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原谅 他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洛芙低垂着头, 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愧色。她并未做错甚么,可看到昔日的爱人这般痛色,心中仍似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
林侃之其实早该明白, 早在阿芙假死却未曾选择前往剑南道寻他时, 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了……只是,亲眼目睹曾经的结发妻子与旁人诞下孩子, 而他与阿芙的孩子却早已夭折,这份锥心之痛,让他如何能平静?
洛茗见气氛凝重, 在林侃之肩上重重拍了几下,以示宽慰。
屋内空气滞重, 徐玉露见状, 忙出言打破沉寂:“阿芙,你还不知道罢?你已经当姑姑了!”
洛芙灰暗的面容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神色:“当真?!”
“自然当真,”徐玉露含笑点头, “只不过此次路途遥远, 不好带他一起。对了, 扶光如今四岁半了,只比野娜小了一个月。”
“扶光, 真好听的名字!”洛芙眼中闪烁着光芒,“野娜一定会喜欢弟弟的!”
气氛渐缓,几人正聊得热络, 忽听米娜兴冲冲地闯进来:“大军回城了!”
洛芙“蹭”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急切:“我们一起去迎接他们!”
然而,阿兄的脸色却十分微妙。
“怎么了?”洛芙迟疑问道,一颗心不安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回过神来, 好端端的,裴瑛为何会写信给阿兄,叫他带她回长安?他自己呢?以他一贯的作风,他绝不会愿意假他人之手,除非……
“阿芙,你有所不知,”洛茗神色凝重,“安西的邸报传回长安,据说……”
“甚么?”洛芙的心猛地一沉,隐隐意识到有甚么大事发生。
“裴瑛在与突厥首领阿史那的生死之战中,不惜与其同归于尽。两人齐齐被掩埋在雪崩之中,阿史那气绝身亡,裴瑛虽被及时赶到的部下寻到,但……”
“但甚么?”洛芙的声音已带上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陛下为此事,已好长一段时日上朝都无精打采。”
洛芙的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急急地往外奔去,林侃之在背后忍不住喊道:“阿芙!”
洛芙的脚步顿了,回头看他。
“阿芙,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林侃之的脸上是卑微的乞求。
洛芙闻言,对他露出一个从前常有的笑,只是那笑容却无端地夹杂着苦涩的味道。
“林郞,我们回不去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侃之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干,跌坐在椅上。
洛芙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都护府疾步而去。
此刻,龟兹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挤满了迎接将士凯旋的百姓,唯有洛芙逆着人潮,艰难地往反方向而去。
行进的队伍中,一名高大魁梧的胡人男子立刻认出了她,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朝她伸来:“阿芙姐姐!”
洛芙险些被吓一跳,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竟是帛蒲,几月不见,他好像长大了许多。
“姐姐,你要去哪儿?”帛蒲见洛芙被人群推搡,面露担忧。
“我去都护府。”洛芙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帛蒲的手一松,他知道,姐姐是要去见那个男子。可是,他听说,那人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
但是阿芙姐姐想做的事,他从来不会阻拦。
“姐姐,我陪你去。”帛蒲跟领队的长官说了几句,随后回过身,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小道,洛芙得以用更快的速度朝都护府去。
洛芙一路神色急切,直到真的来到都护府门前,她忽地退缩了。
一个恐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万一,万一裴瑛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她从没想过他会死。他从来是那般运筹帷幄、机关算尽,为何会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姐姐……”帛蒲很想告诉她,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很快就会有丰厚的赏赐,可以将被战火摧毁的家重新修缮一番,甚至换一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可是他知道,姐姐此刻没有心思听这些。她只对他道了声谢,随后便步入了都护府。
一路上,竟无一人拦她。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名绝色女子是裴相公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是,裴相如今……
洛芙素手搭在裴瑛的房门上,指尖冰凉。她深吸几口气,随后缓缓推开了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得让她舌根发麻。
洛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沉重。远远就看到裴瑛的床榻前围满了人,其中一名白须太医还分外眼熟。
只听那太医长吁短叹:“此番,真的要看天意了!”
洛芙走近,总算回忆起这位太医的名讳:“罗太医?”
罗太医闻声望去,待看清眼前之人,他险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洛……洛娘子?!你……你不是五年前……”罗太医一时惊讶得舌头都打了结。
“说来话长,”洛芙顾不上解释太多,眼神只落在床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裴瑛……他怎么样了?”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着,想必是很痛罢。
罗太医连连摇头:“裴相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失血过多,又在雪地里冻了许久。没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但甚么时候能苏醒,谁也说不准……”
听着听着,洛芙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一旁众人识趣地退下了。
洛芙怔怔地看着裴瑛,他的肤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他的衣衫被剪破,能看到他的胸口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绑带,洛芙不敢想那下面的伤口该有多深。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绑带上,指尖微微颤抖:“裴瑛,疼吗?”
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洛芙忽然带着哭腔骂道:“裴瑛,你就是个大骗子!明明是你说,活着回来就跟我把一切解释清楚。那你现在这样算甚么?一句话也没有,还惹我哭!”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落在雪白的绑带上,氤氲出一团湿润的水汽。
屋内实在太过压抑,弥漫的汤药味让她几乎窒息,洛芙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抬手擦去泪痕,转身去打开房门,想去外头吸一口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打开门,洛芙发现罗太医仍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洛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洛芙心下有些意外,但仍跟着罗太医来到了外头的长廊上。
“洛娘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怀有身孕,还是老夫给您诊脉的,您还记得吗?”
“记得。”洛芙的脸色有些冷,想必当年,罗太医多少也受了裴瑛的指使。
“后来您的胎儿没保住,老夫也很遗憾……”罗太医叹了口气,“当年裴相私下常问老夫洛娘子胎像情况,得知洛娘子的胎儿撑不过三月后,裴相不许老夫对外透露。”
洛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裴相当年要老夫尽全力保住您腹中胎儿,但实在是因为天性不足、胎像不稳,老夫也无能为力……洛娘子,抱歉。”
洛芙攥紧的手指骤然松开。他竟还有过这个念头?
洛芙错愕:“孩子保不住,难道不正好是他希望的吗?”
罗太医连连摇头:“洛娘子怎会这样想?一开始,裴相就想全力保下您的孩子,只是后来实在无力回天……”
“所以,他没有让你对我的孩子做任何手脚?”
“医者仁心,老夫以命起誓,不曾做过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在老夫看来,洛娘子您就是裴相心中最牵挂之人。否则当年那场大火,怎会让好端端的裴相从此患上吐血之症?”
吐血症?洛芙猛然想起在窑厂被裴瑛抓到的那日,他说着说着就吐了一大口血,随后晕了过去……
这病症,竟是从她假死脱身那日就发作了么……
罗太医压低了声音:“裴相年轻时便吃了许多皮肉之苦,身子骨本就不好,若此次您能多关心关心裴相,或许他能逢凶化吉、早日醒来也说不准。”
洛芙更加费解,皮肉之苦?他何时受过伤?
罗太医言尽于此,摇头离去,留下洛芙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回廊上。
直到她再度回到弥漫着汤药苦味的房间,洛芙依旧在回味着罗太医的话。
身上的伤、吐血症、还有胸口那个骇人的伤口……她脑中回想着罗太医的话,一颗心砰砰直跳,鬼使神差的,洛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扒开他身上的衣衫。
随着他上身的衣衫被洛芙尽数褪去,洛芙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浅粉色伤痕。
一看便知,这些伤痕经历了太久的时间,已经几乎与他原本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是多么骇人。
洛芙滚烫的泪水再次掉落在裴瑛裸露的肌肤上。她不放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从前胸,到腹部,再到双臂……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无一处是完好的。
她惊呼一声,捂着嘴连连后退。
是谁?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恰在此时,洛茗和徐玉露也赶到了。此次来安西,洛茗同时也奉女帝的命令,要密切关注裴瑛的伤势。
看到正落泪的洛芙,徐玉露忙上前安抚:“怎么了这是?”
洛芙回过身抱住嫂嫂,哽咽道:“我都不知道他以前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的身上……全是伤疤……”
徐玉露瞬间便想起当年长安盛传的风言风语,当时洛芙在清川,对此一无所知:“我曾听说,那两名押送裴瑛一家流放岭南的官差对他们穷凶极恶,动辄拳打脚踢,甚至……”
洛芙泪眼婆娑地追问:“甚至甚么?嫂嫂,你全都告诉我,我想知道他到底都经历了甚么!”
“他们甚至折辱廖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尽她的衣衫……”提及此,徐玉露也不忍再继续说下去。同为女子,谁都知道,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裴瑛才将那两人制成人彘,加以报复?”
一旁的洛茗点头:“自你那场大火之后,裴瑛已给了那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一个痛快的了结,真是便宜他们了。”
洛芙瘫软在床边,回头深深地看着裴瑛。
“所以裴哥哥,真的是我误会你了,对吗?”她喃喃低语,泪水模糊了视线,“你醒过来,我要听你亲口说,否则我不原谅你!”
第52章 跟我走 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床榻上的人却依旧沉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芙,”尽管知道裴瑛听不到,但洛茗仍是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问,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先行回长安吧?”
洛芙摇了摇头, 目光停留在裴瑛苍白的脸上:“裴瑛没醒之前, 我不走。”
“万一……”洛茗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万一裴瑛醒不过来呢?可这话太残忍。裴瑛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才伤成这样, 无论从昔日挚友还是朝堂同僚的角度,洛茗都盼着他能好起来。
他能感觉到妹妹对裴瑛的态度正在软化,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岁, 那些外人无从窥探的纠葛,能帮的实在有限。
唯有他醒过来, 亲口将一切说清楚, 或许才能得到妹妹全部的谅解。
除了每日服用汤药,罗太医还郑重交代,说若是昏迷时日太长, 裴瑛的手脚可能会因缺乏活动而萎缩。洛芙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会变成一个手脚不能动弹的废人。她知道, 裴瑛一定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因此,这段时日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在裴瑛身边, 亲自喂药,亲自擦拭身体,日日为他活动筋骨, 生怕他落下半点残疾。
林侃之在龟兹逗留期间, 几乎日日都来都护府寻洛芙。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陪在门外,远远看她为裴瑛忙碌的背影。偶尔在洛芙休息放松的时候, 他们会一齐倚在栏杆上,眺望远处苍茫的天际,聊起从前在清川的那段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心事。
只是如今听来,恍如隔世。
林侃之不说,但洛芙明白他的心意。可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即使洛芙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林侃之很不公平,可她如今除了想让裴瑛苏醒过来,心里再装不下别的念头。
直到第十日,林侃之再一次来了。
“阿芙,”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真的要留下来,不跟我走吗?”
洛芙仰头望他,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露出一个林侃之熟悉的笑:“你要回长安了?”
“是,”林侃之苦笑,“朝中还有许多要务,我已在此耽搁太久,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阿芙,若是当年我们的孩子能保住,会不会……”
“侃之,”洛芙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走出来了,也希望你能早日放下。”
“我放不下……”林侃之喉咙哽住,他撇过头,用手捂着双眼,不愿让洛芙看到自己的泪。
洛芙心中一酸,这么多年来,上一次见到林侃之哭,还是两人成亲的时候。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阿芙,我忘不掉,我也不想忘……”
洛芙上前轻轻抱住了他,手掌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会过去的,侃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林侃之擦去泪痕,努力对洛芙挤出一个温煦的笑:“好,那我走了。阿芙,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侃之,保重。”
林侃之最后看了他曾经的妻子、他此生最爱的人一眼,转身走了。
在龟兹城漫天的霞光中,洛芙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寂和落寞……
洛芙压下心中千万种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昏暗的室内。
裴瑛依旧没有一点儿苏醒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罗太医建议,除了日常的照护,最好多有人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意识。洛芙于是日日坐在裴瑛的床边,在他耳畔徐徐说着从前的事,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往事。
“裴哥哥,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吗?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日日跟在你后头,被其他人嘲笑是你的跟屁虫。其实那时候我很难过,因为你都不怎么理我。你那时候,会不会嫌我很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裴瑛紧闭的眼睑。
“但是后来,廖刚他们欺负我,你替我出头的时候,我又好开心。说起来,小时候的廖刚就很讨人厌了,没想到他长大了会变得那么恶劣……对了,先前听说他被人绑架了,甚么也没抢走,只是回来变成了一个阉人。你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洛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又轻轻替他整理额角散乱的发。
“还有,你把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丢了,为这件事,我偷偷伤心了好久好久,虽然后来在长安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不慎被嬷嬷弄错了,可是后来我发觉,你要是真的重视我的礼物,不应该好好收着带去长安吗?你这个骗子!”
说到这儿,她故意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最气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说我笨、说我不堪为裴家妇。那时我被你伤透了心,铁了心不再喜欢你了,偏偏裴家又遭了难,你跟裴叔还有廖夫人一同被流放的那日,我心都要碎了……你可是裴瑛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
洛芙的指腹随着他面庞的轮廓往下,不自觉地在裴瑛胸前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摩挲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丑陋的伤疤彻底消失。
“从岭南回来,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我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躲开,是因为这些伤疤吗?可是裴哥哥,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说到此,洛芙忽然想到五年前的中秋夜。他喝醉了酒,将自己拉入床榻中……那一夜的荒唐,她至今没忘,甚至一幕幕都记得很清楚。她记得一夜过后,当她身上未着寸缕像只溺水的鱼在大口喘息时,他却连身上的衣衫都未曾褪下。
她忽然明白,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想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疤。
明明他都醉成那样了,却还不肯向她袒露身上的伤,裴哥哥啊裴哥哥,你究竟独自一个承受了多少?
洛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故意俯在裴瑛的耳边,眨眨眼,轻声道:“哦对了,裴哥哥,你还不知道罢?侃之来龟兹了,他问了我好多遍,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你猜我答应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回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答应了。你再不醒,我明日就跟林侃之回长安!”
起身的时候,洛芙“啊”地一声惊呼,恰好来诊脉的罗太医急忙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洛娘子,发生何事了?!”
洛芙不可思议地盯着裴瑛的右手:“罗太医……我刚刚,好像看到裴瑛的手指动了动!”
罗太医抚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征兆,好征兆啊!只不过,洛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芙的脸“蹭”地红了起来,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裴瑛耳边胡言乱语,胡诌自己要跟林侃之回长安吧?
“就……跟他拉些家常。”她含糊其辞。
“看来此法有效,洛娘子若不嫌累,尽可以多说说。”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洛芙连忙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这信号似是昙花一现,那次以后,裴瑛再也没有动静。洛芙都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内心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
三日后,洛芙照例在裴瑛床边守着。廊外的夜色已漆黑如墨,洛芙打了个哈欠,正想趴着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传来稚嫩又熟悉的声音:“阿娘!阿娘!”
洛芙忙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是帛蒲和女儿野娜。
“野娜,你怎么来了?”洛芙蹲下身,将女儿拥进怀里。
野娜皱皱鼻子,小脸都皱成一团:“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苦。”
洛芙日日待在这满是汤药味的房中,人都被腌入味了。
洛芙放开女儿,笑着问:“野娜嫌弃阿娘了?”
野娜摇摇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还在睡吗?”
“嗯。”
“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娘也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洛芙牵着女儿朝裴瑛走去,越靠近,那苦味就越浓。
“裴叔叔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野娜的小鼻子皱得更深了。
“是啊,人生病了就要喝药。”
“裴叔叔他要睡多久呢?”
洛芙摇摇头,有些无奈:“阿娘也不知道。”
野娜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手拉起裴瑛毫无知觉的右手,轻轻扯了扯:“裴叔叔,你快点儿醒吧,你不醒,阿娘都不陪我睡觉了。”
说着说着,委屈涌上来,野娜眨巴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娘,我还是想你回去陪我一起睡。”
洛芙蹲下身,心疼地抱着女儿:“怎么啦,米娜陪你不好嘛?”
野娜瘪着嘴,带着哭腔:“阿娘好几日没陪我睡了,我想阿娘了。”
帛蒲站在一旁,语气隐隐有些不满:“阿芙姐姐,他身边难道缺人伺候吗?你何必要这么辛苦。”
洛芙摇摇头,轻声道:“我没做什么,只是陪他说说话。”
“回去歇一晚罢,姐姐。”帛蒲没说出口的是,他也跟野娜一样,想她回家,否则家里总像是少了什么,格外冷清。
“还有姐姐的铺子,已经重新修缮好了,我已经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番,跟原先没甚么差别。姐姐得空可以去看看。”见洛芙犹豫,帛蒲又出言争取。
见女儿一脸的委屈,帛蒲又言辞恳切,洛芙回头看了看裴瑛,那张脸依旧苍白,毫无生气,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
她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去门外等我,我收拾一下,现在就随你们回家去。”
洛芙没甚么行李,随手拿了几件衣物就要走。临走前,洛芙又不放心得折返回来,替裴瑛掖了掖被子。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随后,她忽然恶作剧一般,在裴瑛耳旁低语道: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床榻上的人那细长的睫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第53章 日与夜 他们关在房中整整三日三夜…………
洛芙确实也累了。回到家中, 她草草洗漱一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多时, 两人便一齐沉沉睡去。
翌日, 洛芙去了一趟瓷器铺。这段时日她无心照料店铺, 都是米娜帛蒲兄妹在帮忙,洛芙心中过意不去。
原本以为铺子早已面目全非, 却不想那些存放在窑厂的瓷器已尽数运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梨木架上,铺内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米娜正忙得脚不沾地, 洛芙连忙上前一齐招呼商客。一晃,半日过去了, 午后恰好是商客稀少的时段, 洛芙托腮望着远处,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帛蒲看到姐姐那不经意微蹙的眉,还有脸上淡淡的忧愁, 尽管心中不舍, 可少年挣扎许久, 仍是说出口:“阿芙姐姐,你若是心中牵挂, 便去罢,这里有我。”
洛芙的眼睛一亮:“可以吗?”
帛蒲见到她的笑颜,忽然想通了, 他要的不是姐姐, 他要的,是姐姐永远欢愉。
“嗯,你去罢。”帛蒲再一次坚定地说。
洛芙颇为感动地朝帛蒲点点头, 随后匆匆整理衣襟,转身离去。
帛蒲看着姐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一走,她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芙熟门熟路来到都护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屋内空荡寂静,唯有纱帘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洛芙心头一紧,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奇怪,往日总有人守在榻边,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正疑惑间,她赫然发现,裴瑛的床榻竟也是空的!
洛芙瞳孔骤缩,快步上前,伸手抚过空荡的被褥,慌乱四顾:“裴瑛?裴瑛!”
就在她转身欲唤人之际,一具高大清瘦的身躯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清冷的药香。
是裴瑛常喝的汤药的味道。
“在找我吗?”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洛芙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你……你醒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瑛将她搂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芬芳:“嗯,醒了。”
洛芙不放心地挣开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面色仍显苍白,唇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星,不再涣散。
她终于放下心,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阿芙给我那么大的惊喜,”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说不定我真就沉睡不醒了。”
自从昏迷后,裴瑛仿佛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中,寒风刺骨,孤身一人。
起初,他意识混沌,如坠雾中,渐渐地,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早逝的双亲,最后,想起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洛芙,洛芙……这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牵挂。
他曾想为了阿芙拼命挣脱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可转念又想,她不愿见他,又何必醒来?
于是他任由身体轻飘,意识涣散,一点点沉入虚无。
直到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的雪,轻轻唤他:“裴哥哥……”
那声音断续微弱,却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凝聚神识,终于听清——她在讲儿时往事,问他是否觉得她烦。
怎么会?他心中辩解。那些年,她每日来裴府读书,是他枯燥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她又说起被他丢弃的礼物、被拒的告白、他不告而别的夜晚……他心中愧疚如潮,泛起阵阵苦涩。
少年时的他太过傲慢,太过自持,若能重来,他定会早早牵起她的手,不让她伤心难过。
谁知说着说着,她又忽然告诉他:“我要随林侃之回长安了。”
裴瑛在一片白茫茫中猛地睁眼,想站起,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痛得几乎窒息。
他几乎绝望……阿芙,你随他去吧,反正我困于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林侃之至今未娶,每年清明,他都能在阿芙墓前与林侃之相遇,两人免不了是一番唇枪舌剑。
虽不愿承认,但那人,或许真的是她的良配。
可就在他闭眼认命之际,随着女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阿芙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女儿?”
他猛地在冰天雪地中站起,脑中轰然。
那是他的女儿?!
不,不可能,他不曾逾距……不对!裴瑛猛然想起那日中秋,那场荒唐的春/梦,那温香软玉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梦!
他真的,占有了她!
怪不得自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那般哀怨。他竟醉后无状,还不自知!
“阿——芙——!”他在雪白世界中嘶吼,天地随之崩塌,黑暗渐渐退散。
他终于睁开眼,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木色的床顶。
一旁的侍从见裴相苏醒了,皆是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请罗太医。
罗太医闻讯赶来,抚掌道:“菩萨显灵!老天开眼!老夫这就去告诉洛娘子!相公不知,您昏迷这月余,全是她衣不解带地照料……”
裴瑛却苦笑:“这时候,她已启程回长安了吧?”
罗太医一愣:“相公何出此言?”
“我听到她说,她要随林侃之回长安。”
罗太医眨眨眼:“林大人早几日就已动身走了,洛娘子昨日还在这儿守着呢,您说她走没走?”
裴瑛眼中泛起不敢置信的光亮:“她为我,留下来了?”
“自然,洛娘子对相公您的情谊,天地可鉴,老夫看了都为之动容。”
裴瑛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几乎哽咽:“罗太医,苏醒之事,我想亲自告诉她。”
罗太医会意,含笑退下。
府中上下心照不宣,只等洛娘子来。
未时,洛芙终于来了。
*
此刻,昏暗的房中,洛芙正被裴瑛紧紧拥在怀中,他温热的呼吸洛在她耳畔,低语呢喃:“多些阿芙你给的惊喜。”
洛芙茫然:“甚么惊喜?”
“你没有跟林侃之回长安。还有,野那,洛天歌,她是我们的女儿,是不是?我都听到了。”
洛芙猛然想起昨日在他耳边故意撂下的话,脸“唰”地红透——她以为他昏迷了,甚么都听不见!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说野那是他女儿,毕竟这人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
可后悔已晚,她已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阿芙,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声音微哑,带着浓重的委屈。
洛芙耳根发痒,缩着脖子往他怀里钻:“谁叫你……”
“是那年中秋夜?”他柔声问。
洛芙惊愕抬头:“你……想起来了?”
“对不起,”他将她抱得更紧,“让你受委屈了。我不善饮酒,以后再也不碰了,可好?”
她垂首不语,心潮翻涌。
知她不愿多提此事,裴瑛又说道:“阿芙,我活着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没能保住你腹中孩儿……可我从未想害他。我利用他的死设计林侃之,只因我嫉妒,我嫉妒你与他琴瑟和鸣,嫉妒他能站在你身边……”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阿芙,我卑鄙,我无耻,你想骂便骂,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抱得太紧,洛芙欲推,他却顺势滑落,跪坐在她面前。
“裴瑛!”她惊呼,忙要扶他。
他却不动,头深深低下:“我不配站着。我拆散你与林侃之,我酒后无状,我让你背井离乡,独自抚养女儿……我该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狠狠扇向自己脸颊——
“啪!”一声脆响,比之前她打的那记更重。
耳畔嗡鸣,他却还要抬手打向另一边。
“不要!”洛芙心如刀绞,跪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泪眼朦胧,“裴瑛,我愿意原谅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许再瞒着任何事,你做得到吗?”
裴瑛灰败的脸上骤然燃起希冀:“我做的到,我发誓!”
“野那……她一直想要一个父亲。”她轻声道。
裴瑛眼眶通红,双膝跪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啊!
“我发誓,此生若负你们母女,天诛地灭——”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指尖微颤。
他泛红的眼底漾起笑意,轻轻吻了吻她掌心。
久未与男子亲近的洛芙如被烫到,低呼一声,缩回手。
可他并未停下。温热的吻落在她眼睑、鼻尖,最后,覆上她柔软的唇——
那一夜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记得他当时就是这般亲吻自己的……
在彻底沉沦前,她不停唤他的名字:“裴瑛……裴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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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洛娘子进了裴相的房门,侍从们一直盼望着可以看到两人相拥而泣的画面,可是等了又等,房中不仅没再有甚么动静,反而大门紧闭。
侍从们生怕裴相刚苏醒又出甚么意外,欲要敲门询问,不想甫一靠近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细碎的哭声、骂声、呜咽声……
那动静……侍从不敢西乡,红着脸逃也似的跑了。
房门紧闭了整整三日三夜,期间,水和膳食还有干净的衣裳被按时放在了房门口,大约半个时辰后,空掉的食盒会被放置在房门口。
整整三天三夜啊,侍从们愣是没看到裴相一眼,跟别提洛娘子了。
裴瑛的贴身侍从不免担心,悄悄问罗太医是否要提醒一下裴瑛,被罗太医狠狠一记眼刀,讪讪闭了嘴。
“我已替裴相诊过脉,他的吐血症大有改善,身上也只剩下皮外伤,只要裴瑛不要太过,应当问题不大。”罗太医抚须笑道。
直到第三日的夜里,罗太医被急急召去了裴相去,道是裴相胸口的伤,又裂开了!
第54章 大结局(上) 她羞愤欲死。
看着罗太医正为裴瑛重新包扎伤口, 自己却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洛芙的心情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后悔。
且是十分地后悔。
她就不该对裴瑛心软!
洛芙还记得第一日, 她被他亲得几乎要晕过去时, 裴瑛忽然止住动作, 说自己身上黏腻,欲要先行沐浴。
气喘吁吁的洛芙自然求之不得, 趁机逃脱了裴瑛的桎梏,心中暗自庆幸。
沐浴时,裴瑛又称自己手上无力, 需得洛芙帮忙。洛芙半信半疑地上前,正闭着眼给他搓背, 谁知手指刚触及到他温热皮肤的那一刹那, 洛芙就被顺势拉进了偌大的浴桶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做什么?!”洛芙双手护着自己的胸口,衣衫尽湿, 狼狈不堪, 怒嗔道。
裴瑛却很耐心地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直到她毫无遮掩地与他面对面,四目相对, 水波荡漾。
“一起洗。”裴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暧昧不明的意味。
洛芙的脸顿时烧起来,红得像是要滴血。
可裴瑛却面不改色, 一点点褪去她早已湿透的衣衫, 湿漉漉的吻再次落在她的肩上,胸口……带着燎原的火意。
“啊……”到某处时,洛芙惊呼一声, “不要……”
俯着身子的裴瑛却抬头,因情动而迷离的眼眸深深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吗,阿芙?”
“不是……不要亲那里……”洛芙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哀求。
裴瑛轻笑一声:“好,那我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裴瑛一把将洛芙捞起,将她架在自己身上,姿态比方才更让人不敢想象。
洛芙:……!!!
还不如不用换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裴瑛的动作,洛芙逐渐连同他谈判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趴趴地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弄。
只有实在被欺负狠了,洛芙消散的意识才回拢一些,狠狠咬裴瑛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咬完,看着他肩头雪白肌肤上的红痕,洛芙又后悔自己太用力,一边吹气一边声音心疼地问:“疼么?”
裴瑛非但不应,反而动作却愈发用力,惹得洛芙一双桃花眼像是哭过一般,她发出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被撞得细碎,不成调子……
到最后,说是沐浴,可浴桶里的水早被折腾得洒了外面满地,水渍斑斑。
裴瑛将湿漉漉的洛芙包进宽大的沐巾,细细给她擦干每一寸肌肤后,两人一同进了床榻。
洛芙不敢回想方才两人之间有多荒唐,羞得直用被褥蒙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裴瑛灼热的目光。
裴瑛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却不紧不慢拉开被角,直到露出她红透的脸颊。
“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裴瑛语带笑意,声音里满是餍足。
洛芙简直不敢相信,先前还又哭又跪、卑微乞怜的男人,怎么这一会儿就变了脸,还是这般臭不要脸。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愿理他。
方才那动静闹得那么大,怕是外头的人都听到了,她简直没脸出这个门了!
裴瑛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从背后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阿芙,我们错过了那么多的年年岁岁,我心里好懊悔,趁着回长安之前,我们好好弥补这些年的遗憾,好不好?”
洛芙听他语气中的遗憾与恳求,不免又心软了,轻叹一声:“好……”
殊不知这个“好”字,让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洛芙,在昏昏沉沉的一觉过后,又被某人给闹醒了。
看到正在自己身上的裴瑛,洛芙气恼道:“你再胡闹,当心伤口撕裂!”
身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回:“我有分寸,不妨事。”
洛芙说不过,又推不开,再一次被裴瑛带着,宛若一块在大海上浮木,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被海水推着,起起伏伏,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
房中昏暗交、缠的二人,压根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外头是天亮,还是天黑。
又一觉过后,洛芙是被活活饿醒的,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只见精美的菜肴不知何时被摆在了桌上,洛芙欲下床用膳,却被裴瑛抱着行动,一刻也不肯放。
“我自己可以……”看着裴瑛将食物喂到她嘴边,洛芙本能地想要推拒,觉得这般喂食实在羞人。
“阿芙,你可知我从多久前就想要这般同你一起用膳了?今日便遂了我的心愿罢。”
洛芙只等放下手,任由他动作,乖乖张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吃得心满意足,洛芙问道。
“不知道。”裴瑛随口答道,心思全在她娇嫩欲滴的红唇上,于是喂着喂着,洛芙就见裴瑛的眼神逐渐又开始晦暗不明。
洛芙吓得不敢与他对视,心道不妙。
“吃饱了?”
“嗯……”洛芙的声音弱弱的。
“那我们继续……”
洛芙简直欲哭无泪!
就这般在房中闹了不知多久,直到洛芙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在最后一刻动作时,裴瑛忽然发出“嘶”的一声痛呼,洛芙立刻被吓清醒了。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撕裂了?”洛芙顾不得羞涩,连忙查看。
裴瑛还欲遮掩,道无事,却被洛芙一把扯开了纱布,果然,最里头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洛芙气极,狠狠咬了裴瑛嘴唇一口,不顾裴瑛的阻拦,命门外的侍从赶紧传罗太医来。
好在罗太医检查后说,只是轻微的撕裂,接下来几日不要过度动作即可。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
洛芙当场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裴瑛跟没事人一样,追问道:“具体是几日?”
罗太医“咳咳咳”了半天,答道:“七八日吧。”
裴瑛“哦”了一声,面露憾色,仿佛在计算这七八日该如何熬过去。
罗太医走的时候心中不禁连连摇头,心道裴相三十多岁的人了,初尝那滋味,竟也如此贪欢……果真是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完没了。
两人在房中关了整整三日三夜没出门之事很快在都护府上下传开,洛芙简直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每每见到其他人,都觉得他们在背后议论自己。
好在,马上他们就要回长安了。
龟兹城的三月,乍暖还寒。
城门前聚集了乌压压的龟兹百姓,得知这位为百姓彻底赶跑了突厥人的年轻宰相在龟兹寻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女,要携她们一同回长安时,百姓们自觉前来送行。
看,丰神俊朗的裴相身边站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俨然是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令人艳羡。
人群中,米娜在偷偷抹泪,阿芙找到了真爱,野那有了父亲,这原本是开心的事,可是她心中却又太多的不舍与牵挂。
但她知道,长安才是他们的家,他们注定是要回去的。
帛蒲看着阿芙姐姐脸上的神情,便知她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满足,此刻,他也彻底释然了,真心为她祝福。
洛芙将瓷器铺全权交给米娜和帛蒲打理,这是这些年来他们无条件地帮她应得的,也是她留在龟兹的念想。
“阿芙,记得常回龟兹看看,这儿永远是你们第二个家。”米娜拉着洛芙的手,依依不舍。
洛芙含笑点头,眼中也泛起泪光:“会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龟兹的百姓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却仍是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
“回去罢。”裴瑛对着众人拱手道。
百姓们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临别礼,有大馕、有葡萄酒、有瓜果,还有牛乳……原本宽阔的马车硬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堆成了小山。
裴瑛知这是百姓的心意,一一收下,最后再三与他们挥手拜别,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同行的洛茗夫妇在旁看着裴瑛与妹妹亲密无间的模样,还有裴瑛一改从前那般居高临下的讨厌模样,心道他真的变了好多。
妹妹的出现,让他变得像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了。
野那对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阿耶十分好奇,回长安的路上,她每日都会缠着裴瑛问许多问题:“你是怎么认识我阿娘的?你喜欢我阿娘甚么?为甚么从前你不在阿娘身边?”
裴瑛耐心地一一作答:“你阿娘与我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当年阿耶太过自负,做了许多伤害你阿娘的事,你阿娘是天仙下凡、菩萨心肠,她不同我计较,原谅我了……”
裴瑛事无巨细地将两人之间的种种告诉女儿,野那似懂非懂地听着,月余的相处,父女俩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
五月初,洛芙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长安。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长安了。
但这一次,她想,她应当不会再走了。
甫一安顿好,一家三口便被女帝召进宫。
几年未见,陛下鬓边的白发愈发多了,显出几分老态,但周身气度威严更甚。
洛天歌一点儿也不怵女帝,三两下就爬进了女帝的怀里。
洛芙正要告罪,女帝却十分自然地顺势将野那搂进怀中,说话间对她的喜爱可见一斑。
小孩儿对陌生的环境好奇,一会儿又坐不住了,女帝便命人带天歌四处转转。
“阿芙远在边塞,可有受苦?”殿内只余他们三人,女帝转而关切地问道。
洛芙笑着摇头:“一点儿也不,我很喜欢在龟兹的日子,谢陛下关心。”
裴瑛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阿瑛,”察觉到裴瑛的神色,女帝坦然道,“有一事我当与你坦白,当年那场大火,是朕安排的。”
裴瑛颔首:“臣已猜到了。”
“你可知为何?”
“陛下是想臣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剑,一把没有弱点的剑。”
早知他聪明,却不知他早已对一切了然。
“你会怪朕吗?”
裴瑛摇头:“当年阿芙想走,若我强行留下阿芙,或许今日我们已成一对怨偶。一切都是天意,臣早已想通了,过往不可追,惟愿接下来我们携手相伴的年岁,喜乐平安。”
“你能如此想,甚好,”女帝欣慰地点头,“如今大局已定,你这把剑也该入鞘了。朕当年早早为你们二人拟好了赐婚圣旨,如今总算可以交给你们了。”
两人于是齐齐跪下,从女帝手中接过圣旨。
“谢陛下。”
“免礼,除此外,朕还有一要事与你们商量。阿瑛,你也知这些年朝堂上下对朕的评价,即便千好万好,却总是绕不过一个无后之罪。”
裴瑛愕然抬首,为女帝话中的含义感到震惊。
“陛下是想……”
“不错,”女帝目光灼灼,“倘若你们愿意,朕想立洛天歌为皇太孙,从今以后,将她作为我大澈朝的下一任储君培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