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日。


    贡院的门打开, 出来的人神色萎靡,神情恍惚。


    出来的谢拂被身后的人叫住,有些不大情愿地站在原地, 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她转过身来,“有什么事”


    李宴走近却没说话, 只是目光上下打量她, 神情倨傲,“谢君俞, 你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也不怕日后被人打断骨头卑躬屈膝。”


    突然被人叫住骂了几句,张口就居高在上, 谢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 也没有精力跟眼前这个人在这个地方说什么话, 甚至不想跟她说任何话。


    “你叫住我只是对我说这些话吗?虽说学堂只有中多有争执,也不必在外也要与我处处争输赢。”谢拂语气平静。


    跟预留中气急败坏不一样, 听到这样的回复,反而她是不识抬举的人。


    李宴微微皱眉,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眼珠子上下浮动, “你是考疯了是吗?”


    这是她能说出的话吗?不是她要争输赢吗?


    今日怎么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了?对得起她之前卑鄙的话吗?是一时装得太过, 一时没改过来?


    之前装什么清高不参加宴会,到了末了还想继续清高。


    谁不知晓她偷偷找了国公府的靠山,哪日成了赘妻怕是要笑掉大牙。


    “你瞧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谢拂诚实道。


    在里面被关了九天, 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谢拂甚至清瘦了一些, 只穿着最简单的衣袍,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而眼前这位要维持她世家贵族的脸面,可到底都知根知底, 谢拂也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她身上的装饰以示嫌弃。


    李宴作势要上来同她争论,眼见着陆陆续续有人看过来,谢拂只是转身打算离开。


    留在原地都李宴抬起袖子闻了闻,还没多久,后面出来的王复走过来,探头询问,“君俞呢?”


    “你是她的狗吗?成天君俞不君俞的,你不是有眼睛吗?自己去找啊。”她不客气道。


    王复莫名地瞧了她一眼,忍不住反驳,“你怎么能骂人是狗呢?”


    贡院外的马车堵得一时离不开,她将行李放在马车上后,却没有上马车。


    她像是被关久了一样,不想坐下来歇息,走在其他人身后一同下了阶梯。


    京德寺很大,多的是草木。


    贡院无固定场所,多借城东的京德寺,太学和国子监轮流举办。


    谢拂注意到有人探头探脑地寻人,也没过多思考,不紧不慢地离开。


    在远远停在最边缘的马车上,苏翎倚靠在那,眼睛寻着人。


    “你不是找了人吗?怎么没看见。”他嘟囔着,似乎有些不满。


    “人那么多,公子两只眼睛怎么顾得来。”非砚将帘子合上,生怕被人看到公子那张脸。


    “怎么这么多马车,等会儿会不会离不了?”苏翎问道。


    今日贡院开门,官兵离开,不少未出阁的男子跑过来看热闹,提前考察。


    他又掀开帘子,眼前一晃,似乎看到了谢拂的身影。


    见她走向了自己这边,空手走向偏僻的小路,苏翎又四处张望雇来的打手,现在迟迟没有动手。


    人走了再打这算什么,顶多教训一下。


    眼看人快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苏翎下了马车,戴上帷帽,身旁只跟了非砚和一个侍卫。


    同样在附近的几辆马车见有人下来,都探出头来观望。


    “他下来做什么?被人瞧见脸可怎么办?”


    “你瞧瞧出来的那些人,衣裳整齐都算不错了,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阳光大得很,刺眼晒得慌,不少人想要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本来还算偏僻的一条路,很快人群拥挤起来。


    非砚护着公子头上的帷帽,生怕被人瞧了去知晓其身份。


    “我想回去。”他声音细细的,出现了疲倦。


    地方太大了,人跟丢了,同样人也很多,很容易被触碰到,苏翎在原地忍耐等待,却被一些人注意到。


    苏翎下意识厌恶起来,拉着非砚继续跟了过去。


    寺外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子多,苏翎险些崴了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出大门便能看到不远处的湖泊,这里不在山上,只是离内城较远。


    他等了一会儿,有些茫然,不知晓自己过来凑什么热闹,人呢?


    “你不是找人了吗?”苏翎不高兴道。


    “人离开了,找的人肯定也跟过去,公子哪里瞧得到。”


    非砚观察四周,见附近的人越来越少,都下山了去,又着急找不到侍卫。


    一直跟在苏翎身后保持距离的一个女人等附近的人越来越少,手上提着的行李也放下来假装歇息。


    她擦了擦汗,借着灌木的遮挡,目光紧紧盯着坐在石头上倚靠大树休息的少年。


    苏翎同样四处张望,“我们走吧。


    他想着,她运气可真好,怎么又让她跑了去。


    明明紧紧跟着她的,怎么突然不见了?


    脚腕上的刺痛一阵一阵的,苏翎缓慢走动着,想要原路返回。


    “现在人少了,你去把马车叫来。”苏翎小声道,“我藏在灌木里好了,你到时候过来。”


    什么教训不教训了,眼下舒适才是重要的。


    苏翎只想着上马车安心离开,早些人多还不在意,可眼见着人陆陆续续离开,过好久才能见到一个人,怎能不慌呢。


    非砚有些犹豫,见四周无人,这才扶着公子往树后去。


    虽说不会出什么意外,可留公子一人在这里怎么可以呢?


    苏翎取下头上的帷帽,甚至觉得有些热。


    非砚观察四周许久,低头看到公子疲倦的模样,只好加快脚步去寻马车。


    苏翎靠在大树上,稀奇怎么人走得这么快,怎么一个人也不见。


    这条路虽说偏僻陡峭脚程快,可那么多人,也不能算是偏僻。


    眼下太阳已经过了大半,苏翎只觉得有些烦躁。


    他瞅了瞅四周,不见非砚的踪迹,也瞧到几个结伴下来的学子。


    他朝树后躲了躲,怕被人瞧见,耳边零碎的讨论声也渐行渐远。


    半炷香后。


    她擦擦自己的嘴唇,紧盯着他青涩稚嫩、被慌张浸得苍白的小脸,毫不客气地说,“让我亲亲你。”


    苏翎呆在那里,转身就跑。


    不过才跑了十几米,苏翎就被抓住,挣扎下便费了他一半力气。


    跑不了,跑不过。


    他开始寻找手边有没有趁手的东西,想到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僵硬的身体慢慢后退。


    匕首在女人靠近后胡乱地划动,划破了女人手臂上的衣裳。


    女人强硬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甩在地上,沾了血的匕首也从手心脱落。


    身体跌在地上的闷声让他缓了几秒才想要爬走。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恶心的人,“我是国公府的官舍,你敢动我,你就别想活过今天晚上。”


    匕首在他的快要拿到时被人踩住,发上的簪子也被人粗莽地取下来扔在地上。


    一时间,苏翎发丝散乱下来,本该强装冷静凶狠的那张脸上徒然带上惊惶。


    意识到女人的力气很大,他甚至反抗不了一点,被踩着的手如何也无法从女人脚下拿出来。


    “国公府哄谁呢?都跑到山上看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色,即便真是,身子都要被人玩了,随手丢下山去,谁会去替一个不守夫道浪荡的男人讨公道?”


    她身上带着异味,强行压上去时,苏翎挣扎得脸都涨红了,手指被匕首划出血来,满眼都是厌恶。


    他摸到簪子,狠狠戳进了女人的脖颈下方,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粗喘着坐起身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贱人。”


    苏翎被打了一巴掌,脸上很快不自然的高高肿起来,爬着抢到匕首,目光死死地盯着脸上涨红的女人,想要靠近弄死她。


    那簪子插得不深,也不够尖锐,女人不敢动那簪子,又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贱人,血捂不住地从脖颈处落下来。


    她挪着沉重的身体靠近苏翎,试图拉他一起死,眼睛里猩红一片。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却迟迟未来。


    苏翎的手在颤抖,怕得一直后退,在女人捂着脖子跑过来时,很快转身就跑,生怕又没了一条命。


    对比女人,他跑得很快。


    苏翎的双腿发软,跌在地上时迅速爬到了树后面。


    他没了力气,紧紧握住在身前匕首。


    耳边出现了其他的动静,苏翎此刻开始害怕起来。


    他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个事,怎么偏偏他就如此倒霉。


    别的看热闹的人没事,偏偏就他有事。


    眼前的草木被拨开,首先看到的是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得过于吓人。


    他没有力气抬头看是谁,脑子里迟钝了片刻,直到耳朵里听见了声音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温润得很,夹杂着冷意,很是好听。


    “你家奴仆半路遇见我,托我来找你,我顺着你的簪子和血迹跟了过来。”


    谢拂盯着他的匕首,还未等她说什么,就被还躲在树下可怜兮兮的少年扑在地上,骑在她的腰腹上,那滴着血的匕首转眼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微微偏头,顾忌那匕首和情绪不稳定的人,并没有挣扎。


    “都怪你……”他咬牙切齿道,可眼睛明显快要哭了出来。


    “我现在就杀了你。”


    被迫倒在地上的谢拂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匕首,撑起身来坐着,并没有理会他口中的杀字。


    “很快就来人了。”她不紧不慢道。


    “恶鬼都是恶鬼。”他没有理智一般地胡乱说话,身子在发抖,眼泪也止不住流,呜咽得可怜。


    他抬手抹着眼泪,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盯着不一样的女人,心中越发恼火。


    第32章


    他还坐在女人身上, 急促地呼吸着,身上狼狈得很,也不肯抬头露出自己的脸。


    长发披散在身后, 耳坠也缠上了头发,细长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脸, 镯子也落在袖子里。


    谢拂伸手拿过自


    己刚刚捡来的帷帽, 示意他从她身上下来。


    “下次出门身边该多带一些人才是。”


    见他一动不动,谢拂只好先给他戴上帷帽, 遮住了他的脸。


    “等人来了,总不能让人瞧见这样的行为。”她提醒道。


    发脾气也该找对的人发脾气,她只是临时受了人托来照看他一二。


    还坐在女人身上的苏翎浑身狼狈得很, 被遮住的面容暂且不提, 身上的衣物携带着碎屑和落叶, 沾了血迹,领口也敞开了一些, 甚至能够看到他锁骨处的红痣。


    鲜红的,小小一个,在锁骨处印着, 碎发散乱在附近, 若隐若现。


    谢拂一时愣了愣, 盯着他身上此刻狼狈的姿态,等着他从她身上下来,不敢抬手随意触碰。


    过了一会儿, 他的手从帷帽里出来, 细长带着薄粉的手指摸索着,不小心碰到她有些硬的腹部,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收回手, 指尖在空中轻轻颤抖,缓慢地放在脏乱的地上,试图撑着手离开。


    他没有力气,意识到自己坐在人腹部上,连忙佝偻着身子抬起腰爬到旁边,衣裳覆盖过她的身上随即挪开,时不时发出细弱的抽泣声。


    谢拂这才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很香。


    见还不晚,起来的谢拂把他扶起来到石头上去,离他两米远等马车来。


    她理着袖子上沾到的树叶,没有去瞧躲在帷帽里整理自己的少年。


    太阳下了山,渐渐昏暗了一些。


    听到弱弱的抽泣声,谢拂望过去,语气缓慢道,“刚刚那人跑了,她叫王能,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句话也没吭声,湿漉漉的眼睛从帷帽里露出一只来,盯着谢拂那张脸。


    明明是同一张脸,声音也相似,上辈子苏翎只记住了那张脸上令人厌恶至极的倨傲和嫉愤,再如何好的一张脸,硬是如同恶鬼一般令人恶心。


    可怎么不一样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谢拂那张脸,企图看出她伪装的痕迹。


    苏翎茫然了一下,又受惊一般环看空荡荡的四周。


    不是她吗?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还能不是她不成明明就是她,都是装出来的。


    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安静下来,想到自己刚刚被女人压着恨不得换掉一身衣裳,换掉一身皮。


    谢拂注意着他那边的情况,目光不经意挪过他露出的半张脸,微微愣了愣。


    此刻的模样算不得温顺,浑身带了刺一般,乖戾狠心,什么都不做伪装。


    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绯红,眼睛里布满了厌恶和想要报仇的欲望,那张青涩稚嫩的小脸上被遮住一半,在山林之中裹着华服,风吹过他的帷帽,漂亮得像艳鬼一般。


    想到他刚刚扑在她身上拿着匕首又想伤人,左右不过是一个被过度宠溺是非不分的人而已。


    如今看来,不过是唯有面目姣好,与其他男子格格不入,哪里有什么温顺贤德。


    谢拂的目光挪开一些,注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你还会娶我吗?”他突然说道,声音有些细软。


    “不会。”


    “我母亲是当朝太傅,你若是娶了我,日后前途似锦。”他轻轻说道,尾音微微上扬。


    “官舍尽可放心,若此次有幸高中,只望荣归故里,返乡娶夫。”


    他顿了顿,狐疑地盯着她的脸,“荣归故里返乡娶夫”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榜下捉婿。”她脸上神情未变,语调依旧缓慢温润,嗓音带着丝丝的凉意。


    骗子,都是骗子,什么鬼话。


    很快地,马车到了眼前。


    苏翎被奴侍扶着上了马车,谢拂也背着相反的路下山。


    马车上,苏翎头上的帷帽被取下来,非砚先是看到公子脸上肿起来的部分,轻声惊呼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小心用帕子擦拭那处,让旁边的侍从递来药膏。


    他又整理着公子身上的衣裳,很快猜到是什么原因,“难不成是谢拂轻薄了公子”


    苏翎对着镜子涂药膏,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回答非砚的话,“回去之后给我查一个叫王能的人,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天有些暗,等谢拂进了内城已然天黑。


    回到府上,谢拂便去沐浴换了衣裳。


    室内。


    她擦拭着发尾,眉眼平和,全身放松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熏香也匍匐在地上,顺到角落里。


    侍从都在外面候着,早早赶来的侍夫也犹豫要不要进去。


    万一女君此刻会放纵呢?若是腹中真有一子,后半辈子也不用担心。


    他端着茶,犹豫片刻后咬着牙推门进去。


    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很安静。


    小轻看了看附近,不见女君,只有燃烧的蜡烛。


    他绕过屏风,呼吸下意识放缓,低垂着眉眼。


    “女君。”


    只披着外袍的女人坐在烛火旁边,抬眸望过来时带着冷淡,小轻险些要跪下来。


    他端着茶水,也不敢与女君直视,自知自己不受女君喜欢,也不敢拿乔,走到女君面前将茶水放下来。


    “女君请喝茶。”


    谢拂打量着眼前的人,想到是自己抬的侍夫,思考着后面会怎么样。


    还会娶哪家高门大户的夫郎吗?


    又该怎么样把长夫娶进来呢?


    离放榜有一个月的时间,来京城赶考的考生谁也不敢离开,生怕错过殿试、谢恩,直接作废。


    她端起茶水闻了闻,又放下来,“平日里不用过来,缺什么跟管家说。”


    她又盯着他的肚腹,思考着让他假装怀上孩子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样哪里会有人肯嫁给她。


    现在订下婚事显然不可能,远在临川,身份上的差异没那么容易。


    小轻跪坐在女君身旁,露出自己的腰身,听到她的话,垂眸盯着茶水。


    若他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成就了别人


    茶水还冒着热气,白雾雾的。


    里面剂量不多,只是为助兴而已,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女君多日待在贡院,奴只是想过来给女君放松一下。”


    “下去吧。”


    他欲言又止,不敢多说,只好撑着身子起身,背过身来拉了拉自己领口的衣裳。


    门口的几个侍从见他出来,“侍夫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轻没说话,把托盘放在其中一个人手上,抬手抚了抚发上的簪子,直接越过他们。


    等人走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也不知晓神气什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晓怎么样,日后又不止他一个侍夫。”


    屋里。


    谢拂起身没有喝那杯茶,去了屏风后面换上衣裳。


    茶很快冷了下来,进来送茶的侍从主动把那茶倒了,换上新茶。


    天黑下来,比白日冷了许多。


    长廊上的灯笼早早被奴侍点亮,他们换上小袄,在女君的住所附近溜达。


    管事的人还没有来,能这这段时间被女君看上,谁也不会责怪他们以色耽误女君。


    哪个女人后院里没有五六个侍夫,光论通房都三四个。


    用过晚膳后,谢拂没有按照往日里的习惯去书房看书,也没有出去串门。


    她让那些侍从回去后,则是坐下来写温卷,企图送诗文给官员混个脸熟。


    ……


    这一个月显然是难熬的,不少人天天去贡院门口转悠,看有没有消息出来,或者找相士算命求签,询问能不能中。


    李越带来的银钱已经不足以度过半个月,住在城外的寺庙里,等着贡院放榜。


    寺庙里的人占了寺庙里求签解签、写疏文的事,勉强解决了一日三餐的问题。


    住在寺庙的人有不少,成日里趴在那摇签子,李越天天往内城跑找事做。


    天气慢慢转暖,不像一月前刺骨寒冷,夜里冷得睡不着。


    一连几日,李越都寻不到短期的工作。


    这日。


    李越寻到了短期西席的事,只需教小孩读书背书对对子。


    她先提前要了半个月的工钱,便去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衣裳。


    一出布庄,李越就看到马车上面下来了一个男人,里面就有人出来迎人。


    “有绫缎吗?我要做身衣裳,还有我妻主的。”


    下来的人抚着发上的簪子,眼睛清亮,脸上也比之前红润白皙起来,任谁看了都知晓他日子过得好。


    等人一进去,身旁的几人开始低声说什么,李越从别人口中得到他是谢君俞新纳的侍夫,十分得宠。


    她盯着那人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


    君俞喜欢这样长相脾性的男子吗?跟其他男子有什么区别?


    她站在那没离开,又找了其他借口在附近转悠,时不时往那边瞧。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李越就看见了君俞。


    她站在门后,心中十分不解。


    不理解君俞当下怎么会喜欢如此普通的男人,不应该去娶世家的贵卿吗?


    里面的人突然捂嘴有些干呕,谢拂盯着他,“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他小声道。


    旁边量体形的男人顿了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肚腹,又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女人。


    真是命好。


    奴侍出身,现在还可能怀孕了。


    “我们先回去,衣裳做好后派人送到清河坊槐树旁的谢府。”


    谢拂扫了一眼抱着自己手臂的手,没有出声让他松开。


    她把人带走后离开布庄,抬眸看到了站在柱子后面的李越,只微微颔首后便扶着身旁的人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后,布庄里的人都开始扯七扯八起来。


    “他妻主可真宠他,绫缎这么贵,还来接他,只是一个侍夫而已,如今他还怀了孩子。”


    李越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地盯着马车离开。


    现在君俞也要有子嗣了吗?


    第33章


    室内。


    “这是什么?”


    苏翎从父亲手中接来了纸信, 低眸瞧了几眼,完全不认识这字迹,“父亲又想给我介绍哪位女君”


    “只是给你瞧瞧而已, 你也嫁不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是谁。”


    苏父没回答, 只是拿过来上瞧下瞧, “真是可惜了,如此才气, 也是个不知分寸的,还未娶夫,家里侍夫就怀了孩子, 如何能娶得了你呢, 哪家都娶不了。”


    苏父去取出另外一张画像来, “她家世代为官,虽说官职不大不小, 远在荆州,却也是样貌出众,你母亲也说她能进前三甲, 她怎么样?”


    那不是谢拂, 而是换成了晁观的画像。


    苏翎没吭声, 歪了歪头,倚靠在软枕上敛眸盯着那温卷上的内容。


    他瞧到了署名,是谢拂两个字。


    可这字迹, 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什么侍夫怀了孕她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纳侍夫, 甚至还整出了孩子出来。


    他打量着,眼睫轻轻颤了颤,脑子里想的却是谢拂那张脸。


    许是的确上辈子很久没见, 他对她那张脸的印象并不是很深,说话姿态虽说跟这辈子有一些区别。


    他怎么可能分得清楚那些区别。


    苏父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不愿意嫁人,好妻主可就被别人抢走了,一个男人没有妻主,后半辈子怎么可能不受欺负。”


    苏翎拿过了温卷,起身没吭声,也不爱听这些话。


    出了里屋,苏翎站在走廊处,低眸紧紧盯着温卷上的字迹。


    他上辈子哪里没见过她的字迹,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字迹。


    脾性能伪装,怎么字迹也跟着变了模样。


    “你去查查,她府上真有一个侍夫”


    非砚有些不解,只好先离开遣人去查。


    苏翎一时想不清楚,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他身边的人跟上辈子完全一样啊。


    ……


    临近放榜的前三日,贡院的门口总是站了不少人。


    王复待不下去,住在谢拂的府上已经有四五日,总是邀着谢拂到处走。


    长街上,两辆马车相撞。


    谢拂的马车退让开,对面的马车还来不及出声,便缓缓前进。


    里面的人掀开纱帘,抬眸看了一眼,有些不甘地放下来。


    让得如此快做什么?


    “再过两日,贡院放榜,公子去瞧一瞧便能看到了。”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等放榜了,人多起来,我怎么可能抢得过。”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样貌也没有旁的出众。


    魏琇敛眸,低声喃喃道,“不能等了,再等就嫁不了。”


    “回府吧,让马车回去。”他这就回去要父亲去求礼。


    什么中不中举,听从母亲的话嫁给门当户对的妻主,那他怎么可能甘心得了。


    他现在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位女君,与其等放榜跟一堆人抢,还不如现在趁别人观望早早下手。


    反正母亲的桌上也有她的名字。


    马车里。


    “那是谁家的马车”王复问道。


    “是郡王府的。”谢拂放下手中竹简,“船应该快到港口,我们该快些过去了。”


    在会试结束后,临川的人便开始收拾细软打算入京。


    临川离京都远隔千山。


    “君俞不害怕吗?马上就要揭榜了,这昨日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日晚上有谁还睡得着觉”


    谢拂温声道,“考不考得上,都在两日后揭晓,害怕有什么用。”


    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没考上又能怎么样。


    两日后揭榜情况如何,一月里所递呈的温卷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父亲前日送来了信,说是在江州给我打算给我说亲事,正在看画像,此次若不中,我回去就要去娶夫了。”王复凑近君俞,“君俞打算何日娶夫”


    君俞与她年岁一样,也该跟她一样是时候娶夫了。


    谢拂微微偏脸,“不知道。”


    若是顺利,最好揭榜过后的三个月内就把人娶进来,免得夜长梦多。


    后宅安稳,起码后半辈子不会太过闹腾无奈,也不用花费太过心力。


    长夫显然不是娇纵的性子。


    她的指腹摩挲着,思索该如何把人娶进来,若是排名高,在二甲之内,也能不顾母亲不愿把人强留在她的院子里。


    左右她在外面再置办一个宅院,把长夫关在那就好了。


    如今她的声名,不会有哪个贵卿愿意嫁她。


    母亲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王复有些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我不想回去娶夫,要是我能考上就好了,这样我才不回去成婚,娶进来还要管我,木讷寡言又无趣。”


    谢拂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车到了港口,那里人还不多,也没几个大船靠近。


    谢拂下了马车,王复也跟了下去,有些恹恹地站在君俞身边。


    她四处张望附近,“我也好久没回去了,都来京两个月多了。”


    港口的风很大,江河的表面也凹凸起来。


    随着船只靠近,王复扯了扯君俞的衣裳,“诶,那是你家的船,是不是”


    她说着,看了一眼君俞神情冷淡,没有表情的模样,原本有些兴奋的大脑慢慢老实下来。


    甲板被放下来,谢拂这才走近去迎人。


    谢父看到君俞,便露出笑容来,被扶着下了甲板。


    “母亲,父亲。”谢拂说道。


    她又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长夫,他吓了一跳,低垂着眸慌慌张张地偏开脸。


    谢拂收回目光,“已经让人在那边等着了。”


    几辆马车早早在树下等待,还有托运的推车。


    “伯母伯父好。”王复凑过来打招呼。


    看到谢拂,谢母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很快带上明显的不悦,颔首点头后便越过谢拂。


    见妻主直接离开,谢父愣了愣,朝人微微笑着,柔声道,“我们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讲话,这里风大,船上的东西还要搬下


    来呢。”


    谢拂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侧身让开路来,“父亲先上去吧。”


    她对着后面的长夫说,“长夫,身子可还好些了吗?”


    林叟缓慢地点了点头,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衣摆被风吹得斜起来,披着雪色的大氅,声音很轻,“母亲知道了你后院的事情,怕是还在生气,君俞莫要恼怒。”


    也不知道君俞是何时跟那个侍从在一起的,还怀了孩子。


    这对后面的婚事,没有半分好处。


    他说着,慢慢抬眸起来,不经意与君俞对视,看清楚她眼底的沉静,呐呐道,“我我先上马车了。”


    林叟低声咳嗽了一下,示意让侍从扶着他离开这里,经过谢拂身边时,更是垂眸不敢看人,眼睫轻轻颤抖。


    他不经心里突然有了嫉妒,什么样的侍从居然怀上了君俞的孩子。


    等人走远了,王复疑惑问道,“诶,君俞后院怎么了?什么要生气?”


    谢拂看了一眼正在搬细软的奴侍,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没什么,只是小事而已。”


    “你还要跟我回去吗?”她又问道。


    王复犹豫了一下,瞧着不对劲,“那我后日晚上来寻你,你可别那个时候突然忙起来。”


    两日后就是揭榜,身边没人,王复心里慌得很,非得寻人说话扯七扯八,更别提后日晚上能不能睡着。


    等谢拂上了马车,其他几辆马车才离开。


    马车里内只有谢拂一个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叹了一口气。


    茶已经冷了。


    谢拂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掀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热闹的长街,眉眼慢慢浮现疲倦来。


    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母进府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提示谢拂,将那个侍从赶出府去。


    谢拂垂眸没应,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润白的面容十分沉静。


    “两日后就要揭榜,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日后的前程,先把他接到临川去养胎,等你日后的正夫怀了孩子,我们再接来好不好?”谢父问道。


    他舍不得君俞第一个孩子要被赶出出去,府上好久没有孩子,再说只是早生晚生的问题,藏着不就行了吗?


    君俞日后少不得有三四个侍夫,哪家嫁进来的正夫如此善妒,一个孩子也容不下。


    “不行。”谢拂说道,“父亲不用再说这个了。”


    谢父愣了愣,欲言又止,示意旁边的人劝劝君俞。


    安静坐在那的长夫轻轻抿唇,扯了扯嘴角,“不若对外宣称孩子没了,谁会上门来瞧看真假。”


    哪家不会出现这种事情,都是藏着掖着。


    林叟抬眸盯着君俞,“这样可好人也不用送出去,孩子也能生下来。”


    “我无意求娶高门贵卿,倚靠男人附骥攀鸿受人摆布。”谢拂平静道,“为了求娶而把侍夫儿女赶出去,何必娶进来。两日后便会揭榜,提前考虑这些未免太早。”


    “父亲先回屋歇息一番,不用再和我提这些事情,我心中有数。”


    她起身离开,剩下两人坐在那,没有一个人吭声。


    长夫也撑着身子站起来,低声道,“父亲早些歇息吧,君俞的性子,您也知道。”


    如今外头正好,还未至晚膳的时间。


    在船上待了二十余日,林叟的身子早早受不了江河上的潮湿和寒气。


    “你先去下去吧,等等放榜再说。”


    他有些心神不宁,匆匆起身要去寻妻主。


    他对什么高门贵卿并不期待,按他的意思,何不在临川挑个温柔贤惠,伏低做小,知礼懂事的正夫。


    谁知道娶进门的是何脾气,要是还是个性子蛮横的,哪里能照顾得了君俞。


    越是这样想着,谢父便愈发觉得君俞这样没错。


    第34章


    府上原本的侍从悄悄往里堂看, 见里面的主子陆陆续续离开,见管家朝他们走来,连忙规规矩矩低垂着头站在那。


    里堂内, 最后待着的林叟坐下来,倚靠在那缓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了一眼刚刚君俞离开的方向, 有些惴惴不安。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君俞已经把之前那件事忘记了。


    说不定不会再做那种事情。


    科考已过,比他貌美年轻的男人多的是, 君俞也要娶夫。


    他一个寡夫,哪里比得上其他未婚的男人水灵。


    ……


    次日。


    府上的大门刚开没多久,就有人上了门。


    来人是郡王府的主君, 后面跟了五六个侍从。


    而待在院子里看书的谢拂完全不知晓前院的事情。


    也不知晓来人是说亲事的。


    谢父笑着把人送出府去, 也没保证答应下来。


    “这事可等不了, 也不必等其他人上门在其中挑个最好的,你明日就给我个准信。”魏主君朝他说道。


    “婚事是大事, 总要先与家里人商量商量,哪里能这么快定下来。”


    谢父送走了人,低声对旁的侍从说道, “让女君来前院, 我有事要找她。”


    哪里冒出来的郡王。


    这时正从国公府回来的谢母叫住人, “什么事。”


    谢父微微蹙眉,“刚刚郡王府的主君来说亲事,要把府上的幼子许配给君俞, 我问问君俞是什么想法。”


    “先别去告知君俞。”


    谢母走到厅堂, “我去了国公府,已无婚配可能,君俞后院的那件事, 有意许配的官员都废了这个心思,郡王府若愿意,便让君俞娶进来。”


    “可可若是君俞有个好名次呢?”


    “一甲岂是那么容易得到,若不是出了这种事情,便是二甲,何必退让至郡王府,等两日后,若是君俞没有好名次,便派媒人上郡王府提亲。”


    郡王虽是宗室,却无实权,只在身份上尊贵,对君俞官场有何帮助。


    谢父有些不乐意,娶进门来如何会老老实实侍奉君俞。


    他又不敢反驳惹妻主生气,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不要让君俞知晓。”谢母又说道。


    “嗯。”


    谢母不知道君俞是突然怎么了,居然纳了侍夫,为何不收作通房,还不知分寸让他有了孩子被人知晓。


    ……


    放榜的前夕,王复待在君俞的屋子里,坐在那腿脚直发抖。


    谢拂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真的不打算睡觉吗?”


    “君俞不怕,我怕啊。”


    谢拂揉了揉眉心,也不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她在这里坐了许久。


    “等快天亮时,君俞便跟我去贡院门口等着吧。”


    谢拂扶着额,嗓音有些哑,“睡着不是比醒着更快吗?”


    “睡不着辗转反侧比清醒还痛苦。”


    谢拂顿了顿,看了一眼床榻,只好倚靠在榻上的软枕打算闭目小憩。


    蜡烛燃到了一半,正说话的王复见君俞闭眼睡过去,伸手推了推君俞的肩膀。


    她揉着乏困掉眼泪的眼睛,“君俞怎么睡了?醒醒。”


    谢拂睁开眼睛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去睡觉,天亮了我再叫你。”


    她站起来,把发冠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打算睡在软榻上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王复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谢拂取来被褥盖在她身上,绕过屏风,放下床上的帷幔。


    蜡烛燃烧了一整晚,天灰蒙蒙时才熄灭。


    南墙挤满举子,她们盯着放榜的位置,坐在大街上,几个人挤在一块取暖。


    也有人就挤在不远处的茶馆来,喝茶唠嗑。


    天微微亮,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拿着灯笼火把,甚至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官员携黄榜到了南墙下。


    天未亮,击鼓三通,寅卯时,尚书便在南墙贴上了黄榜。


    高门的奴仆也挤进来举着火把,寻着前五十名的人名,快速记下后便跑到马车边上来。


    不少高门盯着前十名,谁都知晓前十名的含金量,如今朝中的宰相便是前四名中出现,往届都如此。


    “你说晁观第三”马车上的人声音微微拔高,“那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是谢拂,第二是杨婤,第五第六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官身。”


    她怎么能是第一名呢?她不是在末尾吗?


    不一样,这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晁观怎么可能不是第一呢?


    这肯定不是谢拂,谢拂何时有这本事了,要是有这本事,何必娶他,何必娶他。


    本还看不清楚五指的天慢慢亮了起来,马车内的人拢着身上的大氅,瞳孔转着思考到底哪里不对劲。


    “还有三日后的殿试,公子何必担心,状元郎是谁,现在还未可知。”


    苏翎紧紧抿着唇,谁不知道第一名基本板上钉钉是状元郎,除非是第一名的话惹了圣上不喜。


    “再说那位后院不是已经有了侍夫,还怀上了孩子,府君怎么会让公子委屈嫁给她呢。”


    乘马车来的谢拂和王复停在不远处,看着挤在黄榜附近的人,一时坐在那没有下车。


    “好多人。”王复喃喃道。


    “不下去看看吗?”谢拂看向坐着不动的王复。


    “下去,现在就下去。”


    谢拂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朝人群挤过去,下意识往中间看。


    没找到。


    谢拂又往后面看,微微蹙眉,真的没有上榜吗?


    人遮住了后面的人名,谢拂不得已抬头去看前五十名有谁。


    李宴在第四。


    看到自己的名字,谢拂心中那口气放松下来,慢慢从人群出来,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侧身却看到马车上露出的脸。


    她收回目光,只是离远一点等王复出来。


    不用娶,也不在末等,只要不站队站中间即可,就不会被流放岭南。


    “奴这就回去禀告府君。”挤出来的奴仆朝女君说道。


    “君俞,我是466名。”出来的王复兴奋道。


    501人进殿试,鲜少有人会被淘汰。


    在附近一直等人来的李宴死死盯着站在马车旁的谢拂,心中十分疑惑。


    她怎么可能是第一名呢?不该啊?


    “先回去吧,还有殿试。”


    三日后的殿试,从早写到晚,黄昏交卷,殿试的第三日放榜出成绩。


    马车上的苏翎见人漠视自己离去,语气焦灼起来,带着惶恐不安,“回去,快回去。”


    他的指尖掐着手心,眼睫颤个不停,漂亮的小脸上浮现茫然。


    一直回到家里,苏翎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愿意出来。


    他缩在床上的角落里,脑子里想着上辈子的事情,又想着谢拂那张脸,不敢想也不敢冒出来的念头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不应该留手的,不应该放过她的,就应该在她来府上的那天晚上杀了她。


    明明是她上辈子害得他半生凄惨,把他锁在屋子里当畜生养着,死了也无人问津。


    他活过来就是来杀她的,现在怎么能让她高车驷马,春风得意。


    现在好了,什么第一名,哪里来的第一名。


    苏翎摸着自己的脸,试图拿匕首割着自己的手腕,满腔怨气如何也发泄不了。


    听到屋子里玉石摔破的声音,门外的侍从互相对视着,不知道公子怎么了。


    长廊外做事的人也不敢做了,站在那惴惴不安。


    前院的苏母听到奴仆说晁观第三名,“那第一名呢?”


    “是谢拂。”


    “谢拂真是可惜。”她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敛眸思考该怎么办。


    会试一放榜,京都不少权贵知道榜上有哪些人后,便让人各个去查看收集信息。


    眼下榜下捉婿成风,不少人盯着此次的排名试图下注。


    光论仁宗时期,身居宰相的无不是一甲前三,二甲第前十。


    前五十名几乎都在争抢之列。


    郡王府。


    “父亲,父亲,你去说亲事了吗?”魏琇焦急道,“她如今成了第一名,等殿试成绩出来,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除却不能是驸马,要是有跟他一样不介意她有了庶子也要嫁过去怎么办?


    他焦灼着坐不下,站起来四处走着,“父亲怎么不说话”


    “我昨日已让人去问了,已经给了允诺,说是殿试后再纳采问名,五日的时间你也等不了吗?”


    五日


    魏琇被拉着坐下来,搅着帕子,咬着下唇,“真的吗?真的会娶我吗?五日后便会请媒人来府上”


    “她若是敢反悔,你母亲也不会放过她。”魏父安抚道,“文人最重风骨,岂会出尔反尔。”


    “你姐姐也出了名次,怎么不问问你姐姐是多少名,这么急着嫁出去?”


    魏琇抬眸,呐呐道,“那姐姐多少名。”


    “虽说没有进前五十名,好在也入二甲中等。”


    “父亲又取笑我,若是被人抢走了去,我还能嫁给谁”魏琇恼道。


    哪里还能找到这般好的女君。


    他心里依旧不能放心下来,是她承诺的吗?她会愿意娶他吗?


    半柱香后,魏琇离了父亲院子,在长廊就碰见了自己的姐姐。


    “听说你要嫁给谢拂谢拂为人倨傲乖戾,品性下等,你不能嫁给她,况且她后院还有怀了孩子的侍夫,你一嫁进去,那孩子早早就生了下来。”魏烷不赞同道。


    “我不在意。”魏琇偏脸不看她,也不高兴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人呢,你名次没有她高,就嫉妒她辱骂她,等殿试放榜后,她便会跟媒人来纳采问吉,是我嫁,又不是姐姐嫁,便是不好我也要嫁。”


    他说着,就绕开人要回院子里去。


    像是想到什么,魏琇转身对她说道,“你不要跑到父亲面前说她坏话,我是一定要嫁的,我如今都十七了,也该为我着想了。”


    这个年纪已算是晚婚,与他同龄的男人都已经生下一个孩子,今年无论如何都是要被议亲的,眼下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君嫁出去。


    第35章


    次日的宴会上。


    突然来的苏翎坐在那, 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要嫁给谢拂”


    “她说等殿试后就会来提亲,你莫要与旁人说。”魏琇压低声音,完全没有注意到苏翎突然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的声音不是很小, 加上附近没有人,也以为不会有人听到。


    苏翎身子微微凑近, 紧紧抿唇, 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你要嫁给谢拂。”苏翎伸手扯住魏琇的衣裳, 慢慢拉紧,声音很冷,“真的假的”


    突然听到后背冒出了声音, 魏琇吓了一跳, 有些犹豫地看了几眼苏翎。


    他下意识慌张摇头否认, 生怕被人知晓。


    “我不同别人说,也不与你抢, 你放心。”苏翎放软了声音,眼睛却直勾勾死死盯着他,“说啊, 快说啊。”


    魏愣了愣, 缓慢地点头, 声音也很细,“我不知道,还没完全定下来, 但应该不会变。”


    苏翎松了手, 脸上没了表情,身子跪坐在那,微微佝偻着, 朱红的耳坠也晃得有些厉害。


    他心里闷得厉害,那些话突得攥紧他的心脏,粘稠地堵在他的喉间。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都坐在附近,低声讨论昨日放榜的前几名。


    见他神色不对劲,魏琇有些疑惑,也坐直身子离他远一点。


    魏琇旁的人低声问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魏琇往苏翎那看了一眼,以往有些怯弱的脸上此刻带着冷劣,漂亮圆弧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泛着恶意。


    任谁都能看出他跟以往不一样了。


    他兀得有些不安,也听说过谢拂曾经有一段时间去过国公府,说不定就见过苏翎。


    苏翎年轻貌美,又是独子,任谁都不会拒绝娶他。


    可那侍夫怀孕的事情也是后来冒出来,她也没有再去过国公府,想来不会有问题。


    直到苏翎离开,魏


    琇依旧坐在那惴惴不安,回忆着刚刚苏翎的那些问话。


    “我母亲瞧了,说李宴也挺不错的,她后院无侍夫,只有一两个通房,曾张口言从儒礼法只娶一个人,不纳侍。”魏琇旁边的人说道,“等榜一放,便派奴仆拥至家里,让她娶我。”


    “人家若是不从,你能耐她如何,她可不是什么寒门子弟出身的人,不能指望叫杨婤的人,她寒门出身,也是第二名。”


    几个人掩嘴讨论着,直到宴席散去才起身离开。


    殿试的前夕,谢拂完全不知道什么议亲之事,只是让人看着院子里的侍夫,莫要让人进去。


    罕见地,这一晚上谢拂没睡着,脑子里没想什么婚娶,也没有想什么站队,而是日后如何。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庭院寂寂,青白色的月光像纱一样覆在庭院,长廊处红色的灯笼也轻轻晃着。


    次日的殿试有三题,赋题诗题论题,黄昏交卷。


    五百零一人在殿庭殿外,以及东西廊庑席坐,间隔设席。


    谢拂按位入座,很不巧身边坐了一堆认识的人。


    李宴祢章晁观等人围在了谢拂身边。


    临近黄昏时,谢拂放下了笔,等待交卷的时间。


    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谢拂垂着眸,不敢抬头。


    ……


    三日后。


    南墙围了一圈又一圈。


    南墙的黄榜一出,前五十名中的人被高门的奴仆围起来不少。


    出人意料地,状元郎不是谢拂,榜眼不是,探花也不是。


    谢拂成了二甲第一名。


    一时间长街热闹起来,状元郎跨马游街。


    回府的谢拂刚落座不久,谢父就让奴侍拿着画像示意她看,“这是父亲给你选的正夫,郡王府的幼子,你若点头,我明日便让人去纳采。”


    她低眸看着陌生的画像,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父亲不必急着为我选正夫。”


    她看到从侧门刚刚进来的长夫,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缓慢说道,“父亲若是愿意让我做主,我想娶”


    突然拔高的声音出现,带着急切和惶恐,打断谢拂的话,“君俞想娶谁”


    谢拂顿了顿,“长夫是不赞同吗?”


    他沉默了一下,心脏都没缓过来,生怕她胡说什么。


    他眼底带着不安和害怕,嗓音涩染,“君俞该听父亲的话,婚事该听从长辈的意愿。”


    谢父有些疑惑,继续问道,“君俞是想娶谁?”


    谢拂让人把画像收起来,“我不想这么早成婚。”


    听到君俞这样的拖词,谢父有些不悦,“你这般年岁,先订下婚事,明年才能成婚,哪里早了。”


    “明日你便陪郡王府的幼子去游湖,怎么能看一眼画像就拒绝。”


    谢拂看了一眼长夫,见他低垂着眸不敢看她,她只是低声应下来,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等人走远,坐在那的林叟紧紧攥着自己的帕子,抬眸看了看父亲,细声道,“我先回去了。”


    谢父瞧着不对劲,让人把画像收起来,不知道君俞是什么意思。


    郡王府的少郎不要,她想要谁?难不成已经想娶谁了?


    “你且派人去告知郡王府,就说先在东湖见一面,总不能先成了怨侣。”总要先让侍从瞧瞧那少郎的品性如何。


    谢拂站着长廊处,盯着从侧门出来在对面长廊的长夫,面上露出不解来。


    她疑惑长夫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呢?这种事情在其他家又不是没有,也不会有人说骂。


    难不成他真要为人守寡到老不成,不过是嫁进来半年的功夫。


    “女君在廊下。”


    侍从提醒道。


    林叟惶然抬头,抬袖掩面,在长廊处格外柔顺纤细。


    廊下风吹过来,林叟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


    国公府里,苏翎冷着小脸倚靠在那,身旁的苏父不断让仆从拿着画像展示在他面前。


    “她怎么样?李家与我们算是姻亲,虽是三代以上的,再次交好怕也无不同意。那杨婤虽说是状元郎,可身体羸弱,不如找名次次一等奖的。”


    他说着顿了顿,“这是哪个仆从塞进来的,居然连她的画像也放进来,要是没出那等子事情,你与她的婚事早早就定下来,虽说是第四,可也不是不行,要求她不纳侍夫就可。”


    听到第四,苏翎抬起头来,紧紧盯着父亲手中的画像,想起那即将成的婚事,心中格外恼火。


    “我要她。”他说道,“我就要她,父亲若是不能做到,我就不嫁人了。”


    总不能让她如愿娶到人,而他还找不到办法收拾她,等他嫁进去,依旧能折腾她。


    不是不愿意娶他吗?


    苏父愣了愣,又仔细盯着画像,缓缓道,“你翎儿之前不是不愿意吗?还说什么嫁鸡嫁狗也不嫁她听说她可是要与郡王府的那位成姻亲。”


    “再说她后院可是有位怀了孩子的侍夫。”


    他的嗓音突然拔高起来,“我就要嫁她,我不管,母亲不是之前一直想要我嫁她吗?”


    苏父为难地盯着他,让仆从把其他画像都拿下去,“……我去与你母亲说说。”


    他起身拿着画像离开,苏翎则趴在案桌上,埋在臂弯里。


    屋里其他侍从面面相觑,只留下非砚一个人。


    “公子怎么突然要嫁她了?”那位女君本就不喜欢公子,嫁回去不是平白受委屈吗?


    苏翎没吭声,只紧紧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6章


    苏父去了书房里, 拿着那画像,摆放在妻主面前。


    “翎儿说要嫁她,你自己看看。你总逼着他嫁人, 如今他愿意嫁了,我不管什么, 你都得收拾好那些多余的东西。”


    苏母把画像平铺开案桌上, 看到熟悉的面孔,思索着该怎么办, 低眸没有说话。


    半晌,她缓缓说道,“我现在入宫求旨就是, 何必生气, 让翎儿安心等着。”


    若不是翎儿闹着不肯嫁人, 如今早早就订下婚事,何必再另找人选。


    院子里, 听到侍从的回话,得知母亲去宫里,苏翎这才慢慢放松身子下来。


    他靠在那, 漆黑的眼眸里沉沉的, 小脸上面无表情, “等圣旨下来,你便让人去谢府府上,让她跟那个魏琇一点瓜葛也不要有。”


    非砚低声应下来, 放下手上的活, 退到公子身旁。


    刚换上来的熏香带着甜腻的香味,薄雾慢慢上扬。


    窗户都被关紧,室内并不明亮, 侍从也只有两三个站在一旁守着,倚靠在榻上的人随意穿着一件雾紫的衣裳,发丝也未挽起,唯一的首饰只有那耳坠藏进了发间。


    他的手指轻轻卷了卷发尾,想着何日会成婚,现在准备婚服还来不来得及。


    做到一半的礼服早早就被他剪了去。


    苏翎趴在那,又想着如何刁难她,轻轻眯着眼睛。


    守在一边的非砚欲言又止,想提醒那位女君后院还有一个怀了孩子的侍夫。


    便是嫁进去,有一个得宠的侍夫,公子又不受那位女君待见,何日能怀上孩子,处处要受人限制。


    见公子完全没有想到以后的事情,非砚又想到几乎剪破的嫁衣,就挂在库房里。


    ……


    次日。


    鞭炮刚在府门响完变成一片狼藉,还未清扫干净,宫里的人就来了府上。


    还未出门的谢拂就被叫到大厅来,看到为首的人拿着圣旨,下意识看了一眼跪在最后面的长夫,听到要娶的人是谁,更是紧紧皱着眉。


    “接旨谢恩,此乃圣恩,望谨遵上命。”


    谢拂接过那圣旨,像是以为听错一般又低头看了一眼要娶的人是谁。


    苏翎


    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讨厌她吗?要赐婚也是赐给第一名,也不是她。


    她缓慢站起来,面上疑惑,“我不过是二甲,何德圣上亲赐婚事”


    怎么也轮不到她。


    虽说榜眼探花皆早早是朝中的文臣,不会被赐婚,也不参听说其他人被赐婚。


    “谢女君接下就是,其余的何不去问问太傅大人。”


    谢拂将人送到门口,脸色也不好起来。


    还在大厅的谢父被人扶起来,拿过圣旨高兴地上下瞧看,又吩咐奴侍去与郡王府的人说一声,明日上府道歉。


    “君俞何故不高兴啊?”谢父问道。


    他心中猜测,又提起笑让君俞好好准备婚事。


    虽然婚事有些赶,不足三月便要成婚,早早娶进来生子也是好事。


    谢拂直直盯着谢父手中的圣旨,很是轻微摇了摇头,心中只觉荒唐,完全和预料之中完全不一样。


    谁又会想娶一个蛮横无理的夫郎回来,日日闹不见柔顺。


    她让旁的侍从下去,“我不想娶。”


    “那君俞想娶谁?”谢父耐着性子说道,“等婚事成了,再纳他为侍夫就是,左右不会让君俞委屈。”


    在谢父身后的林叟听到什么侍夫,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骤然苍白起来。


    林叟惶惶地看了一眼君俞,耳坠轻轻晃着打在他的脸上,柔弱的模样衬得身子在衣袍里格外纤细可怜。


    谢拂突然抬眸盯着长夫,像是发觉他的行为是故意的,轻轻眯着眼。


    听到动静的谢父也回头望过去,见他神色不对劲,又下意识看了看君俞。


    谢父有些心惊,又不敢细想是什么,声音冷下来,“地上凉,快让人扶你去屋子里歇息。”


    林叟弱弱地点头,也不敢再看君俞,被退到屏风后的侍从扶着从小门离开,微微佝偻着背。


    “婚事已定,圣上赐的婚事哪里有可拒绝的道理,那是忤逆之事,我不管你喜欢谁,国公府那位,你不娶也得娶,其他的后面再说。”


    “若是已有婚事呢?”谢拂继续问。


    “君俞何来的婚事”他拔高声音,试图压制君俞想说的话。


    送上门的好婚事不要,不管国公府那位性情模样如何,也好过出现家中丑事被人外扬。


    谢拂没说话,目光又缓缓放在那圣旨上。


    “都出去。”谢父对旁侍从呵斥道。


    屋里的侍从连忙退出去,只剩下谢父和谢拂两人。


    他拉着君俞到屏风旁,压低声音,“难不成你还想转房婚,这可是违背人伦贞节之事,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也不要让你母亲知晓。”


    “那可是你长姐的夫郎,难不成你还想让他给你做侍夫”说着,他又顿了顿,咬着牙说道,“今日之事,我就当不知道,莫要再提起。”


    圣旨被谢父紧紧握在手上,余光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几个字。


    苏翎两个字很是明显地裸露在谢拂眼里,她收回目光,“我先回去了。”


    见状,谢父又不放心地叫住她,“你这几日挑个日子去国公府,不要太过冷淡,圣上下的旨,又有谁能拒绝,不要忤逆。”


    谢母今日早早就出了府,到如今也未回来。


    他站在原地,见君俞离开,紧紧抓着手帕的手指松了松,目光游移,生怕林叟会毁了这门婚事。


    这几日里,妻主一直可惜这门婚事,现在成了,如何也不能毁掉。


    谢父神色仓皇,手脚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连忙招近侍从,压低声音,“你去正君院子里待几天……”


    总得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早早就谋合在一起。


    匆匆回到自己院子的林叟把身边的侍从都赶出屋内,坐在榻上紧紧攥着君俞送的海棠银丝簪子。


    想到君俞走前说什么高中后要娶他,说什么让他等。


    什么侍夫,若是君俞坚持,说不定他真要去做什么侍夫,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


    他惶惶看向门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觉得这都是命,他哪里有什么好命。


    屋子里的摆设称得上节俭,什么贵重的摆设也没有,衣裳也素净得很。


    针线绸缎也随意放在软榻上,还有半张绣好的绸布。


    素净白皙的脸上带着柔弱和清丽,纤细的身子被布料裹着裸露出线条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漂亮。


    他心里荒唐地想着,若是若是君俞真能娶他就好了,万一能娶他呢?他也不是什么贞夫,哪里会为了那短短半年守一辈子寡,被人说一辈子的坏话,小心翼翼生怕同外女有一点关系。


    他的身子也年轻,也能怀上孩子。


    他也是名正言顺被娶进来的正门夫郎,过了三门六礼,可他成了寡夫,君俞不嫌弃他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林叟缓慢站起来,推开窗户抬眸看向庭院里,身子倚靠在窗棂旁,很快看到父亲身旁的奴侍从走廊来。


    知道了吗?发觉了吗?是要提前把他赶出府去不让君俞跟他有瓜葛吗?


    这样他偏偏要死死拉着君俞,不能让他平白无故地沦落到这种地步,不能什么都责怪他。


    林叟恶毒地想着,却站直身子,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打算出门瞧看来这是为什么。


    长廊处的侍从都朝门口探头来看,不知道是送来了什么。


    是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主君吩咐让人送了一些补药来,正君身子羸弱,近些日子该好好待在院子里,鲜少出去走动才是。”


    林叟捂着帕子咳嗽了一下,瞥了一眼送来的那些药,眼眸闪了闪,只低声柔顺地应下来。


    要关着他吗?要关他到什么时候去君俞成婚后吗?


    君俞是骗他的吗?如今毁了表面的和谐,让他在府上待不下去,又要因为赐婚娶夫,那他呢?那他怎么办?


    君俞会顺着父亲的话,让他做侍夫吗?


    为首的侍从交差后就转身从长廊离开,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多说,心中也疑惑主君突然遣他来送这么多药做什么。


    “这些药怎么办?”等人走远,侍从说道,“要先问过府医吗?”


    “先不吃。”林叟丢下这句话,便没什么表情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合上门,甚至锁上,绕过屏风跑到案桌旁拿出笔砚来,哆哆嗦嗦地想要写信去逼问君俞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时戏言吗?


    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楚自己写的字,又慢下来将写的东西裹成一团扔掉。


    他丢下笔不敢再碰,又觉得自己是倡夫下贱,怎么敢做这种**失贞之事。


    可他要老死在这里吗?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宅院里,只能在这里窝窝囊囊本本分分地绣着花吗?


    这时门口被敲响,奴侍低细的声音出现在那,“女君送来了时兴的衣裳首饰,正君要看看吗?”


    林叟将地上那些东西捡起来,丢进火盆里,扯了扯袖子掩住手上沾的墨水,将门打开。


    他垂眸盯着送来的衣裳首饰,伸手轻轻摸了摸表面。


    多么鲜活漂亮的衣裳,怎么能是他穿得了的。


    穿出去怕是要被人说不守夫道,不安分,也想要勾引人。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挪过,吐出来的话语却不是拒绝的,同意让人送了进来挂进衣柜里。


    “将那些太素净的衣裳挑出来一点丢掉。”


    林叟站着门口一动不动,用袖子遮掩住的手指绞着,脸上没一点表情,完全不像在前堂上容易惶恐害怕的模样。


    第37章


    国公府处。


    “圣上既赐了婚事, 你便安心准备,也不必担心要被外放,先成家再立业, 早早把婚事办了吧。”


    苏绎放下茶,看了一眼谢拂, 想到之前拒绝的话, “殿前便因为文章得罪了圣上,此次若忤逆圣上, 可不是一句都是我的过失可弥补的,谢家上下可是有一百多个人,苦读十余年, 该对得起自己才是, 不会变通, 做什么官。”


    “虽说成婚前不能见面,可离婚事也有两月, 你带翎儿出去玩玩。听说你后院那些不成规的事情,翎儿进门前都处理掉吧。”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也寡淡随意, “他自小便是随性, 总不能刚进门便让他受委屈。”


    谢拂抿唇, 手指微微蜷缩着,垂眸说道,“太傅若是不满这门婚事, 何必请旨, 后院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岂可因为求娶太傅贵子而苟合取容,贪荣慕利。”


    苏绎嗤笑了一下, “翎儿还在原先的地方等你,你去和他见见面。”


    谢拂起身,转身离开。


    长廊上,奴侍在前面引路。


    经过的奴侍看到女君近后院,探头去瞧公子要嫁的女君长什么模样。


    不久他们便要跟公子一同出府做陪侍。


    亭子处。


    苏翎检查篮子里的荷包,多余的线头也被处理干净,身上穿着薄紫的衣裙,发上也珠翠满头,浑身地矜贵娇气。


    他像是等不及一样,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坠,发觉还在后用手背摸了摸脸。


    “公子,来了。”


    纱幔隔着视线,苏翎没站起来,只是抬眸望过去,等着人出现在他眼前。


    “都退下去。”他声音带着傲慢,没有再关注篮子里的荷包,也不出声让未来的妻主坐下来。


    漂亮的小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青涩,雪白滑嫩的皮肉也透着表面的热气。


    不同于其他人寡淡的素净,艳丽鲜活地要占满别人的视线。


    “你怎么又来了?”他明知故问道,歪了歪头。


    谢拂见奴侍都退至旁侧,也没有看苏翎那张脸,缓慢道,“你我既然相看两厌,这番婚事不若取消为好,何必耽误彼此消磨一生。”


    听到她的话,苏翎很快生气起来,漂亮漆黑的眼眸里挂上怒意,声音也渐渐拔高有些尖锐,“婚事也不是过家家,你若是有能耐,有本事自己去取消,在我面前何必说这些话来侮辱我。”


    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苏翎坐不下去,突然来的气让他不知道如何发泄。


    他拿起绣好的荷包砸向女人,因为气性脸颊而绯红起来,动作也有些大。


    “你若是不满,便去同我母亲说。”


    荷包轻飘飘地砸到了谢拂的手臂上,她没躲,收进眼前人骄横跋扈的模样,只觉得倒霉透顶。


    她依照礼数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言语温和,“若贵卿哪日同意,进府后便可和离。”


    苏翎紧紧盯着她,扯了扯嘴角,“想要如愿,你想都不要想,我母亲是太傅,我嫁进去谁敢欺辱我。”


    谢拂没应承,“我还有事,便先行离开。”


    “你我不是有婚事了吗?两月后便要成婚,你今日能躲我,以后呢?”


    他像是想到什么,兴奋道,“明日你也和我去游船。”


    苏翎起身站起来,拿过荷包慢慢走近她,“礼聘未下,总要有个东西,你若敢躲,我便让人把你绑起来。”


    他身上的衣裳并不厚,薄薄的衣裙印在他的身子,细细的腰身也裸露出来,身上带着不知名的甜腻香味。


    苏翎低头露出自己的脖颈来,小一截的皮肉,滑腻腻的,带着温热和引诱,配饰着小米大小的珍珠项链。


    他伸手扯下她腰间的玉佩,径直想要换上自己的荷包,不知礼数地去触碰女人的衣裳。


    她后退一步,眼神里带着不喜。


    那手停在空中,荷包也遮住了他半张手。


    随后,谢拂主动接过那荷包,便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该走了。”


    他呆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要攥住她的衣裳不让人走,她却直接转身离开,一点犹豫也没有。


    镯子在手腕上晃了晃,碰撞在一起发颤。


    他咬了咬唇,看向她离开的身影,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脑子发懵地站在那,也没出声呵斥让她停下来。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不管用。


    他是男人,他说的话不管用。


    “公子要嫁进去,该示软一些,再软一些才好。”非砚说道。


    哪家的妻主乐意看到自己的夫郎如此骄横不知柔顺。


    凡是女人喜欢听什么,男人就顺着说,公子虽嫁进去不会被欺负,可到底是嫁人了,是跟妻主过日子,自然要女人在旁边护着宠着,不比家里自在。


    “你胡说什么。”他不高兴道。


    什么示软,他嫁进去又不是给她好日子过的。


    非砚默了一下,拿过裘衣披在公子身上,迟疑道,“公子真要去游船吗?”


    “旁人去的,我怎么去不得”苏翎握着刚刚扯下来的玉佩,又发觉这两个月太长太久。


    苏翎低眸看着方方正正的玉佩,又有些嫌弃它不够精致。


    他把玉佩戴到自己腰间,用裘衣遮掩住自己的身子,罕见地没继续发脾气,而是转身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待在室内绣嫁衣。


    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完全一件嫁衣,光是刺绣也得几个月。


    苏翎摸了摸快绣完的缠枝牡丹,指尖滑过那翟纹,也知晓完不成。


    父亲早早给他备了嫁衣,到时候也只需在上面草草缝几针。


    他咬着唇,不知道何来的焦虑和慌张,“听说听说她院子里有人怀了孩子,你去打探打探她对那人态度怎么样?”


    说着,他又立马闭嘴,眼珠子胡乱地转着,眼睫轻颤,“你且去下帖子,问她明日午时到底去不去游船,其他的就不用打听了。”


    “是。”


    非砚躬身离开,室内也只有苏翎一个人。


    他放下手中的嫁衣,抬手将发上的簪子取下来,随手放在旁的桌子上,紧紧抿着唇。


    上赶子又嫁进去,明明该是要把她弄得沦为乞丐的,她怎么凭白又变了一副模样,怎么那张脸也不变一变。


    门口,非砚派人去将帖子送过去,旁的侍从低声问道,“滕侍是谁啊?”


    非砚瞥了一眼他,“不该问的别问。”


    依照公子的性子,滕侍怎么可能会有,哪里会学着委曲求全。


    谢府。


    谢拂刚回了院子,帖子就送到了她的手上。


    “长夫这几日也未出院子吗?”今日不是他出府去选布的日子吗?


    谢拂合上帖子,询问清町。


    清町摇了摇头,注意到女君腰间不见的玉佩,轻声道,“奴不知晓。”


    谢拂将帖子给清町,还未坐下就又出了院子,直直往后院的方向过去。


    清町有些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女君去做什么。


    他跟过去,“女君要回帖子吗?”


    谢拂顿住脚步,嗓音冷漠,“你替我回贴,只说是没有时间,不去。”


    清町停下来,也知道手上这帖子是谁送来的。


    女君不喜未来的正君吗?


    她把袖袋中的荷包取出来,低眸看着上面鸢尾的图案,“随意处理好。”


    清町接过荷包,指腹下意识摩挲过表层的布料,诺诺地应下来。


    他站在原地,等女君离开后,这才低头打量手中的荷包。


    他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的香味,显然不是女君身上的。


    不要了,随意处理,那位正君嫁进来怕是也不得女君喜欢。


    不过是见一面就将荷包塞过来,强拿了女君的玉佩,哪里是正经男人的行为。


    清町拿着荷包,心中不自觉雀跃起来,去了书房写了回绝贴后,这才穿过长廊到府门回应在那等待的奴侍。


    看到那正在等的奴侍,清町将回绝贴递给了他。


    接到帖子的奴侍便立马转身乘坐马车回去,不敢看帖子里是什么内容。


    清町没把荷包丢掉,先是回了院子把荷包放在自己的衣柜里,这才等女君回来。


    林叟的院门守着三四个人,他们只让奴侍出来。


    谢拂走过去时,几人拦住了谢拂,“主君吩咐正君身子有恙,女君不能进去。”


    “下去。”


    几个侍从噤声不敢说话,也知晓日后是女君是府上唯一的主子。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退到一边。


    “还烦问长夫现下方便吗?”谢拂没进去,站在院门询问。


    不一会儿的功夫,谢拂被领着进去,坐在屏风外。


    “君俞怎么来了?”


    “听说长夫几日未出院,特意来瞧看。”


    谢拂站起身让屋内的侍从退出去,绕过屏风便看到倚靠在榻上披着头发,只着中衣的长夫。


    她愣了愣,一眼就将人看得清清楚楚。


    “长夫是刚醒吗?”她意味不明道,“长夫是怨我不能娶长夫吗?”


    林叟扯了扯身上的毯子,低声咳了咳,“君俞又在说胡话了。”


    谢拂像是想到什么,“长夫愿意做我的侍夫吗?”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眼睛里含着一层水雾,“君俞是要长夫被人耻骂吗?”


    她笑了笑,“君俞定然不会。”


    她没动,也没回避,似乎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夫好好歇息。”


    谢拂退出去,没有做任何承诺。


    倚靠在软榻上的林叟软了腰又趴回去,声音轻轻地,“君俞,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父亲知道了,我还怎么活啊?若是府上的人都知晓,我怎么办啊?”


    他的嗓音柔柔的,掺杂着惶恐和害怕,带着不明显地泣音,勾得人心尖痒痒的。


    站在屏风旁的女人顿了顿,低声道,“长夫身子不适,暂时就不要回临川了。”


    等婚后,她们便会回去。


    第38章


    琼林宴很快被召开, 不少进士端坐在进士席,其他宗室亲王则坐在殿中。


    谢拂被赐婚的消息几乎人人都知晓,她刚落座, 坐在第四名的位置上,就有不少人把目光投放在她身上。


    她着绿色官袍, 而为首的状元则是青袍。


    目光越过为首的人, 谢拂垂下眼睫,等待着宴会开始。


    即位不过半年的皇帝高坐在殿上, 低眸看着进士当中的那些人,赐酒与进士,由内侍递到进士面前。


    坐在后面的王复探头想要看清楚君俞坐在哪里, 便被身后的人提醒让她做端正。


    这几日里, 她几乎是疯玩了去, 得知君俞被赐婚也是四五日后。


    随着奏乐开始,内侍执花上前, 为谢拂簪上一朵鲜红绫花。


    一时绿袍映花,那张清峻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坐在谢拂身后的晁观和李宴,在被簪上绫花后抬起头来, 只能看到谢拂背脊挺直端坐在那, 看不到一点。


    李宴几乎咬碎了牙一般, 心中气愤极了。


    闻喜宴中不可随意走动,李宴的婚事便在昨日定下来,是郡王府的魏琇。


    仔细打听一番就知道其中是怎么回事, 她何时连婚事都是要捡别人不要的。


    谢君俞得了好处娶了国公府的那位, 舍弃郡王府的人,而她却要娶郡王府的人为她收拾这烂摊子。


    内侍走到后面,李宴则才开口说话, 她的声量不大不小,偏偏谢拂能听见。


    “听说谢进士被圣上赐婚,现在又二甲第一,风头无量,连状元都不及你。”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带着讥讽,“为了攀高结贵,卑躬屈膝地求娶,舍弃要议亲的人,不知道谢进士写文章时是否也是如此曲意逢迎。”


    “你这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谢拂语气平淡道。


    李宴轻声嗤笑着,坐在李宴前的晁观则老老实实坐着,心中不知道哪里来的怅然。


    坐在为首的杨婤听到低语,垂目去听,却只听到一两个字。


    什么婚什么娶。


    奏乐的声音很快覆盖那些话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再也听不到。


    因为喝了酒,谢拂的脸庞也慢慢红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没有理会身后李宴间隔一段时间的讥讽,也看不清楚殿中是什么情况。


    殿中坐着各位高官贵族,轻易不能抬头去观望里面的情况。


    身前的三位中,有两位因为家族荫庇而早早入朝为官,第一名状元规定只能出在非官籍士人。


    眼前的奏乐和舞蹈却越发让谢拂静不下心来,微微蹙眉,思考着后面该怎么办。


    也不过是两三年的光景,她或许就会沦落到原主的后路,如今要娶原先的人,也要步原先的路。


    宗室大多旧政,即便她娶了宗室人,后又因为藩王造反,宗室败落又改支持新政,落到被流放岭南的地步。


    而如今的樊度任参知政事,推行新政,她又娶旧政宗室的男子。


    闻喜宴结束后,谢拂走在其中,身边围了许多士人。


    她们大多数是五十排名开外的进士,语气带着恭维,试图讨好眼前这位前途似锦的人。


    李宴冷着脸走在后面,加快脚步经过谢拂旁边时,拂袖冷哼了一声。


    谢拂看了一眼,冷白温润的那张脸上始终只是带着很淡的笑。


    宫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那里挂着国公府的标志,原本围在谢拂旁边的士人见状都退散开。


    谢拂顿在那,看到马车旁的太傅,垂眸朝她站着的地方走过去。


    “三日后便是宗亲宴,到时候与我一同进宫,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好生照顾翎儿。”


    “是。”


    “人还是要把握好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有时候半截入了黄土也不过只在闻喜宴上见过一次圣上。”苏绎望了一眼陆陆续续的那些进士,敲打道,“这三日内,纳采纳吉之事早早定下,宗宴后就定下婚期。”


    ……


    “这是什么?”


    他看着送来的帖子,没打开看,还在挑着衣裳首饰。


    侍从托着端盘进来,苏翎瞥了一眼那些首饰,有些不满地让人端下去。


    他伸手去摸布料,“这是谁送来的”


    “是谢女君送来的草帖,公子与谢女君八字相合,自然是要送来的。”


    “今日还未送聘上门吗?”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又重新拿起那帖子。


    他打开看里面的内容,没有他想的那些婚事的好话,是谢拂的个人信息。


    字迹也是不认识的。


    他轻声哼了哼,合上放在一旁,等着非砚说话。


    非砚有些迟疑,“还未。”


    “还没有后日就是宗宴,她不送聘上门,还想什么时候上门”


    他不高兴起来,声量也微微拔高,“你让人去母亲那,让母亲催她下聘礼,我不管,明日聘礼就得送上门来。”


    圣旨都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她却迟迟不来纳采问吉,他出去还怎么见人。


    今日才迟迟送来这些,旁人都是一日就过了这些流程。


    苏翎紧紧抿唇,漂亮的眼眸因为恼火而亮了一点起来,也没有心思再继续挑衣裳首饰,而是说着就要出院子去前院找母亲。


    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明明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全部都弄好了,只需要等着婚期,可现在呢,她却只送来一张格外简陋的帖子来,上面的信息谁不知道。


    连字迹都不是她的。


    非砚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公子再怎么也应该清楚,那位女君本就是不喜欢公子,现在嫁进去又能怎么样。


    还不如趁早了结,免得下半辈子都定下来了。


    苏翎直接朝书房去,还没进院子,守在那的侍卫告知太傅在前院。


    长廊处依旧跟之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因为婚事这种而出现什么异样。


    苏翎直奔向前院,模样格外素净。


    前院的动静不大不小,起码苏翎是最后知道的。


    他脚步突然顿住,停在走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送进来的箱子,脚步慌慌张张地往前堂去,试图去找那人。


    苏翎从小门进去到了屏风后,贴耳去听堂前的动静,又想要透过屏风看人在哪里。


    前堂很热闹,苏翎听不到一点,只是走到屏风边缘去瞧外面的动静。


    他平缓着呼吸,齿贝轻咬着下唇,漂亮的眼眸里也因为刚刚的跑而湿润起来。


    “你去打听打听,她来没来”


    苏翎压低声音,催促非砚过去,自己则贴脸听着来人报着聘礼单里有哪些东西。


    非砚瞧着心里着急,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偏偏就要嫁给那位女君。


    先前不是不愿意吗?再怎么讨厌,哪里会嫁过去。


    今日


    会设宴回礼,这桩婚事才叫成了。


    得知她来了,苏翎望了望堂里的那堆人,还是退出了堂内站在长廊。


    他摸了摸脸,也知晓是不能相见的,可意外碰上也不会怎么样。


    夜里设宴时,前堂的奴侍来来往往,男眷待在后堂不得出来。


    苏翎细细打扮后,抿上胭脂,坐在后堂中格外引人注目。


    苏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诶等嫁进去了,可要好好收敛着脾气,不能乱来,男人嫁进去,半个人都得归那边管了,除了父家能给一点撑腰,得不得妻主欢喜,往后日子顺不顺,可都得靠自己。”


    接着,苏父顿了顿,盯着他这副俏丽美艳的模样,碰了碰自己儿子的耳坠,叹息道,“嫁进去可要早早怀上孩子才是。”


    苏翎张了张口,想要反驳父亲的话,可又知晓这么多人看着,又闭上嘴,声音极细地应承下来。


    便是他不怀孩子,她还能做什么,无故休了他吗?还是背着他纳侍。


    他心中憋着这口气,坐在那也没吃什么,只是喝了几口果酒,塞了几颗葡萄。


    他打量着附近,漆黑的眼眸里注视着门口,想要去找她。


    问她上次回帖是不是故意的,随意找了人回贴,问她迟迟才来送礼是不是看轻他。


    他脑子里最后想着父亲口中的孩子,豁然想到她后院还有个怀了孩子的侍夫,咬着下唇,颇为不高兴。


    上辈子她明明没有侍夫,连个通房也没有,怎么现在什么都有了。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苏翎看到了非砚出现在他身旁,便着急起身离了席。


    走廊外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不如里面热闹。


    那些崭新的灯笼亮堂堂的,四处都带着提前要到来的喜意。


    谢拂寻到机会出来避酒,脸上还带着不明显的红。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来,看见来人微微愣了愣。


    他脸上有些绯红,带着表层散发的温热,急匆匆站在那还没站稳,衣裳依旧华丽,紧紧裹着他姣好年轻的身躯,在下摆绽放,俏丽地站在那。


    他唇瓣殷红,吐出来的话语带着命令和倨傲,嗓音却柔软带着怯意,“你你后日早上早点来。”


    谢拂等着他下一句话,见他不说了,这才温声应下来。


    看清楚谢拂的模样后,苏翎怔愣了一下,这才转身进了后堂匆匆回避。


    见人又离开,谢拂被风吹了片刻后,前堂跟随的侍从来时,这才走回去。


    那些人一见到谢拂,便又围过来敬酒。


    宴会戌时而散,谢拂拜别后,脚步有些不稳地上了马车。


    看到马车上不知道何时放的醒酒汤和白粥,谢拂垂眸越过那些,坐下来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眼。


    她浑身带着酒气,眼眸中也渐渐浑浊起来,温润的脸庞却格外俊逸。


    她喝了几口醒酒汤,身子倾斜倚靠在那,敛眸发起呆来。


    马车缓慢前行,离开了国公府门前。


    第39章


    午时之前, 不少宗室已经到了殿内等候。


    宫门外,苏翎被扶着下了马车,不与女人走在一块, 只能同男眷一同进去。


    他打扮得漂亮,像只孔雀一样倨傲得很。


    还未进宫, 苏翎就瞧见了正好下马车的魏琇。


    那些正要进去的贵卿停下来看热闹, 侧身看向下来的魏琇。


    任谁都知道苏翎抢了魏琇的未来妻主,还将本该是他议亲的女君推给魏琇。


    魏琇下来时, 脸色都变了,暗骂他不要脸。


    他被扶着下来,慢慢朝宫门过去, 停在苏翎的一米外, 看了一眼他, 忍着别脸走了进去。


    宗宴上不许失态不许喧哗,更别提此刻还有人在这里看热闹。


    苏翎走在后面, 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他先在前头,如今只能算是掰回来了。


    他抬手抚了抚发髻,等着今日过后婚期定下来。


    宗宴到一半时,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苏翎听着外面的雨声, 心神不定地低眸喝着茶。


    婚服还有一大半没有绣好, 也只能差人去赶制,还要赶制给未来妻主一套衣裳,准备玉佩文房。


    嫁妆早早就备好。


    苏翎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盯着自己的魏琇, 朝他浅浅笑了笑, 面上毫不在意。


    谁再活一次再想七想八呢,若还不能随心所欲,他不如死了去。


    宴会结束时, 苏翎偷爬上谢拂的马车。


    他取下那些有些累赘的首饰,等着人来,又打量着马车内的摆设,伸手拿过桌子上的手帕。


    非砚站在马车旁,又急又怕,生怕被人瞧见公子上了女君的马车,被人传轻浮不知礼数。


    半柱香后,谢拂从官门走出来,看到马车旁边的非砚,抬眸看了看马车上。


    “你家公子有什么事”


    “公子在马车上。”


    谢拂沉默了一会,也没敢上马车,“是马车坏了吗”


    非砚还没说话,马车上的人先露出那张脸来,尾音慢慢上扬,“你怕我不成”


    谢拂盯着他,稍稍后退一步,“还未成婚,本就不该见面。”


    苏翎歪了歪头,身子倾斜在车窗上,衣领也微微敞开,“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耳坠突然落在地上,甚至刮了几根头发下来。


    苏翎的目光去寻找掉下来的东西,“掉了。”


    谢拂顿了顿,俯身捡起来,擦拭干净那珍珠耳坠后,递给非砚。


    苏翎微微抿唇,“你什么时候来府上请期”


    “快了。”


    “你不情愿是因为你后院那个侍夫吗?还是就是不肯娶我”难不成也要像上辈子一样,把他娶进门,然后各过各的


    “我没有这种想法。”谢拂回道。


    骗子,什么没有这种想法。


    苏翎没吭声,心里不知道为何闷得慌。


    “官舍又为何要嫁与我,不是讨厌我吗?”说着,她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再问,“官舍不必担心日后,我不会插手你的事。”


    “既然马车坏了,委屈官舍先乘此马车回府。”


    谢拂退开身子,示意马车先行离开,立在一侧,端得守礼。


    车夫没有过问过车上人的意见,听到女君吩咐后便用鞭子轻轻拍打着马。


    “谢君俞”


    苏翎张口唤了一声,眼见马车行驶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才规矩地坐回马车上。


    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是要跟他各过各的。


    他呼吸短促起来,心里那口不知道哪里来的气让他堵得难受。


    谁稀得嫁给她。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贱还要嫁进去。


    明明上辈子把他害得那么惨,他做什么又要嫁。


    回到府上时,外面已经天黑。


    清町迎过来,将热茶端到谢拂手上,又主动取下女君的外袍。


    “女君可累了?”


    他主动走到女君身后来,伸手轻轻揉着女君的肩膀,“刚刚回府的那辆马车上,留了那位贵卿的首饰,可要送回去?”


    “……嗯。”


    烛火摇摇晃晃的,室内也昏黄看不清楚,谢拂放松了神情,润白的脸上渐渐浮现疲倦和散漫。


    她盯着手中的茶杯,“你做事细心,成婚那日,你守在跟旁,看他需要什么就给什么。”


    清町低低应下来,“是。”


    次日。


    一大早,谢父叫来谢拂,又让屋内的侍从都退下去。


    “你老老实实等着成婚,否则别想见他。”谢父低声道,“婚期早早定下来,拖到现在有用吗?再不喜欢娶进来放在那,又不需要你去做什么,早些让他怀上孩子就是。”


    “我已经请期让人送了过去,要是没有意外,就是在一个月后成婚,再过一些时日,你的官职也定下来了,我和你母亲也好安心回临川。”


    “……好。”


    谢父皱眉,“他也会跟我走,什么男人没有,你偏偏想要”


    他没继续说,像是说不出口一样,“你不要名声,总要顾及一下他,你也不怕你未过门的正君闹起来吗?你没忘记你后院还有一个怀了孩子的侍夫吧。”


    谢拂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明明就差一点就可以了,娶了人,外派地方,什么事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而现在呢,想娶的长夫娶不了,还用被迫娶一个闹腾的家伙回来,行事也需束缚,哪里都不讨好。


    若是一直和离不成,岂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不必责怪长夫,都是我逼迫的,他没有答应我。”谢拂缓慢出声,“成婚前我不会再去见长夫,父亲把他放出来吧。”


    “不急于这一会儿,反正他也鲜少出来,我又不缺他什么,他一个寡夫,到处走动像什么话。”


    说着,谢父像是想到什么,招手让旁边候着的两个侍从上来。


    他们生得好看,是双生子,抬起头时眉眼却不相同,一个乖巧温顺,一个却灵动带着稚嫩。


    “你收下他们两个,就做你的通房,等来日生了孩子,再抬为侍夫,你那正君怕也是个心性高的。你若是拒绝,我明日就送他回临川。”


    谢拂微微皱眉,一时无话可说,抬眸看向父亲,起身告辞,“还是留他们在旁伺候父亲,我先离开了。”


    谢父想叫住君俞,身边的奴侍却拉住了主君。


    等女君一走,奴侍才说话,“主君何必这么着急,等人进来了一年半载,若还未有所出,主君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女君也忤逆不了,何必跟女君生了嫌隙。”


    “君俞自小就听话上进,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要哪个男人不好,偏偏要那个。”


    谢父微微皱眉,生怕这种事情被别人知晓,“君俞仕途上绝不能因为这个有问题,她好不容易进了二甲,又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断送仕途。好生看着林叟,一步都不要让他出来。”


    国公府邸,还在院子里整理自己四季衣裳的苏翎就被叫出院子去了父亲那。


    他收拾到一半,又让人把暂时穿不上的衣裳先放下来。


    屏风后还挂着一身女人的衣裳,鞋袜和玉冠。


    苏翎先是把那身衣裳取下来折好放在榻上,这才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素着那张脸出了院子。


    “父亲叫我来做什么,我那里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呢。”


    进了父亲的院子,苏翎还没坐下来就朝倚靠在榻上的父亲说道。


    “谢家来了帖子,说是婚期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真的”


    “那当然。”苏父让人把首饰端上来,“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头面。”


    苏翎看了几眼,“看着都好重。”


    “嫁人哪一天,身上哪样东西不重。”苏父给了挑了第一个,“这个怎么样?”


    “嫁过去就应该有眼力见一点,妻主早上起来,你就得跟着起身伺候穿衣,等她回来一同用早膳。”说着苏父顿了顿,“那滕侍选好了吗?若是没选好,我替你挑两个过去。”


    “不要,我不要滕侍。”苏翎很快拒绝。


    谁会特意带两个滕侍去,等着哪天推到女人床上替自己伺候。


    “哪家都会带,你不带,你日后给她纳侍听话还好,若是个不听话的,喜欢污泥虚实,到时候可不好办。”


    苏翎轻声哼了哼,“我才不会让她纳侍。”


    她后院都有一个侍夫了,他一嫁进去不出几个月,那孩子就会生下来,怎么可能还会让她纳侍。


    苏父笑了起来,没有去纠正他的思想,只是又坐下来懒散倚靠在那,“在外人面前强势蛮横一点没有不好,在自己妻主面前,该伏低做小时就装一点,别跟个倔驴一样,到时候妻主没了,孩子也没有。”


    苏翎低眸看着那些首饰,挑了第三个头面后,又拿起几个玉佩镯子细细瞧看。


    他没应声,只是把细镯子戴在手腕上,漂亮的眼眸里若有所思地打量。


    凭什么嫁过去他要伏低做小,她都要跟他各过各的,保不齐她屋子里还有人呢。


    若她心里没有人,娶哪个正君不是娶,谁不乐意娶对自己有好处的正君。


    总不能是郡王府那位。


    “这一个月好生待在院子里,别乱发脾气。”


    苏翎轻快地应下来,带着那些挑好的首饰回了自己院子里。


    刚回来没多久,一个奴侍就送了一本书来。


    “这是主君让奴送来的。”


    苏翎刚坐下来,让非砚递给他,刚翻看没两眼就很快合上放在一旁,双手也掩在袖子下紧紧握着,绞着昨日捡来的帕子。


    “下去吧。”


    “父亲真是的,怎么还送这种东西过来。”难不成还指望他在床上主动做什么。


    非砚将人送出去,回来听到公子的嘟囔,主动拿来看了几眼。


    “主君也是为公子好,公子嫁过去,当然要服侍好女君。”非砚将书放在一旁。


    “嫁衣绣好了吗?”


    “绣好了。”


    他轻轻呼吸着,柔软艳丽的脸上不知何时带上绯红,漆黑的眼眸里也莹润漂亮。


    苏翎倚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摸着帕子的绣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书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大婚。


    新开了一本短篇《我成了限制文里的炮灰》,已完结。


    文案内容: 我突然成了限制文里的路人甲,开篇就是被人引导到圣殿里,面前跪坐着圣子。


    我走上去抬起他的下巴,漂亮,带着神性,乖巧温顺。


    我说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做什么。


    身上穿着薄薄的衣裳,寓意要将自己献给神明。


    我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雕像,想到原主会哄骗他把神明容纳下去,被喝下迷药,在这圣殿被侮辱,开启被抹布的一生。


    眼前的少年的确漂亮,依赖天真地盯着我。


    我沉默了一下,开始试探他是不是真如书中所说的那般听话。


    “脱下衣服,走进浴池里。”


    第40章


    这一月里, 谢拂总是被人邀请去参加各种宴会,时时夜里才得以回来。


    宴会上,谢拂自发被归类为旧党一派, 十有八九总能碰上李宴。


    里堂内。


    “还有几日你便要成婚了,少些外出好好准备。”


    谢府上已经挂上红绸和红灯笼, 四处都贴着囍字。


    “这是送来的衣物。”


    早上刚送了催妆礼, 下午就将衣物送了过来。


    谢拂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女儿知晓了。”


    清町将衣物拿了回去, 放在了女君的衣柜下面。


    成婚前一日,国公府便派男眷仆从到谢家铺床,在新房内挂上帐幔, 铺被褥, 摆枕席, 陈设妆奁珠宝器皿,和动用之物, 离开时派男使看守新房,不许旁人入内。


    一时府上四处扬着喜意,林叟的院子里也象征挂了一点红绸和灯笼。


    他被扶出来站在院子里, 伸手摸了摸那红绸, 低声咳嗽了几下。


    “君俞明日便要成婚了。”他声音有些轻轻的, 指腹从红绸上挪开。


    林叟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嫁进来时也是这般喜庆热闹,如今却孤零零地待在院子里。


    他望了望守在院子门口的侍从, 又示意侍从扶着他回屋。


    ……


    大婚这日。


    天还未亮, 床榻上的人就被奴侍掀开帷幔,半扶着起了身。


    先是沐浴绞面净肤,描眉擦胭脂抹粉修指甲换上婚服, 后这才戴上首饰,将发髻挽起来。


    屋子里半亮不亮,满目的红色。


    铜镜前,苏翎抬手轻轻碰了喷朱红色的耳坠,偏脸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珠串摇摇晃晃碰撞在一起格外清脆。


    苏父给他戴上手镯和项链,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腕,轻声细语地嘱托,“嫁进去后脾气收敛一点,早早生下


    子嗣才是最重要的。”


    他只有这一个孩子,生不出女儿,在嫁进去的第四年被迫给妻主纳侍,之后又不准任何侍夫生下第二个孩子。


    苏翎草草地应着,不想听这些说了五六遍的话,听到外面的鞭炮声,眼眸亮了亮。


    鞭炮声越来越响,苏父连忙将红盖头盖在翎儿的头上,催促侍从扶他出闺房。


    苏翎手心发汗,低眸看着脚下,轻轻呼吸着,不自觉抿紧了唇,被奴仆簇拥着出了府中。


    仪仗嫁妆在婚轿前面,一路上鼓乐喧天,随行的人撒谷豆放鞭炮。


    轿子上,苏翎稳住身子后,抓紧衣裳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手腕上的镯子压得他抬不起手来。


    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狭窄的空间内不安地坐在那。


    他背脊挺直,生怕发上的花冠歪了,或者头发乱了,抬手掀开盖头的一角,想要看看外面。


    而突然猛得密集响起的鞭炮吓得他瑟缩了一下。


    外面很亮,苏翎将手中的果子放在一旁,等声音小了一些,僵硬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了一点。


    他轻声唤着跟在轿子旁的非砚,听到回应后,这才问外面热闹吗?


    不知道何时,轿子停了下来。


    还在轿子犹豫要不要掀盖头的苏翎坐直身子后,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的盖头底下。


    “出来吧。”


    他愣了愣,轻咬着下唇,缓慢抬手放在她的手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翎便被人扶着出了轿子,身子也还没站稳。


    他被迫靠在女人身上,手和腰都落在女人的手中,冠上的珠串碰撞在一起,耳坠也打在脸上。


    只知晓女人力气很大,手心也很烫,鼻尖很快闻到她身上的淡香。


    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被女人握着,身子轻微地抖了抖,像是被桎梏一样僵硬往前走,踏过那有些燃得厉害的火盆,木呆呆地又被人扶进了虚帐中等待拜堂。


    什么时候扶着他腰间的手不见了也不知晓。


    耳边的声音很大很热闹,嘈杂密集的声音隆隆地让他有些安下心来。


    苏翎绞着帕子,眼眸内盈盈的,一动不敢动。


    很快地,他还没坐一会儿,就有人进来扶着他出去拜堂。


    “夫人,我们该出去了。”


    身上的婚服有些重,上面都绣上了宝石,一件又一件叠加,再加上头上厚重的花冠,苏翎几乎是小步离开屋内。


    “到了。”非砚声音很小,很快从旁退下。


    他手中被塞了红绸,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着,听到高声这才缓慢跪下来。


    “妻夫对拜”


    苏翎缓慢挪着身子,头微微低下,躬了躬身子,胸脯处的心脏跳得几乎让他呼吸不上来。


    “礼成”


    他站直身子,好奇如今的场面。


    两人牵着红绿彩缎绾同心结到了婚房内,鞭炮声响得苏翎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苏翎被扶着入了婚房,坐在婚床上,呼吸很快停滞了一下。


    谢拂用秤杆挑开了床上着婚服的少年,润白矜贵的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因为成婚而面带笑容。


    盖头露出一角,谢拂看到了他小巧的下巴,还有殷红饱满的唇瓣。


    盖头掉落在床上,苏翎眼睫颤了颤,缓慢抬眸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妻主。


    耳坠轻轻晃着,珠串也露出了苏翎的大部分面容。


    艳丽柔美的脸上带着鲜嫩,滑腻的皮肤透明雪白,此刻却呈现出绯红的颜色。


    没有人会质疑此刻坐在床上的新夫的容貌。


    谢拂盯着,示意仆从端着沃盥,合卺酒。


    苏翎抬手接过合卺酒,轻轻抿着唇,看着眼前的女人,交杯饮下。


    奴仆被谢拂遣下去,她拿过苏翎手中的酒杯放在托盘上,嗓音温和,“我会晚些回来,要是不舒服,你先将头上的花冠取下来。”


    说着,她抬脚利落地离开婚房,只剩下苏翎还坐在那。


    他张了张口,想告知她还有流程没走完。


    不是还要剪发绾在一起,抛金钱彩果求多子吗?


    屋门被合上,又被悄悄打开。


    非砚从屋外进来,转身合上,声音很低,“女君去前院款待了,吩咐奴伺候公子把衣服换下来。”


    苏翎紧紧握着袖子,指尖掐着手心,脸上很快冷了下来。


    “她什么意思?”


    非砚没敢回话,只是走到公子旁边。


    难不成她今晚上真敢把他晾在婚房里不成也不怕惹怒了他母亲吗


    今夜不同房,他往后还怎么见人。


    眼见着外面的热闹渐渐停歇,人群散去,天也黑下来。


    苏翎坐在床上,眼睛紧紧盯着窗户外的长廊,等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心中带着惶恐和不安,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跟他想的那样,生怕真要跟她所说要各过各的。


    他嫁进来又不是来守活寡的。


    很快长廊的灯笼亮了起来,庭院漆黑,再也看不见那绑着的红绸。


    婚房内安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苏翎又饿又恼,想要去逼问她是什么意思。


    一炷香功夫后,屋门被推开,来人身后跟着三四个侍从。


    谢拂身上带着散不去的酒味,缓慢走进来,立在屏风旁,敛眸盯着床榻上原封不动的正君。


    走时什么样,来时也是什么样。


    按礼说,她该遣散屋内的侍从,褪去床榻上人的衣裳,把他压在床上同房。


    她像是喝多了酒,也没有耐心继续保持着外面的仪态。


    女人冷着脸,“伺候正君换衣吧。”


    退在一侧的非砚先走上前去,主动把公子扶起来,轻轻捏了捏公子的小臂,让他忍下来。


    苏翎咬着牙,被扶着到梳妆奁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髻上的头饰被取下来,头发很快散下来垂落在身后。


    项链镯子也被堆放在妆奁内。


    他推开要把他扶到屏风后的人,起身站起来看着坐在那低头喝茶的谢拂。


    “非砚留下就行了,你们退出去。”


    其他侍从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看了女君后,随后退了出去。


    苏翎走到屏风后,将头发敛到一侧,婚服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落在地上,堆积在一块。


    衣服落地的声音很是明显,带着少年轻轻的呼吸声,很容易猜想里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里衣。


    “你下去吧。”苏翎说道。


    非砚迟疑了一下,这才躬身推出了室内。


    坐在那喝茶的女人没有说话,站在屏风后的苏翎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被怠慢,很快眼睛红了起来。


    他绕过屏风,身上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身子微微发抖,“你什么意思?”


    红色的蜡烛燃烧着,堆积在琉璃盏上,硕大的囍字贴在墙上,四处都是红绸。


    谢拂抬眸望过来,“你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她坐在那一动不动,那杯茶不知道喝了多久,也不抬眼看苏翎。


    新婚夜里,烛油堆了一层又一层,长廊外静悄悄的,屋子里也没有人说话。


    苏翎咬着唇,主动走到床边上,像是生气一般将床上堆积的果子,一股脑全掀到了地上。


    哗哗啦啦的,果子散落在地上,滚落在桌下,角落里。


    他坐在床上,将残留的枣子扔到了女人的附近,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尖锐,“你是不打算和我同房吗?”


    “婚后井水不犯河水,先前我就说了。”谢拂放下手中的茶杯,嗓音有些哑,“你歇息吧,明日我就会搬到外书房去。”


    “你还要与我分房我母亲是太傅,难不成你想到岭南去。”


    谢拂坐在那没说话,抬手揉着有些胀痛的眉眼。


    苏翎裹着海棠色的里衣,纤细的腰身被细带子拢住,仔细看还能看到里面的肤色。


    见她不理会他,苏翎咬着牙,低头抽噎着哭了起来。


    床上的人哭得越来越厉害,嗓音细细地,带着颤抖,不见何时能停下来。


    他伏在床上,肩膀轻轻颤着,哭声也小了下去。


    不知道何时,他像是哭累了一样,闭眼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等床上没了动静,谢拂抬眸望过去,又继续低头看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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