惊失色。龟兹城多年来一直安稳太平,商贸繁荣,怎会一夜之间有外敌入侵?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
“娘子,现在怎么办?”车夫也吓得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问道。
“掉头回去!”洛芙当机立断。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调转方向。就在他们掉头的瞬间,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关上,洛芙的心跟着狠狠一颤。
她紧紧抱着怀中懵懂又害怕的女儿,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当务之急是要保证野娜的安全。
马车被城中纷乱的人群堵住,寸步难行。洛芙焦急万分,等不及了,便抱着野娜下了车。
实在太乱了,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洛芙瘦弱的身躯根本护不住野娜,一个大力的碰撞之下,她脚步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小心!”
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洛芙抬头,惊魂未定中看到了帛蒲焦急的脸。
“姐姐,跟我走!”帛蒲低喝一声,用他魁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流中硬生生挤开一条路,像一堵移动的墙,洛芙和女儿这才得以顺利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洛芙后怕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帛蒲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她的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我们得赶紧做好应对战乱的准备。”
“姐姐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帛蒲再度坚定地说。
隐隐的,洛芙听到城外传来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她赶紧抱着女儿跑回家,将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上,插上门闩,仿佛这样就能阻挡外面的恐惧。
没过多久,米娜也闻讯赶来,脸上挂着泪水:“阿芙,怎么突然会发生这种事?”在她小的时候,龟兹也曾动荡过,但那种记忆早已模糊,她已经习惯了平静安逸的生活,以至于此刻惊慌落泪。
尽管洛芙也很害怕,但她握住米娜手,沉声道:“不要怕,我们在一起,一定能挺过去的。”
帛蒲自告奋勇要出去打探消息,洛芙没有阻拦。这种时候,一味地躲在家中可能会招致更大的危险,掌握外面的动向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半个时辰后,帛蒲冲回家,脸上满是尘土:“偷袭我们的是突厥人,但不知为何守城将士毫无防备,现在大部分兵力都不在城内,北城门已经被攻破!”
“收拾东西,我们逃出城!”
突厥人素来残暴,攻破城门后绝不会轻易放过无辜百姓,烧杀抢掠在所难免。为了女儿,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拼死一搏!
几人匆匆将贵重的细软塞入衣襟,带着最后一点干粮冲出了后门。
城内的街道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越是靠近南门,人流越是拥挤。
“跟紧!别松手!”帛蒲在前开路,米娜紧攥着野娜,洛芙则死死护着女儿的头,在推搡和踩踏中艰难前行。
好不容易逃出来,人群瞬间四散奔逃。
洛芙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龟兹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家园此刻正化为一片炼狱,她一颗心沉重不已——那里有她的瓷器铺,有她亲手绘制的精美纹样,有她和女儿五年来美好的回忆,现在,一切都没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中含着泪,回过头义无反顾地跟上了南下的人群。
一行人从天黑走到天亮,精疲力竭,直到再也看不到龟兹城的轮廓,洛芙才提议歇一歇,几人胡乱地靠在树干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洛芙亲了亲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野娜不怕,咱们已经逃出来了。”
“阿娘,为什么会打仗?我们会死吗?呜呜呜……阿娘……我想回家……”野娜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看着娘亲问道。
洛芙不知该怎么向这么小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生离死别。她只能轻声安抚道:“别怕,会有英勇的将士将那些坏人赶跑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
“嗯,野娜要跟阿娘一道回家……”说着,强撑了一晚上的野娜在洛芙怀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身躯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洛芙也支撑不住,靠在身后粗粝的树干上,闭上了酸涩沉重的眼皮。
“姐姐,快醒醒!突厥人追来了!”半梦半醒间,洛芙被守夜的帛蒲叫醒,瞬间寒毛直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走!”二话不说,洛芙抱着女儿拔腿就跑,疲惫和困意在生死关头瞬间消失殆尽。
“有追兵!”一阵慌乱的叫声从后头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洛芙回头一看,惊恐地发现有一小支突厥骑兵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来。
洛芙将女儿搂得更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她死,她也要护住野娜。
可双脚哪里跑得过马蹄?“站住,否则格杀勿论!”追兵的喊声如催命符般逼近,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洛芙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老天爷,给条活路吧!
就在此时,忽然又传来了一道清冷的警告声,不怒自威:“放下手中刀剑,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但洛芙来不及细想,胸腔中升腾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有救了!是援军!是朝廷的军队!
她抱着女儿,转身想看清救兵的模样,却不想那群突厥人见势不妙,竟发了疯似的将手中的弓箭全部射向逃难的人群——那些突厥人压根不打算活下去,他们要的是同归于尽!
洛芙尚来不及反应,便见一支羽箭嗖的一下深深地没入身旁帛蒲的身体,帛蒲痛得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地。
“帛蒲!”洛芙哭喊着要去拉他,可她的力气根本不够,怎么也拉不动。
“阿芙姐姐,快躲到我身后!”帛蒲奋力将三人往身后揽,用他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更多的流箭袭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仓皇的人群上方。
“小心!”眼看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米娜尖叫着扑过去想替野那挡住。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鹰隼般掠至,挡在野娜面前。“噗”的一声闷响,那支羽箭狠狠扎进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力让他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
那人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射箭的突厥骑兵已人头落地。
他转过身,火光映照下,洛芙微张着嘴,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既熟悉又恐惧的脸。
他就站在她眼前,近在咫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发丝。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却死死锁住洛芙的脸,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再越过地上的帛蒲,最后直直地撞进洛芙惊恐的双眼里。
看清面前人的那一瞬,裴瑛浑身的血液在叫嚣,在沸腾——她还活着!整整五年,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以为她早已化为枯骨。可此刻,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阿芙,还活着!
第47章 再消失 她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裴瑛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与阿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稚嫩小脸上。
她以命护着这女童……她竟真是阿芙的骨血!
可这孩子究竟是阿芙与谁生的?是跪在地上里那个龟兹胡儿吗?
霎时间, 嫉妒、痛苦、委屈、愤怒……万千情绪如毒蛇般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几乎要将他撕裂成碎片。
他想冲过去质问,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抛下他整整五载, 杳无音讯?质问她这五年流落何方, 又与谁人暗结连理,诞下这女童?
那女童正蜷缩在洛芙怀里, 吓得连哭声都哽在喉头,那双与阿芙截然不同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
裴瑛眼中的天人交战不过一瞬。当第二支流矢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袭来时,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步跨出,用自己后背再次为眼前人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 清瘦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地。
“裴——”洛芙失声惊呼,却在下一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喊出他的名字!绝不能让人察觉他们之间有半分瓜葛, 否则, 她将再也难逃裴瑛的掌心!
裴瑛撑着剑柄, 单膝跪地。鲜血迅速洇红了他素白的衣袍,视线开始模糊, 火光在他眼中碎裂成斑驳的光影,意识开始涣散。
他望着面前这个一身尘土、满面泪痕的女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阿芙……别走……”
话音未落, 裴瑛再也支撑不住, 昏死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阿芙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
“阿芙!”裴瑛在睡梦中大呼一声, 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相公!”一旁的侍从忙上前扶住他,声音中满是惊惶。
“阿芙呢?!阿芙在哪儿?!”裴瑛披散着乌发,不顾背上剧痛的伤口,赤足便要下床。
“相公!当心伤口!”这侍从跟了裴瑛三年,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如此失态癫狂。
据他所知,“阿芙”二字是相公亡妻的名讳,莫不是受了伤牵动了旧时记忆?“属下未曾见到您所说之人……”
“备马!速速备马!”裴瑛状若疯魔,一把推开侍从就要往外冲。
侍从不敢阻拦,只得在身后焦急地喊:“相公留步!”
好在裴瑛闯出房门时,节度使赵回急匆匆赶来。见裴瑛这幅披头散发、状若厉鬼的模样,赵回大吃一惊:“裴相这是怎么了?快快躺下!”
“本官要去寻人!”裴瑛一把推开赵回,力道之大,险些将赵回推了个趔趄。
赵回不知向来端方自持的裴相为何突然失态至此。他贵为陛下派来的使臣,在自己治下受了重伤已难辞其咎,若再出了差池,他赵回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相,您要找何人,老夫这就安排人手去寻,您赶紧安心养伤!”
裴瑛哪里听得进劝,只直直往外冲,没走几步,身后的伤口崩裂,沁出骇人的鲜血。
只听“哇”的一声,裴瑛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快传随行太医!”赵回吓得腿都软了。
好在罗太医多年前就见过裴相痛失爱妻时的癫狂模样,此刻倒也镇定,熟练地为裴相灌下了浓烈的安神汤。
毕竟陛下远在长安,若是裴相像当年那般大闹都护府,谁也拦不住。
裴瑛昏睡期间,赵回焦头烂额地处理突厥人偷袭留下的烂摊子。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何突厥人偏挑城中防备最弱时偷袭?又为何精准地猛攻防守薄弱的北门?
等他得到消息将城外将士召回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赵回心中的怀疑很快被繁忙的事务掩盖,龟兹城百姓死伤无数,那些坚守城门直至战死的将士曝尸城楼,家园被毁……一切都需要他这个节度使一力承担。
还有这位重伤昏迷的裴相,赵回忧心忡忡,一连几宿未曾合眼。
直到两日后,裴瑛才悠悠转醒。
苏醒后的裴瑛依旧第一时间要下床寻人,赵回正要拦他,却见一名下属匆匆来报:“相公,大人,不好了!车副使不见了!赵娘子也一并消失了!”
“甚么?!”赵回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一回事?昨日车桓还同我一道安抚伤员。”
裴瑛扶着床沿,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冷得像冰:“他怕是早有预谋。”
裴瑛按下心中烦躁,昏睡一场后,他已勉强冷静下来。看这架势,若不帮把赵回打发走,他也难以脱身。
“裴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回忙追问道。
“本官怀疑,此次突厥突袭,都护府里有内应,”裴瑛闭了闭眼道,“车桓应当是早有异心了,只是本官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满城百姓。”
赵回一时没回过神:“车桓?!不可能!他一直对老夫忠心耿耿!”
裴瑛眼刀子又冷冷刮了赵回一记:“突厥攻城那日,恰逢你带兵出城巡防。而他们猛攻的本该是防守最牢固的北城门,那日却换了一批毫无经验的新兵。你手下,除了车桓,还有谁有这本事?”
除了车桓,倒也有个别几名高级将领能做到,但如今车桓消失,府上的资财细软一并带走,俨然是畏罪潜逃。
“可是……可是他为何?”
“车桓对令爱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裴瑛一针见血,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却想把女儿许配给本官,你觉得,车桓会如何自处?”
说起来,这多少是赵回自己种下的因果。
副节度使车桓是他多年心腹,爱慕赵拂柳已久,只因女儿嫌车桓年长貌寝,怎么也不肯点头。
既然上官不愿将掌上明珠嫁给他,那就唯有强夺了。
车桓私下勾结突厥,却一直不敢贸然行动。直到此次裴瑛奉旨前来,赵回对他礼遇有加。
看着心爱的女子对只见了几面的年轻男子殷勤备至,却对自己这个默默守护多年的旧人不屑一顾,车桓彻底寒了心,也彻底疯了。
他趁赵回带裴瑛巡防之际,将龟兹城防守的弱点泄露给突厥人,又故意调走城中精锐,这才有了那夜突厥人如入无人之境,在龟兹城烧杀抢掠的惨剧。
最后,他趁赵回忙于善后、无暇顾及女儿之际,直接将赵拂柳掳走!
赵回听完,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涔涔。
若捉拿不到车桓,不仅他这颗脑袋保不住,还要赔上他的宝贝女儿!
看着踉跄着离去的赵回,裴瑛微吐一口浊气。
神智有些恍惚,安神汤喝得太多,药力上涌。他此刻一时竟分不清,那晚见到阿芙,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确有其事。
“备马,”裴瑛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眼神中泛着偏执的冷光,“本官要去寻人。”
一行人马朝龟兹城南面疾行,马上的裴瑛强忍着后背伤口牵扯带来的疼痛,在脑中细细回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晚,城中残敌肃清后,有残兵往南逃窜。裴瑛领着一小队人马追击,却没想到,会再次撞见那个瓷器铺的女童。
更没想到,那女童的生母,竟有着一张与阿芙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肤色比阿芙略黑了些许,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难辨,那绝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人必定就是阿芙!而阿芙分明也认出了他!
可她为何不等自己醒来,便再度消失不见?
裴瑛一颗心狂跳不止,阿芙,阿芙……真的是你吗?如果是,当初你到底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上演一场狸猫换太子的?
这背后定然有人助力。是洛茗?还是林侃之?裴瑛马上否决,他们不可能做得到。
一瞬间,裴瑛想到了一个人,但他很快将这荒诞的念头死死压下。
无妨,待他寻到阿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裴瑛没想到的是,阿芙竟如流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带着伤,在外寻了一整日一夜,最终无功而返。
深夜,后背依然再度染血的裴瑛回到龟兹城,直奔那家天歌瓷器铺,想寻找关于阿芙去处的蛛丝马迹。
然而,那里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只余灰烬。
抱着一丝侥幸,他又来到那晚遇到女童的那座有着白色栅栏的宅子。
白色的栅栏早已被黑烟熏得面目全非,原本宁静温馨的庭院满是凌乱的马蹄印迹,葡萄藤架无力地坍塌在地,一片颓败荒芜。
裴瑛站在空荡的院中良久,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什么也不剩。
“你是何人?”正神伤间,一片断壁残垣后,探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操着一口生涩的官话问道。
裴瑛眼中骤然一亮,快步上前:“老人家,你住在这附近?”
“是啊……我的家没了,甚么都没了……”老婆婆哽咽着,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裴瑛毫不迟疑,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入这位龟兹老婆婆的掌心。
老婆婆以为是自己眼花,对着掌中闪着金光的东西看了又看,不敢置信。
“老人家,你认得这里原先住的人否?应当是从外地来的。”
老婆婆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认得,小野那的阿娘嘛!”
裴瑛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对,她的阿娘,叫什么?”
老婆婆又想了许久,平常都是米娜带着野那,鲜少在白日里看到她阿娘的身影。
“好像叫什么芙?”
“洛芙。”裴瑛几乎脱口而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不自觉地颤抖。
“对对对,洛芙!就叫这个名儿,是个长安来的寡妇。”老婆婆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
确信此人是他死了多年的阿芙,裴瑛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五年。
整整五年。
他痛不欲生、夜夜难眠的这五年里,那个他早以为葬身火海的阿芙,竟真的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
“噗——”
心神俱裂的裴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焦黑的残垣上落下暗红的一片。
第48章 找到你 阿芙,好久不见。
此刻, 洛芙正抱着女儿在简陋的土炕上浅眠。呼吸间是女儿发顶淡淡的奶香,这让她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们躲藏的地方位置偏僻,幸运地躲过了战火的侵袭。虽然不及自家府邸舒适温馨, 但这几间漏风的土坯房好歹五脏俱全, 勉强足以应付眼下这逃难般的生活。
再忍一忍, 过一段时间,裴瑛一定会走的, 洛芙在心里暗念。
自从那夜的不期而遇之后,洛芙的梦魇便从未停止。她时常梦到裴瑛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漫天的烽火与血雾, 直直地看着自己,声音凄厉地质问:“阿芙, 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离开我?”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黑痣, 在梦中化成张牙舞爪的妖魔,扑面而来要将她吞噬。
今夜,也不例外。
“不要——”洛芙再度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她第一时间慌乱地看向怀里的女儿, 确认那小小的身体还在安稳地呼吸, 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都是梦。他们的藏身之地很安全,裴瑛不会找到她的。洛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有隐隐的担忧——裴瑛向来算无遗策,当年她在女帝的帮助下才侥幸逃脱, 如今, 她还会如当年那般幸运吗?
洛芙在黑暗中微微叹了口气,另一张床铺上传来米娜轻柔的声音:“阿芙,你有心事?”
洛芙没想到米娜还没睡, 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米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日救下野那的男子,是不是野那的亲生父亲?野那的那双眼睛,跟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眼就看穿了。”
……竟这般明显吗?黑暗中,洛芙苦笑着应道:“甚么都瞒不过你。”
“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但是他应当很在乎你。”米娜笃定地说。
在乎吗?或许罢。可正是这份太深沉、近乎偏执的在乎,才让他做出了那些令她闻风丧胆之事。
“都过去了。”洛芙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缄默中,洛芙在不安中渐渐再度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微明。洛芙走出房门便见帛蒲已劈好了柴、生好了火,正在简陋的土灶前给大伙儿煮粥。青烟袅袅,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
洛芙忙要去接过锅铲,却被帛蒲拒绝了:“姐姐,你坐着就好,粥马上就好。”
为着瓷器铺忙忙碌碌了这么多年,洛芙倒是鲜少有时间跟大伙儿好好坐下来,喝一碗热乎乎的粥。这粗陋的米粥入口,竟觉得分外香甜。
“帛蒲的手艺真好!这粥煮的软硬适中,相当可口。”
得到洛芙的夸赞,帛蒲一张黑脸泛起红晕,他挠挠头,憨厚地笑道:“姐姐喜欢,帛蒲每日都做给你吃。”
洛芙脸上的笑一滞,脑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起裴瑛那张清冷无情的脸。
但愿吧,但愿她有机会一直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
*
与此同时,安西都护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相公,您若是再这般糟践身子,便是华佗在世,恐怕也无力回天!”再度吐血昏迷的裴瑛被抬回都护府,罗太医又气又心疼,向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白须都乱了。
确认了阿芙还活着,却又遍寻不到她的身影,裴瑛几乎痛不欲生。偏这幅残破的身躯还要拖累他,叫他如何能安心养病?
阿芙不过一双脚走路,她是如何做到逃出了龟兹城,却一点踪迹都不留的呢?
直到安神汤发挥功效,意识模糊前,裴瑛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被迫卧床三日后,伤口堪堪止住血,裴瑛便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再度去寻找洛芙。
偏偏此时,消失几日的赵回又回来了。
“相公,这可如何是好?那车桓掳了小女,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了,再往北都是突厥人的地界了,老夫黔驴技穷了!”赵回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裴瑛心头一股莫名的烦躁,祸是他赵回闯下的,为何事事都要问他怎么办?
“那就踏平突厥人的地界,不信抓不回一个车桓。”裴瑛强忍烦躁,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赵回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担任安西都护府以来,一直勤勉尽责。他年纪大了,在军事上也颇为保守,是以这些年他一直专注于治理内务、抵御外敌,从未起过要主动攻打突厥的念头。
可如今裴瑛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赵回的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他当即召来了三个儿子,与他们商议征讨突厥的想法是否可行,没想到三个儿子出奇地支持他。
“父亲,此次突厥人偷袭,我们多少兄弟枉死?我咽不下这口气,早就想找他们算账了!”
“是啊父亲!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们伤我们一万弟兄,我们直接踏平草原!”
“当场砍下车桓的头颅,再把小妹救回来!”
赵回被儿子们的热血感染,向来保守的他第一次冲动:“好!那就杀!”
虽说众人想要复仇的气势高昂,但此刻麾下将士们元气大伤,绝不是出征的好时机。赵回陷入了两难。
裴瑛拖着病体,再度往龟兹城外搜寻。他这次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往东,不眠不休地苦苦搜寻了三天三夜,可还是与上次一般,一无所获。
为何?为何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不见任何与阿芙有关的踪迹?
不对,这一定不对。
裴瑛勒马停下,摇摇望着雾茫茫的远方,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半晌,他从袖中掏出那只与云团一模一样的瓷器,冰凉的手指在那上面一点点摩挲着。
阿芙,这必行是你亲手做的,是吗?
霎那间,裴瑛脑中灵光一闪——
他怎么才想到?!
“掉头!回龟兹城!”裴瑛胸腔剧烈起伏,枉他自诩聪明,却不明白“灯下黑”的道理。
裴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龟兹,一路换了三匹马,甫一进入龟兹城门,他就下令道:“即可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裴相,老夫听你一席言,醍醐灌顶,欲要出兵攻打突厥,此时出兵是最好的时机,定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老夫手下将士伤残无数,急需支援!”
又一次被匆匆赶来的赵回拦住,裴瑛被迫勒住马,淡淡睨了一眼赵回:“十日前,本官已去信北庭都护府,调遣八千回纥骑兵前来支援,算算日子,大约还有五日能到。”
此刻,赵回对裴瑛是彻底折服了。原来早在他乱了阵脚、认人不清的时候,裴瑛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
他在心中默默感慨,不愧是年纪轻轻位极人臣的天纵英才,枉他一直自诩功高盖世,可真的遇到了措手不及的状况时,却是裴相为他兜了底。
“裴相的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说着,赵回就要朝裴瑛下跪,被裴瑛虚扶一把,稳稳托住。
“不必,若能一举踏平突厥人,还澈朝千秋太平,便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裴瑛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赵回抹了抹眼角的老泪,连声应是。既然回纥骑兵还有五日就要到了,他得赶紧整顿手下能用的将士,以便用最快的速度出战,救回女儿!
“等等,”正要告辞的赵回被裴瑛叫住,“烦请将城中窑厂的分布图给本官一份。”
赵回一愣,不知为何裴相忽然要过问窑厂,但此刻对裴瑛早已心服口服的他连连答应。
当夜,都护府中裴瑛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龟兹城中的几位有名颇有声望的制陶匠人均被请到他的房间。
“回相公,”为首的老师傅对着不怒自威的裴瑛,颤巍巍地回话,“按照这只瓷器的釉色和形状来看,并不出自官窑。”
想想也是,阿芙在此处隐姓埋名,以百姓的身份,恐怕难以使用官窑。
那么,就剩下民窑了。
“城中有几处民窑?”
“不多,大约十几处。”
裴瑛凤眸微眯,眼底寒光乍现:“派人手将所有民窑围住,一个人也不能放走。”
*
从今日一早起,洛芙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就愈发浓烈。一会儿觉得裴瑛应当找不到这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就这样心神不宁,连烧制瓷器都没有了心思,捏好的泥胚被她一个不留神毁了。
洛芙深深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沾满灰尘的外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一回头,见不远处米娜正跟女儿两人玩得正欢,一大一小的鼻尖上、脸蛋上都沾满了泥巴,笑意却很浓。
洛芙正要跟着露出笑意,就见帛蒲三两步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阿芙姐姐,听说龟兹城门都被守住了,不让人出城了!”
洛芙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为何好端端的要封城?”
帛蒲摇摇头:“我也不知,许是城中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是抓突厥人?”
明知这个可能性极小,洛芙仍下意识地劝慰自己,应当与自己无关。
不错,他们一行人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中途折回了龟兹城。当时城中一片混乱,鲜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去而复返。
原来的家肯定是不能待了,洛芙想到了一直以来合作的窑厂。
窑厂中有几间临时搭建的小屋,用来为偶尔需要彻夜赶工的匠人小憩用,如今成了她暂时的藏身点。
洛芙大骇之际,裴瑛也已收到消息,说是位于城南的某处民窑,这几日采买的物资数量较之前多了不少。
裴瑛盯着地图上那小小的一个点,仿佛要将此处盯出一个洞来。
就在侍从以为相公不会有什么交代时,却听裴瑛平静地吩咐道:“去给本官拿身新衣裳来。”
侍从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回来时看到相公已用清水洗过面,正对着铜镜束发,动作一丝不苟。
侍从错愕,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相公这般郑重,这是要去见甚么人?
素来干旱的龟兹,今日午后却罕见地下起了绵绵细雨。米娜陪着野那在房中午憩,帛蒲在认真地捏泥巴,洛芙独自靠在房间简陋的窗前,出神地望着落在窗上的细小雨滴。
视线被雨水模糊,她有些看不清窗外的情形。
朦胧间,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好似看到一团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缓缓靠近。
洛芙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扯,尚未等她反应过来,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来人唇角噙着笑,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并未沾染上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令人窒息的寒凉。
“阿芙,好久不见。”
第49章 战歌起 等我活着回来……
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倒映在洛芙写满了惊恐的眼眸中, 越来越近。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踉跄后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房内的土墙, 退无可退 。
裴瑛看清了洛芙脸上的表情, 有一瞬他怔在原地。
但很快, 他便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扬起一个从前她最爱看的温煦笑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朝她一步步逼近:“阿芙,怎么躲着我?”
裴瑛没有等到回答, 只看到她的眼眸中渐渐蓄满了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得惊人。
冰凉的指腹覆在她的脸上,激得洛芙浑身一颤,本能地偏头想要躲开。可裴瑛的另一只大手却如铁钳般将她死死箍在原地, 让她动弹不得。
“阿芙, 告诉我为什么, 好不好?”他的语气依旧像从前一般温和,可洛芙知道, 这温和之下是他根本不容抗拒的强势与偏执。
洛芙别开脸,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又强迫自己挺直脊梁, 用最冰冷的语气质问道:“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裴瑛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仓皇, 声音微颤:“阿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瑛, 你别装了!”多年来的恐惧、委屈、愤怒……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洛芙几乎用歇斯底里的语气对他吼道,“是你用卑劣的手段拆散了我和林侃之,裴瑛,你承认吗?!”
裴瑛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终是无力地收了回去:“你都知道了。”
洛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颤声指控:“若不是你的卑鄙伎俩,我又怎会失去我的第一个孩子?裴瑛,你还是人吗?!”
裴瑛垂着头,眼神晦暗难辨:“阿芙,若我说那孩子本就保不住,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会原谅我吗?”
洛芙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如刀绞:“我把你当做最信赖、最亲近之人,你却算计我、算计我未出世的孩子,你觉得呢?”
“果然……”裴瑛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自嘲,笑容苦涩至极。
“我还亲眼目睹你将好好的人制成人彘,在密室中日夜折磨!”洛芙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裴瑛,我阿兄说的不错,你早已经不是我从前爱慕的裴哥哥了,你已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闻此言,裴瑛脸上的笑终于出现了裂痕,渐渐化成痛苦的扭曲,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阿芙,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洛芙却不顾一切地继续控诉道:“从前我爱你、敬你,后来我恨你、怕你,我们回不去了,裴瑛!如今我好不容易放下过去的一切,有了新的生活,你为何,为何要苦苦逼我?!”
“你说的新生活,就是跟别的男子生孩子吗?!”裴瑛的语调徒然拉高,眼中满是疯狂的嫉妒,又很快沉下,化作阴鸷的执念,“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阿芙,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落在裴瑛精心清洗过的脸庞上。他苍白的皮肤瞬间泛起了红印,洛芙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不、配。”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发出剧烈的疼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涌上喉间。
裴瑛知道是自己的吐血之症又要发作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阿芙,给我机会赎罪,不行吗?”
说完这句,裴瑛“哇”地一下,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直直地朝着日思夜想的人儿倒去。
洛芙又惊又骇,好在她的身后是一堵泥墙,勉强支撑她接住了裴瑛沉重的身体。她手足无措地架着昏迷的裴瑛,惊慌呼喊:“裴瑛,裴瑛!你又在使什么伎俩?!”
正要推开他不顾,洛芙又想到被突厥人追击的那晚,裴瑛替她和女儿挡下的那两支箭矢,
原本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罢了,洛芙终究没有任由他摔倒在地。
看着外头乌压压的一行人,洛芙心想,既然躲不过,那便直面他。
*
裴相离开都护府时人好好的,被抬着回来时,那件月白的新衣上却赫然沾染了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四张陌生面孔。
一时间,都护府内谣言四起,被强行“请”至都护府的四人一路承受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倍感不适。
众人只见其中一名女子虽衣着朴素,可那张沉鱼落雁的绝美脸庞,怎么也掩不住。先前裴相不顾病体要去寻找之人,该不会就是她罢?
可很快,众人又发现了那名绝色女子牵着的女童,一时间浮想联翩——原来看似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裴相,私底下竟是喜好人妻?!
帛蒲的脸上染着怒气:“姐姐,他们都在议论你!”
洛芙淡道:“不必理会。”
帛蒲只好作罢,莫名从窑厂来到都护府,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姐姐不肯说,他也不会逼她。
但若是有人要欺负姐姐,他帛蒲誓死也不会答应。
“阿娘,为什么我们么要来这里?”一旁忙着四处乱看的小野那哪里按捺的住好奇之心,仰着小脸问道。
“野那还记得那晚救我们的那个叔叔吗?”
野那郑重地点点头:“记得,野那帮过他的忙,所以他也帮野那。”
洛芙明白女儿说的帮忙是帮裴瑛指过路,一时苦笑不得。
“是不是叔叔邀请我们到这里参观的?”
“没错。”洛芙朝女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让她安心在这里住几日。
接下来的几日,洛芙都没有见到裴瑛。她不知他的身子出了什么毛病,但从那日的情形看,他应当病得不轻。
洛芙按捺下心中各种情绪,陪着倍感新奇的女儿在都护府四处转悠,期间,野那一直嘀咕着甚么时候可以见到那个叔叔,她想当面跟他道谢,洛芙只得遍一些裴瑛生病的借口推脱。
直到五日后,洛芙明显感觉到都护府上下的气氛变得紧张又凝重。
她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这晚,洛芙刚将女儿哄睡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叩门声。
“谁?”
“阿芙,是我。”是裴瑛清冷的嗓音,但那声音中似是还裹挟着浓重的病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洛芙并不想见他,裴瑛或许也有所预料,接下来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阿芙,我同你说几句话就走。”
说完,裴瑛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一般,撕心裂肺。洛芙简直生怕他再度咳出鲜血来,忙披上外衣下床。
房门被谨慎地打开一条小缝,隔着缝隙,洛芙看到裴瑛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如纸:“说罢,什么事?”
裴瑛强行止住咳,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阿芙,明日一早,我便要领军出征突厥。”
洛芙一愣,没想到裴瑛是来跟自己告别的。
裴瑛没有错过洛芙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沉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阿芙,你会担心我吗?”
洛芙沉默了,没有接话。
“阿芙,”裴瑛的声音愈发低沉,“若我能活着回来,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所有一切解释清楚,可好?”
洛芙错愕,她没想到这次出征会如此凶险,竟能让裴瑛说出“活着回来”的话。
“很凶险吗?”她终究忍不住问出口,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裴瑛嘴角的笑意终于浸染眼底,说出的话却让洛芙倒吸一口凉气:“以一万抵十万,你说呢?”
洛芙内心波涛汹涌,良久,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保重”二字。
说完,洛芙正欲关上了房门,裴瑛似乎犹疑了一瞬,甫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洛芙关门的手顿住,她看到裴瑛的眼神落在床榻中舒睡的小人儿身上。
“她是谁的孩子……”
洛芙再度沉默着拒绝回答裴瑛的问题。
两人僵持几息,终究是裴瑛败下阵来:“你的小院我已命人修缮好,你们随时可以回去住,若想回长安,我也已安排好了人马护送。”
洛芙意外地抬头对上裴瑛的眼神,见他似乎不似开玩笑。
“你愿意放我走?”
裴瑛苦涩地牵了牵唇角:“生死未卜,我又怎能耽误阿芙?先前的话,我们一言为定。”
她本该拒绝裴瑛的提议,她想说他们之间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误会,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还有甚么可解释的?
但想到他明日就要出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强敌,她又可耻地心软了。
对他,爱过、恨过,却从没想过他会死。
一想到此,洛芙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全是过往的种种纠葛。
翌日一早,洛芙便听到城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咽苍凉,那是大军出征的信号。
她不知怎么的,心头一紧,忽然不顾一切地跑出房门,披散着头发,爬上了都护府内最高的瞭望台。
无人阻拦她,当她踏上数不尽的台阶时,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他!
*
威严的澈朝大军集结在北城门,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这场复仇之战,在晨曦中徐徐拉开序幕。
赵回年事已高,又多年没有与突厥人正面交锋的经验,几番思量之下,他尊请裴瑛作为此次征讨突厥的主帅。
裴瑛考虑了许久,想到自己日渐频繁的吐血之症,他大抵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
他的性命本微不足道,可这世间唯有两件事让他牵挂——
突厥人一日不彻底铲除,边关百姓便难以安宁。这次他作为陛下使臣,原本是为嘉奖安西都护府的护国之功,却不想被猖狂的突厥人狠狠打了脸,此害不除,他走得不安心。
还有一件让他牵肠挂肚之人,呵,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呢?
以她如今对他的恨之深,或许连他死了,她都不会留一滴眼泪罢。
想到此,裴瑛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目光坚定:“好,本官答应你。”
赵回长舒一口气,裴瑛当年率军一路从岭南攻打至长安,几乎战无不胜,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他的三个儿子也对裴瑛心服口服。
一声号响,身着玄甲、头戴红缨的裴瑛举起手中寒光凛凛的长戟,声音穿透云霄:“随我杀贼——”
上万名将士齐齐拔刀,声震天地:“杀——杀——杀——”
震天的呼喊声、锣鼓声响彻云霄,大军在裴瑛的率领下,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北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直到快要看不到都护府的时候,裴瑛似有所感地勒住缰绳,缓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都护府所在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幢最高的瞭望塔上,好似有一个纤弱的身影,在晨风中遥望着他,久久未动。
“裴相,怎么了?”见裴瑛忽然停下,一旁的赵回忙上前关切问道。
裴瑛心中哂笑,身子不行就罢了,偏连眼神都不行了。
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无事,继续出发。”
第50章 性命忧 他缓缓倒下,如同一片凋零的雪……
永曌七年的深秋, 寒风已然凛冽。
在女帝的鼎力支持下,安西都护府的五千精兵会同北庭都护府的八千回纥铁骑,正式吹响了讨伐突厥的号角。
这一战, 举国瞩目, 然而外界的风向却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澈朝, 毕竟突厥联军号称有十万兵马,而澈朝军满打满算也才一万三千。
但裴瑛却毅然决然地肩负起这一沉重的使命。
就连一向对裴瑛怀有敌意的帛蒲, 也在出征前应召加入了澈朝大军。米娜忧心忡忡,生怕弟弟遭遇什么不测,帛蒲却拍着胸脯道:“国有难, 我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当缩头乌龟?”
其实, 帛蒲心中还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渴望为自己挣下赫赫军功, 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去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阿芙姐姐。
见弟弟态度坚决,又想起家园被突厥人烧杀抢掠的惨状, 以及被突厥人追击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 米娜最终含泪点头, 同意了弟弟的请求。
出征那日,朔风猎猎, 吹动着每个人的心弦。位于队伍最前方的裴瑛与最后方的帛蒲,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都护府的位置。
而站在都护府最高处瞭望塔上的洛芙,也遥遥望见了那个身披铁甲的玄色身影。
她似乎感觉到, 他回眸望了她所在的位置一眼。
那一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响彻整座孤寂的瞭望塔。
“活下去,裴瑛。”洛芙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 坚定道。
原以为裴瑛走后,回秉持他一贯的作风,将自己困在都护府不得离开,但洛芙没想到的是,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三人于是回到位于龟兹城的家,一路上,野那因为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裴叔叔,小脸哭得通红。
“乖野那,叔叔去打仗了,要是想见到他,就在心里祈祷他平安回来,好吗?”洛芙温声劝慰,女儿总算停止了哭泣,懵懂地点了点头。
行至熟悉的小巷,洛芙的脚步却一顿。只见小院周围已经重新竖起一圈崭新的白色栅栏,原本枯败的葡萄藤架子被细心地用一根根绳子系住,焕发出新的生机,就连野那平日里最爱玩的那座秋千,都在不知何时被修缮一新。
“太好啦!”看到焕然一新的家,方才还闷闷不乐的野那欢呼一声,如一只归巢的飞鸟,兴奋地冲向了那架秋千。
此情此景,洛芙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很快,她强行止住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动,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情绪压下。
“阿芙,还好吗?”看到洛芙的异样,米娜柔声问。
洛芙摇摇头,望着熟悉的院落道:“我无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米娜看着失而复得的家,喃喃道:“但愿我们的将士可以打败突厥,平安归来。”
一旁坐在秋千上的野那闻言,也跟着交替握着粉嫩的小手,虔诚地看着天空,大声说道:“老天爷,求你保佑我们打仗会赢,保佑裴叔叔、帛蒲叔叔平安归来,我会每日都祈祷的!”
看着这一幕,洛芙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父女连心吗?即使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血脉中的本能却让女儿对他如此亲近,如此关心。
……
这一年的十一月,澈朝大军于曳咥河畔与突厥主力展开决战。在裴瑛的精心排布下,澈朝大军以步兵长矛方阵有效地抵御住了突厥骑兵的猛烈冲击。
这一计策成功地消耗了敌军的锐气,两军对峙整整一月后,明显有人数优势的突厥联军因久攻不下,士气逐渐低落。
此时,裴瑛亲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突厥联军,并巧妙配合回纥骑兵迂回包抄,形成钳形攻势,一举大败突厥联军,杀得敌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澈朝大军大胜,突厥首领阿史那在亲信的拼死保护下狼狈溃逃。裴瑛当机立断,率领一小队最精锐的骑兵紧追不舍,却不想那阿史那阴险狡诈,竟故意引得裴瑛等人进入了一座地形崎岖险峻、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处。
十二月的西域,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阿史那身旁的亲信被裴瑛一行人一个个精准射杀,阿史那则趁机逃入了更为幽深的峡谷中。追击途中,裴瑛与自己的部下彻底失散。
当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时,裴瑛勒住缰绳,环顾四周。周围静悄悄的,甚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呜咽。
他有一瞬的恐惧——若是不能活着回去,他会永远地失去阿芙。
但是很快,心中的理智战胜了情感的软弱。他深知,只有杀了阿史那,永绝后患,阿芙、还有千千万万的澈朝百姓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
那么,他死了,又有何妨?这世上有太多人爱着阿芙,林侃之、那个龟兹男子,还有那个阿芙不知透露的孩子生父……
终究会有人替他照顾阿芙,不是么?
裴瑛嘴角牵动,露出一个苦涩而自嘲的笑。
“阿史那,敢不敢出来决一死战?!”裴瑛朝着空荡的山谷发出最后的通牒,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空气静默了许久,裴瑛闭着眼,静静感受空气中的冷意与杀机。
忽然,一阵凌厉的刀风从他耳后袭来,裴瑛倏地睁开眼,一个侧身,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挡开了那一记致命的攻击。
“哈哈哈哈哈哈——”阿史那满是血腥的脸上露出狰狞而疯狂的笑,“裴瑛,你野心不小,竟妄图赶尽杀绝,你等着,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裴瑛冷冷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突厥大势已去,你束手就擒,我或可饶你不死。”
“国已灭,家已破,活着又有何意?倒不如战个痛快!”阿史那狂笑着,手中大刀再次朝裴瑛劈下,招式凶狠毒辣,裴瑛轻巧地躲开,身形如燕。
“来啊!别躲啊,不是你说的决一死战吗?我阿史那今日死在你裴瑛剑下,无话可说,可倘若能够拉着裴相给我陪葬,那岂不是快哉?哈哈哈哈哈——”阿史那继续狂笑着,凶残的刀法如狂风骤雨般朝裴瑛砍去。
裴瑛且战且退,一边格挡,一边引着阿史那从幽深的山谷中战至地势相对开阔的山谷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凌冽的空气中发出阵阵刺耳的回响。
阿史那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凶悍异常,裴瑛的功夫在他面前并不占上风,甚至略显吃力。见此,阿史那更是攻得上头,招招夺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裴瑛一步步引到了雪山的山脚下,进入了雪崩的危险区域。
就在他一刀刺破裴瑛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时,阿史那露出了猖狂而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哈,看来裴相你的功夫也不过尔尔嘛,今日你命丧于此,是天要亡你!”
“某甘拜下风,不过,阿史那将军可以抬头看看。”裴瑛捂着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却回他一个更为阴沉诡异的笑。
阿史那的笑滞住,顺着裴瑛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他瞳孔骤然放大,只见不知何时,山顶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如同天塌地陷。
不好!是他们的打斗动静引发了雪崩!
裴瑛这个贱人,哪里是他拉着裴瑛死,分明从一开始,裴瑛就打算利用这天险,与他同归于尽!
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阿史那求生的欲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他还年轻,草原上的美酒、美人,通通都是他的!只要活下去,他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他不想死!
可是那滚滚而来的雪球却听不见他的不甘与哀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滚落下来。
阿史那再无心恋战,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仓皇地转身逃离。裴瑛拖着残破的身躯,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蔓延出诡异而凄美的痕迹。
这次,自己应该是活不成了,裴瑛想。
或许早在被流放岭南的路上,他就该死了,只是阿芙曾叫他“活下去”,所以他才苟延残喘至今。
这一次,阿芙应当不会希望他活着回去罢,毕竟她是那么恨他,恨到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
裴瑛的眼皮越来越重,失血过多导致他的意识极度模糊,视线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缓缓倒了下去,如同一片凋零的雪花。
下一刻,巨大的雪崩如白色的巨兽,将一切都无情地掩埋。
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甚么也不剩……
*
永曌八年的早春,二月。
澈朝军队大破突厥军的捷报从前方传来,同时也宣告骚扰澈朝多年的突厥之患彻底被铲除。
至此,澈朝开启了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鼎盛辉煌。
龟兹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炮竹声声,不绝于耳,人人都喜气洋洋,仿佛是要将先前因为打仗而冷清压抑的春节气氛一股脑地补回来。
洛芙在这一片热闹喧天的氛围中翘首以盼,眼底满是希冀。
这几月来,每日睡前,她都会跟女儿一道虔诚地跪在床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祈祷大军能早日得胜,平安归来。
如今看来,上天总算听到了她们母女微弱的祈祷!
谁知盼着盼着,尚未盼来得胜归来的大军,却盼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阿兄,嫂嫂,侃之,还有翠微、雪绡……”
这日,洛芙的院门外来了乌压压的一群人。洛芙起初还以为是裴瑛回来了,一时心乱如麻,但脚步却急急忙忙地前去开门,却不想看到的竟是几张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
一瞬间,阔别多年的故人相对无言,纷纷红了眼眶。
“阿芙,这么多年,你瞒得为兄好苦!”洛茗上前紧紧抱住以为死去多年的妹妹,痛哭流涕。
一旁的徐玉露也跟着抹泪,眼中满是心疼。
林侃之站在一旁,红着眼:“阿芙,当初为何不来找我……”
翠微和雪绡泣不成声:“娘子,我们都以为你真的死了……”
只有翠微怀里的云团“喵呜”一声,毫不见外得蹿进了洛芙怀里,洛芙一时苦笑不得。
有太多话,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洛芙只得招呼他们先进来坐。
约莫一个月前,远在长安的洛茗收到裴瑛的信,言妹妹阿芙未死,还好好地活着的时候,洛茗险些以为是裴瑛得了失心疯,或是故意诓骗他。
可裴瑛言之凿凿,字字恳切,请自己前往龟兹,将洛芙带回长安。
洛茗知他不是会拿妹妹之事开玩笑之人,是以与妻子商量一番,便决定亲自到龟兹去一探究竟。
因在清川政绩斐然,早已被调任至长安的林侃之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一道来,洛茗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今日亲眼见到洛芙,洛茗才知裴瑛说的都是真的。
且,妹妹不仅还活着,竟还有了一个女儿?!
众人惊讶地看着那张与洛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蛋,那灵动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小野那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几人立马挤出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徐玉露忙打趣道:“是你长得好看!”
被夸了的小野那蹦蹦跳跳地跑去跟云团玩了,洛茗这才不可置信地问:“她是……?”
“是我与裴瑛的孩子。”洛芙望着女儿的背影,声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满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尤其是林侃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身形微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痛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