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个时节最适合散步, 姐弟二人许久未见,有着说不完的话,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就是梁堰和。
就这般保持着奇怪的队伍, 竟也走了半个时辰。
江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梁堰和立于数丈之外,一片开阔坦荡,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却如水银泻地,沉甸甸地漫过每一寸尘土,教人无法忽视。
“阿姐,我能顺利坐上世子之位是定远王帮忙, 此事是我一人欠下的情。”他转回身,声音低而清晰, “我会向他道谢、报恩。”
他不想用这件事绊住陈轻央的脚步, 在他看来梁堰和帮的是他,不需要陈轻央给他还人情。
虽说这其中,也是有些私心在的。
定远王手段之强, 他亲眼得见——此人能让素来令人望而生畏的侯爵,在他面前恭敬垂首,弯腰屈膝。那声威并非浮于表面的呵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摧折人脊骨的威压。
江旻清楚地看见,那位官威赫赫的昌邑侯官袍之下每一寸绷紧的肌肉,与眼中那几乎被威严压制到极致的忌惮与惧意。
若非这份彻骨的恐惧如影随形,他这世子之位, 绝不会来得这般快, 这般……名正言顺。
陈轻央点头,昌邑侯的世子之位本就该是江旻的,若少年想在上京立有一席之地, 这个身份造势来的最为便捷。
她本以为江旻性子疏朗旷达,是不愿入庙堂诡谲,更喜山林野趣的。
没想到他能够接受,并且适应的极好。
“阿旻,你只需记得你是昌邑侯世子,高门世家,金玉为骨,赫赫为名。只要你立于此处,便是风雨如磐,也不能退让半步!”
少年眸中似有星子坠入寒潭,凛冽而明澈。他端正身形,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底——那个曾需要旁人从泥泞里扶起的少年,在此刻,终于自己站成了崖边的松。
等到庄子上的时候,饭菜已经布置好了,应季的果子汁水饱满、味甜。
陈轻央尝了两个,想吃第三个时江旻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她口舌失味,任何食物都如同嚼蜡,有味道的东西便会忍不住贪多,都是江旻在管她。
现在见到少年这般模样,像是又回到了小村相伴的日子,她笑了笑,有些轻松,却是没有在去动那盘时鲜果子。
午膳用的简单,庄子自种的蔬菜,山野间的菌菇,席间最重要的人不食荤腥,管事只简单加了一个鱼,三个人吃完饭,梁堰和又端了滋补的汤药上来。
陈轻央看了梁堰和好久,最后还是喝了。
回城路上需得分开,要是御史看到梁堰和与这位新晋昌邑侯世子走的过近,又要开始口诛笔伐了。
江旻不方便和他们一起走,他牵着马目送他们离开,马缰在他掌心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马车驶离视线,江旻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便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丝痕迹也无。
他垂眸看着自己勒出红痕的掌心,这双手常年握着刻刀、摩挲木料,指腹还残留着薄茧。木料的细尘似已渗进肌肤的纹理,却不损于它整体的匀称好看。
但是太弱小了,空有头衔,手无实权,他在巍巍上京不过是达官显贵手中的一只羔羊。
回程路上,梁堰和见她心情不错,小心翼翼窥伺着,又按捺不住问她:“可还有什么想做的,亦或是想见的人?”
陈轻央沉默许久,开口道:“我想见薛夫人。”
皇城司指挥使的夫人,徐章宁。
梁堰和允了,请帖是通过白徽灵的名义发的,虽说邀约的地方奇怪,徐章宁还是来了。
见到陈轻央,徐章宁终忍不住红了眼眶。
“轻央……”徐章宁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已带了哽咽,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忍不住去拉陈轻央的手,上下打量,“你……你还好吗?这些年,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愧疚、担忧、重逢的喜悦,五味杂陈。
当初围堵城门的人,就有薛奉声,夫妻一体她将自己也算进去了。
陈轻央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中了然,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她仔细端详徐章宁,虽锦衣华服,气色也比记忆中的少女时多了几分温润的妇人光晕,但眉宇间那份小心翼翼似乎还在,“这些年,过得如何?薛……指挥使待你可好?”
徐章宁被她一问,鼻尖更酸,却努力弯起一个笑容:“起初是难些,不过……去年春天,我给他生了个女儿。”提到孩子,她眼里才真正透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扎根于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暖意,“是个很乖的姐儿,眉眼……他们说,有
些像我。自有了她,府里才热闹些,他……待我也比往日多了些和气。”
这已是她能说出的、关于夫妻关系最体面的描述了。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并非因琴瑟和鸣,而是因她终于完成了身为薛夫人最重要的“职责”,有了维系这桩婚姻最稳固的纽带。
“下次,”徐章宁压下喉头的滞涩,声音轻快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下次我带姐儿来见你,给你瞧瞧,她可有趣了,定能逗你开心。”
陈轻央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微软,亦有些酸楚。
她知道,在这上京城她认识的人很多,落井下石偏看她笑话的占多数,能这样惦记她、为她的遭遇真切难过的朋友屈指可数,徐章宁算一个。
她握紧徐章宁的手,笑容真切了许多:“好,我等着。一定是个极可爱的孩子。”
邀约的地方是定远王宅邸,加上方才提到孩子,见她眼里真切笑意不假,徐章宁多言,“如今你重回上京,可有想过与王爷要个子嗣?”
陈轻央的声音淡了几分,握着她的手没松,唇角挂笑,眉眼平静道:“我与王爷早已和离,是外人还不知内情罢了。”
说罢,她捏了捏她的手,神情中似乎戛然滑过一抹意味深长,徐章宁看见了。
薛奉声后宅干净,她不需要费心处理内宅事宜,但陈轻央的后半句话她听得懂,也怕自己想多,她试探问了一句,“明日大长公主设宴,若是问起了今日……”
陈轻央点头,“照实说即可。”
徐章宁知道了。
金光园那一日在场贵族居多,梁堰和带走了陈轻央,教训了崔家众人有目共睹。
在之后太后娘娘派了大掌事三请没能接回陈轻央,今日徐章宁应邀入府,四相观望好奇的人只多不少。
陈轻央要借徐章宁的口,将事情传出去。
被囚.禁在这是意外,她不想和梁堰和还有别的交集,外人传于耳也不愿听。
时辰算不上早,两人吃了饭,徐章宁就要回去了。
陈轻央亲自送她出去。
徐章宁走后,陈轻央独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盏角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光线并不明亮,只勉强勾勒出院墙的轮廓,将更远处的花木都融进了沉沉的暗影里。
她转身往里走,却在抬眼的瞬间,定住了脚步。
梁堰和就站在内院的门洞下,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半边被角灯斜斜扫过来的、极微弱的光照着。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站得那样静,仿佛成了这院落里一件被遗忘的摆设。
见她没有一起离开,梁堰和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那口一直屏在胸间的气息,这才缓缓地、无声地舒出。
梁堰和走上前,言辞之间尽是贴心与讨好,“可要多请些人上门与你作伴?”
陈轻央讥讽:“王爷大度,与其将我拘于此又大肆宴客,不如放我离开,彼此还都解脱。”
梁堰和沉默,黑暗中他的神色灼亮而偏执。
走回正院的那段路二人无言,梁堰和跟在她身后,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临到院门,男人没在走近。
陈轻央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听到黑暗中的声音如碎玉击石入耳,清冽幽幽,“那番话下次别再说了。”
他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这些天梁堰和没有明目张胆表示他的爱意,他只是将陈轻央关在这里,不限制她的自由,不允许她离开。
也就是这样的态度,才叫陈轻央感觉害怕,她感觉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避之不及。
对于没有限制自由这件事也仅仅是在这座府邸之内,陈轻央偶尔会请徐章宁上门。
期间遇到了太后派来的大掌事,是奉太后命来借陈轻央回去的。
九公主与崔家的事情和陈轻央没什么关系,但是她太后还是不乐意见陈轻央在庇护之下好过,太后请不来陈靖平的圣旨,已经有点恼羞成怒。
陈芳茹已经醒了,崔家寿宴上的事她是故意落胎,她的丈夫是崔家嫡幼子,名唤崔源。
崔源自尚公主后名声皆好,就连陈芳茹也没有想到,崔源在外面有个男相好,她闹过一次,崔源向她动了手,还要休了公主娶男人,两个在屋内大动干戈,彼时她已有身孕,听说这件事崔家也知道。
但是崔家溺爱这个小儿子,给公主的交代就说已经叫两人断了。
崔源从今以后还是驸马,毕竟这样的丑事于门阀还是皇室都是丑闻。
陈芳茹也将事情过去了,直到她发现崔源的男人没断,崔家欺上瞒下,她这才决定要教训崔家的。
消息是梁堰和宫里的眼线传出来的。
太后宫里的陈芳茹,知道崔家一直派人来接她,躲着不出来,还一直抱着太后哭,说崔源的那根与男人玩弄,又来让她怀孕。
她觉得自己脏死了,孩子也恶心。
还说崔源有一次醉酒,去请老夫人帮忙与公主和离,要娶男妻,因为老夫人向来疼爱男孙,崔源更明目张胆直说多一个男妻直接多一个孙子。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崔源居然没有受到责罚。
这才有了陈芳茹在寿宴上的计策,她其实想的是陈轻央摔下去,她受了惊吓流产,没想到后面变成她差点摔下去,就只能顺水推舟往下演。
和崔家这件事没有大肆宣扬,不管是皇室,还是世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此事,梁堰和让揽玉告诉了红玉,红玉当成故事讲给了陈轻央,徐章宁有一日登门时陈轻央又与她提了一嘴。
只不过徐章宁不会去嚼舌根,她害怕这件事会害了陈轻央,只能守口如瓶心里难受。
梁堰和将事情安排给手下去办,“让这件事见见光,别真让崔家遮掩下去了。”
李献被安排下去办此事,他接受的很快,从几个酒楼找人散点消息,夜里遍会全城皆知。
崔家要休公主,娶男妻。
这件事值得众人津津乐道。
扶屿掌暗卫,也负责协助此事,他问李献,“主子为何决定插手此事?”
“当然是因为殿下想知道,”李献睨他一眼,“殿下同薛夫人讲了此事,薛夫人谨慎不会乱传,主子便添一把火,助长气焰,让消息传开,撕了世家的遮羞布。”
扶屿似懂非懂,照做就是了。
而大掌事自打一日在府门口见到陈轻央,之后每次都要来请。
梁堰和没阻止陈轻央知道这些事,陈轻央也没打算亲自去见,只是让红玉帮忙传个话告知大掌事,她出门不易,定远王是她的救命恩人,恩人让他留在这里养伤,她不能不听,太后若是夷平王府,她无处可去自然回去了。
消息传了一手,还在定远王府外,不知道怎就满天飞了。
李献听了都忍不住暗叹,挑衅太后,公然对立,世家还有御史估计又要骂定远王了。
梁堰和倒是心情好,有崔家的消息在前,极易联想到之前金光园传出来的内情。
现在都知道六公主在此事无辜,险些丧命,而定远王救人照顾人名声好,崔家则罪大恶极,崔家嫡子玩男人还要娶男妻,是祖坟歪了,不得香火庇佑,家族离亡不远。
百姓厌恶权贵仗势欺人,权贵留人话柄在人间,只会被攻击的体无完肤。
崔家:“……”
太后在宫内自然也有人向她传宫外的消息,陈轻央的话被传开了,若是之后定远王府出了事,就是太后为了抢人,故意针对的王府。
民声一边倒。
听说太后直接气病了,母女二人一起养病。
第112章
又过几日, 陈轻央突然问起红玉,“离十五,还有几日?”
红玉每日都记着日子, 此刻问起她也能快速答上,“两天后就是了。”
陈轻央坐在院子中,垂眸思考, 她的手上正编着一个五彩络子,是与徐章宁学的,只不过徐章宁来的次数不算多,她未学精仅随着记忆去编。
想到两日后的十五, 手上的过程中已然分心了许多次。
崔同玉每月十五都会出宫一趟,美其名曰为先帝敬香。
在这段时日, 陈轻央一直有个疑惑, 那就是崔同玉的两个孩子去哪了?
当年崔同玉入宫并没有向世人透露她还有两个孩子这件事,或许先帝是知道的。
但在别人看来,她是在内庭秘阁时无名无分生了陈轻央, 之后离开了皇宫,从此成了先帝心上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最后又因先帝求而不得,这份怨气撒在了陈轻央身上,才导致这位六公主多年来并不受宠,甚至过得不如宫婢。
崔同玉每月十五出宫,真是为先帝敬香还是另有所图?
图的是那两个孩子吗?
说来此事, 还是侯洋告知她的。
侯洋如今是天子近臣, 可入宫直面圣前,有几次他撞见了此事,且每月都是那几日至此留了心眼。
贵太妃出宫按理说是不符合规制, 但如今朝堂之上势同水火,双方分庭抗礼,于这后宫祈福的微末小事上,反倒无人敢轻易发难,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在这节骨眼上,谁还敢嫌事情不够乱再来添火的?那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正好被抓来当靶子,以儆效尤。
若每月十五,崔同玉真是去见孩子,陈轻央想亲自去确定一眼。
她将手上编坏的五彩络子放下,让红玉来到跟前,想要交待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开口时却愣了一瞬。
直到红玉轻声唤她,“殿下,可是有要事需交代奴婢?”
陈轻央点头,声音淡淡的,“你同王爷说一声,我要出府。”
梁堰和听到底下的人汇报此事,他握笔的手一抖,笔尖落在纸面上,上面氤氲出了一个漆黑墨点,信纸被反复揉皱,最后弃在一侧。
他抬手按上眉骨,情绪莫名有些焦躁与不安,与陈轻央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他最知道此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就像此事,未免他二人的关系再一次回到从前,他应该尊重陈轻央。但是私心让他不愿同意这一请求,他希望陈轻央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不要离开他,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现在是,以后是!
这种想法山呼海啸袭来,梁堰和也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不正常,这种失控的状态只有在刚回北地时发生过,之后除了几个日夜的梦魇,他已经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梁堰和将脸埋入掌心,弯腰压在桌案上,滚烫的呼吸灼着掌心,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难受,他一遍遍告诫自己,陈轻央只说要出府,并不是离开他,不是不回来了,他不能发疯!
不能做出格的事情!
他砸了个砚台在地上,动静很快惊动外边的人。
揽玉进来时先是一愣,在他怔愣间隙,梁堰和已经能齿关颤抖地发出几个字音,“去拿药!”
冷静之后,梁堰和眼底的猩红褪下,衣袖处盖了一大片墨迹,狼狈却压不住他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他面色恢复如初,尚有闲心遮掩斑斑墨点,走出门阳光照得他唇色挂着几分白。
他抬脚的方向,是向正院去的。
陈轻央诧异梁堰和会亲自来一趟,又见他面色沉凝,不由皱眉问道:“王爷是要来敲打我不能外出,还是准备吓唬我外界凶险应该安心待在此处?”
这两个想法梁堰和想了一路,此刻被戳破他面上有几分没挂住的尴尬。
眉宇间的阴翳散去,他轻咳一声,声音含糊低哑,“你想去哪,我命人备车。”
陈轻央摇头,“此事还需王爷先帮个忙。”
梁堰和眸色骤而转亮,“你说!”
陈轻央微讶他进门前后态度的转变,“想让王爷在十五那日,将裴洵留在宫中。”
梁堰和毫不犹豫,“好。”
“派精兵,在十五那日跟上外出的崔同玉。”陈轻央又道,“崔同玉狡诈,王爷的人只需要跟着就好,不必出现。”
梁堰和勾了一下唇角,“没问题。”
“……”
等到十五那日,王府的下人领着陈轻央从角门出去,事已秘行,她将红玉留在了王府。
角门外停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陈轻央敛衽上车,这般空间不大,因另有人在显得拥挤。
四目相对,陈轻央眼中掠起一抹轻诧,“王爷?”
梁堰和伸手去扶,陈轻央已经错开了他伸来的手,稳妥坐进车内。
马车在二人坐好后,缓缓行走。
陈轻央撩开窗帘,看了一眼临街热闹,她软下背脊,竟是因看了这最简单的烟火而放松下来。
她神色眷念留了许久,说起来,她从未像普通百姓这般生活过,与闺友约看胭脂,穿行闹街,看舞狮唱乐。
陈轻央的眼前被一抹白挡住了,梁堰和将帷幕奉至她的面前,笑道:“带着这个看,我将车帘收起来。”
路过一处小摊子,传来一阵很香的味道,梁堰和看到陈轻央戴帽的手明显一顿,他喊道:“停车。”
随后与陈轻央道:“暗卫还未将消息传回来,我去买一碗面吃,你也尝尝好吗?”
陈轻央“嗯”了一声。
梁堰和就下了马车过去买面。
他买了两碗面上车,多付了些碎银,又拿了两双筷子走。
马车慢悠悠的走,车厢内两人沉默吃着面,很快暗卫传来消息,崔同玉入寺之后从后门而出,同一时间,六架相同的马车齐出。
还好梁堰和准备了足够多的暗卫,不至于遗漏任何一驾马车,果然在距离寺庙不远的一处民宅外,见到了崔同玉下车的身影。
马车到了那处小院巷外,他们不敢靠的太近,但是守在巷口什么也看不到,梁堰和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的环境。
店面鲜少,偶有车马经过,皆不做停留。若他们在车内滞留,容易引来怀疑。
梁堰和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客栈,二楼临窗,恰好能看到这条巷口的一切。
两人下了马车,陈轻央带着帷幕走在他身后,梁堰和选了二楼临街视野比较开阔的房间,又叫了一些点心。
他方才见陈轻央并没有吃几口面。
陈轻央用了几口茶歇,走到窗边伫立,窗子并未两边大开,只支起了一半的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院门,直到大门有了动静,她拧眉,唤来人:“王爷。”
梁堰和将手中的热茶递给她,与她并肩而立,他们的目光居高临下,皆落在了大门外,那道披着墨黑长袍的身影上。
梁堰和见这位贵太妃的次数不多,没看见脸他不敢妄下断语,陈轻央却是深悉她的身影,她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拽着凭栏,那双眼却是不愿错漏任何细节。
身影背对着他们的视线,没多久或许也就几息话的功夫,陈轻央看到两道矮小的身影从衣袍底下跑进院子。
是崔月朗,和崔云雎。
陈轻央见此略微松了口气。
她掌心有几分濡湿,随意擦在了裙上,这才去拿窗台边那杯被她放凉的茶水。
然而茶水已被重新替换,热意捧在手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梁堰和跟在陈轻央身后下楼,离开了这间客栈,他们看着这条巷子,乃至巷中庭院的环境都算不上好。
将孩子安置在这或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另有隐情?
陈轻央着实想不明白,为何崔同玉不敢坦白孩子之事,却要冒着每月被发现的风险出来见孩子。
她爱这两个孩子胜过一切,这一点早在山庄时她就有所见识,依照她做事的手腕,带着两个孩子,在让先帝非要她进宫送自己最后一程,是很容易的事。
孩子不上皇家玉蝶,多封一个有名无实的贵太妃成全先帝临终之念,是朝臣喜闻乐见之事。
陈轻央徒自沉默片刻后,转而又重新低下了头。
梁堰和见她许久不语,喉结滑动,还是忍不住问了,“怎么了?”
陈轻央靠在车壁上,她的腰身陷在软靠上,帷幔放在指上缠绕,闻言眼帘微掀,问他,“若你此生挚爱,与旁人成婚生子后,你会接纳她的孩子吗?”
身子微倾,他将自己身后的软靠也塞进了她的腰后,梁堰和这才道:“你说错了。”
陈轻央坐直了几分,眉头几不可见一蹙,疑惑看向梁堰和。
梁堰和将滑落的软靠重新固牢,淡淡解释道:“除了你,我不会娶旁人,更不会有别的子嗣。”
陈轻央:“……”
梁堰和轻咳一声,“其实贵太妃不见得真与先帝感情深厚。你别忘了,先帝并非嫡长,当年能从血雨腥风的夺嫡中杀出来,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温情脉脉。帝王心术,权衡利害才是根本。他心里装着的,永远是江山稳固和权力制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贵太妃还是秘阁统领,手握暗卫与机密,先帝对她那般‘特别’,何尝不是一种精巧的算计?既是笼络,也是钳制。若先帝驾崩前知道,他亲手引入宫闱、甚至许以殊荣的‘知己’,会借着他的余荫,联手皇子,生生刮走朝廷半壁江山……”
梁堰和眼中掠过一丝冷嘲,“只怕先帝会气得回光返照,硬生生从鬼门关折回来,再多活几年,亲自清理门户也未可知。”
陈轻央靠回软垫上,接了他的话,低吟沉语:“所以啊,贵太妃能让先帝屡破常例,绝不单单是旧日情分。那背后……恐怕还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哈哈哈哈哈,有人会给我评论吗
第113章
陈轻央没在讲话, 她神情恹恹,时不时将目光掠向窗外,游人如织, 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
梁堰和的话在理,先帝登基之前,崔同玉是他手中最衷心的一把刀, 然而有一天刀锋弑主,背叛了他,她成了承载怒火的人。
回程路上,陈轻央一直在想这件事, 用晚膳时梁堰和又来了,这些日子两人的关系似有缓和。
他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陈轻央刚住进来时, 梁堰和小心翼翼不出现在她面前, 暗地里却是用尽了手段去讨好她,陈轻央食素,地里长的那些绿叶菜远不够营养, 她见不得红肉,梁堰和就想办法让那些滋补食材、身体不可或缺的养分进到她嘴里,名贵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进入这间院子,陈轻央的身底恢复了一些却也远远不够。
两个人吃饭永远是沉默的,泾渭分明。
一个是无话可说,一个是不敢说。
今日他还特地带了一本书来,饭后下人上了清口茶, 他坐在那依旧没动, 手指慢条斯理翻动着书,想着耽误一点时间,私心驱动让他不想现在就离开。
时辰不早了, 梁堰和没将书中的内容看进去多少,倒是觉得陈轻央比书有意思多了。
红玉进屋替陈轻央脱簪、散发,烛灯灭了两盏,室内灯光有些昏黄,陈轻央站起身,笑道:“王爷,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这个场景让梁堰和有一瞬恍惚,时空错位好像回到了成婚的那一年。
但是此刻陈轻央却是站在门旁,在等他离开。
梁堰和收了手中书本,沉倦捏了捏眉心,“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红玉进来给陈轻央铺床,不免悄然看了一眼面前的主子,眼神之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下没有说话,院子如今多添置了很多伺候的下人,她虽是从宫里跟来的,和陈轻央却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她害怕自己一旦多嘴,会被主子换下。
陈轻央却不盲,红玉的欲言又止太过明显,这也让她来了几分兴致,“你想同我说什么?”
红玉想到进屋之前,王府中那半些个同僚,央她问的问题,原本渐缓的心瞬间怦怦跳。
陈轻央已经坐在床上,她又问了一句,“若你此刻不说,日后事关此事也别说了。”
红玉眼睫轻颤,将打了几遍腹稿的问题问了出来,“殿下,您是和王爷重修于好了吗?”
陈轻央骤然沉默,叹息一声,“此处本是王爷府邸,我仅是客居于此。王爷自是这宅院的主人,无论去往何处或是留宿何地,都是他的自由,我无权置喙。况且我与王爷之间本就并无矛盾。”
“又何来,重修于好一说?”她说话声音慢了三分,眼中神色渐渐迷失,似从回忆抽离,也像是在重诉红玉的话,她有些恍然。
红玉轻唤了一声,“殿下……”
陈轻央恍然间回神,朝她柔柔一笑,声音也是温和极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是,”红玉灭了灯,脚步声轻向外退走,“奴婢告退。”
又过了几日,陈轻央让红玉告知梁堰和一声,她要出府。
梁堰和不在府上,眼见时间不早,她亦不打算再等下去。她走到房门,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与门房侍卫对峙片刻,她想到了另一条出路。
很快收到消息的管家跑过来,恭敬看向陈轻央,转头说起了门房侍卫,“主子有交代,殿下若出府只需报备一声就好,不许阻拦!”
陈轻央看了一眼管家,点头做了一个示意。
管家见陈轻央没有生气的迹象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前道:“殿下要去哪,老奴让扶屿来给您驾车。”
陈轻央头上戴着一顶遮面的帷幕离开,“不需要车,不需要人跟着。”
陈轻央到了上次来过的那条巷子,隔着很远就听到几个童声在高喊:“有娘生,没娘养,巷尾巴住的是野孩子!野孩子,野尾巴,男孩长不大,女孩克夫家!”
唱声被打断,是有重物坠倒在地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又是谁被打趴在地上求饶。
陈轻央站在转角,背靠着墙没有直接出手,很快她听到一道狠厉阴鸷的童声,“你要是再敢来我家门口乱唱我一定打死你!”
被打趴在地的男童一边哭一边骂,“我娘说你们两个就是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没准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们住在这里,就是害人!”
阴鸷且稚嫩的男孩一拳一拳朝着地上的小男生脸上砸去,眼底猩红,怒道:“我今天就打死你,这样你以后就害不了人了!”
一边是哀嚎声,还有一旁同伴被吓作鸟雀散的动静,人都跑了。
巷子中风声瑟瑟,崔云雎站在一旁没忍住哭了,小姑娘的呜咽声散在风里,凄凉又可怜,“呜呜呜哥哥别打了,他就要死了!求你别打了,我害怕!”
小姑娘的声音唤回了男孩最后一丝理智,崔月朗从被打的面目全非的男童身上站起来,刚刚他不留余力揍人此刻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眼神也是木然的。
他又踢了一脚地上跟麻袋一样破烂的男孩,冷声道:“你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杀了你。”
躺在地上的男孩,嘴里吐出两口血沫,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兄妹俩相携而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呸!”
陈轻央从拐角的墙后走出来,男孩如惊弓之鸟被吓了一跳,但是他被揍得太狠,向后退步时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
陈轻央从他身边走过去,踩在男孩的手背上,巷子发出一阵凄厉惨叫声!
陈轻央走回来,低头垂悯看了一眼男孩痛苦的神情,声音冷淡,“留着你的嘴赎罪,下次再说那些话,就不是废手了。”
男孩这下是真怕了,尚好的那只手,撑在地上向后抓地离开,整个人贴在墙根连哭都哭不出声,刚刚被打,伤在面上,但是此刻他不仅感觉手疼,还感觉惊惧!
这疯女人又是谁!
陈轻央没有出面,也没有出现在那兄妹两面前。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想通一事。
从见到崔同玉,她就没有见过两个孩子的父亲。孩子冠母姓,据说是一个普通人,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但是她太知道崔同玉是怎样一个人了,她不安太平,就喜搅弄风云,争权夺势。
有先帝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在前,还有裴洵,什么样的普通人能让崔同玉不顾一切背叛所有?
想通这,陈轻央有了思路,她应该从孩子的父亲开始查,崔同玉不敢让孩子面世或许与孩子父亲会有关系。
当年她年岁尚小,离开崔同玉也还有裴洵压制她。也知道那个时候崔同玉在慎刑司任职。当时崔同玉与先帝的关系只要她开口,完全可以用情分博一份更好的前程,没必要进慎刑司这样一个地方。
她不仅常去,就连离开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在慎刑司。
陈轻央没有回去定远王府,而是绕了好几条街,去了一家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的酒楼。
她去找了侯洋,在侯洋还是不是忠远侯时最爱来这听书,陈轻央也不过是碰碰运气,却是没叫她白走一遭。
屋内有不速之客来,侯洋房中吹拉弹唱的女侍一惊,破了一个曲调。
见到熟人,侯洋让她们先出去,招呼陈轻央坐下,“你怎想着来这找我?”
陈轻央见他神情恹恹支着脑袋,问道:“你怎么了?”
侯洋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一些麻烦事缠上了,不打紧。来这找我,是有什么着急事要办?”
陈轻央从指尖下推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上了时间线,以及特征,她声音微冷,“帮我将慎刑司这些年以来的所有罪犯资料都找给我。”
她声音一顿,“到时我来找你拿。”
她不想将东西送到王府,或是说这件事也不想让旁人知晓。
侯洋收了纸条,看了一眼,似想到什么眉心微蹙,却没在此刻点破。
他不动声色将东西收好,泡了一盏新茶,问道:“崔府寿宴之事我也听说了。”
说到这,他有些歉意,当日他本是要帮衬着江旻,最后发生了些事扰的他措手不及,宴席途中就匆匆走了。
回来才听说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话音一转,语气有些别扭问道:“梁堰和是不是监禁你了?我面圣自由,我可以找陛下请旨,让他放人!”
陈轻央闻言,陡然沉默下来,而席间弥漫的静谧气氛也让一门之隔外的梁堰和心瞬间高高悬起。
他舌尖抵着下颚,面色有些沉冷,似是没想到今日会这般意外收获,听到这些内容。
骨子里的战栗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陈轻央的回答,胸腔深处绵密且尖锐的疼,又提醒着他不要继续听下去了,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
侯洋,他轻轻在舌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神情转瞬冷戾,他看这人简直是想死!
陈轻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楼下发生起争吵,是对面酒楼二楼的花盆丢下来了。
险些砸伤行人,店家正在门外清理道路。
时间不早了,她也要准备回去了。
侯洋起身送她,“此地我熟,前门估计人多,我带你从后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追妻阴.湿老醋男开始作妖
第114章
王府内, 从门房传来消息,在到正内院这一条路的时间,晚膳摆好上桌, 陈轻央回来时红玉端来水给她净手。
叫她微微愕然的是梁堰和居然这般早来这等着了,不过看外面天色,是她今日回来晚了, 对方没有拿这件事发落,或是限制她之后自由,的确让人放松一口气。
陈轻央没怎么伸筷,小碟的很多菜是梁堰和给她布的, 第一次拒绝无果后,换来的是对方愈发得心应手。
小碟中各色的菜高高摞起, 她其实已经快饱了。
“不用了, ”陈轻央话落时梁堰和刚好停筷,这也让她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只微垂眸, 道了声:“谢谢。”
一顿饭临近尾声,这中间沉默且漫长。
陈轻央执筷的动作慢了些,菜碟的菜还有不少,她不愿浪费,在里面不着痕迹的挑挑拣拣,吃的很小口。
“还吃吗?”沉默中的梁堰和突然抬头问她。
陈轻央摇头,粉唇抿动, 嘴里的脆笋咬开还有声。
“那就不吃了, ”梁堰和按下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拿菜碟,剩下的那些他一筷就吃干净了, 嘴里味道有些杂,他漱口后说,“我下次会注意布菜的分量。”
陈轻央:“……”
他还想有下次?
今夜吃的有些多,陈轻央想带着红玉去消食,梁堰和也跟了出去。
红玉提着灯笼走在两人,在过垂拱门的时候被揽玉拉走了。
陈轻央走的很慢,这速度让梁堰和不太适应,脚步次次迈的不对,最后他聪明了,从妄想并肩改做跟随,也就不担心走快几步后转头回去会见不到陈轻央的情况。
身后跟着个尾巴,陈轻央问了一句,“王爷今夜无事?”
“无事。”
“不处理公务?”
梁堰和揣测、试探,“可有想看的情报?”
他暗探网强大,情报搜罗比皇城司那些探子更精湛。
陈轻央一噎,随后牵唇笑笑,“倒也不是。王爷其实可以去做自己的事,王府布防严谨,不用担心我会离开的。”
梁堰和跟在她的身后,闻言眼底一片青色,紧紧握拳,他肩背挺阔,投下的身影,几乎是宽厚的将身前的人圈在其中。
“我不是这些意思,”他声音粗粝,显然是因这句话而哑然,“只是现在外面不安全。”
他越说越乱,“世家蛇鼠一窝,你不会知道他们为破局,会做怎样的事,还有太后,南宫家没有清誉,做的都是脏事。”
陈轻央带笑听着,末了,不甚在意道:“我也只是说说罢,王爷若是愿意跟,就跟着吧。”
梁堰和抬起手,在眉心重重一捏,眼中清明复来,他摇了摇酸涩颈间,立刻抬步匆匆跟上。
“你今日去了何处?”梁堰和跟上来问。
“去了东馆街。”陈轻央在欣赏面前一棵银杏,据说当年的定远王府一把火覆灭之后,整座宅子就被封存了。
之后梁堰和剑指上京,入主中枢,占据一席之地,这间新宅才被重新赐下。
庭院的银杏树美景,美观。多是受人喜爱,最终却落在了定远王这般一个……
不解风趣的人身上。
梁堰和见陈轻央看着面前的银杏树,看了许久,这方问道:“不如我将这棵树移去你院子可好?”
面朝银杏的人面上神情凝滞,向后瞥去一眼,淡声道:“它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从同桌用膳后,梁堰和就爱问问题,陈轻央听他问了一路,不着边际什么都问,就连江旻他也问了两句碎语。
直到陈轻央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这才听了问话。
走了半个时辰回去,梁堰和知道她要休息,就没跟进院子,站在门口,他又问:“你今日没遇到什么人吗?”
陈轻央看他一眼。
“王爷跟踪我?”尾音轻轻扬起,平平淡淡,叫人慌乱。
“不是,”梁堰和匆忙避开目光,声音紧张,“我本想在茶楼和你打招呼的,只不过你好像没看到我。”
陈轻央“哦”了一声,了然,“我去见了侯洋,不能见吗?”
这般就承认了,如此反而让梁堰和舌尖发苦,心脏跳得过快像是要溢出承载它的容器,混沌中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暴露了。
梁堰和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声音喑哑,“你找侯洋帮忙,也可以找我的,慎刑司也有我的人,你要多少权限的消息,我都可以做。”
他只说了这一件事,甚至害怕提到偷听谈话的后半程内容。
陈轻央目光划过他的脸,与他对上眼,“只是一些小事,不需要麻烦王爷。”
“那我之后还可以帮你吗?”
话落,饶是陈轻央都有些惊讶的微睁双眼,在对方眼中的哀伤下,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她点点头,“王爷手眼通天,日后是我要麻烦王爷了。”
梁堰和心头震颤,抿着唇没让情绪外泄,他僵硬点头,别扭转了话题,“我听高榛说,法华寺新来了一个厨子,素斋味道很好,明日我带你去尝尝吧。”
陈轻央这下真有些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了,她素来不是什么好性子好脾气的人,从前伪装过了火让她以为自己真是个好好善人,等到生性自由后才知道自己本质是有多卑劣。
她眉眼轻挑,嗤笑,“王爷起先说的不假,外界危险,我还是不出去添乱的好,素斋什么也不必了,成日在家吃的够多了。”
“是,是这样的,”梁堰和点头,怪他大意了。
等候洋消息的这几日,陈轻央什么地方也没去,却架不住旁人主动找上门。
送信的是个小乞丐,东西给了就离开,门房没追上只能将东西送来陈轻央跟前。
这纸条字迹,既陌生却也熟悉,她怔了片刻后,将东西推还回去道:“我能否外出需你家王爷做允,你去问他。”
传信的下人汗颜,又惴惴不安去往书房,好在今日揽玉当差,他好说话,下人求他帮忙向里面问句回话。
揽玉出来时,手上还拿着那团纸条,方才梁堰和没控制住将东西揉了,又想起这不是他的情报,此刻东西尚在。
红玉进来添了三次热茶,陈轻央都在对着一个纸团出神,她轻声道:“殿下,可是这纸条有异?”
陈轻央摇头,将那团纸条捏的更紧了些,“你先出去吧。”
红玉退下,“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轻央重新换了一件衣裳出门,她衣着简单,梳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发鬓。
“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带任何人,倒是借了王府后院一匹马。
从王府骑马过去路程并不算远,陈轻央随意将马安置在门外,去敲响面前的门。
开门的是裴洵。
时隔多年,这是二人再一次相见,彼此眼中都有难解的复杂。
风声消退,静谧中平添三分诡谲。
警惕与杀意久违的出现在了这位秘阁前阁主的脸上,裴洵伸手握紧了腰间剑,眯眸,哑声道:“时辰将至,我还以为殿下不敢赴约。”
陈轻央进门,与他擦身而过,肃杀紧张的氛围浓烈,她看了一圈四周,掀起眼,“她人呢?”
裴洵合门走进来,崔同玉亦是在这时现身,她看着陈轻央,却是在同裴洵说话,“你去外面守着,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裴洵不放心,直到崔同玉又一声令下,“听话。”
话落,陈轻央也随之走进了里屋,房门被关上,紧接着就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有重物砸在身上的闷哼声。
正厅没有趁手的兵器,只有几条用作吃饭的椅子,桌子,还有上面的茶具。
能砸的用完了,两个人动手拳拳到肉。
崔同玉杀手出身,知道什么地方袭人最痛,陈轻央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比她少,眼风不落半寸,没真叫崔同玉占到便宜。
更像是发泄的一场打架,同出一脉的两人几乎是忘了技巧,忘了手段。
直到一道稚嫩、怯怯的女声响起,“娘和姐姐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停手,陈轻央腰腹有些疼,崔同玉感觉心口不畅,默契的都没有开口说话。
崔云雎眨着水亮的眸子,问:“娘和姐姐为何将桌椅砸了?”
崔同玉缓了一口气,笑容慈爱道:“娘是在考验姐姐的功夫有没有退步,不是故意弄坏桌椅的,等等让裴洵买一套新的来。”
云雎牵着崔同玉的手,小脸软乎乎鼓着嘴就往她怀里靠,瓮声瓮气道:“娘,您别打姐姐,她上次帮我教训了坏人。”
崔同玉揉着女儿后脑,闻言面色一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陈轻央。
陈轻央垂眸看着小姑娘,将翻倒的桌椅扶正了,捡了张干净椅子坐下,“她打不了我,我也打了你娘。”
崔同玉、崔云雎:“……”
崔同玉面对幼女的慈爱就快要忍不住了,她在失态之前同崔云雎道:“去寻你哥哥玩,娘有话要和姐姐说。”
崔云雎紧张,脚步不动,眸子水汪汪的惹人怜爱,她声音细软,“别打架,好吗?”
崔同玉应道:“不打。”
孩子出了门,二人瞬间剑拔弩张,分庭对立。
崔同玉自己拾了张干净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门上,还有几分怅然若失,“云雎在五年前受了惊吓,变得格外敏感,有几次半夜惊厥险些没缓过来。”
陈轻央伸手拨弄着桌上仅存完好的茶盏,没做应答。
蓦地她听崔同玉说,“你还在恨我,五年前你策划了一场爆炸,尤不解恨。就是现在你还想要我死。”
陈轻央换了个坐姿,神色闲适,“其实也不是非要你的命。”
崔同玉诧异挑眉,“哦?”
陈轻央莞尔,“我活着没了意义、失了乐趣。能左右我情绪的就只剩你了,除了那个执念,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什么。”
崔同玉:“……”
陈轻央将晃颤的杯子停下,“说吧,你叫我来何事?”
“我们讲和。”
“你在做梦?”
崔同玉拧眉,“我说如今做这一切非我所愿,你能信我吗?”
陈轻央面上三分笑,讥讽、嘲弄、揶揄。
“我仗着前人荫蔽,捡了这样一个高位安稳偷生这么些年我已知足。”崔同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后宫危机四伏,听闻你消息,执意让你入宫不过是想我的地位能够更加稳固。五年前云雎得了魇症,月朗性子变得怪癖,我不让他们入宫也是为了他们好。”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你三哥狼子野心,我与他斡旋多年,如今已是乏力。”
陈轻央冷淡地垂着眸子,“既然捡回一条命,回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吗?”崔同玉像是被触到逆鳞,绷紧背脊,声调尖昂,像绽碎的瓷器哗落一地,“我可以不需要锦衣玉食,残度一生,但是我的孩子不行!月朗天资聪颖,三岁能诗,必是要入世封侯拜相!若是时逢战乱年,亦可封狼居胥!”
陈轻央勾起唇,只感觉崔同玉约莫是被炸坏了脑子,“有个做后妃的母亲,崔月朗日后只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奸生子,你说他是谢您这些年栽培,还是恨之入骨?”
崔同玉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她没想到陈轻央如此敢说,压下心头愤恨,“稚子无辜,我进宫不求这个分位,只想让先帝帮我一个忙,没想到先帝没多久就驾崩了。我答应做太妃,不过是想让先帝帮我为孩子的父亲翻案,我何错之有?”
陈轻央心中闪过模糊的概念,果然这一切都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她问:“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崔同玉久违迟疑了,却还是开口道:“琅琊王,季時。”
琅琊王季時是先帝在时封的众王之一,也听说他是死在了先帝在位时,上京最大的一场动乱之中。
陈轻央听过其中一些事,却远不如崔同玉讲述的这般细节。
先帝初登基欲立崔氏为后,崔同玉身份敏感,过不去文武百官这一关,奈何先帝专宠,风头正盛。
季時胞妹因为久不得见圣颜,抑郁宫中,没多久香消玉损。此事传至前朝,有御史大骂崔同玉惑乱后宫,其罪当诛。骂声惹怒先帝,他将这些事都怪在死去的季時胞妹身上。
先帝震怒,急需一展龙威,下的第一道令就是不准厚葬季時胞妹,不准亲友哭亲。
圣旨一出,旁人不敢怪天子,自然将矛盾落在了崔同玉身上,季時要杀崔同玉为妹妹报仇,二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朝廷偷见兵刃的交锋数年。
之后不知怎的,传来琅琊王季時造反的消息,而季時也的确是带兵打进了上京,入了中鸾殿。
听说当日季時杀红了眼,国玺在手,不想着让先帝些禅位诏书,而是要找崔同玉。
也正是因为此事犹豫,错失了先机,最后被秘阁抓捕。
季時没能成功杀了先帝,被关进死牢,这件事被特意掩盖,除了那夜的人,几乎无人知晓,当日发生过这样一场兵变。
天子因为宠爱一个暗卫头目差点被篡位了,传出去有违皇家威严,或许就是这件事崔同玉和先帝有了嫌隙。
那个时候陈轻央也还
是个孩子,有崔同玉这个母亲在,她不记事那几年日子过得滋润。
之后崔同玉被调去了死牢。也知道了琅琊王是因为要见她没有来得及跑走,如今还要搭上全族的命,于是崔同玉才决定以命换命,带他越狱。
逃亡的二人开始隐居,且生了两个孩子,但是季時当年在死牢伤势过重,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崔同玉想要为他翻案,因为琅琊王并不是自己想要造反,当初是有人逼他造反,就连造反的证据也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甚至他入宫前一刻都以为自己是在护驾,在先帝现身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行礼。
却被金吾卫围困,口口声声说他是乱臣贼子。
陈轻央轻笑一声,似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热闹,“你要为他翻案,又掌握了多少证据?”
“当年知情人全死了,”崔同玉扶额,“我也是刚得了些线索,兴许能摸索出蛛丝马迹。我做这些但求问心无愧,事情落定,你要我如何死都行,只要我成功翻案,月朗云雎走向世人时不会因那张与其父肖似的脸而被人诟病,我就心满意足了。”
崔同玉言辞恳切,满心满眼都是为子女打算的母亲,“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就当全了一个母亲的心思,你不与我作对可好?”
陈轻央拂开她握来的手,声音低垂,“母亲不是你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梁狗是有点颠病了,之前因为女主离开有了ptsd,在吃药控制了
第115章
陈轻央刚离开, 裴洵立刻推门进入,他见崔同玉神色严肃、面色微沉坐在椅子上,疑惑道:“她可会相信?”
他口中之人, 正是离开不久的陈轻央。
崔同玉摇头,“并未全信。”
裴洵试探开口,“不若让人永远开不了口, 如此你我才能来的安心,师姐下不去手,裴洵愿做这把刀!”
崔同玉皱了皱眉,语气不大赞同, “裴洵你可知陈轻央是何身份?我怀她十月,她乃我骨肉至亲, 在我心中她与月朗云雎是一样的!”
“师姐将她当做血亲, 她可是视我二人如仇敌!”裴洵眼中疑云涌动,他不知为何师姐屡对一颗弃子心软,“当年您不让我杀她, 她却是不念情的,那些炸药可是没给您活下去的路!阿箬是个好的,死前还在护着您!难道师姐也不想为阿箬报仇吗!”
“够了!”崔同玉袖子一挥,一掌拍在桌上,怒斥道:“别提旧事,陈轻央现在不能死,她若死了梁堰和那边我们无力掣肘, 只会乱了计划!”
裴洵压下心头愤恨, “陈轻央一死,梁堰和伤心悲痛,不是更有利于我们行动吗?事情如今都按着我们的计划进行, 大事将成,留着陈轻央总怕会有万一啊!师姐!”
崔同玉眉头一皱,倒是没像方才那般激动,她出声轻斥,“好了,此事先不要再提,我们的计划未曾落定之前凡事都有变数。你只需要记得不准要了陈轻央的命,她是我与先帝血脉,留着她我的位置才能更加稳固!”
……
陈轻央正坐在马车内,她来时本是独自一人骑马的,但是她在进院前没栓紧外边的马,马儿又跑回了定远王府,管马的人怕是用马的主子出了什么意外,将事情报到了管家那。
事关夫人,管家不敢亲自做主,恰好定远王不在府上,就又禀到了揽玉那。
最后,是揽玉驾了马车来。
定远王近卫赶车的能力一绝,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行路平稳。
陈轻央本想去寻侯洋,见来人是揽玉遂又熄了这个想法。
半路上,马车被拦下了。
对面不识这是何人的马车,也不认识赶车之人是何身份,就这般冲来路中,拦停了马车。
揽玉看着面前阻了半边路的马车,还有堵在面前的丫鬟面色有些冷然,他不好强过,只能停车示意,“殿……”他念了一个音,又觉不妥,徒然转了一调低声道:“姑娘,有人拦车,您安心坐着便是。”
陈轻央将手指搁在车帘上,她掀开一层帘布,才发现窗框之上又用一种细纱罩着,像是帷幔的帐子,能叫里面的人看清车外景象,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陈轻央心中一闪而逝的惊讶。
拦路的丫鬟走上前,隔着一道车帘向车中之人行礼,“不知车上坐的贵客如何称呼?我家小姐有意借用马车,贵客能否割爱?”
“不借,”女子回答的声音又清又脆。
丫鬟微愕,不解这上京的小姐怎这般无礼,她是看这马车上没挂表示身份的牌子这才拦车的,居然如此不近人情,“姑娘能否下车借一步说话,若是担心金银问题,这辆车我们愿出双倍价钱买下。”
“我不下车,也不卖车,”陈轻央对这插曲应付的心烦,她闲闲支着头坐在车内,“要是没别的事,就别挡着我的路。”
丫鬟瞠目结舌,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道柔柔声音传来,“还请姑娘割爱,小女子身体不好,走不得太远的路。家中马车不争气坏在了半道,若是双倍价钱不卖,我可多出三倍,另外还想请姑娘将这赶车的侍卫也一并给我,我与丫鬟用不来这陌生马车,恰好需要一个车夫。”
她好脾气说了这些话已是耐着很大性子了,若非她初入京不想太过张扬,不然凭借她的身份,这小门户之女怕是巴不得跪求送她马车。
但愿这人不要不识好歹。
陈轻央在崔同玉那听了一上午的故事此刻正是心烦,这半道又来了个疯女人在那讲些不知所谓的笑话,她掀了车帘光明正大瞧了那说话主仆二人。
随后冷声朝着车外揽玉吩咐,“既然那破在半道的马车没人,那就撞过去。”
主仆二人:“……”
眼见马车被撞的彻底不能动弹,女人脸色惊变,她怒极,抬手给了身边丫鬟一个耳光,娇柔的嗓声多了几分尖碎,“你是废物吗?连个马车都买不下来,害得本郡主被一个贱人作践!你去给本郡主查到那人身份,本郡主要她好看!”
丫鬟惊颤涟涟,“是。”
马车驶离,陈轻央吸了口干净的气息,这才顺了气,现下也才有空细想,方才那个蠢货是什么人。
距离很近,就算有着一层纱幔也能够看清对方的脸,她感觉那张脸很是熟悉。
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马车停在定远王府外,远远就看到站在门外安静而立的梁堰和。
揽玉知道主子先前不在,管家来禀时是他做主,驾了马车接回陈轻央,不知主子心中是如何想的,此刻心里也有些忐忑,连忙走到了梁堰和身后。
梁堰和没去在乎下属心里想什么,也像是不曾看到他一样,回去路上比揽玉还安静的走在陈轻央身后,跟着她回去。
明明等在门外就是为了接人,如今接到了却又一言不发。
梁堰和欲言又止的样子,比揽玉心虚忐忑来的还要明显,饶是陈轻央也无法忽视,她问,“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走回院子进了屋,屏退旁人后梁堰和言简意赅,“平襄王郡主近日入京,听说是四个月前平襄王密折上书,想让郡主上京为已故王妃设长生碑,顺便在上京结亲。”
此事本来并不要紧,毕竟平襄王早在几月前就上书皇帝要为先王妃设灵牌,他人老老实实在封地,来的也只是一个郡主,并不算是有违规制,而且皇帝是乐意他来的,如果来个世子再好不过,最好寻个借口将人扣在眼皮子底下,那就是现成的质子。
但怪就怪在,平襄王是几个月前交的帖子要郡主上京,又恰好郡主上京近几日,宫中最是得宠的婉嫔噩梦频发,太医医治无效,她求着皇帝想去宫外拜佛,皇帝也想出宫,本来这二人低调出行是不妨事的,来去一日事情也就过去了。
偏偏婉嫔在这节骨眼害怕了,认为皇帝出宫当有金吾卫护驾,不然龙体要是有了闪失她自觉当担不起。
就这样一个想要微服出宫,一个想要金吾护驾,事情闹了起来,宫中暗探这才会将消息传出来。
梁堰和查过,平襄王并未有多喜欢先王妃,如今王府能做郡主的小姐很多,现下却来了这么一个情比金坚才显得奇怪。
还有就是皇帝实在太喜欢这位婉嫔了,听说是新一批的秀女,家中职位不高,因容貌出众这才被送进宫。要不是出身缘故,被御史念叨过,封后的圣旨恐怕早就下了。
梁堰和将宫中探子传来的消息一一赘述,说完还坐着没动,神情有着不易察觉的希冀。
陈轻央疑惑,“平襄王郡主与我何干?王爷说这事为何?”
梁堰和抿唇看了眼她,“我手下暗探训练有素,你还想要知道什么消息都可以寻来,之后你想知道的信息,能不能让我帮你,不要让侯洋来好吗。”
陈轻央笑容无奈,平襄王和先王妃如何鹣鲽情深,皇帝又是如何宠爱后妃她都不在乎,唯一诧异的是梁堰和兜兜转转说了这些,竟只是为了最后这一番话。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此事再议,王爷手中兵马强悍该发挥更好的用途,不必如此的。”
话音方落,二人背后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姓梁的你又在欺负我妹妹!”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看,就看到身穿未换朝服的陈玄轶站在数十步之外。
陈玄轶剿匪方归,为了不落人口舌,慢悠悠去了宫中复命,还未回府就来了定远王府,远远就看到姓梁的那个和他妹妹在这讲话。
他这次被派出去剿匪,本来这种小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出面,但是梁堰和与他说这匪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如果被派去的那些人杀了实在可惜,他对能招揽的将才向来宽厚,并不介意亲自去这一次。
此次剿匪他与这些贼的确周旋良久,几乎有近半个月的时间蛰伏在山中,断了与外界一切来往,这才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好让他最后一网打尽。
也是等他解决完事情,才发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陈玄轶揪着梁堰和的领子,又见陈轻央面色微变,他眼底隐约怒火的道:“我之前警告你的都忘了吗?少来招惹我妹妹!”
陈轻央眨眼静静看了半晌,见他二人纠缠在那,便将这院子让给二人回了房。
直到房门合上,又见那扇门不会有打开的迹象,陈玄轶这才松了手,他又帮着梁堰和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衣领,淡笑道:“这招看来不怎么灵验,下回试着打你一顿,没准我妹妹会心软。”
梁堰和无语,本就深沉的眼,更是多添了几分暗芒。
“回去吧,别在这打扰我和我妹妹叙旧了,”陈玄轶施施然和他告辞,末了又道:“如今你二人关系微妙,待会离开我会带她回我府上。”
“你说什么?”梁堰和终于来了点情绪,眉眼间几乎透着一股狠厉。
直到陈玄轶凉声传来,“梁自横,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一句话几乎是压垮了一个男人骄傲挺直的背,见男人没动,陈玄轶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又一次开口,“你不该逼她!”
梁堰和没在站于原地,越过陈玄轶,他走的很慢。
等回了书房,见揽玉候于檐下,他蹙眉问,“今日路上有异?”
“今日回来的马车在路上走着,被人半路拦停,”揽玉垂首,跟在他身后将刚刚短时间查来的消息,细禀:“拦车之人是陈怀素,平襄王郡主。”——
作者有话说:梁狗每天都想给老婆干活,求怜惜,求用,求orz–7
第116章
与此同时, 陈轻央亦在房中与陈玄轶闲聊,她简单讲了近日发生的事,尤其是事关崔同玉。
说到崔同玉, 陈轻央有些心绪不宁,“二哥,我还是想在去看看, 崔同玉此人心机身后,她断不会无缘无故将孩子留在那,或许她藏了什么后手?”
陈玄轶眉心一拧,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可,她就算留了后手也不会轻易叫你发现!旁的事我都能依你, 此事关系你的安危, 我不能答应!”
陈轻央拉了一下陈玄轶的手 ,沉默了片刻道:“可我的心魔就是崔同玉,事关她我一日也不能安寝。”
“不怕二哥笑话, 如今我活着为的就是她。”
“二哥放心好了,我去那不过是看看俩孩子,崔同玉不会现在杀了我,最起码她不会让我死在那两个孩子面前。她愧对我,却是他们的好母亲。”
陈玄轶听完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最让他大为震惊的是,陈轻央对这件事的执念竟如此的深!
他见陈轻央说这番话时不似作假, 心蓦地一凉。
眼中因得见妹妹的欣喜, 转瞬暗淡许多,这短短时间他思考良多,“那你必须答应我, 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自己!一会我回府之后会派一个暗卫到你身边,此人今后受你差遣,贴身护你周全!”
陈玄轶的心里乱成一团,一是担忧妹妹状态,二是也也在猜测崔同玉是否真有什么不得而知的计划!
“等回来之后,你搬回我府上!”陈玄轶话落,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陈轻央并不在乎自己住哪,在她看来只是栖身之所,遂轻笑道:“嗯,听二哥的!”
……
次日,陈轻央带着青郦去了东馆街,她二人先去附近街上买了些东西,这人是陈玄轶从暗卫营中精选出来的,从此以后就是陈轻央的人了。
不同于窈琦、红玉,陈玄轶送她的青郦从今以后完完全全视作她的人了。
她心中很是动容。
二人从巷子口进去,不少小孩在走街串巷,却是安静了许多,没像上回陈轻央来时满巷污言秽语。
大院的门没关,陈轻央进去时就看到崔云雎在用叶子包东西,乖巧又安静。
陈轻央唤了一声,“云雎。”
小姑娘抬头,瞧清来人一脸喜色,“姐姐!”
她话音一落,从她身后就跳出了一个小少年,“崔云雎!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了吗!”
崔月朗年少老成,气场不弱,他一唤妹妹名字崔云雎就吓得不敢动弹了。
崔月朗走上前,挡在妹妹身前,他仰头看着陈轻央,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戒备十足,“你来做什么?”
“和我有仇的是崔同玉,你们到底是我的弟弟妹妹,不用怕我的。”陈轻央让青郦将买来的东西提进屋内,也不看崔月朗那老鹰护崽的样子,自顾自走到崔云雎之前包叶子的桌上问,“云雎在玩什么?”
小姑娘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看着面前的长姐,亲近道:“是驱知了的草包,用叶子包了挂在树上,过些时日天气热起来夜里就不会吵了。”
陈轻央笑笑,“云雎很厉害。”
崔云雎脸蛋红扑扑的,小声说:“是有个大姐姐教的,她说她们老家就是这样的办法驱知了。”
“大姐姐?”陈轻央随口问了一句,以为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没想到,崔月朗反应那么激烈,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吼了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崔云雎我和你说了多少次,这个女人就是个坏人!她弄坏了我们的家!你居然还和她说话,你是要气死我吗!”
崔云雎被凶的泪眼汪汪,陈轻央看了一眼崔月朗,眉间划过一丝异色。
崔月朗早慧,五年前的事瞒不住他,自此对陈轻央怀恨在心。
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既然有人将她恨之入骨,她也不会多留,为崔云雎擦干净眼泪,与放完东西回来院中的青郦交换了一个视线,陈轻央告辞离去。
走出去的路上,陈轻央问:“可有什么异样?”
青郦摇了摇头,“看了一圈,只是普通民宅没有新修暗道的痕迹。”
这个结果在陈轻央的料想之中,却也不在,她恨崔同玉却也畏惧崔同玉,在这场博弈中她害怕与任何细节擦肩而过,又害怕抽丝剥茧背后的阴谋太大。
回了定远王府,陈轻央与青郦刚刚进屋,就有人来送信。
那落款特殊,她一眼就认出了是侯洋。
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让她前往。
陈轻央不做犹豫,来不及等新烧的热水就准备出门赴约,青郦也跟着要一并外出。
陈轻央脚步一顿,伸手拍了拍青郦的肩,“你去同红玉玩吧,我自己去就好。”
青郦跟着她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王爷说,青郦日后要护主子周全!”
陈轻央没训过下人,也不知该怎样命令旁人才好,她学着从别处看来的方式,绷着脸说:“二哥既然将你给我,日后你只需听我的命令就是,不然就回去吧。”
青郦一惊,连忙抱拳跪下,“属下并非有二心,还请主子恕罪。”
陈轻央暗暗咋舌,并未伸手去扶她,“你起来吧,今日这样的事下不为例。”
青郦眼中又多了些郑重,“是!”
陈轻央借的是定远王府的马外出,她在西市最里面最乱的一处平房找到的侯洋。
侯洋的肩膀、腰腹都受了伤,他上身未着衣襟,那些叮铃啷当的装饰被随手丢在一个角落。他这会正半靠在床上,手上摆弄着一个女子常戴,不知什么来路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陈轻央掀开帘子走进来,她伸手散了散空气中悬浮的粉尘,抬眼打量这的环境,此处实在算不上好,也可以说是奇差无比,外面的墙瓦下面还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醉尸。
臭气熏天。
侯洋肤色白皙,一身肌肉紧实,肌肤纹理上有大小结痂掉落的粉色痕迹,他与这里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怎的才来?”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东西帮我带了没?”
陈轻央丢了一个瓷瓶过去,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她此前还在纳闷侯洋为何会要此物,现在看他在这养伤也就解释通了。
“为何约在这?”陈轻央的表情并不算好,这里唯有一张床是干净的,她站在那见侯洋并未有离开的打算。
侯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鼻尖,低声道:“这次运气有点背,还好我拳脚功夫没落下不然这会只怕是见不到我了。受了伤就在这养养,我现在不太方便出现,只能麻烦你来了。”
他说着还不忘将身子移进来一些,腾了一块位置给陈轻央坐。
陈轻央将角落他那些叮铃啷当的东西踢开了一些,表情也有些凝重,她猜到是她让侯洋查的事情害他受伤了,“我先带你出去,重新找一处地。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养伤。”
侯洋摆手,“这儿挺好,谁能想到我会藏在这?”
金尊玉贵的侯爷,又是天子近臣,谁会想到他能在这藏首。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那道脚步声不停,接水拧帕子靠近屋子再到掀帘进入的动作并未有片刻停留。
下一刻,铁盆就因主人受了惊吓,而失手脱落掉在了地上,水花四溅,铁盆在地上囫囵打转,这一场意外让这间逼仄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
陈轻央蹙眉看向侯洋,在等他一个解释。
侯洋眼中眸光闪动,语气平平解释:“这是一个聋女,我救过她,她不怕死的让我藏在这。”
解释完这边,他向那个耳聋少女简单做了几个手势,手势结束,少女如释重负一笑。
接着向陈轻央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仪,笑容腼腆的低头收了地上的盆子离开。
陈轻央还是有些不大放心,“真有危险,你们俩都得死,你穿上衣服我们现在就走。”
侯洋将她拉下来坐着,语气无奈,“别管她了,她都不怕死的收留我了你担心什么。我此次还真查了些事,你先听我说。”
提及正事,陈轻央不在说其它,她见侯洋面色肃然,心往下沉沉一坠。
侯洋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当年慎刑司还是死牢的档案室都在不同时间发生过大火,烧的恰好是同一批资料。虽然文书资料不在,但记录文书的老吏侥幸没死成。”
“有人灭口?”
侯洋点头,“当年资料起火不久后,那老吏回乡省亲,回来的时候发现和他同住的孪生哥哥横死在家。他也聪明,知道是有人要杀人灭口,他哥替他挡了灾,安葬完他哥之后又匆匆回乡下了。”
老吏年岁虽大,这些年工作的记忆却是清楚。当年烧毁的那批资料里面,他说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王爷,听说是谋逆造反变成了死囚,本来从慎刑司转入死牢必死无疑,却是硬生生让他给跑了,但是奇怪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广而告之去下令搜捕。
死囚从死牢越狱,不做任何应对措施,不像是上位者挽尊的做法,秘密调查倒像是要隐瞒什么事情。
老吏的叙述并不算十分细节,有些内幕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他说当年听同僚提过一嘴,好像那死囚是和国玺失窃有关,但是这消息传的并不真实他都只当笑话来听,现在也是像笑话一样讲给侯洋听。
但是侯洋却清楚这件事,那段时间的确没有国玺被偷的事情传出来。反而是先帝去了一次皇陵,接着又说先祖托梦要他把国玺留在皇陵这样才能求得庇佑。
现在圣旨上盖的并未历代帝王所用国玺,而是另一块玉玺——
作者有话说:含狗量为0的一章
第117章
先帝当时的做法虽然有悖规制, 但也算是掐住了那些御史的命脉。
如果不这样做,日后哪些地方发个大水,或者久旱无收都会被怪到这件事上去。
连最活跃的御史都安静了, 事情反而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推行。
国玺放在皇陵一放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天下倒也是太平,反而没有人去想这件事, 若不是有个老吏知晓此事,加上事情太过巧合恐怕没人会认为此事有关联。
崔同玉骗了她,最起码琅琊王季時一事并不是她说的那般简单。
到底是为了评冤假错案,还是让乱臣贼子进行的顺理成章, 谁又知道呢?
事情说完,屋内反倒安静了那么一会, 叫人能听清外边拍衣的声音。
老吏的事情瞒不了多久, 就连侯洋也会有更进一步的危险,陈轻央道:“你既不愿意离开那个姑娘,那我为你们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侯洋脸色有些古怪, 声音不小的嘟囔道:“殿下还是别了,您身边不见得会比这安全。”
陈轻央失笑:“……”
“那你好好养伤,有需要就去……就去叱西王府找我。”
侯洋:“叱西王回京了?”
陈轻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挥挥手准备告辞。
“殿下留步,”侯洋坐直几分,忙将人唤住, “侯洋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
这位相貌年轻的侯爷面上是少见的凝重, 他因伤不能起身,抬眸之时朝陈轻央施礼,那张面孔清明锐利极为郑重:“崔同玉心狠手辣如果她手上握着颠覆王权的命脉, 博弈之间,还请殿下护陛下一命!四爷与我虽非亲兄弟,却也是一同长大,我清楚他的想法,这个皇位他一点也不想做,做的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番话可以说极为大逆不道,且虚伪至极!
但凡换一人陈轻央都会对这其中的真假持怀疑态度,觉得说这话的人卑劣。
偏偏此话出自侯洋,她听进去了,若不是他的关系与当今陛下昔日的四爷关系实在要好,南宫太后也不会想用他来掌握自己。
侯洋身上有伤,这个动作让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隐隐裂开,氤氲出了浅色的红,陈轻央眸色一暗,伸手将他的肩膀轻轻推了回去,语气低吟,“此事你求我无用,王权之争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况且我现在还是自身难保呢。”
回了定远王府,陈轻央主动去找了一次梁堰和,她问了管家,王爷在府上时多是在书房。
只不过等她到了书房,梁堰和却是不愿见她。
揽玉挠头,“殿下,不如您先回去吧。后厨备了晚膳,您回去了,没准一会主子找您用膳了就见着了。”
陈轻央嘴角轻抽,没明白这主仆二人在兜什么圈子。
她的几件旧物被梁堰和存起来了,她要搬走想带着那些东西一并离开,见不到梁堰和她就走不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连三天她都没等来梁堰和,找去书房梁堰和不是外出不在府上,就是有事要商议不便见人。
拖到第四日,陈轻央在这天用完早膳时与红玉说:“将一些随身之物收一下准备走,旁的那些东西定远王喜欢就留着吧。”
红玉与青郦对视一眼,两人分头去收拾东西。
她二人收拾的动作不算慢,东西并不多,陈轻央正坐在那悠然喝着茶。
下一刻,就看到梁堰和一脸愕然站在门外。
陈轻央掀了眼帘看他神色,有些阴沉,许是着急跑来呼吸声还有些急促,她口吻不咸不淡问:“王爷怎有空来了,我寻了几次没见着,还想着您不在府上,就自己搬了。”
梁堰和咬紧牙关,平复呼吸,语气有些生冷的道:“为什么要搬。”
“哪有这么多缘故,”陈轻央越过他的肩,望了一眼湛蓝一片的天,叹道:“王爷,别让我后悔有这几天的和平共处。”
梁堰和蓦地一怔,脚步情不自禁后撤,他狼狈低下头苦笑道:“那我送你出去。”
去叱西王府一路,陈轻央的心情都很平静,并没有那种挣脱束缚的放松。
摩挲着指尖,她掀开车帘,这是叱西王府派来的马车,很宽敞很舒适,却没有那层特殊的幕布,让她能够光明正大窥伺着外面的一切。
与之不同,陈玄轶是当真忙碌,他不仅要去城外军营巡防,还要处理自己军中封地的事物。
新收编的那个马贼确实有点能力,但是身份这件事上还需要运作一番,需要过一层明路,如此才好彻底为他所用!
陈轻央在自己院子用晚膳却布满了一桌菜,她问道:“是二哥要回来一起用膳吗?”
管家解释,“是定远王,王爷怕殿下初入王府不太适应,让定远王来陪您用膳。”
陈轻央:“……”
梁堰和来的安静,坐下吃饭也安静,倒是照例如以往一般为她布菜。
他二人之间,一旦梁堰和不主动说些什么,那就是无休止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梁堰和主动道:“陛下定好了时间,下月初会陪同婉嫔去法华寺上香,届时禁军封路,不少大臣也会随之同往。”
陈轻央淡声:“朝臣不拦?”
说起此事,梁堰和轻嗤,“陛下聪慧,说是先祖托梦的是他,这香不亲自上,恐夙兴夜寐。”
搬出地底下的人总是会多几分薄面,那些能歌善舞的朝臣也只有附和的份。
“那我二哥可会去?”陈轻央蹙眉,她总觉得此事不对,并不希望陈玄轶因此涉险。
梁堰和心里五味杂陈,喉头滚动,如是说:“你二哥不去,我去。”
陈轻央点头,“那王爷自当注意。”
梁堰和心口酸涩,笑容更僵硬了。
……
晨光初透,宫门大开。
骑卫先行,清开了这条往日热闹的街道,陈轻央也带着青郦上街,伴驾之人与帝王同辇,身影隐在重重鲛绡帷幔后。
熏炉的香气先于仪仗到来,八对鎏金香炉由青衣太监捧着,沉水香的青烟从狻猊口中袅袅吐出,在队伍上空聚成淡蓝的烟云。
烟云过处,连朱雀大街两侧百年槐树的叶子都仿佛静止了。
金吾开路,人群自发避让,百姓无不是跪叩伏地。
陈轻央站在临街二楼窗边,目光直直落在所过御辇之上,帷幔后率先伸出了一双白皙玉手,手的主人放肆打量着匍匐跪地的蝼蚁,并未去遮掩自己的容貌。
那张脸……电光石火间,她靠近窗台,自上而下看去,记忆中闪过的也是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容。
这位婉嫔,她似见过。
不在宫宴,不在繁容之景,也如此刻般一眼叫人眼熟。
陈轻央跟在仪仗之后,这方向是朝着法华寺而去。
越是往城外走,周遭百姓越少,陈轻央也觉得她二人就这般跟着太过明显。
眼看着仪仗出城,没人去约那道关卡,陈轻央有些不甘。
这时,一双手将她从后拉到了一旁,“阿姐别出声,是我!”
陈轻央回头看到江旻,有些疑惑眨眼,“你怎来此了?”
江旻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跟来的,但是跟了一路他也看出了陈轻央的意图,他语气别扭转了话题道:“阿姐可是要去法华寺?”
陈轻央还没有说话。
江旻接着道:“我有办法,我知晓一条路是菜农给法华寺送菜的小路,已经荒废了,禁卫应该没有封那边的路。或许可以从那里上去。”
青郦还是有些戒备,也懊恼自己大意,有个人跟着他们她居然都没有发现,但见这人并无恶意,她才放心下来。
陈轻央握着他的手臂,语气严肃,“带我去。”
三个人出了城,果然法华寺都被包围起来,唯独那条荒废的小路无人看顾,不过这路的确荒废江旻自己都找了好久。
三个人一边走,陈轻央便问:“你如何知晓这条路的?”
江旻一来上京,就跟在她身边,也就这几日自由了些,况且那昌邑侯也不像是会让江旻随便出来玩的样子,她很好奇江旻怎么知道的。
江旻走的有些累了,此刻正靠在一棵树上喘息,“其实我也没来过这,是他们给我在外面买了个小书童,他爷爷是之前给法华寺送菜的菜农。聊天时和我说起这里的。”
陈轻央蹙眉,声音隐有怒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居然这样对你?”
世家子弟,谁身边的仆从不是精心培养,再不济也是机灵一些的家生子,昌邑侯做派实在难看,居然给世子在外面买个书童!
江旻怕陈轻央会去给他报仇,和昌邑侯对上于此刻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局面。
他忙道:“阿姐勿气,我倒觉得这样才好!他们真要给我一个府上的家生子我还担心是派来我身边的奸细,在我身边我日日不得安寝!外面买个干干净净的人我反而用着放心,如此刚好!”
陈轻央余气未消,不愿拂了江旻一番说辞,她强忍着没皱眉严词,“此事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周全,阿旻放心,阿姐不会让人将你欺负去的!”
她心里有了成算,只管做了给江旻报仇就是,并未与他多说。
江旻还有些缓不过劲,乍一听陈轻央的话未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几口气,见陈轻央走远的身影,咬咬牙跟上了。
从小路上法华寺路途高耸,加上荒废多年,并不算好走。
江旻力竭,摆手走不动了,“阿姐,我实在走不动了,容我在这歇歇脚。你们快些上去吧。”
江旻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陈轻央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但见江旻面唇苍白,她实在说不出叫他咬咬牙坚持的话,陈轻央默然片刻,做了决定,“我让青郦留下来陪你。”
青郦和江旻都不大愿意,两人同声:
“殿下……”
“阿姐……”
陈轻央没待她二人多说,已经寻着原有的一些印迹开始往上走。
林子四周寂森森地,远处能初闻梵音诵经的声音,陈轻央放缓了脚步。
她想起来那抹相熟之感源于何处了,婉嫔长得格外像她那日在街上撞见的女子。
事后她曾听梁堰和与她说过,那人就是平襄王郡主,陈怀素。
她二人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亲姐妹一般的像。
梁堰和随驾,虽没有看护御驾之责,但是他手上能用的人最多。
陈轻央决定找他借人。
只不过借人之前她尚有一事要做。
帝王御辇停在山脚下,皇帝和婉嫔还有随驾的一些朝臣是步行上来,此刻分了不同的厢房休整焚香。
陈轻央最靠近后厨,摸了一个麻袋,留了点香油钱,来
去悄无声息。
她找到昌邑侯休整的厢房,蒙上脸,翻墙进去就是套着麻袋给昌邑侯一顿揍。
打的昌邑侯毫无反抗之后这才顺着窗子重新翻出去。
陈轻央确信昌邑侯看清了她临时套上的裙子,又看不清她的脸,拍拍手这才扬长而去,还顺道给昌邑侯的下人留言叫他去看看自家主子。
也省的一会随皇帝上香时,等不到昌邑侯来,还叫他这样趴在地上被人发现来的强。
寻到梁堰和的时候,对方眼里一闪而过惊喜,紧接着是担忧,禁卫封寺,能够上来的路必定不好走。
陈轻央却没仔细考究他的神情,言简意赅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婉嫔与平襄王郡主或是嫡亲姐妹!若是今日她二人在法华寺认了亲,你说平襄王会不会因寻爱女入京?”
皇帝这些年并不留恋后宫,对王氏女始终感情淡淡,唯有新进上来的婉嫔得了他的青眼,一连晋升!
若婉嫔是平襄王之女,还如此受宠,难保封地各处王爷不会想要效仿!
不管过程如何,总之结果对了。
要是皇帝厚此薄彼就娶一个诸侯女,那必定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要是都娶了,这后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筛子了!
梁堰和自然也想通了这件事,诸侯大多都是陈氏子孙,真要乱起来,皇帝屁股下的位置他们还都能争一争。
内有崔同玉野心勃勃,外有诸侯虎视眈眈,于朝局百姓皆不利!
他轻轻蹙眉,心中已有主意,“一会上香我需现身,人如果就藏在法华寺我也会找出来,你且在这等我!”
第118章
陈轻央指尖冰凉, 攥在袖中的手心里却渗出一层薄汗。
这间厢房坐北朝南,视野极为开阔,恰好将整个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尽收眼底。此刻, 晨钟已歇,余韵仿佛还在殿宇间萦绕。只见那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之上,数十位僧人已然端坐如钟。他们身披一色海青, 行列齐整如刀裁尺量,在缭绕的檀香与晨光中,凝成一片庄严肃穆的赭黄色静海。
人群序列空出一角,她凝眸垂视猜测那是昌邑侯的原本的站位。
拜会结束, 皇帝要携婉嫔听主持讲经,余下众臣去留随意。
梁堰和站朝臣首列, 殿外天光斜落, 恰照亮他疏朗的眉宇与清明目光,在满殿垂首躬身的暮气身影间,孤直照人。他甫一转身离去, 殿中竟似黯了几分,余下那些须发斑白、腰背佝偻的老臣们彼此对视,也三三两两默然散去,毕竟法华寺中,可瞻仰的岂止这一处佛殿。
陈轻央沉默收回手,窗枢落下,她静坐在屋内等候。
不出片刻, 并进门脚步声先来的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形大的麻袋, 被捆扎的很结实,许是被这轰然坠地摔醒了,里面的人支支吾吾来回扭动。
丢麻袋进来的人陈轻央不认识, 单论穿着配饰来看陈轻央猜他在梁堰和身边品阶很高。
暗卫躬身,坐了个请势为她指路,他声音很低,“主子在外等您,此处属下看着。”
法华寺隐蔽的地方很多,但是要藏着一个突兀显眼的麻袋很难,况且这袋子里装的还是个活人。
思来想去,梁堰和打算把人关自己屋子里。
从门外出去,走的是通向后院那条路,那有一处高阶,走上去就是后山的一块小山头。
而梁堰和此刻正是站在阶下等她。
见陈轻央走近,梁堰和下意识伸手想牵她一把,只不过手才刚一伸出,陈轻央就已经跃步到了他的身边。
梁堰和收回手,眉眼平顺,嘴角尚挂着浅浅地弧度。
从这里向高阶上走去,梁堰和错后半个身子,走在她身后,二人脚步不约而同的缓慢,梁堰和道:“下面唯恐遇见熟人,思来想去还是此处说话安全些。”
陈轻央叹了一口气,放平声道:“可查了陈怀素与婉嫔?”
提及此事,梁堰和声音略冷了两分,“我的人去时,陈怀素就要靠近诵经的大殿了。不出意外,她当是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认亲。”
一旦认亲,就等于破开了帝王不纳亲王女的惯例。
此事给她敲了一记警钟,上京内斗厉害,如果各地藩王在这个时候横插一手,最先出局的只怕会是陈玄轶。
他常年领兵在外,平息藩王的任务必然会被那些人使手段落在他头上。
若是陈玄轶不去,余下能带兵出征的人不言而喻。
陈轻央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男人,神色复杂。
“能挡下陈怀素一次,不见得下次能有这样好运了。”
梁堰和沉吟半响,“若是杀了也不是不行,但怕会打草惊蛇。”
见他说的认真,陈轻央哑然一瞬,“倒也不必,让她出去也好。幕后之人计划失败,只要着急何愁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听你的,”梁堰和笑答。
陈轻央没应,他们站在至高处,有茂林为他们遮挡,俯瞰下去,正看见天子携后妃从佛殿而出。
隔着距离有些远,陈轻央看不清婉嫔的长相,也辨不明她的神色,她就这般光明正大瞧着,不带一丝掩逾。
还有一事更叫她好奇,是谁给婉嫔捏造的这一身份,还是当真这么巧合平襄王之女真有个流落在外的。
从法华寺回去,梁堰和特地晚于众人离开,一事要把陈怀素悄无声息弄回城,而是要带陈轻央回去。
好在天子外出一事,事情进展顺利,半路少个定远王也没人多想什么。
比起回宫路途的顺遂,宫中就不是那么好了。
崔同玉叫来裴洵,“陈怀素莫不是没到法华寺?”
裴洵也收到了事情出差漏的消息,“事先就把人送进去了,平襄王那边也与郡主有过交待,她该知晓事情的重要性。”
崔同玉也有些恼平襄王,她知平襄王风流成性儿女一窝,正因这样她才选此人拿捏,为此她还特地让裴洵去了一趟,千叮咛万嘱咐,居然送了陈怀素这一个蠢货来。
她还查到,陈怀素初进京那日在半道上拦过一辆马车,那马车在最后进了定远王府。
能坐王府马车出行的人,除了当家主子就是陈轻央。
而梁堰和在上京从来都是骑马,那日里头坐着的或许就是陈轻央了。
被陈轻央认到了那张脸,崔同玉现在就想撕了陈怀素的面皮。
也省的日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更让她焦躁的还有一事,此时错过这个机会,她怕婉嫔怀孕一事传扬出去,平襄王那边会真以为自己高枕无忧,急哄哄的露了马脚。
崔同玉端坐在绣金软垫宫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尺,眼帘却沉沉垂阖着。殿内熏香细缕盘绕,映得她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她在想最后一步棋,也是万不得已为之的打算,她要为那些早就蠢蠢欲动的宗室们,亲手递上一把“不得不反”的刀。
她要开皇陵!
崔同玉让裴洵传信平襄王,开始秘密布军,从他的封地出发上京想要密行并非易事。
她需要让平襄王在外带兵拖住陈玄轶的脚步,只要婉嫔诞子,藩王动乱,陈玄轶回不来,崔同玉就有办法让世家拥护她!
然而此刻要开皇陵,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帝后合葬!
先帝去时,曾留口谕,要与太后同穴而葬。
崔同玉让裴洵告知宁王,她要寒门一派向世家施压,此事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作。
崔同玉要让世家感到危机,尤其是崔家,这样他们才会更加牢固的想要与陈芳茹绑在一条船上,以此得到皇室更多庇佑。
第二日,陈清裕就传了秘信进宫,他觉得此事不妥。
若是将人逼的太紧,世家怕会直接放弃崔源,毕竟老夫人在如何疼爱的幺孙,也只是一个冠了崔姓的并无建树的普通人。
比起世家百年荣誉,一个崔源的确登不上台面。
且崔王两家过从甚密,王家在宫内还有一个贵妃,难保崔王不会更加密不可分。
崔同玉看到密信怒从
中来,冷笑道:“他此刻倒是装的高风亮节,原先那些腌臜事他可一件没少做!”
崔同玉并未书信,而是与传信者口述,“你且去告知宁王,若是他不愿帮忙,我自有办法从别处给世家施压。叫他别忘了,陈芳茹腹中不曾见世的孩子是因为陈轻央没得,你让他好好思考,太后会不会让她来做这替罪羔羊,用来平息世家怒火。”
这次传信也比上一次回的快,来的不是内侍,是陈清裕亲自来了。
“我不准你动她!”
崔同玉不慌不忙叫人给他看座,“宁王这一早来我殿内就为说此事?据我说知宁王与陈轻央室闱之隙已久,此刻又做兄妹情深是给谁看?”
陈清裕话音凝滞,皱眉不语。
崔同玉看着面前的晚辈,语气没方才冷淡,而是带了些笑意与亲近,“宁王与我合作,我护着宁王妹妹,一举两得。”
陈清裕目露探究,“六妹是贵太妃亲女,为我护着这般说辞怕是不妥吧?”
崔同玉面上不见异色,一派淡然,“她与我不亲厚,不要我的善意。我这个做娘的自然只能从旁处落手。”
陈清裕目光深深扫过她,并未在纠缠此事,而是问:“为何急于对世家动手?”
崔同玉笑答:“你我联手筹谋不是有个共同的目标吗?若太后因为世家没了性命,你认为天子可能翻起风浪?等上京的水在乱上一些,我们离目标就更近一步。”
陈清裕浑身一震,没想到崔同玉打的是这个主意。
也没想到她有胆量敢做这件事。
世家不是傻子,不会将把柄平白无故送上手。
但是不得不说,崔同玉这番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南宫一族这些年在左相死后凋亡显著,大多是靠着太后余荫庇佑,才不至于没落在其余世家之下。
但这些世家根基太深,一旦族中出现富有才学的子弟,在世家之中脱颖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太后待他并不和善,童年时他与陈轻央有多数苦难都是拜这位太后所赐。
这一刻,陈清裕迫切的想要报仇!
不过旬日,朝堂之上风云骤变。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与密报如黑云压城,一封接一封驰入上京。
那些曾被锦绣官袍遮掩的腌臜事,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之手掀开——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小至强占民田,大至侵吞赈银,皆是刮骨吸髓、鱼肉百姓的勾当,恶行斑斑,渗透至深。
然而三法司尚未及彻查,便有血书与活证越过重重官衙,被直呈于大朝会的玉阶之前。
赤帛褐衣,正对天子。
细察罪证所涉,多于世家有勾连,不然便是与世家牵连甚深的官吏,竟无一人能脱干系。
皇帝高踞龙椅,看着丹墀下这出步步紧逼的“大戏”,指节无声扣紧扶手上的鎏金龙首。殿下御史们的谏言已如潮水般涌起,声声激昂,皆请严查。
一片肃杀中,这位年轻的帝王终是抬起眼,声音沉缓长吐出气:
“传旨。凡有实据、祸及黎民者,无论事大事小——皆可直呈御前,朕,亲自来断。”
第119章
世家繁杂, 在这王朝之中早已根深蒂固,这一次之所以损兵折将完全是因为没料想事情会来的这么突然。
南宫家尤其坐立难安。太后出自南宫氏,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亦是此刻最大的软肋。树大招风,攀附其上的藤蔓更是数不胜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 血淋淋地摆在御前,南宫一族首当其冲。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南宫家一位旁支的族老夫人,算是族中最为年老的长辈, 老夫人满头白发早就不愿掺和这些琐事,架不住子孙哀求, 这才递了牌子乘着软轿便入了宫, 名义是请安,实则是想探一探太后的口风,求一条生路。
那老夫人从慈安宫出来时, 面色灰败,步履踉跄,显然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原以为此事过去也就过去,没想到当夜太后宫中值夜的女官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掀开幔帐一看,太后脸色铅白,满口血污的躺在床上,半点呼救的声息都发不出来。
太医最先到慈宁宫, 紧随其后是皇帝, 还有九公主。
九公主就住在慈宁宫,这些日子终日神情恹恹,此刻面上扑了薄粉也难掩憔悴。
太医是为她请的, 也就安排在慈宁宫偏殿,故而来的也快。
皇帝一到,见到的便是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惨白,而他的母亲,正双目紧闭,气息奄吾。
陈靖平的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太后娘娘如何了?”
太医颤颤巍巍回礼:“太后娘娘呕了三次血,臣已施针,观其症是中毒所致。”
陈芳茹身躯微晃,面色不比床上的太后娘娘好,她喃喃问:“怎么会中毒?”
太医面色苦不堪言,“微臣方才为娘娘施针时,见到娘娘指腹沾着荧粉,这粉本身无毒,却不能入口,用水也不易洗净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浸泡才能祛除。许是太后娘娘用手拿了入口之物,这才导致毒素入口的。”
“这荧粉从何处而来?宫中绝无此害人之物!”说话的是陈芳茹,她本就体弱,这会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这时,一直服侍在太后身边的嬷嬷开了口,“今日南宫家的老夫人入宫向太后请安。”
陈靖平缓缓抬起猩红的眼,脸色不太好,“世家之人进宫为何不报?”
慈宁宫上上下下跪坐一团,唯有在太后身边伺候最久的嬷嬷敢开口辩解一两句,“是族中的老夫人,太后娘娘念旧情便准人入宫请安,老夫人走后……”
嬷嬷声音越来越低,冷汗顺着额角流下,“老夫人走后,太后娘娘说身体不适就早早歇下,也不准奴婢几个去请太医,夜里娘娘醒来时说要吃松茸糕,服用后就去睡了,没想到……”
太后娘娘中毒一事不胫而走,且此事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和世家扯上关系。
正当消息满城风雨的时候,隐匿在街巷之中一家格外隐蔽的茶室,此刻愁云惨淡,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领头几大世家的话事人围坐在那,世家多以崔王两家为首,其中有个年轻人率先打破沉默,“宁王这次怕是故意针对我们的。”
崔家家主,也就是崔源的父亲,他放下手中的茶,轻嗤,“谁看不出事情的蹊跷,这个亏我们只能咬牙应下,蛰伏一段时间最好是让皇帝别再追究此事!”
他话音落下,茶室的门被推开,崔家家主看了一眼来人,眉心轻蹙。
此人是他心腹,专门为他传接消息所用,来此之前也是得了准许能够随时进入。
这人是懂分寸的,若非大事,不会进来打扰他们。
传话的人面色平静到崔家家主身边,用只供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南宫家昨日进宫了一位老夫人看望太后,今早宫内传出消息太后娘娘身中剧毒。”
崔家家主心中吃了一惊,口中已训道:“荒唐!”
旁的几位家主仍旧坐在自己的位上,有些好奇传话的人说了些什么。
直到崔家家主将目光落在了南宫家新家主身上。
众人随着一同抬眼看去。
南宫家这位新家主名唤南宫寒,并非太后娘娘一母同胎的亲兄弟,他做事的手段不如老家主狠辣,能够坐上家主的位置也不过是占着活着的继承人里面,他最有资格。
此刻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身上,这位家主也没来由心头一紧,他面色不变,“何事?”
崔家家主将心腹传来的消息,徐徐说道,“昨日南宫家的老夫人进了宫。”
提及此事南宫寒不以为意,“老夫人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有何不可?”
崔家家主蹙眉,语气不太友善,“为何不事先将此事通气?”
南宫寒:“我南宫家想做何事,难不成还要在座之人同意?”
他面色不算好看,其实昨日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训
斥过族中那些怂恿老夫人的人了,皇帝眼下明显是想借宁王递上的刀彻底清扫世家。
南宫家虽有一位太后在宫中,但是能够立足的身份还是世家带来的光环此刻最应该清楚自己的站位。
只不过他教训族中的人是他身为家主的权利,姓崔的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南宫寒不屑一顾。
崔家家主见他这模样,也难得斡旋,冷笑道:“你可知昨日你家进宫了一位老夫人,昨夜太后娘娘被诊断出中毒!”
南宫寒慌了神,“怎么可能?!”
崔家家主冷笑:“你可不是当今陛下的亲娘舅,到时候陛下问责你也自个好生想想说辞!”
然而这茶室内也就喝茶说话的几息功夫,方才传消息的人又进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特地走到南宫家主身边传话,而是在这见雅致的茶室内丢下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太后娘娘毒入心脉,陛下派人围了南宫家,此刻皇城司的人正带兵赶来!”
一直沉默的王家家主最先坐不住,连手中的茶杯都端不稳,“皇城司的人怎会来此?”
大门骤开,近要入夏的烈阳汹涌扑入,光柱倾泻如瀑。可这灼目的金芒流经众人周身时,却像被无形寒冰阻隔,丝毫化不开他们眼底与骨缝中渗出的凛冽寒意。
这一处茶室是郑家的产业,郑家家主没什么话语权,但是皇城司的人要来了,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郑晖起身,“诸位随我从后门离开!”
崔、王几家的家主同时起身,还没出了这扇门就被紧随而来的薛奉声拦住去路。
男人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在他身后跟着皇城司精锐,新帝继位,这位先帝跟前的红人依然得用。
“陛下有昭,诸位何往?”
崔家家主站出来,随着他的脚步踏在寂然的长街上,与此同时,昭示国丧的钟声,自皇城巍峨的钟楼荡开。
那声音浑厚苍凉,碾过朱雀大街的砖石,漫过崇仁坊的檐角,穿透了上京每一条烟火人巷。
满城“钟鸣鼎食”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这宣告天倾的哀响。
太后娘娘薨世。
崔家家主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所有人面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钟声传来时,叱西王府内亦是一片寂然。
陈玄轶今日得闲,正与陈轻央对弈。
陈轻央素日少有这样静坐执棋的时候,棋枰之上,两人技艺皆生疏,陈玄轶有心相让,落子间破绽似有还无。
一旁又坐着梁堰和,轻央便有些心神不属,棋路也跟着飘忽。兄妹二人就这般“势均力敌”地走了许久,直到丧钟声沉沉响起。
三人同时抬眼。
陈轻央趁兄长恍神,指尖悄悄拂过棋盘,一枚棋子悄然移位,竟成了胜局,也使得棋局有了结果。这点小动作如何逃得过陈玄轶的眼睛,他望着妹妹,眸中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抬手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只此一次。”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尽是纵容。
梁堰和来叱西王府走动频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位是为了谁来。
这道丧钟声并未影响三人的情绪,宫中来了传信的人,陈玄轶去接的旨。
梁堰和走在陈轻央身边,他不敢跟的太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下回我教你下棋吧。”
陈轻央停下脚步,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怎么,连王爷都看不下我的棋艺?”
走在前面的陈玄轶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目色不善的盯着梁堰和。
梁堰和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轻央看着他没说话,笑了声,跟着陈玄轶一道离开。
太后丧仪他们不好去的太晚,未免落人口舌,给人借势攻讦的借口。
梁堰和跟着兄妹二人走了半个府的距离,在路途中找了个机会从后院翻出,回了定远王府。
他的身份立场虽已摆在明面,眼下却也不适合明晃晃的从叱西王府出来。
从叱西王府入宫的那段路,已经有不少坐着马车的超品命妇同往。
陈轻央也正是在这一众乌泱泱的马车中看到了陈清裕的马车。
她同陈玄轶道:“二哥觉得南宫家可会遭罪?”
随着太后中毒,一并传出来的消息还有先前南宫家进宫去了一位老夫人。
加上消息传出没多久,皇帝直接让皇城司搜了南宫家,几乎是坐实了太后中毒一事与南宫家有关。
陈玄轶摇头,他眼里只有一种担忧,“入宫之后你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哪也别去,为太后正衣冠一事有陈芳茹,你不是她腹中所出躲着些即可。”
“好。”陈轻央应道。
大长公主辈分极高,就连先帝都要叫她一声姑姑。
有她在才能护得了陈轻央。
只不过陈玄轶感觉自己应当是多虑了,如今宫内乱成一团该是没人会注意到陈轻央的。
皇帝与太后母子情深,听说从太后中毒起皇帝便一直留在慈宁宫侍疾,也正是今早皇帝才浅浅休息了一番,结果没过多久慈宁宫就传来噩耗。
陈轻央到慈宁宫时果然就见到皇帝和陈芳茹一左一右跪在遗体前。
命妇需去佛殿前诵经,未到时辰不得入内。
此刻站在慈宁宫内的,除了皇帝兄妹,就剩宁王,还有陈轻央了。
宁王见到陈轻央,眼波微动正想上前,皇帝率先开口了,“六妹你来了,母后走了,你可要为她磕头?”
殿内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陈轻央身上,足矣将人高高架起。
皇帝话落,比陈轻央反应更激烈的是陈芳茹,她一天一夜不曾合眼,若不是两侧宫人搀扶她,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早就力竭倒下了,她声音嘶哑,“我不同意,我不许这些人来母后跟前坏她安宁!”
皇帝低语:“小九!”
陈芳茹抬眼,目露猩红看着他,声嘶力竭叫了一声:“皇兄!”
皇帝深深一怔,眼里恍惚间闪过什么被他仓惶隐匿,他苦笑没在坚持,而是去交待身边的内侍总管,“带六公主去上一炷香吧。”
陈芳茹还想在说话。
皇帝语调沉沉,警告:“够了,不准胡闹!”
第120章
皇帝离开慈宁宫, 薛奉声带回的人还需要他去安抚。
皇帝前脚离开,崔同玉几乎是接着他的身影入内,如今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太后死了, 下一步是什么呢?
她心里想着,与此同时也将目光落在与自己一脉相连的女儿身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抹笑意与陈芳茹的哭声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陈轻央上完香后便要离开, 看着崔同玉那抹几近温和的笑意,没来由得感觉心中一颤。
这种感觉持续了许久,就连回到叱西王府时都觉得心头不安。
按理来说太后葬仪之前,任何皇子公主都要在殡前哭丧, 就连有品级的命妇都需在殿外诵经梵音,无特殊情况不得私自出宫回府。
先帝如今子嗣凋零, 小皇子在新帝继位时都分去了封地, 留在京中的除了叱西王、宁王便是才寻回来的陈轻央了。
陈芳茹和陈轻央不对付也不是一两日了,直到她当着众命妇的面说了一句,
“母后生前就不喜她, 就是如今也不准她入殿!叫她给本宫滚出宫去!”
这话说完,丧仪这几日陈轻央都不在入宫,御史也都门清,朝中局势波荡,有叱西王和定远王在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一个一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
太后停灵第三日,上京下了一夜暴雨, 白日里前朝僵持不下, 皇帝旨意要将太后与先帝同葬。
宗室在下面反对声叫的最大,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皇陵岂有再开的道理!
恰好入葬的时间和钦天监算的时间还有几日,这几日够皇帝和朝上那些人磨的。
陈轻央的房中有个侍
女, 是陈玄轶新调来的,专门伺候她的起居,不会武功。
青郦收了伞进屋,雨实在太大了,少女的头发被雨水浸湿,此刻只站在门槛处回话。
“王爷还在宫内,听说朝中半数大臣都被留在宫内,是陛下的旨意。”
陈轻央身边伺候的侍女名叫青岚,她给青郦递了一杯热茶,“今夜雨大,主子在教奴婢煮茶,青郦姐姐尝尝。”
青郦看了一眼陈轻央才双手接来热茶,其实她还有话想说,又觉得突兀,也怕自己胡乱揣测坏了事。
陈轻央与她对上了视线,话却是同青岚说的,“这茶没什么功效,雨这般大你去煮些姜茶来给青郦。”
随后她又与青郦道:“我这有干帕子,你先擦擦。”
青郦抹了一把脸,走近屋接了干帕子低声道:“多谢殿下。”
陈轻央看着她擦脸,慢声开口:“可是感觉有什么不对?”
青郦心中惊了一瞬,连忙将心中猜想告诉陈轻央:“许是今夜雨大,回来的这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奇怪。”
雨势浩大,这声响叫人听不见旁的动静,更像是一种别样的诡谲静谧。
陈轻央问她:“府上还有多少人?”
青郦心跳的有些快,她是从陈玄轶身边出来的人,在这之前一直在王府,对这里面的情况还算了解。
“不会武的家丁婆子十五人,会武的侍卫五十人。”
陈玄轶带回来的人都安置在城外,这五十人还有三分之一是只会拳脚功夫的府卫。
如果来的是杀手,那完全不够看。
陈轻央想了想,已有对策,“有没有什么信号弹,能让所有人看到都来我这间院子的?”
青郦点头,“有!我现在就让人过来?”
信号弹其实也算张扬,但是这会来不及挨个通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立刻过来。
青郦去放信号弹恰好和端着姜茶回来的青岚遇上。
青岚是府上婆子的女儿,算半个家生子,就连名字也是跟了陈轻央以后才取的。
她让青郦先把驱寒的姜茶喝了,忙走到陈轻央身边,有些担忧也有些疑惑,“殿下这是怎么了?”
陈轻央捏了捏她握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手,语气安抚,“雨太大了,有备无患而已。你娘也来了,你且去寻她。”
青岚焉能看不懂这是出了什么事,她摇摇头,“奴婢是王爷派来伺候殿下的,奴婢还能在这保护殿下!”
陈轻央笑了笑没说话,这小姑娘的手抖得厉害,她手中没有称手的武器,便从妆匣中取了根簪子递给她,“寻个角落躲着,别让生人靠近自己。”
青郦在门外守着,青岚去了婆子那堆,今夜来的许是真杀手,素质较高,真做到了落地无声。
若不是月光突然销匿了踪迹,众人抬头去看是齐齐而下的黑影,恐怕无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陈轻央想到了那日崔同玉看她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那抹欢愉的笑意,便猜到了今夜这场戏的主谋。
只是她想不通,杀她一个,有何用?
去膈应死了的太后吗?
外面很快变成了一片肃杀的战场,府卫全死了,还留着二十几个能力不错的侍卫,以及十来个暗卫。
这批杀手死了四十几人,陈轻央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波杀手来的很快,陈轻央应付的有些吃力她本就伤势未愈,她觉得崔同玉请这些人应当花了不少银子。
一个个倒是能力不弱。
擦了嘴角的血,陈轻央站的有些身躯不稳,青郦过来扶着她,想带她去一旁休息。
“这些人来势汹汹,属下已经派人去找王爷了,可是今夜开朝会,消息怕是很难送到王爷手上,您先进屋避避!”
陈轻央抹去黏在脸上的发丝,声音少了几分轻松,语句凝重:“他们不太像是要我的命。”
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青郦猜到她的意图,反手拦下陈轻央的动作,“殿下要做什么?!”
陈轻央拂开她的手,声音淡淡,“想什么呢,我就是想把人引开也没那精力跑。就是要连累你们,今夜和我死在这了。”
暴雨声势初歇,月上中天。
从宫门狂奔而来的是一队人马,马蹄声踏破地上低鸣的水洼。
为首之人,一马当先速度奇快。
“让人务必守好王府!”
梁堰和语气沉的能滴出血,几乎是一出声就化在这破空的风中,揽玉听的吃力,回复时咽了满嘴的风,“危棋带了府上暗卫,今夜的刺客都是江湖杀手。”
在听到江湖刺客几个字眼时,梁堰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后面几人隐隐有些追不上他。
陈轻央挡开射来的暗器,护着她的几个暗卫都被牵绊住手脚,小院施展不开。
陈轻央看了一眼眼前的战局,果断选择绕了一条路离开,好似证实了她的话,那些本该追她的人并未有很大的反应,就一人追了过去。
王府的地势陈轻央比这些刺客熟,她找了个掩体喘息,很快跟来的刺客被她一刀灭口。
陈轻央站在原地,不太理解崔同玉大费周章的想要做什么,所有人被留在御书房,消息大概率到不了陈玄轶手上。
她紧了紧手上的刀,正准备出去时,破空的嘶鸣声响彻这暗巷长夜。
有人来了!
救兵!这两字几乎是让王府的人心神一震!
梁堰和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打斗的位置,青郦向梁堰和指了一个方向,“殿下刚刚往那边跑了。”
梁堰和几乎想也没想找了过去,他一走,这边缠斗的杀手如潮水退下。
青郦等人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已经转瞬退下的杀手,面面相觑。
梁堰和是在王府的后院找到陈轻央的,他远远看到一抹身影,便马上追了过去。
陈轻央听到动静,在脚步声靠近的瞬间想要抬刀,比手上动作更快的是眼底映出的那抹衣袍,熟悉的颜色令她手上动作一滞。
刀尖抵着地,虚虚撑住女人的身子。
梁堰和想也没想将人抱进怀里,明明不远处的血腥气弥漫熏天,他鼻尖闻到的只有陈轻央身上的清香。
陈轻央被人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后背被一双手紧紧箍着,并不用力,那个力道克制的在发颤。
她的脸贴在男人的胸膛上,什么话也没说,在漫长的沉默下,她抬起左手很轻的给了一个回应,“怎么是王爷?”
梁堰和的语气凝涩,“陛下将人圈在御书房商讨太后入殓事宜,有个小太监给我递了一张字条。我才知道叱西王府出事。”
陈轻央缓缓放下手,思考这件事,叱西王府离宫城不算远,但是其中送信,到传信的时间不止这么短。
而且,收到消息的人怎么也不该是梁堰和!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通这一点,一抬头,就发现他们已经被去而复返的杀手围在其中。
梁堰和的剑上还未沾血,他缓缓抽出剑,便也能猜到眼下这情况,他的声音不大,这些杀手刚好能够听清,“看来这幕后之人要杀的是我。”
杀手首领让人拉弓,冷声道:“为等王爷出来着实不易,定远王今日必须死在叱西王府!”
他又吩咐道:“今日这二人都要死!”
也只是他话音落下瞬间,一把长剑直逼他面门而来,速度之快!
杀手首领抬剑格挡,剑身回旋落回主人的手中,梁堰和借势跃起握住剑时几乎同一时刻劈向房梁之上大放厥词的人。
杀手被逼后仰,这场打斗几乎是单方面的虐杀。
没了一个发话的首领,杀手不会因此乱套,箭矢如雨几乎是想着毫无遮挡物的人射去。
陈轻央挥刀而出,为他挡了一枚箭矢,招手道:“跟我来!”
杀手几乎是倾巢而出,姗姗来迟的揽玉等人瞬间加入战场。
这些人几乎是呈一个包围圈,绝不让梁堰和有离开王府的机会。
换了个更好动手的地方,他们这才发现杀手的数量远比想象的还多。
陈轻央丢了手上的武器,几乎是捡一把剑,砍一个人。
倒在她面前的数十人,每人身上都插着一把剑,她有些疲惫的往假山石一靠,身上湿冷的不知是汗是血。
很快一个个雷炮在他们面前的空地炸开,陈轻央抹了一把脸,方才乱石飞溅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在她踹开面前的人时,身后传来另一道撕裂的声音。
她一转头就看到梁堰和杀了一个要偷袭她的刺客。
梁堰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陈轻央移开视线,余光看到房檐上的一抹银光,她正准备开口提醒,没想到箭矢的速度比她还要快。
梁堰和自然也有所察觉,他拉着陈轻央后退两步,二人好不容易站稳脚步。
就发现细密的针雨向两人射来。
梁堰和随手扯了一块布夹挡,只不过这针实在太细了,速度快到肉眼难以辨清。
危棋解决了那边的杀手,找过来时就看到梁堰和拿了他手上的弓箭,搭弓射箭的动作分外流畅,几乎是准确无误要了对方的命。
揽玉上来复命:“都是江湖刺客,没有活口。”
梁堰和还握着陈轻央的腕子,闻言摆摆手:“先去清扫一下。”
他说着送了手上的力道,想要站直身子,却忍不住后退两步。
后背撑在一旁的假山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渐渐有些意识模糊,倒下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陈轻央终于有了变化的神色。
他想扯起嘴角笑一笑,告诉陈轻央别担心,他只是刚刚有些累,没事的。
话来不及出口,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叱西王府一夜,王府封锁了消息,等到次日开了宫门陈玄轶才匆忙出宫。
梁堰和擅开宫门此事极为严重。
最后陈玄轶和皇帝商议,他会力挺太后入殓皇陵,梁堰和一事需要皇帝出手摆平。
他在宫内和皇帝舌战群雄,没想到回了王府却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