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梁堰和昏迷了整日。
眼下国丧, 他重伤的消息被瞒了下来,李献之前在江湖上混迹过一段时间,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伤人的是暴雨梨花针, 此针细微,梁堰和被射中随后又调动内力拉弓搭箭经脉逆流这才导致昏迷不醒。
李献只学了江湖术士的皮毛,技艺不算精不敢轻易取针, 不然稍有不慎梁堰和不仅会武功尽废,恐怕连命都保不下来。
消息传到陈轻央耳边时就是这样一个情况,梁堰和昏迷整日,她便在院中坐了整日。
青岚坐在小凳上打络子, 抬头眨了眨眼看陈轻央:“殿下要去看看王爷吗?”
这话也是陈玄轶想差人来问的。
太医院院首取不了针,李献还有梁堰和身边几个心腹得了些风声, 准备去江湖请神医来。
但人能不能找来还是未知数, 谁也不知道那针此刻游到了哪,也不敢轻易唤醒梁堰和就怕针逆行,最后伤及心肺。
陈轻央想到了前夜那场乱战, 最后一幕是她看着梁堰和倒在自己的面前,在往前是男人的背影,他始终将她护在身后。
心中的那杆秤有那么一瞬的动摇,这一瞬是因为脑海中不置可否浮现出男人最后看向她的眼神,然而这动摇短暂到仅是一个呼吸间,她终是下了决心开口:“便是我去了没有神医来。他也醒不过来。”
陈玄轶没有进来院子,听了回答后他吩咐:“之后清远院的消息不准送来打扰公主。”
清远院环境幽静, 是梁堰和受伤后养伤客居的院子。
事情真正的转变发生在第三日, 清远院的消息不传来,王府外的消息倒是先传来了。
陈轻央是知道李献找了神医回来的,或许要不了多时住那院子里的人就能醒。
她收回了看向屋内的视线, 她想找的人是陈玄轶。
陈玄轶内力深厚,需要配合神医取针,眼下从里屋出来他额角还有耗费内力导致的一层薄汗。
在看到陈轻央时他有些怔愕,“怎么了?”
陈轻央见屋门合上的很快,强迫着自己不在去看,与陈玄轶正色道:“二哥可知今日太后入殓,开皇陵时不见国玺。”
今早是有暗卫向他提了一嘴此事,只不过那时梁堰和要取针他无暇分心,此刻他才冷静看待此事。
当初先帝曾说太宗托梦,要以国玺滋养皇陵,这才将这件国之圣物放入皇陵。
先帝入葬时,真正入内的只有几位巩固大臣。
而这次不一样,听说太后薨世事关世家,事以世家之中也浩浩荡荡来了不少人。
这般做法其实有违礼治,当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太后要与先帝合葬是陛下强加的旨意,应当先告慰列祖列宗,在行入殓仪式。
九公主当时也在,因为这事还当庭与那人吵了起来,她担心误了太后入葬的吉时。
最后还是皇帝决定,先将这件事告慰列祖列宗,在行打算。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发现原本应该摆在供奉台上的国玺不翼而飞了。
今日来的大臣皆在朝中品级不低,事情本该极好控制,可这暗中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那推波助澜,叫刚发生的事情能在顷刻间传遍至上京的大街小巷。
皇帝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在想控制的时候发现事情已经超脱了他的掌控。
陈玄轶也觉察了事情蹊跷,“妹妹可有怀疑的对象?”
“二哥可知崔同玉还有两个孩子。”
陈轻央叫宫中那位从来不唤尊称,就这般直呼其名,陈玄轶自然也同她一般叫,“听过些传闻,当初先帝执意赐封崔同玉的时候有人传了些谣言,先帝都不在意的事情,之后便无人提及了。”
陈轻央颔首,将侯洋得来的消息同陈玄轶说完,又补充道:“如果不出意外,国玺一事也与崔同玉脱不了干系,我感觉崔同玉或是想要造反。”
陈玄轶愣在原地,语气有些迟疑,“崔同玉身边只有裴洵,裴洵不入前朝,她手中无人无兵马如何造反?”
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正是醒来不久的梁堰和,李献扶着他出来,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咬字间还有些咳嗽,“崔同玉或是和平襄王有了合作,当初在法华寺要是平襄王郡主和婉嫔认亲,平襄王便可借着这个机会进京见一眼自己的女儿,只要打破了皇帝不纳诸侯子女为妃的先例,那些诸侯只会伺机而动,后宫会乱。”
他话音一落,紧随而来是一串咳嗽声,针在体内逗留太久,伤了肺腑。
“荒唐,你如今还未好全,如何能起身!”唯一还在一旁的李献表情讪讪,梁堰和是主子,他自然只有听
命的份。
陈玄轶迅速起身,去搀扶他的身子,陈轻央起身上前的脚步顿在原地,没在靠近。
梁堰和重伤未愈,他们将谈话的地方移到了屋内。
陈轻央这才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药味,床头的铁盆里面还有染血的扎布,听说取针时要划开手臂的肌肤,将银针逼出体内。
那抹血红有些刺眼,陈轻央不在去看,寻了个位置坐下后,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梁堰和用药后,面上恢复了一些气血,唇色仍旧是异样的白,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陈轻央,后者并未看他,他有些落寞垂下眼,声音都多了些怅惘,“国玺失窃,无异于是给了戍边藩王一个借口,现下平襄王不需要打着看女儿的旗号也能正大光明的入京了。”
皇帝能给私自入京的藩王谋逆的罪名;藩王也能打着国玺失窃的借口前来清君侧,保护皇帝。
话音一落,室内唯余二人皆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梁堰和的话没错,有一个平襄王不可怕,那若是不止平襄王呢?
这几日朝堂因国玺失窃早已乱作一团,文武百官吵得面红耳赤,金銮殿形同闹市,吵来吵去,却始终议不出半分结果。直到一封染着边关风尘的急报撞入殿中,满殿喧嚣竟在一瞬之间,被彻骨寒意生生掐断。
殿内死寂如坟。
平襄王已然领兵逼向上京,扬言要亲自彻查国玺失窃一案。
国玺失窃,朝野震动,民心惶惶不安。
有人愤然怒骂,“这一切恐怕是有心人暗中布下的阴谋!”
参知政事王昀章站出来道:“事情既得利者不看过程端在结果,消息就是传到平襄王都不可能这般快,老臣怀疑此事确有蹊跷啊!”
礼部尚书适时开口:“此事就算要查,也轮不到一个分出去的藩王来查,宫中有刑部、大理寺谁人不能接查此案!”
“是啊,平襄王这是要造反啊!”、“是啊,陛下!”
皇帝自太后仙逝后本就心力交瘁、精神恹恹,又出了国玺一事更是颓靡难振。
也有人进言,唯有尽快寻回国玺,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可话音刚落,殿内又陷入新一轮争执——国玺失踪多日,踪迹全无,究竟该从何查起、如何寻回,谁也拿不出定论。
一道冷哼声打断这一切,兵部尚书徐和廉冷笑道:“诸位与其在这吵陛下,倒不如先好好想想怎么让平襄王带兵退回封地去!”
话落,众人一噎。
他们没有忘记方才传来的是边关急报,而非平襄王亲和询问入京事宜的奏折。
不同于百官战列的宁王回禀:“平襄王不安分,此事若轻拿轻放恐怕很难有威慑力。只怕别的藩王也会纷而效仿。”
龙椅上的皇帝见有人提到了正事,依旧伸手揉着头,眼帘轻抬问他:“宁王有何高见?”
宁王行礼,方才朗声开口:“由人带兵,将平襄王送回封地,同时也能按捺住其它藩王。”
皇帝冷笑:“如今朝中能找谁带这个兵?”
因宁王话音而起的一番讨论瞬间落了回去,群臣面面相觑,环顾四周。
“若论调兵遣将,镇国公不是也可……”
“镇国公都从边关退下多久了,你竟还忍心让他老人家披甲执锐,有何居心!”
“那威宁侯呢?”
“他手上的兵马不能动,平襄王从与威宁侯驻军虽近,但是威宁侯的人镇守益关是为要塞!”
“当务之急是先要寻人挂帅退军,至于兵马可在调!”
“是啊……”
“休在交头接耳!”皇帝将身侧内侍总管手上的那封急报,劈砸在地上,语气凌厉是愤怒至顶的表现!
皇帝被这群人吵烦了。
陈清裕目光环伺而过,敛去眼下莫测神色,淡声道:“定远王骁勇善战,短短几年时间便收复北境,又他挂帅领兵再合适不过了。”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声不减。
“怎如何能行?白玉关与北境作战条件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是啊!定远王的骑兵驻守北境,此去白玉关是调兵给他,还是用他的人,这些又该如何算?”
“都是为天启分忧,定远王领军自然也是折中调兵,但是北境的云骑不可入关中。”
宁王站的端正,看着台下人云亦云眼底嘲弄溢出,这些人既想快些推个人出去,又怕梁堰和手握亲军,不受控制。
“诸位也莫要杞人忧天,平襄王来不过是为了国玺一事,并非什么谋逆之举,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这话一出,方才对谈来往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皆默默噤声。
说话之人也意识到了不对,敛声不敢在答。
皇帝见他们吵完了,宣昭道:“命定远王带兵出征,平白玉关乱。”
口谕传至定远王府,来借旨的是此前梁堰和特地安排好的替身。
暗卫替身将口谕传来叱西王府,一同送来的还有今日朝会纪要,陈玄轶听了面沉如水,“定远王镇守北境,中军行事在如何荒唐也不至于叫一个藩王去堵另一个藩王!”
梁堰和看了一眼纪要中记载的人,那些说话附和的有很大一部分是新提拔的寒门。
宁王的人。
再结合几日前的刺杀如何猜不透这是崔同玉和陈清裕的一场局。
若那日刺杀得逞,日后披甲挂帅、执掌兵权者,必是陈玄轶。以陛下手中禁军之弱,远非他二人敌手。
如今他侥幸不死,那些人便将他推至台前,用以阻滞平襄王之势。他手无亲军,行事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若稍有不慎,殒命于平襄王刀下,他们便可名正言顺,令陈玄轶以清剿叛党之名率军出城。少了这眼中钉,崔同玉在上京,自可高枕无忧。
“我手中无人可用,他们要调军给我只会从最近的地方选择,距离白玉关最近的属军是镇国公的部下,届时我会让镇国公世子高榛与我同行。”
梁堰和想要去看陈轻央的眉眼,自他醒来他们虽会有同台议事的机会,但是二人交流的机会着实稀缺可怜。
他的目光有些逼紧,确在最后一刻徒然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紧密无边的酸涩。
陈轻央由着他看,始终未将半坐的身子回正过去,她猜到了崔同玉的用意。
也猜到前几日叱西王府的刺客,是为诱梁堰和的一场局。
陈玄轶也知事情紧迫,平襄王来势汹汹,沿途关隘拦不住他的脚步。
一旦他的军队过了白玉关,在想请他离开就难了。
这时,陈轻央也说:“平襄王要往白玉关走,势必会经过安南王门前,不知崔同玉与安南王可有合作,出军前或许也可找人先做密探。”
陈玄轶定声道:“我会在派叱军休书安南王,只有平襄王其实也算好对付。”
商议好此事,梁堰和却不好在这继续养伤,当天上过最后一次药后匆匆回了定远王府。
两日后,整军出发!
这只队伍是从东大营调来的两千骑,不出梁堰和所料,最后的调军是镇国公的早些年的属军,会在行军半道与他们汇合。
两千轻骑皆轻装上阵,须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白玉关。
随行副将是高榛,他见梁堰和还不发军,走来他的身边有些疑惑,“等啥呢?再不发军莫不是等陛下来这与你我二人畅聊?”
皇帝没亲临,却是派了朝中重臣前来为他们践行。
梁堰和看了一眼天色,他已多等了半刻钟,军机不得延误,他牵转缰绳随着他的动作全军开始整顿。
陈轻央是在最后赶来的,这马是陈玄轶的战马,夜行千里而来。
目光相触,梁堰和觉得胸腔此刻迸射出了实质性的狂跳,他急忙走上前,哑声道:“殿下是来为微臣送行的吗?”
陈轻央递与他一个盒子,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此行珍重,平安凯旋。”
梁堰和上前接过那个巴掌的小盒,心弦轻颤,送行的鼓声响起,众军上马。
与此同时,他亦是在这满天霞光之下,上前微微俯身轻拥了面前神思许久的人,他的臂弯在拥抱的最后一刻微微旋紧,声音涩然开口,“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我们还有机会吗?”
这并非二人重逢后的第一个拥抱,陈轻央回抱的动作短促,她仰起头,目光所及是广袤无垠的天,交颈传来的温度太过亲密,令她有瞬间失神。
亦有些无措他的问话,她回应时语调沉吟,下意识避开了那字字珠玑的问题,“前方恐起战乱,王爷应当心无旁骛支援前线,不该分心此事。”——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还是新年!快乐快乐
第122章
梁堰和听着这约莫是关切且叮嘱的话, 轻轻扬了嘴角。
他道:“我走以后扶屿守着定远王府,你可以随意调动里面的人,有事要做让红玉去吩咐他们就好。”
脱离这个拥抱, 陈轻央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一些,想要推拒的话落在嘴边,在迎上了他过分明亮的眸子那瞬间, 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此去退藩不是易事,或许会起战乱,或许她该待他宽和一些呢?
陈轻央抿唇,“王爷新伤未愈, 在外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等我回来。”
梁堰和看了一眼陈玄轶, 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不用言说的默契。
两千人的精兵整装待发,在梁堰和上马的那一刻,又有数十名不同装束的卫队护在梁堰和身侧。
是云骑之中最为精锐的铁骑。
来送行的多是官员, 此刻所有人看着一队气势惊人的精兵疾驰而去,众人都有些唏嘘。
平襄王敢贸然上京自是做了万全准备,而梁堰和带着的不过区区两千骑,就算有镇国公旧部帮助如何对抗的了来势汹汹的平襄王。
众人都知晓,白玉关一役已是退无可退。
梁堰和离开后,陈轻央照例回了叱西王府,陈玄轶显见的觉得妹妹沉默了很多。
之前有梁堰和时常上门陪着陈轻央, 总是多了些人气, 现在他天天早出晚归,好几次想和陈轻央聊聊,但她房中那盏灯总是早早就暗了。
朝局的战火随着婉嫔有孕一事, 掀至了另一个高度,有人觉得待后妃诞下子嗣在行册封也不晚。
也有人觉得这是当今陛下第一子,自当看重!
母随子贵,按例该晋封妃位。
陈轻央从叱西王府外出,已是十日之后。
是陈芳茹给她递的请帖。
要不说二人自幼‘交情甚笃’,陈轻央自回京以后两次赴宴都与陈芳茹有关。
只不过陈轻央没想到,这次来的竟不是宴,而是只有她一位宾客。
陈芳如是在自己的公主府,嫁进崔家以前她就很少来这,反倒是太后薨世后她才搬来的这。
陈芳如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比前段时日见的多了些人样。
她让人上了些刚买的时新点心,推到陈轻央面前,笑眼盈盈开口:“你尝尝这些都挺好吃的,从前我不知道宫外也能做出这般好吃的食物。”
陈轻央没接,而是好整以暇看着陈芳茹,她怕这吃食有毒。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就是在宫内遇到了也总没给过对方好脸色,见她眼神戒备的样子。
陈芳茹‘扑哧’笑出了声,自己掰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你哥哥如今可比我哥哥厉害多了,我要是这边对你下了手,没准明儿个我皇兄连皇位都坐不稳了。”
在陈芳茹看来,她和陈靖平一母同胞是中宫正统所出,他们才是兄妹。不管是陈玄轶,还是陈清裕她一律看不上眼,就他们也配她喊一声兄长?
她父皇这些子嗣,唯有陈轻央让她能多用心三分。在年幼时她曾亲眼看过先皇是如何让人将陈轻央教训的头破血流,又是如何着急的让人将她救活。
这份特殊又奇怪的情感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像是一个割舍不掉的物品一个眼见心烦的仇人,正因如此陈轻央才能得到她的另眼相看。
时至今日她是有些后悔的,当初多与陈玄轶或陈清裕亲近,或许她这个公主的位置都能坐的再久一些。
她眼中的笑意有些苦涩,朝堂的局势她略知一二,叱西王与宁王几乎把持了大半朝廷,剩下的世家经过先前的事情元气大伤消停了一段时间,反倒是皇帝在这这中间沉默的可怜。
陈轻央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坐远了一些,这家糕点铺子她约莫是不敢买了,吃疯了一个公主。
陈芳茹笑着笑着眼角流了眼泪,樱唇颤了又颤开口道:“我已上书打算去为父皇母后守陵,明日就走。”
有那么一瞬,陈轻央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蹙眉,“想好了?”
陈芳茹目光怔怔看着她,给皇兄写折子上书时没哭,太后落葬她没哭,孩子没了她没哭。
陈轻央轻飘飘的三个字,几乎让她瞬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呜咽声很大,泪水混合着其它流了一脸,她的哭声有些失态,扑了脂粉的粉面有些花妆,有些狼狈。
她扑进陈轻央怀里,呜呜哭出声:“皇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这么任性。如果崔源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母后就不因为帮我出头得罪世家,她也不会死了。皇兄在朝上本就艰难,世家不帮他了,这一切是不是都怪我!”
她的哭声中都是懊悔,懊悔自己不该这么不懂事。
九公主在如何倨傲她也是比陈轻央还小上几岁,现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长辈能够帮她,就连最亲近的兄长都自身难保,陈轻央就成了她最后能依靠的人了。
比起陈芳茹不顾一切的失态痛哭,陈轻央则显得尤其冷静,她拖起陈芳茹一颤一颤地肩,说道:“你只需要记得不管那把椅子上坐的是谁,你永远是天启的公主,你的身份没有人能抹去。”
陈芳茹杏眼通红,有些迷茫的眨眼,“可是……”
陈轻央落在膝上的指尖微蜷,今日应邀她亦藏着私心,宫中婉嫔不能留,她原本想让陈芳茹做她手中那把匕首。
这一刻,迟到很久的良心悄然而至,或许她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在拉旁人落水的,扶着她坐起身,为她抹去睫毛颤然预坠的眼泪,陈轻央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转了口风,“既然做了选择,就别怕面对。皇陵有些老太监势利,你去了以后多花银钱打点,多与陛下书信来往,二哥和宁王看着可能不太好亲近,到了年节你命人准备些礼送上门,别忘了走动。”
“伸手不打笑脸人,日后你遇到事,冲着这些节礼他们都会多照拂你几分。”
“皇陵的环境到底不如上京,夏日你记得避蛇虫,冬日注意保暖不然皮肤开裂苦的是自己。”
陈芳茹一脸怔懵,“皇姐以前也是这样吗?”
她没忘记,当初太皇太后薨世就是陈轻央去嘉宁山守陵,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是她的母亲。
“最开始也是如此,后来好了一些。”陈轻央想到了过往,那段时日比她在上京过得还要开心,每每想到她都是觉得庆幸。
解开心结,二人又聊了许久。
等到日头偏西,陈轻央还被留下用了一次晚膳。
从公主府出来时,街上挂起了灯,陈轻央不记得是有什么重要的节日,只觉得这氛围是难得的热闹。
没坐叱西王府的马车,她和青郦打算走回去。
今日街上有花灯,卖花灯的老人在和旁人说是花神娘娘诞辰,来这的人都应该带一盏花灯。
又走过几个摊子,前面是□□的摊子,小孩的笑声很是明显,陈轻央也没在意。
却在靠近时朝那下意识撇去一眼,目光蓦地顿住了,她速度也是极快的回身从一旁抽了个面具戴上。
青郦忙给摊主取了银子。
带着面具陈轻央这才目光坦然寻着声源处看,赫然是崔月朗和崔云雎,带着他们的人陈轻央没见过,但是只一眼便可知那人功夫极高。
几乎是在她将目光看向两个孩子时,那个护卫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着崔云雎肖似崔同玉的那张脸,陈轻央觉得有些讽刺,这人都这般胆大了,居然敢放这两个孩子出来招摇撞市。
想到今日本意计划落空,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陈清裕。
回了王府,陈轻央在库房待了许久,当初她的东西都被一把火烧的干净,也有东西是被事先收好的。
梁堰和都交给了她。
那些杂物里面就有一个平安扣。
是陈清裕长大以后第一次当差,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次日,她将东西送去了宁王府。
第二日,陈清裕便登门拜访叱西王府。
陈清裕身边的幕僚觉得此事不可,眼下这个节骨眼正是关键时刻,他作为其中一党的领导者,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对家有这种私交甚密的举动。
但是陈清裕现在什么也听不进,他掌心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懊悔的情绪又一次翻涌而出,只要陈轻央想做的他都会去做。
陈清裕来的时候,叱西王府立刻严阵以待。
这位虽是自家主子的亲兄弟,但是朝堂上斗起来可是没有留情过的。
直到青岚出来接人,陈清裕才得以进去。
兄妹俩是在叱西王府的一处水榭亭见的面,这里四面通达,不要担心谈话有旁人窃听。
陈清裕看了一眼环境,便猜到了陈轻央的心思,想叫他放心。
他的心情很是复杂,又想到两人关系恶化至今,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那种悔涩再也抑制不住的涌上心头,声音开口便叫人心碎,“你还在怪我吗?”
陈轻央很会察言观色,这不就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能叫她这哥哥在愧疚三分,她摇着头,将泡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以前住在冷宫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等着三哥回来,冷宫阴冷,三哥做出了成绩来看我时便能震慑那些奴才,也能叫我日子好过些,也能给我带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如果没有三哥一次又一次的接济,我怕是活不下来。”
“怎会!”陈清裕听出这番话的不对,心里有些慌了,他倒宁愿陈轻央今日唤他来能痛斥他一顿,而不是这般令他最为无力的招架,“当初就算没有我,还有陈玄轶,有时候我甚至做的不如他好。”
当初他也看出了先帝对陈轻央的不同,故而安插了窈琦这枚棋子到她身边。
对她关心是真,利用也是。
时至今日说有的一切都已说开,那些过往的好处他不能独揽,此刻辩解起来不免更加慌乱了些。
陈轻央目光坦然直视他,那里面有着叫人看不透的神色,“可是三哥对我的好,我亦不可忘,有一次底下的小太监仗势欺人,如果不是三哥赶到我怕是活不下来。”
陈轻央是会诛心的,她拿着过往恩情一遍又一遍提醒陈清裕,你是一个多么道貌岸然的人物。
陈清裕在这一声声信任又亲近的话中节节败退。
面色倏然有些苍白,唇齿嗫喏,不知该做怎样的诡辩。
陈轻央往外头看了一眼,今日天气极好坐在这水榭亭中空气清新,温度适宜。
她仿佛看不见陈清裕苍白的脸色,也或者并没有看他。
而是一字接一句的将这些年陈清裕对她做的事情娓娓道来,这里面有利用,又或许也有真心。
陈清裕的心早就乱了,他感觉耳边都是自己心跳的咕咚声,只最后机械的问了一句,“我出入宫中方便,有什么事情是我还能为妹妹做的。”
“你放心,我从来无心皇位之争!就当我为了你还能在做些什么?”
“我并不想掺和皇权之事,只不过是认为陛下的皇长子不该是由流着藩王血脉的人所出。”
“……!”
陈清裕如遭雷击,背脊都僵直了几分。
他能掌握今日的权势,有着何等聪明的脑子,只需稍稍一点,并理解了其中意思。
当今陛下只一未出世的子嗣,孩子的生母正是那小地方献上的婉嫔。这地方小到出了一个绝色美人已是稀罕事,这不立刻就被马不停蹄献入上京。
所以也没人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小地方上来的人,能一跃爬到这样一个高位。
叫人震惊。
陈轻央的一番话意有所指,她见陈清裕猜到了却不太相信的目光,笑着指点道:“三哥可见过郡主?”
平襄王让郡主入上京选婿,这件事他也知道,文书过的还是他的手。
那郡主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细想来,或与婉嫔有那么几分神似……
若是婉嫔与平襄王有关,那这次平襄王入京就不是意外,这一站必定会起。
平襄王必须要来认回这个女儿。
只要婉嫔诞下皇长子,平襄王就有会向皇帝施压,这孩子只会是太子。
而当年被太宗赶去封地的藩王,只会以另一种胜利的方式回来。
陈清裕苦笑,他心中已有计划该如何做,真正感觉可笑的是这件事居然还要陈轻央来告诉他。
他伸手握了握女子放在桌上的手腕,这个动作是两人以往很常用的安抚方式 ,他笑道:“这件事三哥会去做,妹妹不要害怕,不管出了任何事情都与妹妹无关。”
陈轻央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却没有做出像以前一样,安抚他的动作。
送走陈清裕。
陈玄轶从不远处的假山走了出来,从他知晓陈清裕来时便一直在,对于那位手足兄弟,他们私下的交流甚至没有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来的多。
因为,他不太喜欢这位弟弟。
看见陈玄轶,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陈轻央低声唤了一声:“二哥……”
陈玄轶见她眼眶愈发的红,急忙大步上前,方才水榭亭离得有些远,他听不太清谈话,此刻见妹妹委屈,已然怒从心起,“是不是那臭小子方才欺负你了?”
听着这粗咧咧的关切,陈轻央第一次失控的扑进了陈玄轶的怀里,哭的悲彻难鸣:“二哥我是不是很坏,我为了报复崔同玉,我做到这一步是不是错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都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报复崔同玉。
当年她的噩梦都是崔同玉那张脸,幼年的苦难亦起源于她,但是早在五年前她就亲手毁了这一切,她毁了崔同玉苦心经营的一切,险些害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有时候她甚至想不通,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在了,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解脱噩梦固然可行,但是解脱自己其实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睡了十二个小时起来
第123章
自陈轻央上次情绪失控后, 陈玄轶总是放不下心,担忧妹妹忧思过重,又怕她在屋内闷得慌。
于是朝中有任何消息, 总会有暗卫多誊一份内容送到陈轻央跟前。
美其名曰,解乏。
这日天气转变,天蒙蒙亮时下起细雨, 消不去正午暑热带来的燥意。
陈轻央午歇后起身,暗卫送来的朝野事项她翻了翻,触及军饷、调兵遣将等字眼她默默多看了几眼。
青岚在陈轻央跟前伺候过一段时日,知晓她的性子, 便直接掀了门帘进屋通传,“殿下, 是薛夫人来了。”
陈轻央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面上提了些精神起身接客,她险些忘了昨日徐章宁递了拜帖过府,她本意是打算约她在云台小筑见的。
来不及去前面接人, 只能在她这院子玩了。
看到徐章宁的身影走近,陈轻央出去迎她,脚边就被一个胖乎乎的东西撞了个正着。
徐章宁是追着这小东西快走进来的,这会见这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人变得这样没规矩,她气急。
“阿愿莫要胡闹!”
被叫做阿愿的小姑娘闻言先是抬起头,她生的白胖白胖的,仰头时几乎下意识抓了面前的裙摆才不至于掀倒在地。
没想到裙摆的弧度极大, 裙子被轻轻掠起一些, 身子往后仰时那圆亮的眼睛瞬间瞪大,小小一坨显得滑稽肥胖。
徐章宁连忙过去牵阿愿,向着陈轻央行礼, 她也没想到平时乖顺的阿愿只带出来一次就变得这样跳脱,让她也有些不自在起来,“阿愿还小,没想到这般顽皮,方才没惊到殿下吧?”
陈轻央低头去看胖娃娃,那是个脸很圆的小姑娘,如徐章宁此前说的那般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陈轻央捏了捏小姑娘头顶上的发苞,若是她的孩子还在,或许比眼前这个孩子还要高一些吧,只是不知性格如何。
或许也是活泼可爱吧。
陈轻央害怕方才的小插曲会让徐章宁紧张,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小孩就是要活泼些才好,这孩子叫阿愿?”
阿愿听到有人叫她,抬着头有些咬字不清开口解释,“我叫薛如愿。”
徐章宁牵着阿愿的手晃了晃,眼底尽是慈爱,“这孩子刚生出来时身子骨太弱,我与大人只盼孩子岁岁安康,皆能如愿。平日我也鲜少带她出门,今儿这还是第一次呢,见到新环境一下子就闹腾起来了。”
“阿愿可有什么不能吃的?青岚学了她娘的好手艺,我让她备了些点心,章宁一道尝尝。”陈轻央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落在做了母亲的好友身上。
五年前见到徐章宁她虽是皇城司指挥使的夫人却处处透露着小心翼翼,而今更多的是为母则刚的强大。
那是一种独属于她新鲜的活力,这或许是对徐章宁来说最好的归宿。
徐章宁是从小地方走上来的人,嫁给薛奉声以后,学到最多的事情便是察言观色。
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去揣摩丈夫的心意,去猜测旁人的目光,日子久了那些浮于表面的在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更何况此刻陈轻央的状态,已是明晃晃的挂在她的脸上。
徐章宁眉心微拧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弯腰将孩子抱起来,怕她一会进屋后又手脚没个轻重。
阿愿最喜欢娘亲这样抱她,她能看到好多东西,也看到了面前姨姨眼底的不开心。
她搂着徐章宁的脖子,脑袋歪在母亲的肩头,白胖肥短的手指朝着陈轻央的方向伸,瓮声瓮气开口:“姨姨不开心吗?”
被一个孩子点破,陈轻央愣了一瞬,唇边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依旧温柔:“怎会,姨姨给阿愿准备了糕点,阿愿要吃什么?”
小孩的心思来的快去得快,目光已经被桌上的糕点吸引了视线,“枣泥糕!要吃枣泥糕!”
徐章宁实在抱不住这白胖团子,交给身边的嬷嬷抱,又装了一块枣泥糕递过去,“带她出去玩,慢些喂别噎着。”
孩子出去玩,嬷嬷丫鬟也都跟着出去照顾,转眼屋子就剩两个大人在。
徐章宁轻松很多,她握着陈轻央的手,“此前王爷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陪你,我还想着或许是被这天气闹得。
今儿见了,这何止不好,像是两根线吊着一副皮囊,就快要没有生机的样子。”
陈轻央被她这句话说的一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徐章宁见她还能笑出声,心里旋着的一口气稍稍松了些,“我这当娘的看自家孩子那是怎么看怎么爱,这不才想着带来给你当个乐子解乏,现在瞧着她那古灵精怪的样子,估摸着是闹着你了。”
“话说……”她将话转了个音,不见什么带着玩笑的意思,沉吟半响开了口,“此事本不该是我这个外人来劝,但是殿下待我真心,阿愿唤您一声姨姨,我更是将殿下视作知己。便多嘴几句,便是有任何让自己不开心的事,都该想着法的去解决,而非日日消弭,反倒是令仇者快亲者痛。”
徐章宁说完,面前的人那本是淡然的神色有了一瞬波动,她深吸一口气,“多谢章宁,我知晓的。”
用了下午茶,徐章宁带着阿愿离开。
和陈轻央分别,就看到王府门前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是薛奉声。
他见陈轻央,恭敬行礼。
徐章宁是有些诧异的,陈轻央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见好友愣在原地,那眼底不经意流露的仿徨叫她亦有些担心。
“章宁?”
徐章宁回神,将怀中的阿愿往身上抬了抬,“殿下先进去吧,我无事。”
阿愿似乎没看到薛奉声一般,整个人餍足的趴在徐章宁肩头,听母亲说完话,这才软软抬手摇了摇,“姨姨下次见。”
陈轻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容加深。
徐章宁抱着孩子下了王府台阶,朝着那个男人走去,他伸手抱走女儿,反倒是让徐章宁轻松了胳膊,她回身向陈轻央挥了挥手,转身后沉默的走在父女俩的身后。
走出一段路,她低头不留神,额头撞到了对方的后背,她有些紧张,虽与薛奉声关系缓和了不少,却总觉得二人之间夫妻关系疏离。
直到薛奉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过来签她,那点胡乱的心绪瞬间散了不少,甚至让她……有些茫然。
这样牵着走,让徐章宁有些不会走路了,一家三口走的很慢,仆役跟在身后。
薛奉声察觉到妻子湿凉的手,将那只手包裹的更紧了一些,“我来的路上看到那边有个馄饨摊,要不要去试试?”
阿愿听到感兴趣的东西,来了精神:“要!”
徐章宁不会违背女儿的心愿,便也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送到陈轻央面前的书信多了些内容,是前方八百里加急,平襄王联合几个藩王整了一只队伍,和梁堰和的人僵持在白玉关。
据说此前白玉关打过一战,只不过梁堰和用兵太过诡谲,那一站胜的奇险,这才堪堪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他们这是笃定要将梁堰和困在距京千里之外。
跟着斥候回来的还有一份密信,是梁堰和百忙之中写下一同送回来的,那封信她看的比朝上要闻的折子仔细很多,有白玉关的风土人情,还有稀碎的琐事,陈轻央也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心事,来来回回看过两遍以后才将这些内容重新收好。
她总觉得近日有大事要发生。
天气暑热,极致高温后上京迎来了第一波大雨。
宫中传出消息,婉嫔滑胎。
今上登基后第一子,就这样没了。
与之而来的事情更是一茬接一下茬,宁王好几日没上早朝,皇帝因为婉嫔之事悲痛万分,据说一病不起,宣了旨意叱西王代政。
朝野风波就这样在如此诡异的一幕中,拉起序幕。
从崔同玉多次派人去请宁王上朝,宁王都避之不见时,陈轻央就知道婉嫔流产约莫就有陈清裕的手笔。
崔同玉无法直接号动百官,她需要宁王这个楔子,现在连宁王都不听她了,她会怎么做呢。
陈轻央没有探子在她身边,探听不到崔同玉的一举一动,在这道熟悉的巷子守了好几日,全凭那母女血脉相连仅有的了解。
崔同玉被陈清裕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没有婉嫔的孩子可以控制,平襄王那边也是止步不前。
陈轻央猜测,崔同玉要躲,也一定会来带走两个孩子。
果然,在一个极黑的夜,她等到了。
陈轻央没有穿繁复的宫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衣裙。
她拦在几人面前,崔同玉的部下大多护在那两个孩子身边,她身边除了裴洵仅有三名暗卫。
青郦的功夫在暗卫营内拔尖,恰好能应对那三人。
陈轻央看着崔同玉还有裴洵,她望着那两张熟悉又憎恶的脸,眸色骤沉,黑沉沉的瞳仁里翻涌着腥风血雨,似下一秒便要扑上去撕碎对方。
可指尖微颤间,眼底又掠过一丝极淡的仓皇与漠然,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狠绝,目光黏在仇人身上,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偏执与冰冷。
崔同玉见她身单影只,笑的讽刺,“裴洵手把手教你暗卫之术培养如今,可不是教你做自寻死路的蠢事。”
陈轻央笑了,暗夜沉沉,她不在做
往日曲意逢迎的谄笑,也不是那种迫于无奈的苦笑,而是能真正肆无忌惮的笑。
这一日她等了这么久,又哪会听崔同玉的鬼话。
陈轻央手上并未拿兵器,她站得笔直,立定间,她伸出了手,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开始的动作。
“你说的不错,但也别忘了如今你们都老了,”
“而我,还年轻。”
不再做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昭示,陈轻央动了。
护在崔同玉面前的三个暗卫反应不及她,要出手时已经被青郦引走了。
裴洵一掀衣摆,速度极快,几乎是立刻顶上陈轻央的招式,挥出一掌与之相对!
拳掌相对,十余里空气中仍有余波浮动。
出掌之人退回自己的阵地,裴洵神色阴戾眼里的杀意浓郁似一把出鞘的利剑。
裴洵还不急喘息,另有两道身影直直向他袭来,刁钻诡异的路数,是刺客。
侯洋气见这好戏开场,自己险些来迟一步,就略有惭愧。
他摇着扇子,见裴洵真被两个刺客分走身影,无视一旁的崔同玉,终是满意点头,“不错,这顶尖刺客贵是贵了些,却也真是好用。”
侯洋说完玩笑话,脸上恢复了正色,他将折扇往腰间一插,衣摆掀起塞进腰带里面,同陈轻央抱拳严肃道:“殿下,请那两个杀手可是耗费了我侯府家当,还望日后殿下在新帝面前记我一功!留他一命。”
后面这四个字,让陈轻央神色一闪,那是当初侯洋为她办事身受重伤时,向她请愿的事情。
她没想到侯洋会记到如今。
陈轻央挑眉,见他不同寻常的架势,挑眉道:“我自然说到做到。”
侯洋放心了,他将目光落在崔同玉身上,摆出架势,话是对着陈轻央说的:“侯府的钱被我花完了,今日又背上一个谋害先帝后妃的罪名,这忠远侯估摸着是没的做了,正好拿来给殿下开路!”
侯洋说完,提着他藏在身后的刀就冲了上去。
只不过几招不到,就被崔同玉一脚踢飞了。
陈轻央见他不堪一击,把人扶起来丢到一边,“别碍事了,真要谋杀贵太妃了可是要诛九族的,你要是死了皇帝怎么办?”
她这番话暗含的意思太多,让侯洋冷不禁深吸一口气,抽的肋骨疼,他还能笑得出来,“反正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诛九族的罪名下来,我也正好看看世上还有我什么亲人。”
崔同玉看裴洵被两个刺客纠缠的脱不开身,也有些烦了,离规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孩子还在等她,现在听他们这异想天开的话只觉得好笑,她负手而立,伸手招了招:“别废话了,陈轻央你来,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能力是否有所长进!”
崔同玉应战姿态十足,她最后走的一步棋就是让婉嫔给皇帝下药,只要皇帝发病上京一乱,她离开的概率才越大。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陈轻央。
陈轻央也如她所愿,身影迅捷的飞掠而起,如离弦之箭不断爆发猛烈的冲击。
这一次两人都是下的死手。
崔同玉的确上了年纪,胜在她经验丰富,只不过渐渐的她也有些体力难支。
想要快速解决这一切,她在与陈轻央错开身影的一瞬间,脑海中已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浮现。
崔同玉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对她步步紧逼的长女,好几次她都感觉那拳拳到肉的招式叫她险些招架不住,一想到那个阴毒的办法,也觉得可惜了。
这个孩子很好,可惜不为她所用,还想要她的命。
那就,留不得了!
她引诱着陈轻央展开大开大合的功法,让她与自己拳拳交手,在被对方正中胸口一掌后,她看到陈轻央毫无遮挡的正面伸手摸向腰后,那是她用来自保的暗器!
就在她摸到机扩的一瞬间,一道冷箭射向崔同玉身后。
裴洵见状,目眦欲裂,不顾刺客迎面砍来的剑回身去挡。
“师姐!”
侯洋顺着冷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他们的位置已经到了大街正中央,是站在一个露台处的陈清裕。
他手持弓箭,方才那一箭力道之大,令他还未来得及将手臂放下。
陈轻央也看到了他。
他那一箭是看到了崔同玉暗地里的小动作,这才出手,没想到却死了个裴洵。
崔同玉知道人死的模样,看到裴洵现在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裴洵想要抬手去握她,只是那止不住的血从嘴里涌出,让他连话都说不清,他动了动唇,似乎是在说,
——“师姐。”
崔同玉再也忍不住,大叫出声抱住他倒下的身影,声音凄厉,“阿洵!”
“啊啊啊啊!阿洵!”
裴洵死的时候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但是崔同玉记得,出宫前,裴洵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姐,我找了个江南水乡,风景优美,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崔同玉眸子猩红,那种红几近癫狂,似要与人同归于尽,她要为了裴洵报仇!
她拿着裴洵的剑,一步一步,宛如从地狱走出的阎罗鬼怪。
陈轻央手上没有武器,这时一道骏马嘶鸣的声音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
陈玄轶抽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剑,在一个间隙中高喊,“轻央!”
陈轻央接机回首,兄妹俩一个眼神便了解彼此的意思,她翻身错开崔同玉劈来的剑,身影一闪掠到了她的后方。
紧接着,她的身躯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旋身,几乎叫此刻神智迷乱的崔同玉看不清她的身影。
也借机拿到了陈玄轶的剑。
二人都有武器在手。
接下去一招一式毫无章法,剑风所过之处,更像是对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怨气的一个泄愤。
陈清裕也跑下了楼,他看到陈玄轶时点了点头,已经重新拉弓搭箭,想要在乱局中帮陈轻央。
陈玄轶按下他的手,摇头,“心魔不除,她永远都不会开心。”
陈清裕知道,他这是要让陈轻央自己报仇。
数十招过去了,期间两人同时丢了武器近身肉搏,在分开时又去抢夺利器。
陈清裕有心帮忙,却无从帮忙,看的十分着急。
终于,局面迎来了关键性的转变。
不知是不是因为裴洵的死,让崔同玉整个人急火攻心,隐约有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只见那行云流水的杀招下,露出了一个最大的破绽。
陈轻央挽剑成花,浑然天成的剑气自上而下向着崔同玉盖去。
崔同玉闪避不及时,最先克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催动内力,用剑气伤人的陈轻央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齐齐后退,立定在原地。
崔同玉笑了笑,声音冰冷,“有点本事。”
陈轻央重新挽剑,没做应答,神色格外坚定。
崔同玉以为是故技重施,早有应对之法,她冷笑预做格挡,只不过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眼中是一瞬间恍惚,胸口处正横横穿着一把剑。
搅动了两朝风雨的女人,在这一刻眼中仍是不可置信的,她看着胸口穿透的剑,像方才的裴洵一样什么都来不及说。
轰然到在了地上。
陈轻央没有再去看她。
亦不知道崔同玉死前惦念的是她那一双还未长大的儿女,还是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又或是自己这个亲手要了她命的孽缘。
崔同玉死了,和裴洵一起。
这两个困住她童年的噩梦终于消失了,她站定在原地,整个人说不出一句话。
既无喜悦,也无哀伤。
这个时候陈玄轶走了过来,他蒙住妹妹的眼睛,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用格外温柔的声音说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有二哥在妹妹不要害怕。”
陈轻央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在这一刻眼泪无声落下。
陈清裕也走了过来,借着一点空隙,轻抚妹妹的后背。
至此,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