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宣示主权


    夜幕降临,窗外霓虹闪烁,尤菲一直在沙发上赖到这个点才想起来去吃东西。


    吃完又洗了个澡,驱散一身慵懒。


    艾娃过来了,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中,各自刷手机。


    忽然,客厅落地窗响动,两人循声望去。


    昏暗光线中,尤菲定睛一瞧,发现竟然是黑龙在拍打窗户。


    它的龙翼还铺展着,翼蹼间蓝色光流纹缓缓流动。


    艾娃跳起来就去开窗。


    又大又黑的龙身体挤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尤菲走过去,问。


    大龙龙翼半敛,龙尾蜷起,沉着一张脸盯她,一言不发。


    这体积,堪堪站在这小公寓里着实有些憋屈。尤菲看见它身上的鳞豁与前几日状态无异,丝毫没有自愈的迹象。


    艾娃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瞧过龙,兴奋得不行,伸手拍尤菲:“它不会说话的,让我来。”说着上手就去摸龙角。


    结果龙一偏头躲开了,艾娃摸了个寂寞。


    “嫌弃我?”看着极度不悦的龙,女孩问尤菲,“它刚刚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尤菲抿唇笑。


    但艾娃怎么会放弃这种玩龙的大好机会:“尤菲,你来你来。”


    尤菲依言抬手去摸,这时龙变得异常温顺,任她抚摸。


    撸过数只凶猛异兽的艾娃向导恼了,:“姐姐也是S级,凭什么嫌弃我。”


    尤菲笑笑,停下来问龙:“鳞片怎么还没有好?”


    龙平日瞳色为黑,只有战力全开时会转蓝,今天不知怎么了,从来的时候就蓝着一双眼睛看人,力场里还隐隐围绕着黑雾,跟要吃人似的。


    尤菲不明白它为什么看起来一副生气的模样,明明上次是他戏弄的她。


    罢了,都过去好几天了,说到底此行他们是为帝国负伤。


    “你过来坐下吧。”


    看向隐隐泛着血色的鳞豁,她对它说。


    龙冷着脸跟在她后面。


    尤菲在沙发上坐下,龙也准备坐,但那条粗长的尾巴一扫之后,发现不仅坐不下,连站着都碍事。


    艾娃随即哈哈大笑开来,龙不悦瞪了她一眼,随后,身体渐渐缩小下去。


    这下可以坐了。


    尤菲面露惊异:“你还可以变小?”她只见过战场上无与伦比的巨翼龙,没见mini版本的。


    龙没有回答她,甚至都不愿意看她。


    这时艾娃走过去提醒闺蜜:“这你就不懂了,怎么能跟男人提‘小’。”她转过脸,对着缩小版的家伙问,“龙,你有max型态和min型态,中间值可以任意切换,对不对,是你就点点头。”


    这回黑龙点头了。


    “看吧。”艾娃又对龙说,“那你变个mini,玩偶形态那样的,给我们看看。”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


    尤菲噗一笑:“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它不喜欢‘小’。”


    “好好好,随便吧。”艾娃没招,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


    尤菲的精神体一放出来,小咪就跳去了黑龙腿上,黏糊糊地趴着。


    艾娃惊喜指着猫:“小咪喜欢龙耶。”


    尤菲:“是吗,可是它之前被它糊一身口水。”


    艾娃:“啧啧啧…”


    室内暖甜散开,游丝流动,疗愈开始。


    十分钟过后,趴在桌面上的艾娃开始打哈欠:“不行,你这个向导素太治愈了,我得回去睡了。”说完她起身,“黑龙,你明天还来吗?”


    黑龙思考了两秒,点了下头。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不要嫌弃姐姐了,尾巴摸一下,行吗,我看你尾巴长得不错。”艾娃道。


    黑龙头摇得跟风车似的。


    “怎么就这么贞烈呢,图氦有你这么犟的精神体吗,大不了回头我那些狗子给你向导摸几下,总行了吧。”


    这句给黑龙听得“腾”站了起来,女孩被它一吓:“好好好,不摸不摸,这占有欲,真是绝了。”说着她转身离去,临别还不忘交代闺蜜,“这属于加班了甜大向导,记得申报净化量啊,假期十薪别忘了。”


    艾娃带上门,屋内只剩下了一龙一猫,和尤菲。


    这一次龙明显收敛,除了抚摸小猫之外并无其他行为,只是看尤菲的眼神还是晦暗,尤菲解读为,生气。


    不过她也不至于跟一个精神体计较,上次的事主要还是哨兵恶劣,况且这条龙除了打架厉害之外,之前还曾帮助过她。


    “好些了吗?”她语气温柔。


    黑龙沉默地点头。


    尤菲看了眼豁口,应该再修复两次就差不多了。


    “你平时表情不是这样的,被阿斯坎训了吗?”她问。


    龙头摇动。


    “执行任务出错了?”


    龙头继续摇,抱着猫的两只前爪收紧。


    问不出所以然,尤菲只好作罢,收了小咪和精神丝:“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大龙看着吓人,实际服从性很强,转身就自己开窗飞走了。


    尤菲站在阳台上,目送巨龙远去。


    *


    昆汀是中午接到的电话,让他立刻回军部,就双胞胎中尉尼克托克负责的悬建项目,复盘落实。


    翼龙军总部,上将办公室,双胞胎毕恭毕敬站立。


    昆汀完成汇报后,依照军规奖惩细则逐一核对,随后正式宣布了对两位军官的嘉奖令。


    尼克面上看着镇定,实际内心早已波澜迭起,这个月他便可以拿到三等功对应的百万星币,而哥哥托克因为救助有功,更是能领到两百万星币的重奖。


    宽大皮质椅上,男人掀眸,看向两位复制脸兄弟:“干得不错。”


    他语带嘉赞,仔细咀嚼却别有一番深意,“奖励照实发放,休假先取消了,下午归队。”


    “啊?为什么?”内心正激荡的尼克一脸懵。


    “陛下即将返程,有新的任务。”男人简明。


    尼克刚想问能不能日后补休,就被边上的哥哥扯住了衣袖,他只好闭嘴。


    托克看向坐于皮椅中的上将,男人的肩膀要比普通S级哨兵宽上许多,肱二头肌线条精悍流畅,被衬衣熨帖包裹,而衬衣之上,两道黑色袖箍牢牢束住上臂,绷出利落的弧度。


    其实他从刚才一进门就发现异样了。


    乍一看上将今日着衣得体,完全符合日常工作规范,但仔细去瞧,在那两枚袖箍之上,各还缠绕着一条细白光丝。


    光丝触角鲜活,是小猫的利爪。


    尤菲的精神丝特别,非常好辨认。


    这样看来,今日突然传唤,提前发放奖励便是假,宣示主权倒是真。


    “是,属下领命。”托克应道。


    说完转身就拉着尼克走出门去。


    尼克还在那嚷嚷:“好不容易休个假,我还想约…”


    托克立即抬手捂住弟弟嘴:“别说了,没看出来形势?”


    “什么形势?”被捂嘴的那个眼珠子转向哥哥。


    弟弟这脑子从小就不会转弯,托克无语地摇头:“出去再说。”


    *


    当晚,尤菲以为龙会按照约定时间过来,结果等了半天,外面安安静静。


    于是她从阳台回来,进卫浴间洗澡。


    刚洗完,门铃响了。


    肯定是艾娃,女孩随意地拉开门。


    走廊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眼帘。


    她刚吹干头发,正用梳子梳理长长的发丝,见到来者诧了一秒,旋即,“啪”一声将门合上。


    谁知道向导公寓里还会来个男人。


    女孩子洗完澡都是不穿内衣的,她飞速跑回卧室,将内衣穿好。


    再次拉开门。


    “姐姐不欢迎我们吗,为什么关门?”站在门外的海伦问。


    果然妹妹还得是亲生,养两天就变成“我们”了。


    “我、我刚洗完澡。”她囫囵解释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这里不让哨兵进的。”


    用不着敏锐如哨兵的五感,此时尤菲也可以感觉出门外男人的情绪跟昨晚那条龙是一样的。


    有些沉郁,伴随莫名其妙的愠怒。


    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是他先惹她生气的好吗。


    “访亲。”阿斯坎说道。


    “…进来吧。”尤菲去拉海伦的手。


    小朋友一蹦一跳进屋,钻进小厨房就打开冰箱寻找。


    上下翻了一遍之后,女孩望着小蛋糕嘟哝:“姐姐就不能买肉吗,全是甜食。”


    尤菲站在厨房门边:“还没来得及采购你就去城堡了,我明天去买。”


    “噢~”小女孩撒娇,抱了下姐姐便走出去开屏幕看电视。


    尤菲想起海伦那只精神体幼崽,按照这种饮食结构,保不准真要分化成哨兵。她其实是有些肉类备用食材的,只不过需要从冷冻柜里拿出来加工一番。


    这套公寓本来就小,昨天进来只龙,今天又来个这么高壮的男人,她有些不适应,对站着的男人道:“我去给她做吃的。”


    欠缺烹饪经验的女孩进入厨房之后,开始在脑内规划做一份小食的步骤。


    先拿出食材解冻,解冻后混合辅料,再放进烤箱烤上十分钟,这样一份海伦爱吃的鹿肉糜就能完成了。


    门外电视节目声响起,她站在冰箱前,准备动手。


    忽然间,一片温热气息覆上后背,如同暖岩。


    她心头微异,刚转过身想探究,怎料下一秒,闷闷的一声“咚”——


    脸又撞在了那副饱满坚硬的胸膛上。


    第22章 那股侵略感清晰又强势


    尤菲下意识后退,在几乎撞上冰箱的一瞬,后脑被一只宽厚大掌托了住。


    她慌忙伸出两只手抵住男人。


    这厨房本来就小,巴掌大的空间因为他的闯入现在更加局促了,仿佛空气都被抽走。


    男人垂首看了眼抵在胸前的两只猫爪。


    小猫受惊的样子甚是有趣,毛茸茸的脑袋小小的,手掌能清晰感知到发丝的柔顺。


    被围困在男性躯体与冰箱之间,尤菲浑身都不自在,同时开始后悔,刚才应该连同睡裙一并换了的。


    抬眸,看见男人长睫微敛,视线正若有似无扫过她的鼻尖,登时更紧张了:“你、你要干什么…”


    对他的排斥之意这样明显,阿斯坎心中不爽更甚,另只手直接撑在了冰箱上。


    这下女孩被包围住了,后脊贴住冰箱金属门,凉意顺着薄薄丝质布料钻进皮肤。


    忽而,她瞥见脸侧手臂上佩戴的两道袖箍,袖箍之上,各缠绕着一条白色光丝。


    这不是她的精神丝么。


    又瞄一眼颈间那些毫无恢复迹象的伤口。


    ……他不用来疗伤,缠在身上做什么?


    “这个精神丝不是用来、用来疗伤的吗?”她因身体紧绷而语言不畅。


    阿斯坎看了眼臂膀两侧,问她:“这点哪够?”


    “别人都够了的。”尤菲说道。


    提到别人那就更不爽了,男人眸子沉沉:“哪个别人?”


    由于上次被戏弄的经验还在,尤菲决定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跟他扯,她手上覆力轻推,欲离开厨房。


    哪知一下被男人捉住了肩膀,又按回冰箱上。


    接着,他进入正题:“前天去哪了?”


    被按住的人一滞,直觉以为他在问流式扫描那件事,她回答:“没去哪。”


    男人不屑呵笑一声,笑容里没半点温度。


    尤菲道:“你不是说了,要慢慢来,怎么还这样紧追不放。”


    对方一听,咀嚼这“慢慢来”几个字。


    再慢她五个名额就要满了。


    还是高估了情契的效力,以为两人的羁绊能就此重启,谁知这只猫在图氦生活了四年,竟和海伦一样,长成了一妻多夫的脑袋。


    “慢不了。”他极度不悦地说道。


    尤菲眉头微蹙,怎么还能出尔反尔,而且态度还这么强硬:“是你自己说会给我时间,那我去医院验证一下也没什么吧,毕竟那个情…”不知怎的,上次被揉搓一通起了难堪的反应后,情契一词她羞于启齿,“那个东西我回家之后怎么也弄不出不来,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医院?”


    阿斯坎在脑中检索,昆汀确实汇报过新增的“尤娜”流式扫描体检信息,只是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看他脸上的表情,尤菲也狐疑起来:“那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问,前天。”阿斯坎道。


    原来不是问医院的事,她道:“前天带海伦去了游乐场。”想来眼前人似乎是个严厉兄长,暑期都只允许休息两天,她又有些踌躇,“怎么了,不能去游乐场玩吗?”


    “还有谁去了?”


    “艾娃,班杰明,尼克托克。”


    “为什么跟他们,我不能带你们去么?”说着他逼近一步,又追加了句:“他们两个在追你?”


    双膝忽被一条长腿分开,尤菲下意识绷紧身体。此时男人宽阔的肩膀遮挡住天花板顶灯,阴影里,灼热气息层层叠叠覆压而下,那股侵略感清晰又强势,让她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哨兵的脑回路真是一个比一个清奇,双胞胎问她是不是跟阿斯坎在一起,阿斯坎又问双胞胎是不是在追她。


    诘问之下,她还真认真想了想,尼克热情开朗,托克内敛沉稳,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没有明确表达过要


    追求她的意思。


    此时的沉默落入男人眼中变为了默认,扣她肩的手徒然覆力:“回答。”


    这人从进门就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此刻这样目光沉灼地审视,女孩面颊瞬间更加滚烫,挣扎着两手去推拒:“你干什么,放开…”


    男人果然松开了,然而下一刻,手落在腰际。


    摸皮带扣干什么,尤菲的警惕值又在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她睁大双目:“你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能乱来,海伦还在外面,我、我…”干脆,她闭上眼睛不去看。


    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很快结束,少女没有迎来脑补中的不合法画面,只听见一句:“睁眼。”


    一双眼下意识打开,看见男人腰带好好的系在腰上,但是上衣不见了。


    遒劲健壮的胸肌呈现眼前,下方是八块肌理分明的腹肌,再接着便是两侧凌厉人鱼线蜿蜒而下,直至……


    呼吸在一刻凝滞,女孩视线不敢再往下。


    曾经和艾娃一起刷过许多健身博主的帖子,但眼前这副极具力量感的男性躯体,比任何擦边视频都更具视觉冲击。


    “还是不信任我,所以跟别的男人接触,对不对?”他问。


    “才,才没有…”女孩尽量避开那道灼烫视线。


    “行。”男人咬着后槽牙,“不是想知道另一枚情契在什么人身上吗,现在让你知道。”


    这下挑起了尤菲的好奇心。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


    这时,对方抓住她一只手,放去后背肩胛骨。


    身高差所致,女孩子的手臂绕过去仍是不太够得着,于是他干脆转过身。


    “还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做的么,现在,唤醒它。”男人命令。


    在片息的犹豫过后,尤菲的手指于那处触了上去。


    她学着他的样子轻柔搓捻,再而,微微加重力道。


    渐渐地,浮现出淡淡蓝色纹印。


    她好奇极了,继续摩挲,发现那抹蓝开始变得深邃。


    ……


    ……


    时间静静流淌,男人的呼吸逐渐粗重,口中溢出沉重闷哼。


    就在这一瞬,藤叶轮廓骤然浮现,随着他的起伏闪烁流动。


    少女摒住了呼吸。


    真如同她身上那枚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是雾紫,他为深蓝。


    她呆愣愣地停下了动作,离开那枚发烫的情契。


    面前人转过了身:“你听说情契没有?”


    女孩怔忡点点头:“露西说过一些。”


    “那情契成双,非伴侣不能召唤,这些听过吗?”


    “没有。”她摇头。


    在见到契印之前,或许她对他是有所怀疑的,但这一刻事实摆在眼前,哪怕是叶片上的尖芽都如出一辙,她一时沉默了。


    “赛尔法独有的情契,古法所印铸,乃是定情契印,星际科技就是再发达也扫描不出,你可有听说过?”阿斯坎问她。


    “我不是存心要怀疑你,只是我不知道它得…得对方才能唤醒,我自己召唤不出来所以才去的医院。”她低着头解释。


    衬衣被重新穿回,他一边抬手臂扣袖扣,一边对她道:“不知道就来问,我说过,我们之间可以坦诚相待,无论何时。”


    忽然,门口有声音传进来:“姐姐,怎么还没好啊,你们在干什么?”


    海伦走了进来,看见面对面站在冰箱前的两人,她思考了两秒,然后对哥哥说道:“其实我姐姐不会做饭,每次弄的东西都很难吃。”


    阿斯坎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哥哥会。”说着,他让尤菲站到一旁,径自打开了冰箱取食材。


    小厨房实在容纳不下三个人,小朋友立马说出去等,于是狭小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尤菲看见阿斯坎非常熟练地打开冷冻袋解冻,再辅以佐料烤熟,最后,肉香四溢的成品被端了出去。


    海伦吃到肉别提多开心了,吃完便抹嘴说想睡觉。


    兄长又将小朋友哄睡着,抱进卧室。


    他俯身将外衣折叠好,放在小沙发的边缘,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动作之熟稔像是天生就会带娃,尤菲一直在旁边看着。


    阿斯坎回过头:“看什么,你不是这样长大的?”


    今晚接收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这句更是让她意外:“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吗?”


    鼻翼哼笑一声,男人道:“岂止。”


    他将床中揉成一团的细吊带睡裙叠好,整齐地放去一旁。


    这间卧室虽小但温馨,空气中浮动着她的香气,只是小猫乱丢东西的习惯还是一点没改。


    她的的确确是他亲手养大的。


    不过从猫脸上傻愣愣的表情来看,今天似乎已经不宜再接受更多信息。


    女孩正因睡裙被男人触碰而羞涩,转眼,又看见他长指捻起了床头柜上的一片糖纸。


    阿斯坎将亮晶晶的糖纸置于眼前。


    许是因为知晓他是严格兄长,尤菲立刻尴尬地清嗓子,道:“我没有晚上吃糖,只是看一下品牌…准备网购的。”


    “是么?”较进门时相比,男人的情绪已经缓和许多,唇边浮有淡淡的笑意,审视着她极力掩饰的模样,“撒谎。”


    尤菲不说话了,她确实是在撒谎,楼下补给站就有这种糖果卖。


    “一块,就吃了一块,而且吃完就重新刷牙了。”她并不记得小时候做错事在大人面前紧张是什么样子,但她猜测,大约就是现在这样。


    小猫果然还是经不住诈,一下就老实了。


    他将糖纸捏进手心,走出卧室门,略过少女身畔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发顶:“嗯。”


    尤菲站在原地,脑子里回放动作。


    摸她像摸小猫,摸小狗,更像摸海伦,什么意思?


    还有,刚才那句话又表达了什么?


    莫不是,她真的无父无母…


    是由他抚养长大的?


    第23章 “那就自己飞回去。”


    尤菲走出卧室门,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水流声,不一会儿,男人端着洗净的水果走了出来。


    因早年变异辐射污染问题严重,图氦地表草木萧疏,更无半株果树,城域绿化主要依靠仿生能量植物装饰,所有水果也都由其他星系进口而来。在尤菲尝来,这些远渡而来的果子,终究少了点鲜活的滋味。


    果盘往沙发面前的小桌几上一搁,阿斯坎示意她过来坐。


    尤菲坐下,叉起一粒果实放进嘴里。


    过了片刻,她转头问:“你…你多大?”


    男人“嗯”一声疑问。


    她赶忙修正措辞:“是年龄,你的年龄…多大。”记得资料中显示他才二十五岁,如果真是他将她养大,那他们的年龄应该相差许多。


    阿斯坎唇线紧抿,资料她是一页没看。


    “你不看系统资料?”他问。


    “看了的。”只不过现在想确认一下资料的真实性。


    “二十五。”对方道。


    “哦。”沉吟片刻,女孩又疑惑转头,“那你怎么养我?我是说年龄差只有五岁,也没办法领养吧?而且以前你们不是应该住在索伦的皇宫吗?海伦身为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教育院,我又是怎么到那里的?”她目中满是探究,问了一大串。


    见她的戒备在减少,男人背往沙发靠去,看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想知道?”


    “嗯嗯。”她都快好奇死了。


    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母亲身故原因成谜,整件事也疑点重重,他还在调查之中。


    “猫借我。”他说道。


    急于知道过往的女孩立刻释放出精神体。


    小咪嗖地窜上男人肩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喵呜几声,又用气味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最后窝在颈窝里,开始用精神域疗愈他脖子上的伤。


    跟那五根细丝相比,小猫本猫的净化强度要高得多,阿斯坎仰在沙发上,舒适得微微闭目。


    尤菲一直在等他开口,半晌过去,小猫都舒服得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也没等来半个字。


    她鼻头皱了皱,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又戏弄我吗?”


    男人斜睨过来一眼:“又闹小猫脾气了?”


    按照从前的经验,这个时候应该暴打他一顿,但今非昔比,眼前这只猫只会皱鼻子,“还是上次的气没生完?”


    “你总是这样,话说了一半又不说,让人捉摸不透。”契印一事挑明,她本就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他相处,这会又开始避重就轻,尤菲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喝水。


    他看着小小的背影,此时活像长出来两只猫耳朵,气呼呼地竖在那里。


    “库拜快醒了。”


    倏地,女孩多云转晴转过身:“真的?”


    “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对面人想了想,道:“快了。”


    “明天可以吗?”军部离环形堡不远,她明天送海伦过去的时候,正好可以一起。


    “嗯。”疗愈结束,男人将猫抱起来,揉了揉,还给她。


    尤菲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慢走,路上小心。”


    男人这时转过头:“我说要走了?”


    不走吗,尤菲不解望着他。


    “还有,我怎么走?”


    “你们不是开车过来的吗?”


    “车送完就去执行任务了。”


    “上将府配备了那么多车辆,没有再过来接的吗?”


    “没有。”摇头说没有的人面色中颇有一丝无奈。


    全部外出执行任务?大晚上?


    尤菲不信,想起昨天让她送海伦过去也是这套说辞。


    假的,不可能是真的,登时,她感觉又被戏耍。


    “那就自己飞回去。”她转身去开阳台玻璃门。


    阿斯坎使用过共感,知道龙昨晚的行踪。


    “今天不想飞。”他道一句,而后拉开客厅门,侧身站在门口,“明天上午九点,司机过来接你们回环形堡。”


    *


    第二天尤菲早早就起了,车辆将她们带到环形堡后,海伦下车,她继续前行,来到翼龙军总部。


    那位司机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连廊,一路,军部人员毕恭毕敬向她行礼,熟悉的场景让她感觉仿佛又回到星舰上的时光。


    阿斯坎带她乘坐电梯抵达科智核楼后,又下到百米以下的冷冻基地。


    尤菲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抬头四处打量。


    在一间透明舱室前,阿斯坎脚步停驻。


    尤菲跟着他走进去。


    她凝视闭目沉眠于床中的男性。


    此人虽年过半百,却依旧眉宇俊朗。


    良久,女孩问:“他…是我的父亲吗?”


    身后阿斯坎却是摇头。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回过头来仰脸看着他:“你不是说快醒了吗,怎么没有动静。”


    身后人指指床上人的指稍:“注意看。”


    尤菲看见这个叫库拜的男人食指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下。


    “神经元已经启动了。”阿斯坎道。


    尤菲轻点头:“嗯,那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复原?”


    “大概在你休假结束之前。”


    太好了,尤菲心中泛开喜悦。


    又待了一会儿,他们回到军部大楼,司机将尤菲送回环形堡。


    在城堡里陪海伦上课直到尼普顿西斜,尤菲准备启程回家,这时管家鲍德温过来通知,说上将在书房等她。


    于是,她和海伦去到上将府顶楼的书房。


    踏入的瞬间就看见了黑龙,龙鳞片已经新生一半,泛着幽冷光泽,她自然而然地走过去,释放精神力帮它稳固修复。


    阿斯坎则坐在沙发里,指尖一下下顺着小猫的绒毛,神态闲适。


    海伦在边上好奇看着,一会摸摸龙,一会儿又摸摸猫。


    疗愈的微光萦绕,忽然,女孩抬眸对面前的大黑龙说道:“你下次不可以把小咪吞进嘴里了,知道吗?”


    “小咪?”不远处的男人疑问。


    “对啊,姐姐的精神体叫小咪,你不知道吗?”海伦偏着头,稚气满脸对哥哥说道。


    男人呵笑,同一个人,起名字的水准怎么差这么多:“它有名字。”他告知,“叫尤金。”


    尤菲咀嚼字眼,尤金,很可爱。


    海伦立即就改口:“尤金!”


    趴在阿斯坎腿上的猫咪立即抬起了头。


    “哇,它知道自己的名字。”海伦兴奋。


    “难怪。”尤菲喃喃。


    “难怪什么?”海伦问。


    “难怪我叫小咪的时候,它不怎么理人。”


    “姐姐你还是想不起来吗?”海伦走过去,抱住尤菲,“姐姐不要担心,一定会想起来的。”


    尤菲含笑抚摸海伦栗色的发丝,眼底满是暖意,正是这个开朗的小女孩陪自己熬过了几年晦暗无光的日子,她这个赛尔法公主,有着火一般旺盛的生命力,就算是落到了教育院这种贫瘠的土壤上,也能像花一样,绽放出鲜活的色彩来。


    “姐姐很快就会想起来了。”她道,“对了,阿斯坎,你可以帮忙看看海伦的精神体吗。”


    一道红色光晕,还未完型的赤色小龙汇聚而成,飘至阿斯坎跟前。


    阿斯坎只扫了一眼便道:“是赤龙。”


    海伦兴奋得蹦过去:“那我跟哥哥一样,我们是帝国唯一,不对,唯二的龙。”


    兄长摸她的后脑勺:“当然。”


    这一刻,他想起小猫为了海伦拼命打工挣钱的模样,转过脸,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和,“谢谢你,尤菲,你将她照顾得很好。”


    海伦雀跃了许久,直到黑龙的修复全部完成。


    尤菲走过去抱起自己的猫:“尤金,我们回家了。”


    “休假期间,就住在这边吧。”忽然,男人起身对她道。


    “这…不太好吧。”她可以每天过来,看海伦,再去军部。


    阿斯坎:“如果不每天亲自去验证,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在库拜身上动手脚,让他蒙骗你。”


    这人是在挤兑她吗,这么记仇?


    他连猫的本名都知道,现在还能怀疑什么。


    “我以后会信任你的。”她对以往的态度加以修正。


    “那就住着,每天随我过去。”


    正说着,多玛来敲门了,告知尤菲的房间已经备妥,餐食也已送至房内,可以回房休息了。


    尤菲立刻想起上次在这里品尝过的美食,那是整个图氦都尝不到的珍稀佳肴。


    多玛轻声催促她:“老师带你过去吃?”


    “嗯。”女孩点头,随多玛走出去。


    多玛嘴角微微一弯,这孩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吃食就能骗走。


    走进顶楼的豪华卧房,尤菲才惊觉这里比海伦那间还要华丽,柔和的雾紫色点缀在各处,雅致又高级。


    她注意到海伦的房间就在隔壁,而自己的右边,则是阿斯坎的套房。


    多玛在她身旁坐下来,静静看着她小口进食。


    奥琳娜教导有方,即便失忆,女孩举手投足间也依旧是从前那般优雅的模样。


    忽然,尤菲放下刀叉,转头抓住多玛的手臂:“多玛老师。”


    “嗯?”


    “您是图氦人吗?”


    多玛知晓如今阿斯坎已向她呈明过去,她道:“不,我是赛尔法人。”


    “那你…”尤菲想了想,问,“您的身上,有契印吗?”


    多玛点头。


    “真的?”尤菲眼中点起亮光,“契印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情契成双,非结契人无法召唤,这契印由双方精神域的源初力融合铸就,是生死相契的忠诚圣印。”


    果然跟阿斯坎说的一样。


    “那您的结契者在图氦吗?”她问。


    多玛叹了声气:“我的结契者并不爱我,后来战死了。”不愿再提过往,她转而问,“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尤菲颊畔一丝发烫:“没,没什么,那老师,我为什么会跟海伦在一起?”


    多玛想了想,对她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赛尔法前王后的故事。”


    “只是道听途说,内容很零散,我只知道那个索伦铁血无情,现在赛尔法的王后是潘达星公主切拉。”


    多玛老师缓缓道来:“索


    伦早年便抛妻弃子,迎娶了那潘达公主,所以,你十二岁的时候被迫跟着奥琳娜搬去圣女宫生活,当时的海伦才一岁。”


    原来真的是在阿斯坎家里长大的,尤菲若有所思地点头。


    “奥琳娜将你视作亲生女儿般对待,她是个好母亲。”这时多玛喉中已有哽咽。


    尤菲眼中也立即泛起了泪花,苦苦寻求的母亲,即便是养母,也叫她心脏隐隐作痛。她记得传闻里,赛尔法前王后奥琳娜至今下落不明。


    “那她现在在哪里,阿斯坎还没有找到她吗?”


    听闻此,多玛再次拭泪,眉宇间难掩沉重,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尤菲自觉今晚已问询太多。


    “我吃饱了,多玛老师。”她放下餐具。


    多玛擦干泪痕,转过身来:“浴缸已经备好了,你直接过去泡就好,我们尤菲最喜欢花瓣浴了。对了,上次是按照你从前尺寸准备的衣服,还是阿斯坎提醒我才发现不对,现在衣柜里已经换成新的了,都是高定新款,你挑喜欢的穿。”


    尤菲看着对方柔和的目光,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多玛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呢?”


    “从你五岁到奥琳娜身边的时候,孩子。”


    虽记忆缺失,但此刻能切实感受到家人的温暖:“谢谢你,老师。”


    多玛摸摸她头发:“去吧,明天阿斯坎还要带你们去水下城玩,早点休息。”


    “真的?”


    这严父一般的兄长终于肯给海伦放假了。


    多玛指尖轻点她的脸颊:“老师可不会骗你。”


    “嗯嗯。”


    尤菲笑着,脸上漾开愉悦,和一缕前所未有的安然。


    第24章 你半夜偷溜进房间钻被子……


    清晨,明媚光线穿透窗纱,多玛进入房间,帮尤菲梳起漂亮的发髻。


    少女墨黑色的发丝柔顺,被编成几股之后盘起,固于脑后,再加以灵动的蝴蝶结作为缀饰,俏皮与柔丽两种气质兼具,尤菲喜欢极了。


    多玛和女侍相继退出去,她一人站在偌大的衣帽间挑选衣服。


    鎏金衣柜里,一排排高定裙装整齐垂落,其中一件轻盈的白色裙装看起来很合心意,她取下来换上,出了门。


    今日由司机驾驶飞隼走悬轨浮架,阿斯坎尤菲分坐于后排两侧,雀跃的海伦在中间,一路上,九岁小女孩的嘴巴就没停过,不停输出属于这个年纪独有的天马行空。


    良久,男人侧目瞄了眼沉静聆听的少女,今天穿得倒是很像圣女宫的小公主,头发也梳成了从前喜欢的样式。


    女孩不经意间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被烫到一般,她收回视线,将脸撇向窗外。


    身旁传来疑问:“还在怕我?”


    “嗯?”女孩眼睑抬起,“没、没有啊。”


    “不怕为什么不敢看我。”


    “没有不敢看,谁说不敢看的…”她违心地作着解释。


    飞隼高速行驶,很快抵达地下城海域。


    三人乘坐观光电梯下行。


    全视窗电梯外,海底世界缤纷绚烂,巨大的裙带鱼飞舞,犹如天女仙姿,尤菲开始变得和海伦一样兴奋。


    每个场馆海伦都要逛,阿斯坎在一旁默默买单,时不时给女孩子们递上零食。


    晌午时分,来到最大的视觉空间,深海人鱼区。


    妹妹表示要参与水下互动,兄长带她去准备区换装。


    尤菲就坐在场馆边缘的休息区等,不一会儿阿斯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朵白色棉花糖,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低头品尝,甜丝丝的,很合她的胃口。


    阿斯坎没有勉强同她对话,头偏过去看向巨大观景窗,一会儿海伦会从那个位置出现。


    雪白的棉花糖已被吃掉了一小半,尤菲发觉男人只是沉默坐在一旁并没有要与她对话的意思,于是目光悄悄转了过去。


    图氦公主的基因果然强大,即便只是侧脸也足以窥见那份优越的轮廓折叠度,场馆光线打在他刀刻般锋利的下颌线上,更衬出线条的凌厉硬朗。


    放眼整个星球,他这相貌都堪称一骑绝尘,更不必说他战力卓绝,若是这样的男性对她展开追求,再用些甜言蜜语稍加哄骗,十六岁的少女一时脑热便答应跟他结契,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样想着,她便将心中好奇问出了口:“阿斯坎。”


    “嗯。”男人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下,未有转头。


    “我身上那个契印是…怎么来的?”最终她选择以一种含蓄的方式开启这个话题。


    “你刚成年就拉着我去结的契。”对方丝毫没有犹豫说。


    脑中刚才还播放着旖旎音乐,听见这句直接滑音暂停了。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拉你?”


    阿斯坎看见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朝向自己。


    “怎么,不信?”


    “不可能。”少女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又在捉弄她,这人惯犯了。


    男人稍显无奈,逗过那么几次,说真话的时候倒没人信了。


    他转过来:“不可能的原因,说来听听。”


    “首先我不是恋爱脑,再者,当时肯定有大人在身边,怎么不拦着。”


    说到这个,阿斯坎一笑:“你为了瞒住她们做出多少努力,是全忘了?”


    尤菲:?


    “我做什么努力了?”


    当事人直接气笑。


    尤菲咬了咬下唇:“你倒是说…”


    “想知道?”现在是真想逗逗她了,没良心的小猫听到之后应该会原地炸毛。


    “你半夜偷溜进房间钻被子里把我拉起来去结契。”他一气呵成,将实情陈述。


    “你!”果不其然,女孩抓着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污蔑人!”


    猜到是这个结局,阿斯坎抬起头,看见对方脸颊绯红隐隐愠怒,如同一朵烤熟的云。


    这时穿着人鱼服的海伦游过来了,用力拍打观景窗提醒他们看,阿斯坎抬臂朝妹妹挥手,海伦开心地摆动起鱼尾。


    边上陪伴她的几尾人鱼,为最新一代高智仿生人鱼。


    尤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


    他的意思是说,这场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追求,并且强迫他与自己结契。


    这根本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素来谨慎,凡事都要反复斟酌才下定论,怎么可能在刚成年的年纪就轻易把自己的终生交付出去。


    越想越气,手中棉花糖都不甜了。


    这两天,她还以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有回暖,结果才一转眼这人老毛病就又犯了,居然用这样的话语来污蔑她一个女孩子的清白。


    心中那面信任的镜子悄然碎裂。


    这回龙来哄也不好使了。


    生气的人目光转向别处,最后落在仿生人鱼脸上。


    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她忽感异样,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总而言之,她感觉漂亮人鱼眼里投出的光,是丝丝与美丽很不相符的森然之意。


    因好奇,她走近。


    一尾人鱼在和海伦互动,其他几尾漂浮在游客面前,尤菲仰起脸打量。


    图氦的仿生技术首屈一指,其仿生体的皮肤肌理细腻,具备基础的面部表情模拟能力,但这一刻,超脱真实的锐利从那尾蓝色人鱼的瞳孔里射出来,像锋刀一样刺入她的眸底。


    仿佛身遭一击,她下意识后退,被阿斯坎的大掌接住,他关切:“怎么了?”


    “仿生人鱼不具备人类的情绪。”她喃喃。


    “对,怎么了?”


    仿生体拥有高度拟真的情绪模块,能通过分析人类微表情、语气来表演情绪,它们甚至会共情,难过,但这本质上是代码驱动的结果,并非真实情感体验。


    尤菲忍不住说服自己,或许是她多心了。


    “没什么。”她道  。


    一天的行程结束后,再次回到环形堡,洗完澡的尤菲坐在房里休息。


    露西是对的,哨兵都很坏。


    尤其这个阿斯,坏得离谱,总是欺负她。


    明天一早她就回公寓,再也不待在这块地盘为人鱼肉。


    忽然,门外有响动,她吐一口气,起身走过去。


    拉开门,黑龙站在门框里。


    她现在生着气,连龙都带着一起讨厌。


    “你来干什么。”


    龙爪却已经迈了进来,接而尾巴一甩,门咔哒合上。


    她懒得搭理,径自回到沙发,龙跟在后面,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房中安静针落可闻。


    沉默的几息过后,忽然,一对犄角伸到面前来。


    尤菲斜眼一睨:“干什么?”


    黑而大的脑袋这时拱了拱她,示意她摸。


    尤菲冷冷地呵两声,对它道:“摸龙角会消气?”


    大龙点头,模样温驯。


    “以前,以前是这样的?”她问。


    龙又点头。


    “好吧。”她胡乱地摸了一把。


    其实上次在公寓也摸过,犄角的触感很好,带着柔韧的弹性。


    心头消解了些些,她继续揉,没成想才揉了一会儿,龙便转身躲闪开了。


    她看见犄角上开始涌动蓝色流光,接而,龙瞳由黑转蓝。


    她讶异:“这样也会变颜色?”


    龙不会讲话,只是背着身子坐到一旁。


    “喂,你不是在哄我吗?”女孩对他道,“怎么了,难受吗?还是我不能这样摸你?”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多玛带着侍从送小食进来,龙趁机闪了出去。


    来得正好,尤菲待侍从全都退出去后,留住老师,问:“多玛老师,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讲讲从前的事呀?”


    多玛慈爱:“当然可以。”


    “那我从前,跟现在的性格相同吗?”


    多玛直接摇头:“完全不同。”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尤菲问:“那我从前是什么样的。”


    多玛想起曾经在公寓里见到过的那个女孩,那孩子热烈,开朗,像是一轮燃烧正旺的小小太阳。


    “就跟你那个好朋友,叫艾娃对吧,对,跟她一模一样。”多玛说。


    “哈?”尤菲不可思议,要知道她跟艾娃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讨喜,是可可爱爱,温柔的小姑娘。”


    多玛老师样貌慈柔,心地善良,定不会诓骗人。


    难怪她跟艾娃一见如故,迅速发展成为闺蜜。


    内核相同嘛。


    “那我跟阿斯坎…的关系怎么样?”她小声试探。


    多玛身为老师尽职尽责,对几个孩子更是视如己出。她忆起当初在圣女宫生活的时光,不是龙把小猫塞嘴里了,就是尤菲在花园里追着龙打,虽然闹腾,但温馨快乐。


    她道:“是对冤家。”


    “那我喜……不,我讨厌他吗?”尤菲又问。


    多玛又想起时常撞见她从阿斯坎的房间里跑出来,嘴里嚷嚷着“讨厌你”,“最讨厌阿斯坎”,“再也不理你了”,诸如此类的话语。


    她道:“兄妹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了,你还经常不理哥哥呢。”这位老师完全没有听出尤菲口中的试探之意,只当是打趣,“而哥哥那个臭脾气呢,哄又哄不明白。”


    就是说嘛……


    她就说自己没那么恋爱脑。


    果然是戏弄。


    阿斯坎就是最恶劣的坏龙。


    多玛问她为什么好奇,这时手机响了,尤菲接起来。


    那边声线低徐:“还在生气?”


    举着手机的人不吭声。


    对方显然不准备等她气完,继续道:“过来我这边。”


    “才不要。”她现在已经气到想打龙了。


    然而那边人只是淡声一笑,说道:“库拜醒了。”——


    作者有话说:妹宝破大防…


    第25章 原力锁


    晚间九点,两人到达军部智核楼地下基地。


    库拜已经恢复意识,此时倚靠在床头。


    见到两人进来,他的视线扭转过来。


    落在阿斯坎脸上的时候,他眼中倒是无波无澜,独独看到尤菲的容貌后,男人嘴唇不可抑制地翕动了下,却又没立即说什么。


    几位博士站在一旁,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告诉他们,冷冻者的神经元已完全恢复活性,可以进行简单的语言交流。


    医护人员相继退出,二人于床边木椅落座。


    阿斯坎:“库拜·罗格斯。”


    库拜抬眼,眼前这位兼具尊贵气度与王者威仪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但对与这张面容几近神似的赛尔法前王后奥琳娜,他却有几分熟悉。他缓缓开口:“如果没有猜错,阁下是奥琳娜之子。”


    阿斯坎应道:“正是。”


    尤菲面上些些急切:“那您认识我吗?”


    “尤菲。”对方语气变得更为缓慢,“你长大了。”


    女孩眼睛一亮,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您记得我。”


    库拜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前些年不断有人来打探,我便干脆隐姓埋名。”


    “所以你选择了冰冻的方式?”阿斯坎问。


    库拜:“也或许,终生都不再有被唤醒的必要。”


    “谢谢你。”既然如此,阿斯坎直接省去了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问道,“尤菲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床中的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尤菲,你的原力是否削弱?”


    “原力”一词,尤菲闻所未闻:“不是精神力吗?”


    中年人的眸子隐隐动了动:“那就是削弱了。”


    尤菲不解望着阿斯坎。


    阿斯坎说道:“她的力量大不如前,但也并非彻底衰退,某些场合可以唤醒部分技能。


    这时,库拜道:“原力丝的碱基链提取后,将其沉睡化,便可失去传导力,常规状态下无法探测,也无法激活,只有在生死攸关,或强烈执念驱使的极端情况下才能触发,且力量只能达到从前的一半,是很好的隐蔽方式。”


    听闻此言,阿斯坎的眉峰一紧。


    似是踌躇不定,又像是自我挣扎,沉默的几息过后,他沉声道:“是原力锁。”


    全然陌生的词汇,女孩缓缓转过头,脑中忆起那些她不曾知晓的战斗技能。


    “对。”库拜肯定了他,“原力锁会致使所有记忆丧失,连同整个人的精神图景。”


    阿斯坎:“为什么她连性格都变得跟从前不一样?”


    库拜:“这正是原力锁的副作用之一,性情会和记忆一同被封印。”


    阿斯坎:“那么我母亲为何要那样做?”


    库拜摇摇头:“事关重大,有道是知者寡,则身安,她当初只说让尤菲变为与寻常人无异的孩子。”


    尤菲听着,内心迭荡起伏。


    “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解锁就可以吗?您可以帮我解开原力锁吗?”


    库拜:“理论上可以解锁。”


    “用什么解锁?”坐在床边的两人异口同声问。


    库拜深叹一口气:“可能你们不了解,解锁的后果,轻则原力溃散,重则危及性命。设锁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解锁更需谨慎而行。”


    没有得到答案的女孩很是着急:“库拜叔叔,那您说,究竟用什么才可以解锁?”


    对面的人道:“原液,用原液可以解锁。”


    “原液又是什么?”尤菲问。


    这时博士来提醒,康复者的单次交流时长已达上限,需暂停沟通,避免过度消耗精力。


    阿斯坎先将尤菲带了出去。


    返程途中,女孩的目光紧紧锁在身旁男人身上。


    阿斯坎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转过头来:“你想问,原力。”


    “嗯。”对方点头。


    他娓娓道来:“那是一种宇宙级本源力量,凌驾于精神力之上,源自于奥尔特星云。”


    “奥尔特?”她咀嚼这个词汇,“是那个位置偏僻,冰陨横飞,只存有少量小行星的天体群吗?”


    “你知道?”


    “我在书中读到过。”


    “对,是那里。”


    “那我为什么会拥有那种力量,阿斯坎,我的父母究竟来自何方,你明明说过我出生在赛尔法。”她问。


    “你的父亲尤里,来自于奥尔特星云,你的母亲丝芙,是赛尔法本土居民。”阿斯坎告诉她。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父母的姓名,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温热,又带着一丝苦楚。


    “可是多玛说,我的生母是圣女。”


    “正因为与奥尔特人结合,她的精神力突破极限,滋养的云蔓可以救助整片城域的哨兵,才被赛尔法民众尊为圣女。后来生下你,你生来便继承了奥尔特原力,以及圣女一脉磅礴的精神力。”


    尤菲怔怔听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和爸爸…”忽而,她低下了头,“后来他们…他们去世了,对吗,你们从来都不愿意提起这些。”


    因为不在人世了,所以五岁的她才由奥琳娜抚养。


    阿斯坎察觉到她的情绪,双手抬起握住她肩膀:“尤菲,看着我。”


    女孩眼尾泫然,茫然若失地看着他。


    “在你五岁那年,尤里的部族遭遇政变,他们必须返回奥尔特云处理内乱。那里环境凶险,彗星密布,只有奥尔特人才能穿行其中,外面人根本定位不到他们的小行星。所以,你的父母只是回家了,没有证据表面他们已经身故。”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事情还没处理完,他们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她强忍着泪意。


    “一定有其他原因。你的父亲,他很强大,圣女也同样不凡,尤菲,你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等着你去与他们重逢。”


    尤菲停止了啜泣,她擦干眼泪:“那用原液恢复原力,我就可以去奥尔特星云了吗?”


    阿斯坎的手掌松开。


    奥琳娜当初锁了她的原力,这其中定是藏着某种秘密,他不得不猜测,解锁即为暴露。


    “我们明天再过去,好么,先让库拜好好休息。”他温下声来,着意安抚着万分心切的少女。


    *


    这一整晚尤菲都翻来覆去没有睡意,第二天早早就起床了,问侍从上将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去军部。


    侍从告知她,上将乘坐私人飞舰出海了,要到中午才回军部。


    她完全等不了,去停车处随便选了一辆车就坐进去,让司机带她去智核楼。


    整个环形堡上下皆知这位向导特殊身份,无人敢抗命。司机当即发动车辆,向军部出发。


    智核楼里自然也是没人阻拦,她直接就下到基地。


    库拜已经能下床行走,正在桌前看着资料,见她进入舱室,便叫身边的护士出去。


    “库拜叔叔早。”尤菲上前道。


    “来了。”库拜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越来越像尤里了。”


    “您认识我爸爸?”


    “可不是。”这位尤里的老友手拿着一页资料给她看,“阿斯坎给我重新做了身份,以后我不再是奥尔特人了。”


    “您也是奥尔特人?”这太好了,她看见希望,“那原液是什么,我们怎么获取原液?”


    库拜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示意尤菲也坐:“奥尔特鲜少有封锁原力的案例,更没有人试图去解开封锁,因为那只会比封锁本身凶险百倍。”


    “那…那我该怎么办?”女孩拧着眉。


    “先别着急,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图氦科技远超奥尔特整个云系,更是在潘达赛尔法之上。我会让军部提供技术支持,确保你解锁原力之后,生命安全万无一失。”


    “需要什么样的技术支持?”


    “原液凝集处理。”


    尤菲:“原液凝集?”


    库拜:“根据以往记录,解锁失败的核心原因是原液扩散迅猛,渗入血液后无法凝集,最终引发原力反散或原力紊乱。只要攻克这一点,风险就能控制在40%以内。”


    “40%?”尤菲问,“那如果没有这项技术支持,风险是多少?”


    “失败风险超过90%。”库拜说道。


    她凝思:“也就是说,很少有人成功过。”


    面前人点头:“有成功者,但极少,记载显示那些人最后都进入了小时间维度生活,在我们的时空里彻底销声匿迹。所以这件事没有先例可鉴,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整个图氦都不具备这样的技术吗?”她又问。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翼龙军科技虽是星球领先水平,但主要集中在恒星能源、反物质能源,以及维度技术领域,凝集研究这项技术还尚未成熟。不过博士昨晚提到,噬魂军早年曾深入研究仿生体精神力荷载,或许我们可以向他们的科技部申请信息共享。”


    奥丁麾下的噬魂军已发展多年,其技术尖端程度自然在翼龙军之上。尤菲想到,奥丁乃是阿斯坎的外祖父,申请支援应当不难。


    但库拜这时却告诉她:“阿斯坎早上来密电说,不接受外缘势力的支持,无论解锁一事,还是我的身份,除了签了死契的几位博士,其他人不可知晓半分。”


    少女眉头拢到了一起:“那原液呢,原液又如何取得?”她问。


    “这个不必担心,具原力者,乃得原液。”


    “是以我的原力淬解,对吧?”


    “我们称之为——临界流体提萃。”


    从密室上来后,尤菲直奔阿斯坎办公室,在那里,她问出心中疑问。


    阿斯坎却只是让她不要心急:“假期快结束了,先回高塔。”


    “可是,可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又不知该从哪里切入。


    男人当然知晓她的心思,但在凝集实验的成功率未达90%之前,他不可能以她的生命去做赌注。


    已经失去过一次,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尤菲。”他放缓了语调,“奥丁下周就要回图氦了,眼下有第一顺位的事务需要处理。”


    心绪如野草纷乱的女孩这时终于缓缓抬起了眸。


    “海伦?”


    她道。


    第26章 “达里安子爵向尤菲小姐……


    假期结束,尤菲回高塔上班。


    一早,娜塔莉便通知她去顶层,说乌斯找。


    坐在高塔最高指挥的办公桌前,女孩遗憾表示这次任务未能完成:“整个行程,包括珀斯停留阶段,他只申请过一次疏导,且当时不清楚血素污染的程度,不好盲目行事,再者…”她顿了顿,“长官,我跟他还没有达到能够建立深度链接的熟悉程度。”


    乌斯点头,表示理解:“好,这个不急。还有件事,我听说与潘达的谈判,你在现场。”


    尤菲:“对。”


    “那么阿斯坎使用量子密钥沟通的部分,你是否…”


    女孩抬眸,注视乌斯的目光冷静:“密钥内容只能为双方最高政权知晓,其余人无权干涉。”


    “这我自然知道…”对方略一踌躇,看向她坦诚的眼眸。


    虽仍有探究之意,这位指挥官还是果断收了尾:“行了,你先去忙吧,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尤菲出办公室进入电梯,与此同时,旁边一部电梯门打开,阿斯坎走了出来。


    他径直迈入高塔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室。


    乌斯坐在皮质办公椅中,见他来,抬面:“回来了。”


    阿斯坎于他面前落座:“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跟上司说话语气不要这么冲。”


    “是么,这整个图氦,也只有一人有资格做我的上司。”阿斯坎语带倨傲。


    乌斯站起来,缓步踱到对面,站定:“既然说到陛下,那么我问你,你打算如何与他交代,噬魂军驻珀斯兵力减半一事?”


    阿斯坎目光略过他,落于前方:“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自有说法。”


    他这种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乌斯是见到这副模样就来火,他伸手,一把攥住椅子上人的领口:“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意孤行!我早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事!”


    男人衣领被拽着,下额微微上扬,嘴角却是不屑的轻佻:“陛下背负星际道义,这件事唯有我去帮他做,回头他还要感谢我。”


    “不要装聋作哑,阿斯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指挥官眼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然而坐着的人只是淡淡扫开了他的手:“找我就为这点小事?”


    让渡主控权从来都不是小事,况且他们之间,旧恨新仇,如今早已堆积如泥,乌斯按捺住情绪:“好,先不论这个,那么教育院那个,你又打算如何处理?”


    阿斯坎的头抬起来,看向他。


    动作倒是挺麻利,爪子这么快就伸到海伦那边去了。


    “你暗中调查了多久?”他问。


    就在这时,办公室内视讯通话响起,乌斯看了眼,是奥丁来电,于是他回到桌前,按下接通键。


    帝王奥丁的影像投映出来,立在办公室中央。


    这位图氦统御者虽年至七旬,但身形挺拔,浓眉之下蕴有运筹帷幄的威严。在目光扫到外孙的瞬间,眉宇间那抹严厉却也淡了下去:“阿斯坎也在。”


    乌斯毕恭毕敬行礼:“陛下。”


    阿斯坎也站起来:“陛下。”


    “聊什么呢?”奥丁问。


    乌斯:“在谈珀斯战后收尾事宜。”随即,他又问,“不知陛下您具体何时抵达?我让鎏金殿那边提前布置妥当。”


    “明晚八点。”奥丁道。


    乌斯立即躬身:“是,陛下。”


    阿斯坎这时道:“如果没有我的事情,那我便先回了。”


    奥丁一挥手:“你去忙。”


    偌大办公室内,只剩下乌斯和奥丁的模拟影像。


    看了眼门口,确定阿斯坎已经走远,乌斯压低声,向帝王问道:“陛下您,您真对珀斯潘达无意?”


    奥丁皱了眉:“你有何异议?”


    “属下不敢。”乌斯回道。


    奥丁摸着下巴,在舰舱内缓步踱着:“阿斯坎能力卓群,你要有的放矢的去管理。”


    “但是陛下,他跟那个索伦的脾性太过相似,只怕哪一天…”


    “乌斯!”奥丁厉声喝止,“这些年,你日夜提防,防的不过是他对你权位的威胁,可他为帝国立下的汗马功劳,你却视若无睹!”


    乌斯连忙躬身拱手:“下属岂敢,下属从未这样想过。”


    奥丁面色沉凛,深叹一息。


    良久,才说道:“帝国需要的,从来就不是珀斯、潘达这种无足轻重的星球,我们图氦需要什么,你最清楚。阿斯坎是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人,也是我唯一的外孙,往后,你的位置要摆正。”


    帝君这般袒护,这位帝国辅政官,纵使心有不甘,此刻也只能敛衽低眉。


    “是,属下遵命。”他垂首道。


    *


    尤菲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哨兵等在那里。


    按照系统预约排序,今天来净化的是四号哨兵达里安子爵,精神体碧眼豹。


    之前他一共来疏导过两次,尤菲对他的印象不错。


    这位男子眉目清俊,全程都十分配合。因为并不在前线的缘故,所需净化量不大,每次都能很快结束。


    今天也一样顺利。


    哨兵脸上漾然笑意,此刻,坐着看向导为他书写注意事项。


    向导边低头写字,边问:“你的RMSSD指标有明显的下降,是近期有睡眠障碍吗?”


    达里安笑笑:“可能最近熬夜打游戏了。”


    尤菲抬起头,认真看着他:“那得调节作息了,不然会影响自主神经平衡。”


    “好,我回头注意。”说完,他看见女孩又低下头去。


    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尔后,他向她开口,道,“尤菲,最近我,我停止相亲了。”


    女孩没料到话题会跳转得如此突然,她抬眸望过去,眼底茫然不解。


    达里安立刻抓住这个契机,声音里带着隐隐急切:“尤菲,我可以申请和你结婚吗?”


    这一句把当事人吓得不轻,眉头都凝了起。


    脑海中将前两次疏导的画面过了一遍之后,她疑惑道:“我们只才见过两次面而已。”


    “这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尤菲你是最温柔强大的,不对,早在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沦陷了,那天回家之后我就让父亲别再给我安排那些无聊的相亲了,我只想跟你结婚,可以吗,尤菲,你现在…与其他人还没有婚约吧?”


    说到婚约,这东西她恐怕还真有一个。


    “达里安先生。”她镇定下来,“恐怕我不能草率作出决定,首先,我入职只才两个月,尚未达到服役年限;其次,若是要结婚,那也得是两个两情相悦之人,经过一定时间的相处,最后才能走到那一步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家族与皇室向来亲厚,陛下不是快回来了吗,我会奏请宗室婚配,肯定能得到允准。”达里安眼里满是热忱,“况且,我不像别的男人占有欲那么强,成婚之后你不用住进我的府邸,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自在生活,到时候你再结婚,我也不会介意,更不会拈酸吃醋,哪怕超过标编五个都行。我这个人特别懂得谦让,完全可以和其他哨兵和谐相处。”


    “正如你所闻,我们家族既有钱,又有颜,无限量的黑卡随你刷,日常绝不会去烦你,每个月你只需留给我五天,不,三天,三天也行……”


    尤菲闭了闭眼。


    她现在耳腔里一阵嗡鸣,脑子乱成麻线,有那么一刻,想回母星。


    这里的哨兵,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女孩放下笔,生平头一次打断了别人的话,一字一顿道:“达里安先生,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暂时不会与任何人结婚。”说着,她将写好的纸张递过去,语气平稳而疏离,“您今天的疏导已经结束,下一位很快就到,我们下次再见。”


    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尤菲已经摁下了按键,他只得站起来:“那你考虑考虑我,可以吗,我不像他们那么凶悍,我会对你好,对你包容的。”


    门自动开了,尤菲示意下一位进来。


    达里安只得悻悻离开,走的时候那道不舍目光就差在尤菲身上烙出印记来。


    *


    环形堡顶楼书房内,昆汀将当日要务一一禀报完毕。


    公事了结,放下文件,他又转向了每日例行的私务对接。


    “根据不完全统计,尤菲小姐目前已经收到十四位哨兵的表白信。”


    年轻的副官察言观色,发现上将正仰靠在椅背上,眼睑微阖,想来是早已经习惯尤菲被众多哨兵追求一事,他继续,“在尤菲加入的四个聊天群里,有四十五名哨兵重新申请了匹配,其中达基配线的哨兵数量,有十名。”


    昆汀撇眼,椅子上男人眼睫微不可查地扇动了一下。这时他垂手,放下了手中的显示屏。


    身边副官跟从多年,鲜少有这样踌躇的时刻,即便闭目,阿斯坎也能察觉到异样:“怎么?”他问。


    昆汀深谙阿斯坎的脾气,更看得出尤菲在上将心目中的地位,他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上司。


    横竖都要面对,不如一气呵成。


    于是,年轻的男子于腹内整理措辞,尽量将接下来这番话的冲击力降至最低。


    “达里安子爵今天在高塔办公室向尤菲小姐求婚了。”


    语言高度精炼不带一丝拖沓,却也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说完,他等待着一场并不针对于自己的裁决。


    椅子上的男人总算是有了动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什么?”


    他拧着的眉峰在这一刻仿佛要挤出水来,半阖的眼睑也掀起,头转过来,盯着昆汀:


    “你再说一遍。”


    第27章 扛走


    尤菲接到多玛电话,是在奥丁舰队回到图氦的当晚。


    对方


    告知三日后鎏金殿的归宴,需要她陪同出席,翌日设计师会将合适的礼服全部送至环形堡,待她前去挑选。


    这不禁让人感到纳闷,她问:“海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多玛:“知道了,高兴得不行。”


    她随即联系了阿斯坎,问怎么回事。


    阿斯坎正为此感到棘手,他道:“是乌斯按捺不住了。”


    “那为什么我也要出席?”


    “是奥丁的意思,他得知你在珀斯立下的功劳,说什么也要一见。”


    时间一晃,到了归宴当日。


    司机将身着礼裙的少女带到帝国鎏金宫。


    金色大殿内,穹窿绘满星辰万象,赤金猛虎盘绕立柱,奢靡而华丽。


    在宴会厅里,她见到了以仁厚闻名的图氦大帝。


    奥丁高坐于帝君之位,微微抬杯,与宾客共饮。


    尤菲阿斯坎分坐在海伦两侧,此时富丽堂皇的宴厅里,所有宗室勋贵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投向了他们。


    珀斯一战大获全胜,阿斯坎上将功勋卓著,除此之外,海伦公主久寻得归,今晚可谓是这位年轻上将的快意时光。


    奥丁看向座位上的三人,目露慈和。


    早在前日乌斯回禀海伦之事时,他便已命人将无数珍宝送至阿斯坎府中,一应皆按图氦公主的规格配备。


    只可惜,两个孩子的生母,他唯一的女儿奥琳娜,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至于旁边这位高塔新晋向导尤菲,他也早有耳闻,此女子虽出生微寒,但能力出众,战力更是无人能及。


    这位帝王的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缓声开口:“阿斯坎如今倒是愈发稳重了,肯接受向导匹配,是好事。”


    底下众人纷纷附声。


    自然是好事。


    阿斯坎本就是那索伦之子,图氦于他而言只是暂歇之处,哪怕是高塔,也从未真正将他掌控。可一旦他与向导绑定,在图氦安身立命,整个局面便截然不同了。


    只不过,这对那位帝国辅政官乌斯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作为奥丁心照不宣的继承人,阿斯坎在图氦安稳扎根,对他的地位无疑是巨大的威胁。


    阿斯坎举杯朝向帝位,表示敬意,尔后仰面啜饮。


    这时,奥丁又问:“那么我们尤菲向导,认为阿斯坎怎么样?”


    尤菲抬起脸,眸中含有敬意:“阿斯坎有勇有谋,能力卓越,是帝国不可或缺的将士。”


    奥丁满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点头。


    尤菲目光敛回,专注于桌前菜肴,忽然,余光瞥见一个人,那个前几日在办公室胡言乱语的人,子爵达里安。


    此时他正坐在赤金立柱旁,抬手朝这边打招呼。


    她慌忙垂下眼,抿了一小口香槟。


    酒液的苦涩漫开在舌尖,少女忍不住微微蹙眉,这细微表情恰好落入旁边人阿斯坎的眼里。


    她今日着一袭云烟色长裙,裙摆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宛如流动的薄雾,压过了在场所有宗室贵女。


    他立即伸手,越过海伦拿走了她面前的香槟杯,让侍从换上果饮。


    海伦的容貌与奥琳娜极为相似,王位上,年迈的帝君看着她的脸,如同又看到了唯一的女儿,他慈爱地问:“海伦在教育院的时候,跟尤菲姐姐最要好吗?”


    海伦想了想,回答:“要好的姐姐有很多,她们都待我一样好。”


    “还有谁对我们海伦好,外祖父通通奖赏。”


    海伦说了一大串名字。


    “全部有赏。”奥丁说完便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去办。


    这时雷蒙德亲王起身,手中金杯高举,朗声说道:“既然海伦公主已归,便是我帝国的金枝玉叶。我等今日前来,一为恭贺陛下凯旋,二为恭祝公主归宗!”


    满殿众人闻声集体起身,举杯附和。


    酒尽,杯落,清脆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晚宴结束后,奥丁召兄妹二人进偏殿谈心,尤菲便在花园中等候。


    逛了一会儿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是达里安从偏殿里走出来。


    他走到面前来,微微笑着:“在等阿斯坎?”


    上次办公室求婚一事还历历在目,尤菲略微不自在地点头:“嗯。”


    子爵看着她的表情:“是因为拒绝了我,所以现在不好意思与我对话?”


    尤菲抿抿唇,没说话。


    “是我当时太冲动草率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还是搭档,或者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还是朋友。”


    他这样一说,当事人旋即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笑容里都带着释然:“嗯,你能这么想就好,做朋友当然可以。”


    达里安颔首:“那,你跟阿斯——”


    “啊……”


    一声惊呼未落,女孩便感到双脚骤然悬空,身体猛地腾空,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脸颊猝不及防贴住了一片硬邦邦的后背。


    达里安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就这样看着阿斯坎一手牵海伦,一手扛着尤菲,消失在花园里。


    一直到被男人放进车辆后排,少女的视线才终于回正,她面颊绯红,又羞又愤:“你…你干什么!我跟人话还没说完…”


    对方一言不发,“砰”一声关上门。


    尤菲完全没察觉阿斯坎已经知晓达里安求婚的事,一边整理裙子一边看着他。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这会谁又惹他了。


    男人怎么每次都莫名其妙地甩脸。


    失衡了就去约个净化调理啊。


    她气得一路都没理他。


    *


    库拜现在有了新身份,可以在军部自由来去,尤菲再一次见到他,是在智核楼顶层的实验室,他正跟博士进行着一项模拟实验。


    原液提取相对容易,难的是融合后的凝集处理。博士告知,经过多次测试,目前原液扩散的风险已经降至55%,只差最后一点。


    旁边阿斯坎却坚持要把预计风控值压到更低,以确保她的生命安全。


    “可是库拜叔叔说,风险降到40%就可以尝试了。”


    “那是从前的记录,在我这,不行。”男人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可…”尤菲还想再说,对方却已转身走向另一个博士,将她的未尽之言留在了原地。


    少女愣在那里,库拜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别急,他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阿斯坎同博士讨论完回来的时候,发现尤菲已经离开。


    男人沉叹一口气。


    这只猫现在是一秒都不会为他停留。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尤菲再次来到智核楼。


    进度依旧不尽如人意,但好在凝集研究有所突破,眼下只需要再攻克几道公式,就能把风险降到历史最低。


    “难道真的不可以向噬魂军申请信息共享吗?”尤菲问。


    库拜想了想,道:“阿斯坎不同意。”


    尤菲回忆起奥丁那天慈祥的目光:“奥丁是他的外祖父,对他和海伦都很好,应该没那么难吧。”


    “他有他的考量,尤菲,阿斯坎的父亲是索伦,很多事,不可恣意而为。”


    “到底是什么公式,需要怎样的技术人员才能推导出来?”她问。


    库拜:“凝集恒等式,只有SPH部门的高精人员,才有可能掌握算法。”


    SPH,尤菲记得灰狼亚罗就在这个部门任职。


    她点点头,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家打开系统,亚罗的预约就在三日之后,不知怎的,她的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明知这或许只是异想天开,却还是忍不住想去尝试。毕竟无论前路多暗,只要走下去,就总会在晦暗里撞见一线生机。


    周二一早,尤菲在走廊里碰见了春风满面的娜塔莉,对方一把揽住她肩。


    她笑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这位主管只是一味地笑而不语。


    尤菲更好奇了:“是你要去休假了?”


    娜塔莉摇摇手指头:“说不定是你要休假。”


    “可我最近没有假期。”


    “你马上就会有一个了。”说完娜塔莉轻盈地飘走了。


    今天上午亚罗要来,尤菲没有心思管别的,赶紧回了办公室整理仪器。


    灰狼如约而至。


    刚坐下,就注意到他手腕和肩膀处新增了几处伤口,深浅不一,错落分布着。


    “这看起来像灼伤,却又不太一样,是和精神力损伤有关吗?”她忍不住好奇问。


    对面哨兵淡淡摇头:“小事,工作中难免…”


    尤菲很清楚,SPH是核心保密部门,她没再追问,调整状态,专注地为他展开疏导。


    结束后,哨兵诚恳道谢,并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两枚蓝色信封。


    有了上次失败的经验,男子这次措辞格外严谨:“尤菲,我这里有两张生命拟态成果展邀请函。”他言语间丝丝紧张,“这是…限量邀请券,入场要求很高,你周六有空吗?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参加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尤菲立即打起了精神:“有空,我有空的。”


    素来冷峻的男子此时双耳泛红:“那就是同意了?”


    “我同意的,周六几点?”


    正这时,桌上手机响起,尤菲扫了一眼,直接摁了静音,转过脸来继续看亚罗。


    “周六上午十点。”对方道。


    “好。”她接过邀请函,“那我们周六见。”


    电话再起响起,仍是之前那位,这回不得不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对方平声问。


    “没什么,我在接呢,有事情吗?”


    对面亚罗见状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女孩礼貌与他道别。


    电话那边阿斯坎听见男人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尤菲以为信号中断了,又“喂”了一声。


    他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下班之后有别的事吗。”


    “没有。”


    “嗯。”他的声音沉了沉,“我晚上过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老婆又在对别的男人笑,扛走


    第28章 结婚


    尤菲当即便问,是不是库拜那边有进展了,对方却道不是,转而报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名,邀她共进晚餐。


    她猜测多半是海伦嘴馋了,遂答应下来,还问了几句海伦的近况,尔后便挂了电话。


    这天的工作量不小,到了下班时间尤菲以为可以走了,这时一则临时通知从页面下方弹出来。


    娜塔莉:【一个不算紧急的小会议哈,第十会议室,速到。】


    她只得给阿斯坎发消息说有会要开,可能会耽误晚餐,建议他直接带海伦过去。


    电话那头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到晚间九点,从高塔大楼出来的时候,尤菲看见停在路边的跑车。


    那是阿斯坎私人出行常用的座驾,黑色飞隼,她过去,拉开门。


    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的女孩坐进来后,左右看看:“海伦没来吗?”


    纯白制服包裹下的姣好曲度印入视线,男人喉结阖动,别开了视线。


    一袋食物被递过来:“餐厅晚餐时段已经过了,饿了没?”


    尤菲:“谢谢。会议中途有发餐,我吃过一点了,现在不饿。”


    精美的食物袋又被收了回去,置于后排坐位,继而,他从那里取过一只薄薄的文件袋,动手打开。


    内里的纸业只刚被抽出来一角,尤菲便迫不及待问道:“是凝集恒等式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


    沉吟片刻,像是内心正在经历一番挣扎,他又将那一角塞了回去,然后随手往前一扔。


    文件袋被丢去了仪表台饰板。


    尤菲不解看着。


    窗外街灯的光线渗进来,半明半寐,映入他黯若深海的眼眸里。


    或许是这份朦胧的氛围作祟,忽然,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已久的问题:“阿斯坎,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向奥丁申请SPH信息共享?”


    对方神色中浮出一丝不耐:“你见到我,就只会问这些?”


    “不然问什么。”


    “你跟别人会聊什么?”


    “别人?”女孩不明,她记得他们之间已经许久未出现这种话不同频的情况了。


    “比如有人向你求婚的时候,你会怎么回答。”


    尤菲吃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在派人…监视我吗?”


    这一瞬间,她有些生气,明明两个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他却还是老样子,“还有,游乐场那次是不是也是,所以你才会闯进公寓质问我?”


    隐忍了这许久,终究还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是。”男人直言,“你我之间有契,我不能接受你与其他男人接触。”


    尤菲:“那些是向导与哨兵之间的正常接触,是我的工作,即便脱离工作,也只是停留在朋友正常往来的阶段,难道我没有交友的自由吗?”


    “行,那你说说看,他们当中,有哪一个对你是正常的?”


    女孩无奈:“好,先不谈论这个。那我现在没有记忆,难道就因为你说我们之间有契印,就要直接和你绑定在一起吗?”


    “不然?”


    “你的意思是,往后我的人生都要按照你的规则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尤菲抬眼看向他。


    阿斯坎手搭放在方向盘上,无言。


    沉默即是无声的承认,尤菲的脸回正,不再看他。


    此时视线里兀然闯入一样东西,是刚才被他随手一扔,落在她面前的那只文件袋。


    因惯性作用,袋子里的纸页被甩出来一截,在那张雪白的纸页上面,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结婚申请】。


    女孩感到思维一滞,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抽出了那张纸。


    当看清页面中的文字时,骤然间,她的眼睛睁大——


    她和他的名字,连带着所有详尽履历,正清清楚楚地印在这份申请上。


    这种格式的结婚申请她在网络上见过,通常是由哨兵向高塔提交,再由高塔根据双方匹配度与实际情况决定是否核准。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右下角的结论栏:【申请通过】。


    再看批准人,是乌斯的签名。


    纸张被捏在手里,微微发皱,像是糅杂着少女万千的情绪。


    她手朝旁边人伸过去,声音里夹着微颤:“这是什么?”


    阿斯坎沉叹一息,没有说话。


    “你说啊,这是什么。”被结婚的当事人情绪稍有失控,“你不觉得自己很离谱吗?”


    男人并不觉得,在这个星球上,离谱哨兵多的是。


    他的沉默让女孩怒意更甚。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明明就差最后几道公式,你却偏执地要智核楼自己摸索,你根本、你就是在拖延!”她的泪水从面庞滑下来,像蜿蜒的河流,“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防范所有人。”


    这时旁边人说话了:“尤菲,别忘了,你也在防范所有人。”


    “那是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人!”女孩的哭声几乎要冲破喉咙,“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感受,醒来之后我就只记得自己叫尤菲,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而你有海伦,有奥丁,有父亲在赛尔法,你根本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我知道,我懂得,尤菲。”


    “你不懂,你怎么会懂,你总是那么强势,做你想做的一切,包括监视我,控制我,现在又想占有我,对不对!”


    她的控诉没错,他的确想占有她,每时每刻都想,特别是图氦这种狼多肉少的地方。


    但他和那些男人能一样?


    整整十五年,从她来到奥琳娜身边起,他们便开始筑建一种叫做“感情”的壁垒。


    只是现在,他们的壁垒在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图氦男人们冲撞。


    那天在鎏金宫偏殿,雷蒙德亲王,也就是达里安的父亲,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要奏请宗室婚配的意思。


    幸而奥丁顾念祖孙之情,含蓄地回绝了此事。


    亲手养大的云蔓岂容旁人染指,想都不要想,第二天他


    便立刻向高塔递交了结婚申请。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眼下并非最佳时机,更明了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她的记忆,但身在图氦这个星球,没有达里安,也会有双胞胎,没有双胞胎,还有亚罗,以及千千万万双盯着尤菲的眼睛,他别无选择。


    乌斯很快通过了申请,连奥丁也亲自赐下祝福,于是这桩宗室婚配,就这么得到了皇室的正式认可。


    “没有想控制你,只是…”他只是一时心焦气燥,没了别的办法。


    年少时她曾许下承诺,说就算有一天忘了全世界,也唯独不会忘记他。


    如今为了这句话,他已是煎熬太久。


    “只是什么?”尤菲质问,“你甚至都不敢诚实告诉我,那个契印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对不对?!”


    “尤菲,我再说一次,契印成双,若非两厢情愿,源初力绝不会融合。”


    “你骗人,你就是个骗子!话语几乎是从女孩的喉咙里吼出来,“你欺负我没有记忆,欺负我不懂得赛尔法习俗,你就是,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甚至都没说过一句喜欢不是吗?


    只想以暴力占有。


    睫毛已被泪水濡湿,她的泣腔带着颤:“你站在我的角度想过吗?对我来说,我们不过是只才认识三个月的哨向搭档,这三个月我接二连三接受各种信息,已经拼尽全力去适应,去配合你的安排。可现在呢,这段婚姻连开始都没有,就直接跳到了结局,谁能接受这样的感情?你甚至……你甚至从来都没有表示过喜欢。”


    这点他深知,当年结契仓促,如今结婚更是匆忙,他本意是等到恢复记忆之后,再定夺是否恢复她的身份,最后再是结婚,给她盛大的仪式。


    所以他才会在已经取出文件袋的情况下,又放了回去。


    但……


    “喜欢,我喜欢当然喜欢。”他诚挚看过去。


    从前在赛尔法,他顾虑着她的年纪,又恪守于奥琳娜的教诲,从来都之是压抑心中情感,没有吐露过半分心意,害得当时的她失望,哭泣。


    再后来,他们便走散了。


    事到如今,他不忍再叫她像从前那般对委屈。


    抬手攥住她的肩膀,他将她掰过来朝向自己:“我喜欢你,尤菲。”


    女孩却哭着笑了出来,眼里涌出荒诞:“骗子。”


    不尊重她,也不曾体会她的焦虑,怎配说出喜欢二字。


    分明就是想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依靠的人绑在身边,让她遵循他的指令,他的轨迹。


    忽而,她又陡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知道乌斯为什么这么快就在文件上签字了。


    可笑。


    真是可笑。


    全部都在欺负她。


    利用的利用,控制的控制。


    冷冷地,她去扫开肩膀上那两只手,却被攥握得更紧,挣都挣不开。


    男人的眸里有晦暗,有深海,此时却已分辨不清。


    “你会后悔的。”她对他说道。


    “我做事从不后悔。”阿斯坎回复。


    尤菲看着眼前这个人,恐怕要等到乌斯将她抓去,读取他们交融过的精神图景之时,他才会明白这个婚结得有多草率。


    赛尔法的律法全然陌生,但图氦的条规她却非常清楚。在这里,匹配度达标,结婚申请的审批很容易通过,可只要向导没有最终确认,就随时能提出申诉,要求退婚。


    “你放开我,我要下车。”她逐渐恢复了冷静。


    “我送你回去。”男人松手,去帮她系安全带。


    哪知女孩却拿起包推开车门:“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走下去,在车门未合上之前,又转头说了一句,“我会申诉,驳回结婚申请。”


    说完快步走远。


    阿斯坎下车站在街旁,看着纤细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没入在光影交错的尽头。


    第29章 结契


    街灯长影斜覆在路面,男人脑中涌现出无数个情景相似的夜晚。


    那些他归来的深夜。


    只是少了站在灯下等待他的小女孩,取而代之,是一帧远去的背影。


    那时候,无论索伦施加的试炼有多残酷,他都能圆满闯过,在负伤回到圣女宫的晚间,总会有人飞奔而来扑进怀里,为他流下担忧的泪水。


    当时她只有十来岁,精神体还未完型,原力却强大得惊人,无论多重的伤势,一觉醒来总能恢复大半。他知道,那些痛到失去意识的长夜,是她守在床边,用原力将他一次次从痛苦中拉回。


    其实结婚一事并非全然的一时冲动,之所以如此急切,还有另外的原因。


    “尤娜”的信息最近被人调取过了,也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向导公寓那边的哨兵来报,有一辆可疑的车辆,每天都会在尤菲上下班时间准点出现,持续蹲守。


    他立刻着昆汀去查,可就在调查启动的第二天,那辆车竟像凭空蒸发般消失了。


    从海伦被动归族那一刻起,局势轮廓便已悄然明朗。


    眼下人在暗,我在翁,这是一场引而不发的对峙。唯有像少时无数次并肩作战那样,将她拉到翅羽下保护起来。


    他计划着先让她搬入上将府躲避跟踪,不料翌日雷蒙德亲王却先一步行动了,于是,这场不在计划内的婚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只是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同,尤菲长大了,连带着过往也一并遗忘,此时再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只能换回来一道拒绝的背影。


    男人久久地坐在车内,记忆随着窗外光影模糊……


    那时候海伦年幼,圣女宫人手又不足,奥琳娜无暇顾及,大多数时候尤菲只能由他来照顾。


    自小起他便如父如兄,细心养护着娇嫩的云蔓。有人欺负她,他会第一时间赶到,野渊试炼,他护她一路成长,残兽来袭,他挺身而出,还有漫长归途,他背着她蹚过无数条河流……


    那些年,他始终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渐渐地,小女孩变成了少女模样,小猫也长成为纯白美丽的精神体。


    她总是会对他说,喜欢。


    “我喜欢哥哥。”


    “最喜欢阿斯坎了。”


    “我与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长大之后,我要嫁给阿斯坎。”


    奥琳娜每每听到这些总会眼眸含笑,摸她的头发:“但愿我们尤菲可以得偿所愿哦。”


    转头却严厉告诫儿子,妹妹年纪尚小,你身为兄长要恪守宫规,分寸有度,绝不可逾礼。


    阿斯坎当然懂得这些,长久以来克制压抑着情感。但奈何当时的他已接近二十一,正是男人血气最盛的年纪,少女的莽撞,以及如同孩童期的亲昵行为让他很是苦恼,每每都蹙着眉头拒绝,同她讲诉道理。


    那些话对尤菲起不了丝毫的震慑作用,她是云蔓抽出的新芽,鲜活而热烈,阿斯坎只得将那个经常爬到他床上的女孩撵下去。


    被拒绝的多了少女自然会恼怒,多数时候她会打上他一顿泄愤,有时也会流着眼泪质问。


    “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向导了?”


    “我很快就十六岁了,成年就可以和你结契了。”


    阿斯坎谨记奥琳娜的教诲,每次总是沉默,这在后来失去她以后,成为了每一个幽寂黑夜里隽永的刺,抱憾的疤。


    赛尔法十六岁为成年之界,尤菲生日当晚,星辰漫天。


    后半夜,她又驾轻就熟来到哥哥的卧房。


    首先钻进去的是毛绒绒的小猫,再接着,她掀被而入。


    阿斯坎全身燥热惊醒,严厉质问她为什么成年了还是不懂得礼数:“不可与非血亲关系的男性如此亲密,这句话要说多少遍?”


    尤菲这时坐在他的腿上,正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要不要跟我成为血亲。”


    阿斯坎望着她,一字一句:“你是圣女的孩子,我们生来便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所以我们结契,融合源初力,那样就比血亲还要亲啦。阿斯坎,你敢不敢。”


    房中静默。


    他敢,他怎么不敢。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抬眼瞧过任何


    一个女子,唯独尤菲,牵动他每一根神经,占据心脏每一处。


    她很小就说喜欢他,他又何尝不是从更早的以前就萌生出了异样的因子。


    她独立,强大,静时如新芽,热烈起来灿若恒星,在被索伦宫遗弃的至暗岁月里,她是他唯一长燃不熄的火光。


    他就如同困顿中的蛰兽,潜伏在渊底,同时亦在等待,他相信终有一日会带着母亲回去,赶走潘达星那个女人,再拿回属于自己的权杖,最后,给尤菲尊贵的后位,以及盛大的婚礼。


    “你今天才刚成年,尚不知道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但我是哥哥,我有责任…”


    “你就是不喜欢才这样说,我听腻了。”她不屑于此,“除非你现在起来,趁着母亲她们没醒,跟我出发,那样我就相信你。”


    “尤菲,你可知结契者需终生不渝,一旦背叛,会遭受源初力的惩罚?”


    “我知道,所以以后你要是敢看其他女孩子,就死定了。”


    阿斯坎坐起来,将腿上的人抱开,放在一边:“你从小很少见外人,接触的异性也只有我和帕丁他们几个,你可曾想过,未来要共度一生的人,是否真的如你所愿?”


    尤菲抱住自己膝盖看着他,良久的思考过后:


    “所有人都教我如何做一名优雅的女孩,或者说,做圣女宫最圣洁的公主,只有你,一直在教我变强,时刻保护我,为我而战。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是我这一生中得到过最宝贵的力量。”


    她说,“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必须坚韧强大,在背负命运的不堪之后,仍然还能独自壮大,更能于危难之际为我抛出性命。这就是我欣赏的男子,阿斯坎,我想要结契,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床中男人不曾想过能从一个十六岁少女口中听到如此深刻的剖白,他缄默注视着夜色中尤菲如云如月的脸庞,和漂亮眸子里闪动的星光。


    见对方不言不语,女孩以为又在冷处理,于是立刻甩下脸:“算了,我追求你也有段时间了,你不是凶人就是不理人,我也该放弃了。”她望着他,“正好今天埃德里老师来送贺礼的时候问了母亲,我喜不喜欢帕丁。其实帕丁的高加索犬长得还可以,恰好我也喜欢小狗,埃德里说如果母亲认可帕丁,我也喜欢的话,可以提前先订下…”


    “起来。”忽然,床上的男人掀开被子,下床。


    尤菲精神为之一振:“去哪?”


    “出发。”


    “真的吗?”计谋得逞的女孩忙不迭从床上爬下来,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出发了,于深空下,于星辰间。


    黑翼龙巨幅龙翼展开,载着他的女孩。


    蓝色光流纹涌动,辗转于山谷之间,越过赛尔法之巅,去往城域远处。


    坐在前面的少女不太安分,三两下就调转了方向,面朝阿斯坎,双腿圈住男人劲瘦窄腰,双手交握挂在他脖子上。


    龙飞得很稳,这点小动作影响不了什么,但这个姿势对于龙背上的男人来说,明显就有影响了,他绷直了身体,扯她的背:“转过去。”


    “我不。”少女身形娇小,这样抱着也只能将脸埋靠在他胸膛,“除非,你答应让我亲一下。”


    这要求她提过太多次,阿斯坎沉声:“我们还没有结契。”


    “别这么小气,天亮不就可以结契了吗。”


    “不行。”


    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撩拨,一刻只觉全身肌肉拉紧。


    忽然,前面的人脸仰起来,往他突起的喉结上,嘬了一小口。旋即,那张小脸又埋回去,等待着他的责备。


    “你!”向来飞行稳当的龙晃动了一下,龙翼扑扇,男人原本就紧绷的身体此时更加僵硬,“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喉结是…”


    “是什么?”胸膛间传来闷闷的声音,“这个东西成天暴露在外面,又不是什么隐私,再说了,脸你也不让亲啊。”


    阿斯坎无可奈何,叹一口气,手拢住那颗脑袋,轻压了压:“转过去。”


    “不要。”这姿势充满了安全感,她将脸贴得更紧,“我要永远这样抱着你。”


    风声猎猎,擦过耳际,第一次,阿斯坎放弃了心中抵抗,任由她肆意地抱着。


    拂晓前的暗寂逐渐褪去,城域与天穹的交界处,一道光芒破云而出,照映在他们脸上。


    书中有载,共赴过一场日出的两人,无论走得多远,最终都会被命运牵引,锚定在同一条星平线之上。


    结契过程漫长,是以提取二人精神域的源初力做导,注入双方体内。


    这当中会伴随合二为一的炙痛,最后再滋长出新生的契芽。


    尤菲选择了左侧蝴蝶骨的位置,阿斯坎同她一致。


    熬过了那阵痛,云蔓之叶在两人的身体中盛开,展印出独属于他们的羁绊藤纹。


    云雾紫,深邃蓝,为互许终生的伴侣,谱写下整个宇宙间最隽永的誓词。


    “契印成双,生死执盟,我,尤菲,愿成为阿斯坎唯一的爱人,终生的伴侣。我将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不论现在,将来,或是永远,信任你,尊敬你,忠于你。顺境与逆境,磨难与贫穷,健康或疾病,都不会将我们打到,亦不与你分离,直至死亡来临。今日,我将生命交付,山域为盟,海疆为伴,愿主神,星灵,见证誓言。”


    “契印成双,生死执盟,我,阿斯坎,愿成为尤菲唯一的爱人,终生的伴侣。我将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不论现在,将来,或是永远,信任你,尊敬你,忠于你,保护你。顺境与逆境,磨难与贫穷,健康或疾病,都不会使我倒下,亦不与你分离,在你危难之时,愿意为你抛弃生命。今日,我将生命交付,愿主神星灵,见证誓言。”


    回程,龙背上的少女幸福地倚靠在身后胸膛。


    赛尔法的地表覆盖着广袤森林与无垠花海,在这个季节,雾紫色云蔓盛放,铺满山谷,整个大气层仿佛都浸染了它的芬芳。


    这颗生态近乎完美平衡的星球,此刻呈铺于他们下方,漾动着生机与活力。


    尤菲:“有了契印,我们就不会走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某一天你在战场失去了音讯,我会凭着印记找到你。”


    “如果是你抛下我呢。”阿斯坎问。


    “我永远都不会抛弃龙,万一走散,你记得要来找我,我就算忘了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也唯独不会忘记你。”


    终于,她流下了一滴名为喜悦的泪水,手落在环扣腰际的大掌上,与他十指紧握,“因为…”


    共感在这一瞬亲密建立。


    在共感里,阿斯坎听见了少女的心音,她声线甜美,柔软,如同晨光山色之间蹁跹而过的一片云——


    “我爱你,阿斯坎。”


    第30章 “是他对不对?”


    周六上午十点,尤菲准时抵达展览馆。


    这次生命拟态成果展,展馆庞大,分为南北双馆,亚罗就等在入口安检处。


    过了复杂的安检后,两人正式开始参观。


    亚罗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走在旁边只偶尔偷瞄一眼,完全不懂得如何找话题与女孩聊天。


    倒是尤菲先开了口,问他有关仿生水母的问题:“这些水母不是利用反作用力前进的吗?”


    对方忙回答:“它们并不是原生水母,主要依靠内置动力系统运行,方向上会更加灵活。”


    “噢。”尤菲点点头。


    亚罗看她停在观景窗前专注的模样,不禁问:“我还以为女孩子对这些不感兴趣。”


    尤菲转头:“怎么会,很有意思。”


    两人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参观完南馆后,简单吃了午饭,又进入到更大的北馆。


    北场馆中最大最醒目的是分裂繁殖展台,展示的是图氦目前最尖端的无性繁殖技术。


    其技术核心是母体通过细胞分裂一分为多,形成多个遗传物质与母体完全一致的新个


    体。


    这项技术的优势在于繁殖速度达到史前最快,并且能完好稳定地保留母体的优良性状。


    尤菲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种技术可以运用在向导身上吗?”她想,那样的话图氦哨向比例不均的问题便会很快得到解决。


    亚罗却摇头:“目前而言,优质的精神力分裂秩序仍无法建立。”他看尤菲眼中些些不明,又进一步解释,“或者这样说,经历过分裂的精神丝,通常只能对外界刺激作出本能反应,清除疗愈以及构建屏障等高智功效还不能复制。”


    尤菲心下领会,冲他点了点头。


    逛了许久,亚罗作为SPH部门的前沿人才,讲解非常到位,即使一个门外人听后也能快速理解。


    “你刚才提到,复刻目前还面临另一个难题,精神力本身的扩散渗透性太强,进入新生体之后,新生体没有强大的承载能力,会导致程序失控和机体变异。”


    “对。”


    “所以这个问题要是一天不解决,技术就还是无法突破?”


    亚罗想了想:“未必。”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迫切:“有什么办法?”


    男子这时顿了顿,尤菲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独属于高保密职员的警惕。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他问。


    她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星球内部平衡始终是向导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如果有技术分忧,我们就不必面对匹配不均的矛盾。”


    “我带你去个地方。”忽然,亚罗说。


    尤菲微微不解:“去哪里?”


    亚罗:“去了就知道了。”


    场馆外夜幕已降下,亚罗开着车,来到了城郊一处建筑前。


    这栋建筑地处繁华与偏僻的接壤处,外表与其它高楼无异,尤菲抬头,看见哑光墙体之上,悬有“Number私人会所”的标识。


    进入内部,先搭了电梯,又转乘下行梯,最后来到一条长长的廊桥。


    她看到廊桥有分叉,连接着不同通道,显然是通往建筑的不同区域。


    正当她想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忽然,身后闸门自动合闭,发出一声沉重声响。


    尤菲的心脏轻轻一颤。


    亚罗带着她进入了其中一间舱室。


    她警惕打量四周环境,内心快速分析着此行的用意。


    在一堆陌生的设备中央,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知道精神力复刻吗?”亚罗示意她进入面前的弧形舱。


    尤菲原地定了定,未有遵循指示,而是看向机器。


    这些年做过多少检查自己都记不清了,这种探测仪器她一眼便识得。


    “这是什么设备?”她的语气已经充满戒备。


    亚罗背对着她,在调试机器,未有回答。


    尤菲这时又注意到设备一角的原材溯源代码:DMM。


    她心头一凛。


    DemeteoriticMetalMatrix,陨星金属。


    这和乌斯的金属拐杖同源。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又传来重重一声,接而,舱室门自动关闭。


    这下她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亚罗,你在干什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想要做什么!”说着步伐开始后移。


    亚罗转过身来,看向满脸惊惧的女孩。


    她与他想象中的一样聪明,只是不知为何,今天轻易就跟他来到了这里。


    尤菲现在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戒备状态:“你、你有什么目的,对不对?”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阿斯坎的万般谨慎。


    她后悔了,耳边全是库拜曾经发出的忠告。


    她大声道,“高塔已经批准了阿斯坎的结婚申请,你休想对我怎么样,翼龙军不会放过你的。”


    亚罗眼里闪过讶异:“你们,结婚了?”


    尤菲心跳飞快,身体发颤:“是他,是他对不对?”


    亚罗:“谁?”


    “是乌斯派你来的!”


    推动海伦归族,火速批准结婚,那人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这么明显的关联,怎么来这里之前就没想到呢。


    乌斯在噬魂军服役四十余年,他可是亚罗的直属上司。


    亚罗的双手垂了下去,贴于裤侧。


    他站在机器旁,眼里恢复了往常神色。


    没有强行的靠近,他道:“对不起,让你很失望。”


    尤菲的背已经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很快,意念构建出一道屏障,屏障无影无形,被她称为隐壁,有了此屏障,任凭对方手段再高明,短时间内也不能穿透壁垒。


    “我要出去。”她冷静下来,向对方提出要求。


    亚罗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发出的声音很低:“你帮过我,治愈我从不来不曾愈合过的伤,我却恩将仇报。”


    “让我出去。”尤菲再一次重申。


    对面却道:“出不去的,天亮之前,没有人可以从这里出去。”


    “为什么?”尤菲看一眼厚重的舱门,“这是你的意思吗?”


    亚罗沉默。


    尤菲:“是被他逼的,对不对?”


    男子苦笑一声,在机器旁边慢慢坐了下去。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亚罗,我一直认为你是心怀正义的人。”


    “那什么是正义?”对面人抬眸问。


    尤菲静默了一瞬,毕竟今天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纯。


    扯平了。


    她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翼龙军那边也不会知道你们的机密。”


    “你爱他?”这时,亚罗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爱的是阿斯坎,对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


    “知道后,除了拿到他的精神图景,对你们有任何好处吗?”尤菲不屑笑了,“实话告诉你,你们什么也不会得到,无论今天还是未来,只要图景不融合,你们就休想得逞。有本事自己去拿,不要什么事情都往一个女孩子身上下手,这算什么。”


    “是啊,算什么。”坐在地上的亚罗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看起来落魄又狼狈。


    忽而,又是一声金属重响。


    尤菲猛地僵住,身体立刻释放大量精神丝。


    精神力悬浮而聚,亚罗看见盈动的白光形成,再到熄灭。


    他瞳孔一缩,是罕见的自噬技能。


    这种能力普通向导不具备,只极少数哨兵才拥有,用于战场中被敌人俘获时,以牺牲自身为代价来保全己方利益与机密。


    尤菲的内心已是骇浪翻涌,面上却也还维持着冷静:“你看见了,今天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哪怕和阿斯坎吵得再凶,那也是内部矛盾,她的秘密,唯有翼龙军能掌握,这一点阵营底线,她划分得清楚。


    亚罗连忙伸出手阻止她:“别,你别伤害自己。”


    是舱门启动的声音。


    尤菲不知门为什么突然又开了,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趁机飞冲了出去。


    廊桥的通道此时却已经改变了,她喘着气停在那里,分辨不出来时的入口。


    晚间的基地空无一人,她只好循光而去,来到一间舱室前。


    舱门上的观察窗变得透明,她探身过去,不料,内部一道强光直扫而来,生猛刺入她的眼睛,紧接着更大的能量波动来袭。她为之一颤,猛地后退,身体贴住了廊桥壁。


    转身就往回跑。


    亚罗追了上来,急切问:“怎么来这里了。”


    尤菲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道:“出口在哪里?”


    “跟我回去。”男子眼里的担心此时非常真切,“你放心,今天不会提取任何图景,只要你在这里待到明天,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向她保证。


    隐壁足以支撑到明天,就算他不保证,她亦可以保护自己。


    看看变幻莫测的通道,眼下应该是没有出路了,廊桥外面又充满未知。


    于是,她同他回到了先前舱室,两人各占一角,坐下来休息。


    亚罗看她


    仍是一脸戒备的模样,干脆从抽屉里拿出了注射剂。


    他看向她:“这是助眠针剂,我平时靠它入睡,注射两针之后可以睡到次日。舱室内所有设备现在都已经关闭,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带你出去。”


    尤菲看了一眼针剂,点头:“可以。”


    亚罗当着她的面注射下去。


    药效启动之前,他又问了一句:“以后我没有机会了,对不对。”


    “你指什么?”


    “净化。”


    尤菲决然:“对,请你更换向导吧。”


    男子沉默,良久后:“好。”


    他取了一张休息椅给她,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躺下,和衣而眠。


    少女长吐一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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