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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陈轻央晃了晃身子, 一旁的梁堰和眼疾手快扶稳了她。


    若是换做以往,陈轻央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已经是要退避三舍的程度了,但是此刻一想到崔同玉或许没死, 她内心就一阵恶颤。


    整座山都炸了,崔同玉哪来的活路!


    江旻见到梁堰和手中亲昵的态度,眼神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陈轻央不喜欢梁堰和,他自然也不喜。


    江旻走了近前,说道:“阿姐,查断案有王爷的人在,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清减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梁堰和收回手, 仅一个手势, 随行亲侍已经分散下去,这些人训练有素找蛛丝马迹交给他们诚如江旻说的那样,这种事他自会为她荡平。


    与陈轻央缓和关系心急不来, 他耐得住性子,与她慢慢磨。


    ……


    宣城不久前正下过一场雨,痕迹被冲消的过于干净,此刻那没多少温度的太阳将要落下,最后一点余阳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齐整有序的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坎,入了宣城地界以后, 终是在天黑时行到城门口, 被士兵拦下。


    为首覆半面的将领递出了路引,城门口为首两名士兵查看之后不敢做拦,命人拉开拒马枪, 开城门放他们进入。


    “大人请。”


    巡查的士兵将路引递还回去,弯腰恭敬,这支夜骑的队伍约莫十人,递来的路引除了官印,还有皇城军的印,他心里猜测眼前这些人是上京贵人派来的。


    ……


    陈轻央从睡梦中惊醒时,门外响起过短促的刀剑交接声。


    在之后整个驿站又陷入了空前的安静中。


    她抬手放下窗边的帘子,彻底绝了这屋中最后一丝光亮。


    驿站夜间不灭灯,按理来说光线会顺着门缝漏进来,但此刻整间屋子就像是被漆黑的潮水彻底包裹。


    她不知是方才兵器交接时被灭了灯,还是有人恰好挡着了那道光线。


    若是后者……


    陈轻央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于是在手中握了个茶具,藏在手心里,缓慢走近门边。


    恰好此时,她听到了一道极近的轻哨声,偏巧这道音她尤为印象深刻。十来年前云骑上嘉宁寺时,就是用这道哨声传讯的。


    那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距离近到只有一门之隔,她将没什么杀伤力的茶具放回去,并没有开门一探究竟的想法。


    但是陈轻央不主动出现,不代表想要寻她的人,不会主动求见。


    驿站如今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打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在暗哨静息没多久后,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响了起来,像是有人从二楼坠到了地上,那些不速之客也静不下声了。


    “宫中滋闻六公主现身宣城,属下等奉贵太妃命,迎公主殿下——回宫!”


    一语落,又恢复了此前的万籁俱寂。


    陈轻央坐在床上,指尖摩挲着。


    靖帝后妃如云,这些年她纵使在如何耳目闭塞,也知晓这后宫之中并未有什么贵太妃在。


    沉默中有人率先说了话,梁堰和冷笑:“本王不识贵太妃,尔等造次,是想死吗?”


    覆面将领道:“贵太妃无意与王爷结怨,王爷只需将公主殿下送回上京,贵太妃自会念您的好。”


    梁堰和:“点灯!”


    那些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驿站骤然亮若白昼,覆面的十来人看着驿站二楼的弓箭手不敢硬来,但又心存不甘。


    “贵太妃思念女儿,王爷可好生思量,真要拆散公主与贵太妃的母女情缘吗?”


    梁堰和接了揽玉递来的弓箭,他伸手弯弓,抬手搭箭,笑了:“本王不识贵太妃,识趣的今夜就给我滚出宣城。”


    驿站之内,梁堰和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之多,这些人不敢硬碰硬,只能离开。


    梁堰和收了弓箭目光阴沉骇然。


    那个所谓的贵太妃是几年前入主后宫的,彼时先帝尚未薨世,见到她以后便立刻为她正名了身份。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女人不过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白月光。


    直到离开上京时,他看到那位贵太妃身边跟着前秘阁阁主裴洵时才知察觉事有蹊跷。


    只不过当时时间紧迫,抚州乱势,他必须立刻赶去,也就是在那时失了查清事情的良机。


    沉吟一瞬,梁堰和转身敲响身后的门,轻轻一叹:“宫中如今不太平,我命揽玉送你离开。”


    紧闭的门在意料之外被打开,陈轻央道:“我同你回上京。”


    梁堰和眉头微皱:“那贵太妃来的蹊跷且身份不明,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陈轻央道:“王爷多虑了,我的亲生母亲莫不是还能真要了我的命?”


    屋外的动静不小,打斗虽然没能殃及旁人,但是也没人有闲心接着休息了。


    隔着一墙的距离,江旻听着外间传来的说话声,心中一阵慌乱。


    若是陈轻央回了上京,他该如何?


    他本就是陈轻央路边随手救来的,这条命都该是她的,他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与陈轻央生活在一起,但是眼下他不确定陈轻央还会不会愿意带着他了。


    在陈轻央说完这番话以后,梁堰和犹豫了片刻,那双清澈明晰的眼下渐渐酿起风雨,他手中的云骑驻扎在上京城外,秘阁分裂过后如今也只剩裴洵掀不起浪,朝中宁王与世家交战火热,他完全护得住陈轻央。


    他不由得眉宇舒展,心神安然,“若是要回上京,必须跟着我走。”


    陈轻央点点头,她已经蹚了梁堰和这一趟浑水,不在乎多染三分腥,她就一个人恐怕还真无法保全江旻。


    她已经想好了,等回京以后就让江旻跟着陈玄轶,这样的乱世下,或许江旻还能有机会为自己搏一身安身立命的资本。


    ……


    星月同行,这一夜无人能安然入眠,轻阖着双眼养神,再睁眼时向外望去那是一片澄澈碧净的天,一路往南行,草木茂盛,草长莺飞。


    愈发靠近上京,官道之上的车马渐变拥堵,梁堰和身份尊贵,他的行程从入上京地界时便有信史马不停蹄,一遍又一遍的汇报。


    等队伍到了上京,城门口已经被士兵开辟出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宽路。


    梁堰和从入城起便坐进车内,临街两旁的百姓原先若是不识这只队伍,当看到旗帜上面巍峨壮阔的梁字时,便知晓了他们的来历。


    这些年来定远王的身份象征着另一种无与伦比的权势,这种权势足矣令人心生畏惧。


    看着夹道两侧的百姓满目恭敬,陈轻央这才重新意识到了,昔年隐忍蛰伏的定远王早已是这场权利漩涡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第102章


    这条队伍走的长而又长, 城外原先就有梁堰和的人,这世道乱的彻底,他带兵来的目的有二。


    一是为助陈玄轶, 二是为了寻人。队伍之中还有那位贵太妃派来迎接的士兵。


    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这样的场面几乎能称之为空前隆重。


    为首一辆马车之中,帘帐密不透光, 也见不清内里的人,陈轻央示意江旻别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喧嚣声渐渐静了,有通禀声传来, 她做声示意了一句,马车外的人传话进来。


    “——姑娘, 贵太妃请您移步下车。”


    陈轻央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过了不知几息的时间,她下了马车。


    正当她思索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崔同玉时,预想之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对方坐在奢华的轿辇内, 围着一层又一层漫漫云纱,正应了那句神秘高贵。


    站在轿辇侧的人,陈轻央仅一眼就认出了。


    是故人,裴洵。


    崔同玉死里逃生,还坐上了今儿这位置,不知她是收拢了裴洵还是一整个秘阁,有这样强大的后盾, 又坐镇宫廷


    陈轻央思及此, 唇角微微扯了个不显的弧度。


    崔同玉能与她母女情深,她亦能。


    她唇缝微张,声音微乎其微念了一句, “母亲。”


    没人看见那宝马香车内的贵太妃,眼底流露出的一丝异色。


    众目睽睽之下,早逝的六公主摇身一变换了一个身份又回来了,这件事叫人始料未及。


    况且当年谁不知,这位六公主的生母不详,现在又说有一个做先帝白月光的母亲,实在是叫人唏嘘。


    这人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先帝死前孤身一人来了上京,短短几日就正了身,随后入主后宫,风格一度盖过了当今天子之母的太后。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当初我还见过这位公主的画像,听说是被先帝判决流放了?”


    “我也听说了,不过她好像已经不是公主了,当年那道口谕,不才也知晓几分奥妙。”


    “你如何知晓的“?”


    “哼,这还不简单,我家中姨娘的弟弟的岳丈的妹妹的女儿在宫中当过差,那夜形势危矣,恰好是她在御前当值。”


    旁人不敢多说,半侧过身捣鼓了他们一阵小声道:“快别说了,宫闱之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梁堰和的神情瞬间凝滞了。


    画像是怎么传开的,他在清楚不过。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陈轻央。


    过往那些事有些人高高举起,有些人早已放下。


    陈轻央很少会想到当初的旧事,她一度做好的准备,便是等寿终正寝时死在那个村子里面。


    只不过眼前这些人显然不如她愿。


    “摆驾回宫,”漫漫纱帐之后传来贵太妃的声音。


    没有任何怀疑的可能,确实是崔同玉的声音。


    陈轻央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费尽心机没能要了崔同玉的命,如今这人不仅好端端的坐在她面前,且权势更甚,简直是造化弄人。


    梁堰和不知何时站到了陈轻央身边,“我送你回叱西王府。”


    叱西王府是陈玄轶的地盘,在里面绝对的安全。


    陈轻央退开一步,与他保持着些距离,面上淡漠疏离摇头:“我该进宫才是,接下去的路就不与定远王同行了。”


    梁堰和垂眸,哑声道:“贵太妃身边有裴洵,宫中还有位太后,我并不能时时宿在宫中,你若去了危险。”又知晓自己不能左右她,心沉沉往下坠,漆眸牢牢将她锁住,那是绝不放手的姿态。


    他甚至想过,找回她,藏起她,那些前尘旧怨他亦知晓,不论是报仇还是覆皇权,他都能替她做了。


    “贵太妃是我母亲,育我生我,在她身边我能有什么危险,要说危险……”只会是我去杀她罢了。


    后半句话陈轻央绕在舌尖又转了回去,要不是被找到了藏匿的行踪,其实整个上京她谁也不想见。


    梁堰和也知道此刻不应该与她起冲突,两人关系还未破冰,甚至比五年前这其中的关系更是凝固到了极点,但是他害怕这一放手,他又要失去陈轻央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呼吸愈重,愈轻,那股无处挥发的无名之火几乎是叫他格外痛苦。


    “当真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这番话他问的很小声,他很郑重的承诺,“我有能力让你住进叱西王府,你住进去以后我不去打扰你,可以吗?”


    陈轻央目光望向他身后,两人错开的身影,恰好让她得以看到身后成群结阵的士兵,脑海中灵光乍现,她笑了笑“定远王竟这般怕我死了,不如将这些人留给我,从此离开上京,消失在我眼前,或许在这之前我们还能坐下来好好聊。”


    他们俩交错的身影靠近了几分,若不是两个人的眼底皆无情.欲,还真容易叫人生出几分误会。


    梁堰和好似松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她,眼神将她饱满的唇形缓缓勾勒描摹出了一个形状,默了片刻道:“当真只要兵?”


    陈轻央缓缓眯起眼,眸子漆沉,没去猜他这句话的意思,笑着越过他去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崔同玉给她的特权,彰显了她的看重,同样的更像是一种宣誓。


    崔同玉的权利已经大到令人发指,她行事随心所欲,甚至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放在眼里。


    到了宫中,江旻跟在她身侧,有些不安。


    两人为伴多年,彼此熟悉,她自然能看出少年的拘谨。毕竟这是皇宫稍一行差踏错,便会掉脑袋的地方。


    她将人留在殿外,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叮嘱:“你在这等我,不管谁来唤你也别理会,遇到不讲理的就大声些唤我。”


    江旻这一路走来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现在听到这番话也自觉不给陈轻央添乱,于是笑着点头。


    陈轻央进去以后,就看到裴洵。


    五年过去,这位原秘阁阁主风姿不减当年,那双眼眉梢自带冷漠疏寒,向她望来时一如既往惹人生厌。


    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块,如有实质般落下,若是几年前她或许会因为这道视线惊颤害怕,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裴洵早就不是能威胁她的存在了。


    陈轻央含笑与对面的人道:“裴阁主好久不见。”


    裴洵缓缓道:“经年不见,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托福,一切如常,”陈轻央上下扫过对方的身影,如今的裴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贵太妃身边最忠实的狗,穿的却是一条泛旧的衣袍,她下颌微抬,淡声道:“裴阁主貌似有些不尽如人意,毕竟秘阁从未有过一仆侍二主的情况。”


    裴洵眯起眼,重新审视起站在面前的女子。


    大殿的琉璃瓦透着冷白的光,殿外天光明亮,春风和煦,他站在阶下却仍旧是俯瞰的姿态,从眼角渗出丝丝缕缕的阴沉与诡谲。


    犹如地府而出的阴湿鬼魅。


    陈轻央越过他阴沉的视线,目光落在台阶上情绪翻了又翻,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崔同玉老了很多,跟在她身边的宫女让人陌生。


    她原以为,会是那个少女阿箬。


    崔同玉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要不说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竟一眼洞穿了陈轻央内心此刻的想法。


    “你是好奇我都坐上了这个位置,为什么身边不用自己的人吗?”


    陈轻央说:“娘娘薄义,做事难以揣摩。”


    崔同玉给气笑了,紧接着她的目光骤然狠厉起来,她一挥手站起身,道:“陈轻央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我能风风光光接你回来,也能轻而易举要了你的命!”


    她说这话时明显露了杀意。


    察言观色这件事,陈轻央早些年还是选的裴洵作为目标学习。


    毕竟,裴洵不管是不是想杀一个人,永远都是一样的表情,久了久了她连裴洵都揣摩清了,别的更是不在话下。


    况且,崔同玉说这句话时怒意翻腾,她是真的起了杀心了。


    陈轻央低垂眼帘,语气没有半点害怕,神色依旧是镇定,“这番话从初见娘娘时便听过了。”


    “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崔同玉的声音像是被抽尽了所有心力,有些枯萎,她半靠在椅子上,冷声道:“两个孩子视你作亲姐,山庄的人将你当做主子,我与你母女相称,这待你还不够好吗?你从小就没得到过幸福,我真心接纳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娘娘又开始自欺欺人了,”陈轻央仰头,音色有些喑哑,却依旧平稳,“除了那两个孩子,娘娘从未真心待过谁,就连对我也一样。你这样没有半点心的人,活着不累吗?”


    崔同玉有些破防,当年陈轻央落胎之后,她是真的担心了,她做过母亲,知道生育儿女对母体的危害有多大,况且陈轻央身子骨乱的像一个破风筝,轻轻一碰便能散架,她那个时候只想好好养着她的!


    想着往事,在强硬的人都会生出别样的愁思,崔同玉缓缓合上眼,当年令她同样后怕的便是那场爆炸地动山摇,陈轻央是真的想要她死。


    好在月朗云雎无碍,不然她这一生都会活在愧疚之中。


    她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女儿,这个感觉让她感到十分无力。


    “你放肆!”崔同玉猛地抬眼看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泄出一丝颤抖,“本宫如何待你,何时轮到你來置喙!你以为你是谁?”


    她起身,上前一步,华贵的衣袍因急促的动作而窸窣作响,平日里威仪十足的凤眸此刻燃着被戳穿后的羞恼火焰,几乎要将人灼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有些失态,那份“控制不住”的无力感最终全化作了针对眼前人的愤怒。


    “想要本宫死?呵……陈轻央,本宫告诉你,本宫不仅不会死,还会活的好好的!入主高位,宰执天下!而你也不会死,你作为维系本宫与先帝的血脉,你必然会好好活着,看着本宫如何一步一步,走的更高!”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被她强行压下却依旧泄露了底气的虚张声势,以及那份不愿承认却被血淋淋撕开的、属于一个失败母亲的羞耻与惊惶。


    陈轻央不想与她在这继续与她撕咬,况且边上还有一个看热闹的裴洵。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匆匆传来一道脚步声,珠帘晃落,晴空惊响而过一阵闷雷,鸣声大乍。


    映入眼帘的是旧人容颜。


    陈清裕。


    她在抚城时便听说了,陈清裕的身后站着朝廷之上半壁寒门,崔同玉能够这么顺利的稳坐贵太妃,也正是借了寒门之势。


    那些所谓的寒门,终也开始追逐士族做派,汇聚成这天启的另一股流派。


    陈清裕自进殿以后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他脑海里划过五年前的画面,那个时候陈轻央与他关系很好,他每一次外出回来见的第一个人也必然是她。


    少女的眼中对他全是敬重与爱戴,总是喜欢在他身边陪伴。


    但是这份感情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他乖巧可爱的妹妹再也寻不见了,一想到陈轻央看向他时那陌生的眼神,他就感觉一阵心痛。


    他们是共患难的兄妹,他安排窈琦在她身边,也不过是想更好的保护她,为什么陈轻央不理解呢?


    而且明明他才是陈轻央的哥哥,那个陈玄轶算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有资格,比自己更爱陈轻央!


    想到这他眼底浮起一抹阴鸷,妹妹永远是他的妹妹,陈轻央永远是他的轻央,靖帝已死,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自己保护妹妹了。


    “轻央,”陈清裕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自以为理所当然的熟稔与温柔,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从未存在。


    “回来就好,日后在上京自有哥哥会护着你。”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试图从中找出昔年那个依赖他、敬慕他的少女痕迹,语气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期盼,“一切都过去了,待明日我会让人上书恢复你公主的分位,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兄妹二人了。”


    他的话语真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颤抖,全然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兄妹情深的幻想里,丝毫未察觉陈轻央神情之中的漠然。


    他期待着她或许会动容,至少该有一丝波动。


    然而,陈轻央只是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更无半分旧日情谊。


    这冰凌凌的目光,像一桶彻骨寒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陈清裕脸上所有的笑意和期待,让他心里有了瞬间恐慌。


    陈轻央等他说完以后才说话,“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话落,她转身离开。


    只不过她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道大力握住了手臂。


    “等等!”陈清裕脑海中的那抹混沌散去,下意识的便追了出去,他握着她手臂用了很大力道,拽的陈轻央生疼。


    陈轻央拧眉怒道:“你放手!”


    陈清裕本就是要来和妹妹修缮关系的,没曾想险些弄巧成拙,他手中力道松开了一些,拧眉道:“你我兄妹多年未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哥哥说的吗?可还是再为之前的事生气?我能与你解释的,一会我送你回澹台殿,我们兄妹俩像从前一样好好聊天,好吗?”


    陈轻央沉默了一下。


    她和陈清裕无话可说,当初他背靠南宫菩是为了活下去也好,蓄意接近也罢,她都尊重陈清裕并且理解他,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她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我说了你是不是就能放手了?”陈轻央朝他看去一眼。


    陈清裕还未做反应,便听面前的人开口道:“公主的身份于我而言不重要,与王爷早些年的兄妹情谊同样也不是那么重要,这样说王爷可能听懂?该说的都说了,王爷放手吧。”


    陈清裕不知道自己怎么松的手,他看着陈轻央越走越远的背影咬紧了牙,脚上如坠千斤,竟是迈不动一步——


    作者有话说:去工地搬了三月砖,身心俱疲灰溜溜回来更新小说了(对不起,再也不做鸽子了,受到社会残酷的教训我不能做烂尾楼!!!


    还有看的吱一声,我发红包!


    啾啾


    第103章


    崔同玉虽然将陈轻央接了回来, 好在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想要见谁都可以。


    同样的,谁想要见她亦然可以。


    陈芳茹在三年前嫁进了崔家, 正逢寒门在朝堂之上占据上风,世家急于抱团,联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除了一个琅琊王氏,剩下的便是这清河崔氏了。


    王昀章四年前致仕,她的孙女如今位居一宫之主给皇帝生了一个公主,王氏这些年没出能人, 要不是有个世家底蕴撑着,落败的只会更快。


    宁寿宫内, 如今的太后这在念经祈福, 自从崔同玉坐上了贵太妃以后,这个后宫就快要没有她的地位了!


    这时她身边的侍女来报,“娘娘, 九公主来了。”


    听到这,太后睁开眼,说起来她很久没看到陈芳茹了,自从嫁到崔家以后陈芳茹进宫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好几次她派了身边的嬷嬷去请,都叫陈芳茹找借口给推了。


    如今倒是懂得进宫问安了。


    她叹了一口气,命人扶她起身,对于这唯一的女儿她是万分想念, 就连脚步都快了许多。


    陈轻央住进澹台殿后, 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九公主陈芳茹。


    她自嫁入清河崔氏后, 性子收敛不少,但也只是在夫家面前。在这宫里,她依旧是太后最受宠的女儿。


    听闻陈轻央回宫,她便坐不住了,匆匆进了宁寿宫。


    “母后,”陈芳茹一进殿就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个陈轻央……她怎么又回来了!她现在是崔同玉的女儿,住在这宫里,我总觉得心慌。”


    太后手指拨弄着九转莲花,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慌什么,一个没了封号的昔日公主,还能翻了天不成?那不过就是崔同玉用来维系与先帝那点情分的棋子。”


    “可她不一样!”陈芳茹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母后您是没见过她,她那个人,心狠手辣!当年……”


    “行了,”太后打断她,那些回忆并不美妙,她语气不耐,“当年的事休要再提。你如今是嫁出去的公主,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太后说着,视线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眉心微蹙,“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陈芳茹被这么一问,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抚上小腹,支吾道:“没什么,就是近来有些乏力……”


    太后是过来人,瞧她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她嫁人多年一直无所出,心中顿时一动,眼神都亮了。


    她疾步走下凤座,拉住陈芳茹的手,急切地追问:“快与母后说实话,是不是有了?”


    陈芳茹脸上闪过一丝羞赧,随即化为喜悦,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后大喜过望,所有的烦闷一扫而空,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坐下,“我的儿总算是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那崔家近日来越发狂悖,如今我儿尽可拿捏他们崔家了。”


    母女俩正沉浸在喜悦之中,与此同时寂静冷清的澹台殿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当今天子踏入殿内时未着人通报,一股浓郁的酒气先于他的人冲了进来。


    皇帝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眼下


    是宿醉后的乌青,明黄的龙袍也穿得歪歪扭扭,他踉跄着将两坛酒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澹台殿里格外刺耳,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人,若不是母族强势也坐不上这个帝位。


    他也不看闻声而来的人,自顾自地坐下,眼神发直,透着一股子颓唐。


    “朕来看看你。”他哑声开口,终于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身上。


    当年,他从未将这个生母不详的六皇妹放在眼里,只觉得她性子孤僻,不讨喜。直到那一次,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他与父皇谈判,那双冷静又疯狂的眼睛,让他第一次感到心惊。


    后来传来她的死讯,他心中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这份怅然照映如今,他亦说不明是怀着何种心态前来叙旧。


    和她在一起短短一日,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刻。


    “他们都说你死了,朕还给你上了三炷香呢。”皇帝自嘲地笑了一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龙袍前襟上精绣的金龙。


    “你说,我当初要是直接被你弄死在宫外,是不是现如今也不会坐上这个位置了,”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何其可笑,他做了天下之主,如今却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


    陈轻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她声音冷清清的,“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下来。”


    南宫家和先帝一起追杀她,她不一定有把握能逃掉。


    旋即,只听殿内传来疏阔的笑声,那笑意连绵到了最后,却是渐渐艰涩干涸。


    皇帝骤然将酒壶掷地,愤恨出声:“朕是天子!可你知道吗,朕的一道圣旨要在内阁阁臣手中轮一遍才能下达!朕连一个身为天子主宰大权的能力都没有!这把窝囊椅若是你,你坐的下去吗!”


    “皇上还是莫说这些话来考验我了,”陈轻央下颌微抬,言语之间多添几分嘲弄,“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埋骨地!你若活腻了,自有千百种法子悄无声息地了断,何必来我面前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皇帝的心里。


    “我并非…我不过是……”皇帝有些言语无状,似被她一番话堵的不轻,他沉眸望着地上碎裂的酒盏,梦醒大半,苦笑道:“今日是我失仪,那腌臜物我派人来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陈轻央没有留他,直接反手将一脸苦相的天子关在门外。


    陈靖平抬眼,殿门檐角挂有琉璃镜,那是宫女太监用来观察是否有贵人来访的。


    此刻他看着那面镜,却是出乎意料的笑了。


    夜色深沉,这件事却像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按理来说澹台殿冷清寂静,连宫女太监都没几个,也不知是谁看了个正着,将陈轻央把天子关在门外的消息传的绘声绘色,更有甚者添油加醋指到这其中的不敬之意。


    消息传到仁寿宫,太后正因九公主一事而满心欢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滔天怒火。


    “放肆!简直是反了天了!”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罪女,竟敢将天子关在门外!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摆驾澹台殿!哀家今日若不处置了她,这宫里便再无规矩可言!”


    当太后带着大批人马怒气冲冲地赶到澹台殿时,却见殿内灯火通明,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崔同玉,正悠闲地坐在主位上品茶。


    “陈轻央!你给哀家滚出来!”太后厉声喝道。


    陈轻央从内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太后眼中的杀意。


    “太后娘娘好大的火气。”崔同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视线却落在陈轻央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趣味,没想到今夜有好戏登台。


    太后懒得与她废话,直指陈轻央,“来人!将这个藐视天子、大逆不道的罪女给哀家拖出去,杖毙!”


    太后今日听进了陈芳茹的话,陈轻央这些年藏的这样深,留着便是祸害,如今送上门的机会她不可能放过!


    侍卫们闻声上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崔同玉却依旧稳坐不动,唇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就是要看看,陈轻央要如何应对。她要磨掉她所有的棱角和依靠,让她只能依附自己。


    陈轻央的目光从崔同玉脸上扫过,随即转向盛怒的太后,语气平淡却极具挑衅。


    “太后要动我,可想清楚了?我如今是贵太妃的女儿,我母亲还坐在这儿。动我,便是打她的脸。”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轻央却不停歇,又冷笑着看向崔同玉,“贵太妃费尽心机将我接回宫,难道就是为了看我被太后喊打喊杀?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您这贵太妃的威仪,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崔同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她被将了一军,不得不站出来。


    “太后息怒。”崔同玉起身,挡在陈轻央身前,“陛下与皇妹之间的事,不过是兄妹间的玩闹,何至于喊打喊杀。太后若因此事落个小气,岂非得不偿失?”


    “玩闹?崔同玉,你少在这里和稀泥!皇帝她也敢拒,就是藐视皇权!”太后寸步不让。


    崔同玉也面色难看起来,一个傀儡竟是叫她说得好听,皇权?


    这威风,她倒是会耍。


    两拨人马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陛下驾到——!”


    “宁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皇帝与陈清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在殿门口时便已看见了对方,皆是沉默着,此刻一同踏入这紧张的氛围中。


    “母后!这是做什么!”皇帝一见这阵仗,立刻上前,将太后拉到一旁。


    陈清裕则是想了一整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来求妹妹原谅,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陈轻央身上,满是担忧。


    “不过是一场误会,母后未免太大张旗鼓了。”皇帝沉声道,“是朕自己离开澹台殿的与旁人何干?今日这事一闹,朕到想看看,什么人竟这么大胆连朕也敢编排!”


    他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依旧不甘心的太后带离了澹台殿,“母后,我们走,儿臣有话与您说。”


    太后的仪仗一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同玉看着站在那里面露关切的陈清裕,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不希望任何人成为陈轻央的助力。


    “这里没你的事了,宁王请回吧。”崔同玉冷冷开口。


    陈清裕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道他日思夜想的声音,轻轻响起。


    “三哥。”


    陈轻央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陈清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陈轻央,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她……她终于肯叫他三哥了!


    这一声“三哥”,让他瞬间忘了所有,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崔同玉想要单独敲打陈轻央的计划彻底失败,她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陈轻央一眼,拂袖而去。


    崔同玉一走,陈轻央脸上的表情便瞬间恢复了淡漠,她转身就往内殿走去。


    “送客。”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宫女上前,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陈清裕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清裕满心的欢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遇浇了个透心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正撞上还没走远的崔同玉。


    “宁王,”崔同玉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地警告,“别太惯着她了。如今朝堂之上,本宫与世家正斗得厉害,你若因她被人抓住把柄,休怪本宫没有提醒你。”


    陈清裕此刻对她已生出几分厌恶,皱眉回敬道:“贵太妃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身在后宫,就该安分一些,若是给那些世家递了弹劾的把柄,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不再看崔同玉难看的脸色,大步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殿内彻底清净下来。


    陈轻央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张小小的字条,这宫女今日调拨入澹台殿的,是梁堰和的人。


    她展开字条,飞快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烛台边,将字条凑近火苗。


    纸张瞬间卷曲,化为一捧黑灰。


    一旁奉命留下来的那个宫女看得心惊胆战,“姑娘,这……王爷他……”


    “回去转告他,”陈轻央打断她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别做多余的事。”


    宫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澹台殿外,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曳不定——


    作者有话说:再找手感!


    第104章


    连着几日, 澹台殿都静的出奇。


    崔同玉大约是那日没讨得好,竟也没再来寻过她,连带着陈清裕也一并消失了踪影。


    更不用说对她恨之入骨的太后, 听说近日太后在忙于与崔同玉斗法,也无心顾忌她。


    后宫重地,外男不得随意入内。


    然而江旻在上京无亲, 加上少年还未行及冠礼,不往深究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她本是想将人留在陈玄轶府上的,奈何崔同玉百忙之中竟还有空关心她一遭, 亲自做主破例将人留在了后宫。


    人虽是留下来了,却也只能住在澹台殿偏殿, 同拘禁无异。


    江旻倒是不在乎, 在抚城时他也是终日待在村子里面陪着陈轻央哪也不去,如今还能与阿姐在一块,他已知足。


    陈轻央的日子倒是过得平淡, 每日不是陪着江旻用膳,便是看他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用刻刀雕琢着手里的木头。


    她不知道,江旻年纪轻轻怎就能这般耐得住性子,当初捡他回来只感觉这孩子过于寡言了一些,但养熟以后她偶尔也能从少年眼中看到几许孺慕之情。


    那些细碎的木屑落在少年干净的衣袍上,他浑然不觉, 只专注于指尖的方寸世界。


    日子平静到让陈轻央险些要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每日便是重复去做一件事,她亦然在日日研习中不断发现趣味。


    偶尔,她也会去临摹几幅字帖, 权当打发时间。


    崔同玉派人送来几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案上,最上面一本赫然是《女戒》。


    陈轻央只扫了一眼,便再没碰过。


    自那日她与崔同玉,太后针锋相对后,殿里的宫女们便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了她不快。


    这日午后,一名唤作红玉的宫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澹台殿内除了原先就留着的宫女,内务局又调拨了几个有能力的过来主事。


    红玉便是其中之一。


    她将盒子呈到陈轻央面前,笑眯眯地道:“殿下习字可累了?奴婢这有些解乏的东西。”


    盒子里琳琅满目,尽是些时兴的精巧玩意儿,还有几本装帧雅致的书册,一看便是费心搜罗来的宝贝。


    陈轻央的目光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珠钗和玉器上掠过,未曾停留,最终落在那几本书册上。


    《山川名物考》、《异域风情录》。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见她兴致缺缺,红玉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这……这是定远王特意为您备下的。”


    她对主子间的事知之不多,也摸不清新主的秉性,只因过去数年六公主在人前的性子实在过于软弱可欺,可是如今后宫权势鼎盛的贵太妃是六公主亲母,且天子也待六公主不同,更不必提宫外那位了,此物便是今日天还未亮时,宫外那位着人送来,让她务必送到公主殿下手中的。


    陈轻央的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她曾为了寻找崔同玉的踪迹,几乎背下了舆图,记下了天下所有奇峻地貌。如今,人都已在眼前,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再无用处。


    “都看过了,厌了。”她淡淡道。


    红玉脸上的笑容僵住,见她不看书,又连忙从盒中取出一个九连环,献宝似的递上前。


    “那……那殿下玩玩这个?最是能排遣时候的。”


    陈轻央看也未看,只顺手拿过桌上一个白玉巧雕的机关小盒,对着那九连环便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九连环应声而碎,散落一地。


    力道之大,竟将那白玉机关盒也碰开了机括,一卷小小的纸条从暗格里弹了出来,落在狼藉之中。


    陈轻央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玉和纸条,面上没什么表情。


    “收拾干净。”


    红玉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收拾起地上的残局,连那张纸条也一并飞快地揣进了袖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是,是!奴婢该死!”她抖着手,匆匆退了出去。


    第二日,陈轻央正在御花园中散步。园林景致,鲜花争艳,错拥繁复。


    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快步跟了上来,在她面前跪下。


    “给殿下请安。定远王说,这是在王府旧物中寻到的,特命奴才送来给殿下。”


    陈轻央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过那锦盒一眼。


    她径直走到太液池边,声音冷得像初春时寒池微化的薄冰。


    “定远王府那场大火烧得那样干净,竟还能从废墟里淘出东西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必了,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东西,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话音未落,她看也不看,反手一掀便将那锦盒从小太监头顶拂过,任其划过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坠入池中,激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沉了下去。


    小太监惊得目瞪口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睁睁看着那锦盒消失在碧绿的池水中。


    他哪里还敢多言,只想着等夜深人静时再偷偷过来打捞,磕了个头便连滚带爬地出宫复命去了。


    定远王府。


    梁堰和听着下属的汇报,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他送去的那些东西里,都夹带了私物,或是藏着他亲手写的纸条,或是他凭着记忆寻来的旧物。


    他以为,总有一件能让她动容,哪怕只是让她多看一眼。


    可结果,一个都没能送到她手上。


    梁堰和胸口那股颓败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疼。他盯着那几个心腹,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她看本王一眼吗?”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暗卫壮着胆子抬起头,“王爷,或许……或许我们换个法子?”


    “说。”


    “姑娘家,不一定都喜欢这些死物。属下斗胆,殿下如今身在宫中,吃穿用度虽是顶好的,但六公主重返宫中根基尚浅,难免不会有些看人下菜碟的,送去的饭菜未必能合口味。”


    暗卫看了一眼梁堰和的神色,有些头皮发麻,不过话口已开只能继续道:“不如……咱们从宫外寻最好的厨子,做几道独特的菜送进去。吃食最是暖人心,或许殿下一感动,就……”


    暗卫说完忍不住垂眸闭眼,冷汗涔涔,这些时日不是出谋划策,便是给主子盯梢几家正准备婚嫁的,端看男方如何追求女子。


    他心中默念,还望御史家的那小子是个靠谱的,这般做真能出些奇效。


    梁堰和眸色沉沉,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几分。


    当晚,澹台殿的晚膳便多了几道新菜色,将素食翻出花,要做好不易。


    可送入澹台殿的吃食摆盘精致,香气诱人,皆是宫中不曾见过的样式。


    江旻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阿姐,这道桂花鲷鱼煲你快尝尝,一定喜欢。”


    陈轻央看着满桌明显是宫外手艺的菜肴,心下了然。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吃了。


    味道确实不错。


    她吃完,放下玉箸,对一旁的红玉淡淡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的菜很合胃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见见做菜的厨子,若他愿意,便让他来澹台殿的小厨房当差吧。”


    红玉欣喜若狂。


    消息很快传到了梁堰和耳中。


    他听到陈轻央不仅吃了,还指名要见厨子,甚至想将人留在身边时,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疏阔,闪烁着锋锐光亮,“将人叮嘱一番送去,务必万事妥帖,不可轻慢。交待红玉好生伺候,若是夫人有任何需要必一应满足。”


    他语句连连叮嘱,危棋禁不住腹诽:有这心思在这絮叨,怎不亲自入宫去见见。


    厨子很快就被当成一份“礼物”,客客气气地送进了宫。


    两日后,方才回到上京的叱西王陈玄轶,才一进王府,就听管家来报。


    “王爷,六殿下给您送了份大礼来!”


    陈玄轶闻言一怔,面上喜色不显,连衣裳都顾不得换便随人前往。


    央央给他送了礼物?


    自分别后,他一直忧心她在宫中的处境,只不过抚城一事需留人善后,他此行就是为抚城而去,自然这件事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只能放任梁堰和带她离开。


    “快!快带我去看看!”他步调不缓,连管家都被甩至身后。


    管家领着他到了前厅,只见厅中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礼盒,用红绸扎着,喜庆又隆重。


    的确是一份大礼……只不过这红绸包裹,又平添多了几分诡异。


    陈玄轶笑着上前,亲手解开绸带,掀开了盒盖。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那偌大的礼盒里,竟蜷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嘴里还塞着一块抹布,正“呜呜”地挣扎着。


    陈玄轶皱起眉,示意侍卫将人弄出来。


    侍卫扯掉那人嘴里的抹布,一张字条随之掉了出来。


    陈玄轶捡起字条展开,只见上面是他所熟悉的、清冷瘦劲的字迹。


    ——“还请兄长,管好定远王,莫要让他至我跟前惹我烦心。”——


    作者有话说:一停下来我就有在写(托腮


    第105章


    将那个厨子打包送去叱西王府后, 陈轻央便没再过问。


    想来她那位兄长自有办法处置妥当,也该让梁堰和明白,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就在五年前消失殆尽。


    五年前做不好的事, 现在又来假惺惺做什么呢?


    没过几日,内侍局的大监之一亲自来了澹台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躬身递上一份描金请柬。


    “六公主,陛下和贵太妃体恤殿下回宫,特在三日后于朝天阁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届时, 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皆会出席。”


    陈轻央接过请柬,指尖在烫金的“朝天阁”三字上轻轻划过, 眸色平静无波。崔同玉又想做什么?在文武百官面前, 给她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图谋?


    她淡淡道:“我离开时先帝早已下命不准我再入上京,接风洗尘这般盛大隆重的场合, 怕是不太适用。”


    大监腰躬更甚,只以为陈轻央是在担忧此事,他笑意不减作答,“六公主放心,咱家已从裴大人口中探了风,此事贵太妃已有解决的对策,公主殿下血脉尊贵, 自然堪配琼台瑶枝。”


    陈轻央轻笑, “有劳大监费心,既如此我心甚安。”


    大监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转眼便是宴席之日。


    因江旻无品级在身,留在后宫本就是偷摸之举顾不得出席此等宫宴,陈轻央便让他留在殿内,只带了红玉一人前往。


    朝天阁内早已是遍布热闹喧嚣之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应了传侍的话,怕是朝堂之上能说得上话的都来了。


    陈轻央的到来,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轻蔑地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神色自若地寻了自个儿的位置坐下。


    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她的席位却被安排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算显赫,也不至于被忽视。


    席间,她的目光似有意又无意向人群间一扫,落在一对中年夫妻身上。那男子身着官服,面容儒雅,女子则温婉贤淑,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轻央多看了他们几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她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梁堰和端着酒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光微微一沉。


    崔同玉与太后并坐帝王两侧,席间倒是未有过多刁难于她的话,崔同玉需要一个与先帝的情分。


    陈靖平自不用说,轻央走后,他常常念起她来。


    宴席过半,陈轻央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离席,准备出去透透气。


    她刚走出朝天阁,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昌邑侯先夫人正是宿州人,当初产子时距离抚城不远。”梁堰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此刻的心情很是微妙,目光深长盯着陈轻央许久。


    自陈轻央入宫以后,他便与她暌违日久。一想到,二人间那山海之隙般的旧怨,恍如一根无形的银针,猝然刺入心窍,教他五脏一抽,呼吸俱窒。


    不然,也不至于让他连片刻安宁都坐不住,迫不及待出来与她说些什么。


    陈轻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梁堰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见她未曾匀他半点目光,心中不免怅惘,他声音清凌恍若与朝天阁内的喧嚣声与世隔绝般,


    “昌邑侯如今的当家主母,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位夫人,是继室。如今请封的世子出自她,此人在江家地位稳固,恐怕不会轻易让江旻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嫡长子回去,分薄了她儿子的前程。”


    他侧头看着她的侧脸,乌浓鬓发,清致姝色,那清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哄、乞求,“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不出三日,我便能让昌邑侯敲锣打鼓,将他迎回府中,认祖归宗。”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陈轻央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里满是讥诮与寒意。


    “梁堰和,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她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用江旻来威逼我,利诱我?接下去定远王又想如何呢?帮了江旻之后,需要我付出什么?”


    梁堰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我不是……”


    “他认不认亲,与我何干?”陈轻央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便是一辈子不认,我也养得起他。我的事,我弟弟的事,都轮不到一个陌生人来插手。”


    不知是哪个字眼生生刺激了他,梁堰和心里唯余一个念头——他只想要陈轻央!


    这一次他也绝不会放手!


    梁堰和一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低着头去擒她那双眼,俊美脸庞不知是失落还是银月洒下清明的光,显得格外苍白,他几乎是从唇缝中寄出这句话,“这五年,你就当真一点也没想过我吗?”


    陈轻央尝试抽动胳膊却也只是徒劳,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她有了几分急躁,“梁堰和,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可我偏不!”


    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吻上她。


    他对亲吻之事并不热衷,昔日二人浓情欢好时也少有这般暧昧举措,这柔软的唇,他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然而此刻却是远远不够。


    想要的还有更多。


    直到血腥味充盈在整个舌尖,梁堰和才停下动作。


    他抬起手,将她唇上沾染的血色擦净,声音喑哑,“别说那些话,求你了。”


    陈轻央将被他抚过的地方擦净,自始至终不曾施舍与他一个神情,而是毫不留情走向了相反的一条路。


    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他看着她的背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与其说是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来人。”


    一名暗中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令下去,务必加快江家认亲的进度。”梁堰和的脸色黑沉如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挫败,“最好,明日就将江旻送回江家!”


    他要将那个少年从她身边弄走,彻彻底底。


    陈轻央脚步一顿,回首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再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转身便走。


    夜风带着湿意,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陈轻央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石凳皆湿,她想寻一处静坐都无法。


    “殿下。”


    陈轻央脚步一滞,看向来人。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风雨飘渺落下,难掩那颀长矗立的身姿,正三品朝官服,身形冷寂,持稳端然,俨然似换了一副皮囊一般,他撑着一把伞走来,每走近一步,她都能清晰望穿那双眼底的一分薄红。


    “侯洋。”


    陈轻央唤了他一声,语调如昨,亦如老友相逢,是故人归。


    “本想您回来那日就来见您,可是宫中戒备森严,您知道我的功夫,只怕未进午门便被乱箭射杀了。”侯洋喉头滚动,声音涩然,却还是故作轻松的与她交谈,随着话音削弱,那把原本天平的伞也渐渐倾斜出了一个弧度。


    陈轻央死讯传来那日无人知他经历了什么。他亲友不待,求生艰难,想活着有尊严尚且还需靠仇人给体面,他与陈轻央该是一般人,他尚且走到了这,为何偏偏她没了性命。


    他们应该共同站上去,站在上京世家的顶柱,给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好好瞧瞧,一个皇室弃养的公主,侯门废弃的公子终于爬上来了!


    不过幸好,她回来了。


    他伸开手,似乎想拥抱她,又有些犹豫。


    陈轻央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了这连日来最为开心的笑容,她与侯洋相辅相成,一路人最懂彼此需要什么,亡命狂徒不留后路,他们做起事来可以永远的果断决绝。


    “这些年,谢谢你。”


    他们相拥一瞬,分别即快。


    侯洋吸了吸鼻子,眼泪从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又重新上下将她打量,见她身形消瘦,声音又是一哽,“还活着便好,活着便是机会。就是太瘦了些,现在想想当初纵情玩闹也并非全是坏事,我恰好知道哪儿的厨子好用,回头我全给你找来好好补补。”


    陈轻央拍了拍他的背,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侯家家主的位置,坐得还稳吗?”


    侯洋抹了把脸,总算止住了泪,他端起朝服,对上她揶揄的目光,原先的端方持重已然不见踪迹,而是露出一个笑容:“嗯,南宫家势力如今大不如昨,新家主根基尚浅,侯府一事他插不进手,自然由我全权做主,现在说是世家与寒门相争,世家之间却也是一团散乱。”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一同转过头去。


    雨幕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十步开外,梁堰和手中擎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而苍白的下颌。


    他刚刚去取了伞,怕她淋了雨,匆匆追来,却恰好看到了她与另一个男人相拥的场面。


    那一刻,他脚步生了根似的迈不动一步,那个男人他有几分影响,世袭而来的爵位,是世家之中过于规矩的新家主。


    梁堰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那么站着,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侯洋认得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他没有半分犹豫,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陈轻央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陈轻央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梁堰和。


    她站在侯洋的伞下,声音平静。


    “我们走吧。”


    第106章


    雨丝落在他肩头,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梁堰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倾斜的伞,看着伞下被完全护住的身影, 看着他们并肩离去,消失在游廊的拐角。


    他手中的青色油纸伞垂落,砸在积水的地面, 溅起一片污水。


    一个隐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梁堰和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她和侯洋,是何时相识?”问出这话时,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直。


    暗卫低头, “属下不知。侯家公子行事向来不羁,与六公主在明面上并无交集。”


    “并无交集?”梁堰和重复着这几个字,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这些年的所有事, 一桩一件,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


    “尤其是刚离开的那段时日。”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隐卫领命退下。


    定远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危棋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王爷, 抚城那边传回了消息。当地的村民都说, 五年前确实来了一位夫人,带着个少年,深居简出。后来身子养得不错, 瞧着与常人无异。”


    梁堰和翻动着卷宗,手指停在一处。


    “就这些?”


    危棋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个消息。派去的人寻访到一位年事已高的郎中,记性不大好了。他说,大约是五年前的秋天,他出诊过一回,是外乡人。”


    梁堰和抬眼看他。


    “说下去。”


    “那郎中说,那位夫人身子亏空得厉害,是他行医多年见过最凶险的,几乎是油尽灯枯的底子。他……他还说,那脉象,像是女子小产后失于调理,伤了根本。但那家的人不许他多问,只让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书房内一片死寂。


    梁堰和手中的狼毫笔杆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小产……五年前。”他低声念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崔同玉入京前的地方他查的彻底,只不过当时并没有陈轻央的消息,从那个地方再到抚城时间恰好是对得上的。


    “崔同玉。”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五年前殿下在崔同玉身边的事能找到吗?”


    危棋躬身,“主子,太妃行事隐秘,当年并未有直接的记录。只是……”


    “叫他去办,”梁堰和打断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危棋脸色一变,“主子,那位一旦动用,若是暴露……”


    “我只要五年前,她在崔同玉身边的消息。”梁堰和的声音不容置喙,“现在,立刻。”


    危棋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三天后,深夜。


    一卷用蜜蜡封存的细小纸卷被送到梁堰和面前。


    危棋展开纸卷,借着烛光,上面有些是被烧毁的痕迹,却不难看出上面的纸。


    就这般拼拼凑凑,足够叫人看出,这是给怀了身子的女子诊断的案方。


    纸卷从梁堰和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他不敢抬头去看梁堰和的神情。


    偌大的书房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梁堰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一丝光。他猛地转身,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身侧的紫檀木长案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案角应声开裂,木屑四溅。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俯下身,一口血呕在地上,染红了冰冷的地砖。


    指骨碎裂的剧痛传来,他却毫无所觉,只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澹台殿。


    鱼瞧碎步走到陈轻央身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是朝天阁宴后她委托侯洋替她寻来的人。


    “殿下,侯爷从宫外送了信来,您让他盯着定远王府,近日的确有人在暗中调查近几年抚城的事情。”


    陈轻央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手中的银剪“咔嚓”


    一声,剪掉了一片最肥厚的绿叶。


    她将断叶扔进一旁的竹篓里。


    “由他去查。”她语气平淡,“有些事,总要见见光才好。”


    后半晌话她没说全,她不与梁堰和计较前尘旧缘就是望他知情识趣,都已经将她害的这般惨了就别再来招她惹她了。


    要是这些事能唤醒他一些分寸,她不介意再将这些伤口剖开给他看看,只求他别再靠近。


    御花园的假山旁,陈轻央去见了陈靖平回来。


    梁堰和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颓败的气息里。


    她没好奇为何梁堰和能这般自由出入。


    “梁王爷真是好手段,手都伸到我从前住的地方去了。”陈轻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梁堰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轻央,我只想知道你当年……”


    陈轻央终于转过身,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冷的。


    “知道什么?王爷的暗卫神通广大,想知道什么还需要问我吗?”


    “况且我的苦,拜谁所赐,王爷心里没数吗?”


    梁堰和被她的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失。


    “是,是拜我所赐。”他喃喃道,“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最后那二字他呢喃的很轻。


    “你不知道的多了。”陈轻央向前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九死一生,那是我的事。如今我活过来了,便是新生。前尘旧怨,与我何干?”


    她的目光锐利。


    “梁堰和,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管好你的人,收回你的手。别逼我亲自动手,到时场面难看,丢的是你定远王的脸。”


    “你我情断义绝已五年。你做你的定远王,我过我的新生,从此再无瓜葛。你若再敢逾越半分,我不介意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看,权倾朝野的定远王,是个如何对前妻纠缠不休的卑劣之徒!”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决然转身离去。


    梁堰和僵在原地,任由那些话语将他凌迟。


    良久,一名暗卫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梁堰和眼中的痛楚被疯狂的怒火取代。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将那些朝堂毒瘤该拔的拔,一个别留,这朝堂是该肃清风气了。”


    不过数日,朝堂风云突变。


    先是御史台十几名言官联名上奏,痛陈贵太妃干政,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紧接着,户部、兵部接连爆出贪腐大案,涉案官员无一例外,全是太妃一系的心腹。


    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定远王梁堰和,却只是每日按时上朝,冷眼旁观。


    皇帝的书房内,陈轻央执黑子,陈靖平执白子。


    “最近朝中有些不太平。”陈靖平落下一子,轻声开口,他登基数年却手无实权,朝堂的权利早被瓜分为二,留他在也不过是因为这江山尚且姓陈,需要他来坐。


    陈轻央随手应了一子,淡淡道:“陛下坐安勿躁。不过是有人在清理门户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来,近日总听闻宫外有些不长眼的人,在私下窥探我回宫前的旧事。我一介废公主的私事是小,但若传扬出去,损了天家的颜面事大。我已经让人稍作警示了,想来该会收敛些。”


    陈靖平闻言,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


    “你放心,朕明白。绝不会再有人敢打扰你。”


    夜深。


    定远王府的书房。


    一叠又一叠的奏报被送到梁堰和的案头。


    “主子,崔家在江南的盐运被我们截了。”


    “主子,吏部侍郎畏罪自尽了。”


    “主子,前朝传来消息,宁王殿下与贵太妃决裂,如今这二人闹起来了。”


    梁堰和面无表情地听着,挥手让下属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桌上堆满了文书,他却看也未看。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陈玄轶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颓靡的画面。


    “你最近闹得太大了,世家那定也察觉你与崔同玉有旧怨了,现在他们选择明哲保身,我们不好动手。但是等崔同玉醒来,只怕不会善了。最好的办法就是难她难在出手。”


    梁堰和不知在想什么,仅一闭上眼就涌起一阵汹涌的疲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暗卫传来的消息。


    在一想到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的心情就格外复杂。


    他欠陈轻央的,这辈子都身死难账消。


    “她怀了我的孩子。”梁堰和低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


    陈玄轶沉默片刻,那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躲在西北休养生息,等着上京乱做散沙来坐收渔利,最后上京也的确是大乱,各方势力角逐登场。


    “我一定要杀了崔同玉!”梁堰和眸色幽深,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彻底让崔同玉难以翻身的时机。


    陈玄轶与他背靠坐在阶上,月莹绸绸,静静散落在院中,他漠然置之,复又开口声音有几分嘲斥,“你若真为了我妹妹好,就别再去见她。她现在并不想见你,你更该想想过几日东都来使,是战是和。”


    提到此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东都原先是最为安分的一地,随着天启不断对外开放通商路线,西北两地经济活跃,这个沉寂许久的东都异族有了别样的想法。


    也正是在三日前,他们收到消息东都王子将带着他们的公主来到天启。


    一旦和平契约签下,公主将与天启联姻,同时开放通商。


    第107章


    今日的会宴一改往日喧闹, 由御林军亲自把守,肃然无声。


    坐在天子左侧的是王氏女,右侧是太后, 正坐在她对面的人是崔同玉。


    宗氏与朝臣分左右座,陈玄轶之下是陈轻央,从她的角度抬眼看去, 恰似与梁堰和正对无误。


    陈轻央掠开视线,不偏不倚看到了侯洋,她朝人弯了弯眼,无声做了个口型。


    侯洋微微颔首, 显然是看清了那句话的意思。


    梁堰和的目光在二者间逡巡,又想到手下传回的消息, 侯洋至今未娶, 就算为了稳定侯府基业也不至于一妻不娶,一妾不纳。


    想到这不娶背后的另一层原因,梁堰和眉心更是一阵紧蹙。


    陈轻央收回视线, 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出去走了个神。


    侯洋则坐在不远处的武臣席位上,正与同僚低声说着什么,好似那场隐晦的交谈并不存在。


    梁堰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手中的酒杯捏得死紧,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宴会仍在继续。


    酒过三巡,一名身着异域服饰, 身形高大的男子站了起来。他面容英挺, 眉眼深邃,正是此次前来的东都使臣,赫连星。


    他端着酒杯, 朝着上首的陈靖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皇帝陛下,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等钦佩不已。今日盛宴,仅有酒食未免单调。”


    他话锋一转,看向身边一位同样装扮,明艳动人的少女。


    “小妹赫连月不才,愿献上一支我北狄的《踏歌舞》,以助酒兴,也望能领略一番天朝公主的风采,看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光华内蕴。”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将东都公主与天朝公主相比,若是赢了便算了,若是输了终归不是那么好看。


    殿内一静,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几位公主身上流转。


    九公主陈芳茹抚了抚尚不明显的腹部,坐在驸马身侧,神色淡漠的回应一众探询的视线道:“真不凑巧,本宫如今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奉陪了。”


    她说着,还挑衅似的看了陈轻央一眼。


    太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顺势接话:“天启又不止一位公主。”


    母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藏算计。


    很快,四面绘着东都特有美景的大鼓被抬至殿中。赫连月走到中央,随着激昂的鼓点起舞。


    她的舞姿豪迈奔放,不似寻常舞女软弱。


    东都多是广阔平原,天堑屏障少,易攻难守,这也是这弹丸小国至今难以发展的原因,但这块平原之地,也却是最为重要是关隘要塞,只见这位小国公主长袖翻飞间,竟像是在鼓面上作画。


    一曲舞毕,四面鼓上的画面合在一起,竟是一副完整的“万树花开迎春图”,技艺高超,引得满堂喝彩。


    掌声虽热烈,气氛却已然有些凝重。


    就在这


    时,太后悠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公主一舞,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只是这东都之舞豪迈有余,却失之柔婉。我天朝礼仪之邦,公主风范更应典雅端方。”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落在了陈轻央身上。


    “轻央在外五年,想必于‘市井杂艺’见识颇广,这种场面定能应对自如。不若就让轻央也献上一舞,也好让东都友人看看,何为真正的中和之美?”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这不仅是逼迫陈轻央与精于此道的赫连月比试,更是用“市井杂艺”四个字,将她贬低到了尘埃里。


    无论她跳或不跳,跳得好或不好,都已是奇耻大辱。


    赫连星立刻抚掌大笑,高声附和:“太后娘娘所言极是!久闻公主大名,今日若能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在座的谁不知道这位六公主自五年前被先帝一道圣旨除名,所谓的在外五年,还不如说是流亡五年,毕竟失去了皇室庇佑的公主焉能有好下场,便是活下来了,也早已没了皇族的贵不可攀。


    宫中这位六公主的事,赫连星其实略有耳闻,传闻中的公主,和亲眼所见是有几分不同,这位六公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惊艳。


    他自来到上京见过不少世家贵女,这位六公主并不是生的最为貌美的一位,但却是最让她移不开眼的一个,赫连星想或许真叫她移不开眼的是这位公主的眼神,他没有错漏那位高台之上的公主向他投来的眼神,有一丝轻蔑与微不可查的恶意。


    那抹恶意轻若云缕,落下时转瞬飘散,恍若无物。


    “不如这样,小妹方才跳了《踏歌舞》,公主便以此为题,即兴一舞如何?”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从立刻抬上一面巨大的、绘有狰狞狼图腾的战鼓,重重地顿在地上。


    “若公主不弃,可击此鼓为伴,更添气势!”


    让一国公主,如倡优乐伎般,当众击鼓伴舞?


    羞辱之意,已昭然若揭!


    上首的天子面色铁青,却碍于邦交颜面,一时不知如何驳斥。


    陈玄轶“砰”地一声捏碎了手中的酒盏,瓷片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他冷冷地盯着赫连星王子,眼中杀意翻涌。


    “王子若不是诚心想谈通商,本王不介意亲自带兵坐镇东都关隘,保证天启的货物,分毫也落不到你们东都!”


    此话一出,立刻有官员站出来打圆场,实则却是暗中拱火。


    “王爷言重了。两国交流,本就是琴棋书画,风雅之事。东都公主献舞,难道我泱泱大国,竟连个能应对比试的公主都没有吗?”


    梁堰和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殿中那道孤单的身影,指节已然捏得发白,眼中风暴凝聚。


    就在陈轻央凝眉,即将被彻底逼入绝境之时——


    “哐当!”


    一声脆响,梁堰和猛地掷杯于地,所有人几乎瞬间敛息,悄然无声,连似有若无的丝竹管弦,都不知道在何时停罢。


    他声音寒彻骨髓,因为大殿足够的安静,那道声音意外的遍布至整座殿内。


    “陛下!东都公主献艺是客礼,我天朝公主却非伶人歌伎!让一国公主当众舞乐击鼓,这就是东都求和的诚意吗?”


    他目光如刀,直刺赫连星,话锋一转,又扫向方才那名官员。


    “莫非是想借此羞辱我天朝,重启边衅?既然这位大人如此为国本考虑,不如以身作则,为国事排忧解难,亲自上台一舞,让众人瞧瞧!”


    那官员被他一番话堵得面色涨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赫连星脸色难看至极,正欲争辩,太后崔同玉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就在这时——


    “王爷稍安勿躁。”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陈轻央缓缓起身,仪态从容,仿佛未被周遭的剑拔弩张所影响。


    她轻轻抬手,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成功止住了还想说话的梁堰和。


    在满殿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看戏的目光中,她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她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太后、一脸傲慢的赫连星,最后,落在那面巨大的狼图腾战鼓上。


    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带着一丝傲然,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冰冷。


    “王子的提议,甚好。”


    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可惜,我不会跳舞,更不会作画。”


    众人一愣,都以为她要服软。


    却听她话锋一转,将特质的广袖宫袍反手做结,束至肘上:“倒是耍剑,比较厉害。”


    满座皆惊!


    她竟然要……舞剑?


    “来人,取剑来!”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惊醒,方才只顾着拿她作筏子,却险些忘了,这不仅是先帝的女儿,更是五年前能挟持新君、逼退先帝,并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一股寒意,从不少人背脊上窜起。


    很快,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被呈了上来。


    陈轻央握住剑柄,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没有看任何人,身形一动,剑光如练,狼鼓未破,她接鼓踏脚,真正的目标是鼓外那幅万树花开迎春图,剑意围绕着那四面画鼓舞动起来。


    赫连月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握拳,目光却跟不上她的速度。


    众人只看到一片银光闪烁,剑影翻飞,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只听得“嗤嗤”的轻响不绝于耳,那是剑锋划破鼓面的声音。


    不过片刻,剑舞已毕。


    陈轻央收剑而立,身姿笔挺如松。


    再看那四面鼓,鼓面上原本精美的“万树花开迎春图”早已被划得支离破碎,不成模样。


    赫连星见状,正要开口讥讽她只会胡劈乱砍,暴殄天物。


    可下一刻,他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陈轻央看也不看那毁掉的画,走上前,抬脚便将那四面大鼓一一踹翻在地!


    “砰!砰!砰!砰!”


    四声巨响,鼓面朝上,平铺于地。


    被割破的鼓皮边缘翻卷起来,在灯火下勾勒出全新的线条。


    一副气势更加磅礴、意境更加恢弘的画作,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副“万里江山图”!


    山川巍峨,江河奔腾,城郭林立,尽在其中!比之方才的万树花开,不知宏大了多少倍!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一幕,震得失魂落魄。


    赫连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坐在他身侧的赫连月更是面无血色,那点骄纵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在陈轻央这睥睨天下的气场面前,她的舞姿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后一派,脸色铁青如锅底。他们本想看她出丑,却反倒让她在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臣面前,大放异彩!


    陈玄轶眼中满是惊艳与骄傲,几乎要抚掌大笑。


    而梁堰和——


    “哐当——”


    一声细微的闷响,是他无意识中,将捏得死紧的拳头砸在了桌案上,桌子应声裂开纹路,伺候在身旁的内侍想要为他传唤太医。


    梁堰和看了一眼骨节上细碎的红痕,神情淡了一瞬,将人撤下——


    作者有话说:眼看着要招架不住老婆了,接下去要上手段了牛马天天上那个破班,这本的更新真的很乱(对不起),不过我会好好完结的!


    给大家补偿小红包!么么哒


    第108章


    宫宴之事过去数日, 东都使臣此刻尚在上京,她去看了一下江旻,这宫中乏闷他被拘禁在这不得外出, 倒是没有半点不满。


    陈轻央与他用了一道午膳,又问了些他可曾适应的问题。


    江旻一一答了,看着心态颇好的样子。


    陈轻央心疼的捏了捏他的脸, 笑道:“再忍着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少年瞳孔微压,眼底掠过了一阵模糊不清的情绪,问了一句:“阿姐能出宫了吗?”


    陈轻央没打算那么快告诉他生父的事情, 那家人要是不简单,难对付, 将江旻送回去岂不是更糟, “我早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公主了,没准哪天就被赶出了。”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江旻正色道:“那就不做公主, 我也可以养活阿姐。”


    陈轻央看着少年坚毅的面容,心中颇为动容。


    两人又聊了会天,红玉走了进来,她奉上一个帖子,“殿下,这是九公主命人送来的。”


    陈轻央看了一眼,没有接手的动作, 倒是一旁的江旻好奇, 他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红玉解释:“崔老夫人过寿,九公主筹备, 这是她给澹台殿送来的请帖,还有一份是江公子的。”


    江旻这才来了些许兴意,“哦?居然还有我的?”


    红玉将放在下面的另一份请帖取出,交到江旻手上。


    “都请了些何人?”陈轻央问了一句,崔是五姓之一,世家之间,多有互通,昌邑侯是先帝在时封的,不知会不会有他?


    红玉:“听说这次寿宴是九公主操办的,请了许多人,其中还有几位侯爷。”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低了几分,心里也有些忐忑,被安排至澹台殿时她曾向揽玉悄悄打听过这位殿下,听说上一个跟在这位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就因为背主死的极惨,方才那句话是她得了安排特意说的,不知公主会不会怪她。


    陈轻央不知红玉说一句话的功夫心思百转千回,点头表示知道,她将江旻手上的那份请帖放回去,说道:“那便去吧。”


    江旻被藏了多日,眼下终于能够外出了,自然欣喜。


    陈轻央同他讲了些规矩后才离开这间小偏殿。


    ……


    崔老夫人的寿宴却不在崔府上办,听说是九公主特地向皇帝要来了金光园,名字中带了一个园字,实则是一栋环于水上的楼,层台累榭,琼楼玉宇。


    借来这样一个场地,为世家老夫人寿宴造势确实夸张。


    便是再高档的地方,寿宴过程亦不能免俗,楼阁对面有个台子,上面唱的戏正是麻姑献寿,因着隔了河面,上下两层楼的客人都能看清。


    男客在楼阁一层,陈轻央将人交给了侯洋照看,自己则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二楼。


    她一上去在场众人默了片刻,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行礼。


    毕竟在此之前,这位六公主的身份当真有些复杂。


    鸦雀无声中,是陈芳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在一众女眷中若论身份,她当最贵。


    她笑吟吟挽着陈轻央的手,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皇室尊贵的气质,“诸位愣着做什么,我六姐姐如今回京,本宫邀她前来莫不是有人不欢迎?”


    陈芳茹这般一说,那些女眷哪个不是眼尖心思透的,当即纷纷行礼,唤了一声六公主。


    虽然六公主这个身份早在先帝再时就被下旨给废了,可贵太妃当年在先帝跟前,求的第一道旨也是恢复这位公主位分之事。


    陈轻央脱开陈芳茹的桎梏,向边上走了两步,拉开了一些距离,淡声道:“今日的主人是崔老夫人,不可因我误了诸位看戏,快些入座吧。”


    陈芳茹笑容僵硬,她还怀着身子,身边近身跟着一位嬷嬷伺候,她见众人竟真照着陈轻央的话做,心里便又有些不是滋味,她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身旁的嬷嬷碰了一下后腰。


    此刻众夫人小姐皆已落座,唯有陈芳茹还站在那,她环视一圈,也知晓此刻不宜冲动,毕竟今日这场寿宴才是她给陈轻央送的见面礼。


    希望到时候她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发号施令!


    金光园上有人在看戏,而不远处更为高耸的金陵台上亦有人在看这一切。


    陈玄轶见侯洋身旁带着的少年,有些唏嘘,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好友,梁堰和的眸光直直凝向一处,他顺着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女子静谧的脸上。


    “何故将和昌邑侯的会面放在这样一个场合上,不是平白浪费了机会?”陈玄轶声音轻扬,明明事同身旁的人说话,目光却在清扫着对面金光园上潜在的危险。


    梁堰和唇边扬起一抹笑意,“世家这些软筋骨,我若是设宴这些人只怕无一敢来。”


    这话倒是不假,世家和寒门斗的水深火热那是摆上明台的事。


    而梁堰和不一样,他手上的云骑,随时可以破了上京城的门。


    世家这些人不惧阴险损招,最怕的就是疯子,疯起来连名都不要的疯子。


    戏还在唱,他们坐在这好似也能窥听那灵音妙语传来,梁堰和目光幽幽,若是有人见了,必能看出那眸子底下隐射的几分疯狂,以及阴郁沉浓。


    在看台之上,偶有交谈声传来,陈轻央的位置靠前,左右两侧皆是命妇,金光园虽大,但是丫鬟婆子一多就显得拥挤了。


    麻姑献寿唱完,当是崔老夫人在点一首曲目,陈轻央身边就带着一个红玉,她不喜欢看戏,心思早就飘远了。


    陈芳茹会下帖子给她,便是还有事情在等着她,她上二楼时就看过了四周的环境,这般场合下陈芳茹该如何害人呢?


    然而,等戏都唱完了,这席间都无事发生,河面上渐渐起了风,二楼本就宽敞凉快,起风之后多少带了些凉意,崔家大夫人一边伺候婆母,一边让人将四周帘帐放下,“天色不早了,母亲也该回去了。”


    崔老夫人意犹未尽,众人又上前说了些讨喜的话,就等着老夫人下令散席。


    陈轻央也站起了身,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二楼的人变多了。


    一眼扫过去,却也还是那些面孔。


    崔老夫人要说话时,不知从哪个方向跑上来了几个崔家晚辈,都是十来岁左右的男孩,在那边打闹嬉笑。


    崔大夫人叫人将他们带下去,二楼都是女眷,也有好些小姐,待在一块终归不好。


    “且慢。”崔老夫人拦下大夫人的吩咐,将几个孙儿招揽在身边,眉眼带着慈笑道:“这几个孩子来我身边热闹,跟着一块下去便是,不必叫下人来回折腾的跑了。”


    崔大夫人闻言点头,“是,母亲。”


    世家福祚延绵,便是要子息蕃昌,崔家这一辈的男孩就格外的多,崔老夫人常以此为荣。


    几个晚辈扶着老夫人的手准备下台阶,其余夫人小姐则跟在后面。


    陈芳茹没有往人前挤,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神情有些复杂。


    陈轻央不知陈芳茹要做些什么,见她主仆二人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起了几分警惕心,她没有往人前走,带着红玉与前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快,前面不知传来了什么动静,有些吵闹。


    红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殿下,我们先进来些。”


    两人走到扶栏边上,红玉挡在了陈轻央身前,是崔家几个小少爷闹起龃龉。


    楼梯窄小,谁都想走在崔老夫人身边,因为这件事争斗就这样起来了。


    红玉皱眉低声说了一句:“好没规矩。”


    陈芳茹就站在陈轻央边上,听到这句话她神


    情有些嘲弄,堪堪敛下眼底的异样,面上是没来得及收回的嫌恶。


    陈轻央转过头看她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两人一起站在栏边,距离近到能够飞快捕捉到对方脸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动静。


    这短短一瞬的插曲,让两人都没注意到,原本下楼的数人退了大半上来,是方才在楼梯间,有个小姐被崔家的小少爷撞摔了。


    人群挤在这处路口,可谓是嘈杂。


    变故就是发生在这一瞬,陈芳茹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后退时身形不稳半个身子都出了围栏,就这样吵闹的环境下,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一句,“六姐姐救我!”


    陈轻央转头就看到陈芳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顺手将人扯了回来,高声道:“站好了!”


    距离她二人近的几位夫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见陈轻央将人拉起来之后,又重新收回了视线。


    然而也就这短短瞬息,变故又发生了!


    陈芳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下意识抓着距离她最近的红玉,手忍不住用力。


    红玉一时不察,下意识的挥了一下手臂,下一刻就见陈芳茹整个人如蒲苇般向下折,竟然就这样被甩飞了出去。


    陈轻央眼疾手快,又拉了一次陈芳茹,然而比她力气更大的是陈芳茹将她拉下去的力道!


    陈轻央感觉不对,金光园楼高百尺,加上她们下去的这个方向并无人聚集,所以楼下男客皆没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如果陈芳茹就这样和她摔下去,势必引来动静。


    她不知道陈芳茹发什么颠,怀着孕莫不是想死?


    陈芳茹被她拉上来了一些,旁的一些贵妇受了惊吓后立刻想来帮忙,不知怎么好端端的九公主突然就飞出去了。


    陈轻央自打受伤后,就一直没好全,偏偏陈芳茹并不配合,她也有些累了。


    然而,她才将人拉上来一些,就听陈芳茹的声音很小声的说,“陈轻央,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了,孩子一命嫁祸给你,这样我母后才不会怪我。”


    金光园上起了风,帘帐卷起,恰好将她二人的身形裹在其中,陈轻央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手上没在蓄力,低头看她,“当真?”


    陈芳茹咬咬牙,她看不清底下有多高,心里是忐忑的。


    但是孩子她不想要了,崔家她也不想留了,如果和陈轻央一起摔下去到时她就怪是陈轻央没救她,她还年轻,没了孩子不生就是,她可以一辈子住在公主府,何必留在崔家伺候人渣!


    陈芳茹身旁的嬷嬷早就吓坏了,今日的计划明明是让陈轻央摔进男客里面出丑的,怎么最后变成自家公主了!


    前面的人将路堵死了,有力气的丫鬟婆子上不来救人,整个二楼乱糟糟的。


    帘帐偶尔吹起一角,不远处的两个看客也发现了不对,梁堰和与陈玄轶同时站起身,从他们的方向清晰可见,二楼是有人掉下去了,正被帘帐缠着。


    梁堰和环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脸色阴沉可怕。


    几乎是同时,看台上的两人转身下楼,从这里看向金光园不远,真正要过去却是要绕上一段路。


    若真是出事,早就来不及了,陈玄轶召来暗卫,下令道:“速去金光园救人!”


    他在去追梁堰和的身影,发现人已经跑出了看台,速度恐怖如斯。


    帘帐随风将两人绻在一起,陈轻央松了借力的那只手,整个人也瞬间被带出了看台外。


    真正下坠的时候,陈芳茹才感到真正的害怕,她害怕这个看台将她摔死。


    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背后一撞,竟是疼的如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就连肚子也逐渐绞痛,然而这不过是短暂的感觉。


    下一瞬,她感觉裹着她的帘帐迅速缩紧,整个人好像被一道无形的拉力拉着向外滚!


    这下,陈芳茹是真的害怕了,只不过肚子实在太疼了,哪里都疼,疼的她叫不出声,这剧烈的疼痛下,她耳边陆续能听清另一道说话声,“你要在男客前丢脸别带上我,这么高的楼摔下来,摔在水里总比摔在地上来的好。”


    陈芳茹:“……”


    她不是已经摔在地上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那坚硬的痛瞬间被冰冷包裹,凉意几乎有止痛的效果,帘帐绕的她好紧,往昔漂亮的装饰,此刻却成了索命之物。


    陈芳茹想要伸手拽开,却没有力气,她呼吸不上来了,被河水包裹着,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她想,孩子应该没了吧,崔家若是要个说法,母后会帮她吧,那崔源是个人渣,可恨她怀孕之后才发现。


    她是公主,岂能尚贱人!


    陈轻央呛了好几口水,她是会水的,但是匍匐两下后却有些累了,方才拉着陈芳茹她早已经没了力气。


    这凉意几乎让她有些支撑不住,崔同玉没死,这一次她真的报不了仇了。


    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比起陈芳茹的挣扎,她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接受的更快,放任自己意识流失,向着河底沉去。


    水波轻柔,却最是无情,裹挟着人往深渊带去,女子闭上眼的那一幕好似脱壁仙人凌空逝去,成了梁堰和入水下来后看到的震撼一幕!


    第109章


    陈轻央是在后一日午时醒来, 刚一睁眼守床的红玉便惊喜道:“殿下醒了!”


    床与厅之间隔着一扇屏风,影影绰绰间一道颀长身影靠近,陈轻央刚醒来, 她眨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时还无法从混沌中回笼思绪,寂静间传来的破碎声, 在令人熟悉不过了。


    “九公主落胎,如今和崔家的事僵持不下,有人看到是你将人丢进河里的,太后如今正预寻你撒气, 此刻唯这安全,你可安心住下。”


    说完这句话后, 那道身影转身离开, 却没人看到那双负在身后手,被捏的青筋泛白。


    揽玉等几人就在屋外,见主子走的干脆利落, 懵在原地不明所以。


    守了整日,就说了句含糊不清,意味不明……像是金屋藏娇的话,这说都说了怎就不能再多说些。


    陈轻央没讲话,而是用露在锦被外的手轻轻捏了捏红玉的指尖,不甚在意的笑了一下。


    红玉眼眶微涩,殿下在宫中并不开心, 可她与主子旧怨难消, 住在这能开心吗?


    “殿下,您好好休息,王爷他……安排了太医就在院子里, 奴婢守在门外,您有吩咐可以扯铃。”她跪在床边给陈轻央喂了点水,又掖好被角。


    见床上的人闭上了眼,这才悄声退出卧房。


    四周俱静,陈轻央重新睁开眼,被软禁在这里,她比自己想的更加平心静气。


    陈轻央抬头望着房梁顶,看着室内架构,这更像是一座府邸的主卧,比起内廷,她更想摆脱的是梁堰和。


    ……


    比起王府的岁月静好,宫中则因为九公主落水昏迷一事,气氛不怎么好。


    九公主的随行嬷嬷被押到太后面前,常年行走在内宫之中,权势威严的太后此刻满脸盛怒,崔家的人来了好几波,全都被她挡了回去,她的女儿,在崔家老不死的寿宴上差点没了命,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清算!


    嬷嬷早就吓坏了,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太后听的实在是烦,让人叫停她的喋喋不休,冷声道:“发生的事情你一五一十交待了,否则哀家饶不了你!”


    嬷嬷不敢藏半分,将她和九公主打算如何陷害陈轻央的事情全说了出来,害怕太后不信,几乎是将事件演了一遍。


    她们原本的计划也只是让陈轻央摔下去,摔死了最好,摔不死也丢人。


    结果现在变成险些要了九公主的命,和颜面扫地崔家。


    太后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有多讨厌陈轻央的,虽说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划蠢笨,但是为何险些变成陈芳茹丧命!


    她扶着额,眉心忍不住剧烈跳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出声:“将陈轻央给哀家找回来,梁堰和如果不放人,就说是哀家的懿旨!若是懿旨不管用,就去太和殿请陛下的圣旨!”


    太监领命退下了。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崔同玉那,她前些日子借口礼佛不住宫内,实则是去看了两个孩子,没想着这一回宫就闻此喜讯。


    “好!她为女儿精挑细选的婆家,可想过今日这个局面?”崔同玉一入大殿便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啊,太后折了一个女儿,还和崔氏生了龃龉,她自诩与世家休戚与共,如今还能同生同长吗?


    想到宫外的月朗、云雎,崔同玉就满心熨帖,两个孩子是她的全部,当初没将他们接来宫内,便是怕这皇宫的腌臜气脏了她的孩子。


    在一想到陈轻央,妇人美眸的温度逐渐冷下,经年累月她比谁都知道陈轻央的委屈,却也比谁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消失。


    崔同玉怔在原地,眸间又有一瞬愁云浓郁,为何陈轻央还要活着。


    裴洵走近站在阶下,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之上的崔同玉,声音温和开口:“如今崔家在宫外闹得凶,可要做些什么?”


    裴洵说完,忍不住垂下眼,那是静听吩咐的动作。


    他一贯顺从她的指令。


    崔同玉:“去查查崔家内宅出了什么妖事,太后宫里那个再如何蠢笨,也不至于非要在这样一个场合上生事。”


    不管是害人的,还是不小心被害的,寿宴上就是有人出了事。


    这寿宴若是用心办了自然相安无事,都是内宅浸淫多年的熟手,事情催生成今日这样的局面,定是有缘由的,承秉太后血脉的不会是个蠢货才是。


    崔家或是真做了什么叫人忍无可忍的事。


    裴洵又问:“如今太后让人去接六公主,我们可要先将人带回来?”


    崔同玉摆手笑笑,“不必了,她想留便留着吧。”


    被众人惦记的陈轻央是在三日后才痊愈,金光园引渡的水渠与外相接,虽不是那么冷的天,但是从二楼摔下来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多少都需要修养上几日。


    不知该说是梁堰和实在手腕强硬,还是太后被崔家磨得无暇分身,传旨接人的太监只来了一次,就再也没来过。


    这件事没有影响到陈轻央养病,她是从红玉嘴中听过一嘴,还说贵太妃传了消息,让六公主好好养病。


    陈轻央在喝药,虽说能自如下床了,却会忍不住咳嗽。


    就这一下吹了风的间隙,她的嗓子又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脖颈,无济于事。


    红玉为她顺背,担忧道:“奴婢再去请太医。”


    陈轻央拉住她,“不用了,咳嗽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红玉又陪着她散步,陈轻央没有出院子,就在门口围着三人合抱的大树绕了几圈,就回房休息了。


    中午这会,她靠在塌上闭着眼,外头阳光照进来暖热的铺在身上。


    不知何时睡下,也不知是否在梦魇,她醒来看了一眼空荡的身侧,有些怔惘。


    方才睡时,她感觉有人在床边看了她许久,脸上有轻柔抚摸的触碰。


    她没有心力去想这些事,她住在这,日常唯有她与红玉,像是会到了前几日的澹台殿。


    但是这里的吃食更加精细,契合她的口味。


    咳症的确难愈,用膳后红玉又端了药来。


    陈轻央闻了味道,惑道:“为何换药了?”


    红玉抿了下唇:“是添了几味药,太医看过了,治咳症有奇效。”


    “多谢,”陈轻央语气很轻,像是同红玉说,却也不像,垂眸凝着汤面漆黑,因近着灯火宛若平镜下的水面,依稀能倒影出她的眉眼,她好几日没照镜了。


    大病初愈本该消瘦,她指尖颤颤,伸手触上脸颊,细腻圆莹。


    她仰头饮了汤药,心想,她不该这样放松。


    陈轻央痊愈之后,精神才算彻底好了。


    她在这里休养耳目闭塞,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她问红玉:“可有江旻的消息?”


    醒来那日陈轻央问过江旻,也是那时得知他回了昌邑侯府。再问已是今日,隔了好些日子,不知江旻如何了?


    红玉道:“世子爷头几日,日日登门,王……王爷以您养病为由拒了任何探望。”


    陈轻央听罢,双眸微微睁圆,“世子爷?”


    红玉将这几日得来的消息,悉数道:“昌邑侯认回世子爷后,王爷去了一次侯府,第二日昌邑侯便上书请旨重立世子。还听说,这封请旨是陛下当日第一封批红。”


    事情太过顺遂,那些想要攻讦的人反而没有话柄来说。


    总之,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陈轻央便是在蠢也能听懂,如果不是梁堰和插手,就是昌邑侯的亡妻死而复生夜里站在他床前,昌邑侯都不会去做上书改立世子之事。


    恐怕还会在请些跳大神的来驱邪。


    说什么运气好,倒不如说她应该谢的是梁堰和。


    去见梁堰和。


    更何况救命之恩,她的确该谢。


    陈轻央扯出一抹苦笑,“我知道了。”


    红玉揣测不明眼前这位主子的意思,只盼在书房枯等多日的王爷,能够心想事成。


    距离此处不远的另一间别院,梁堰和面色不太好看,与他对弈的是李献。


    这招按兵不动,亦是李献教的。


    “她当真会来?”梁堰和声音狐疑,下手的棋子却是步步为营,眼见胜败之际明晰。


    李献看着棋局还在力挽狂澜,此前他都在外办差,如今被调来近身伺候,新官上任,攻城掠地的任务是为他崭露头角的第一把火。


    他语气凝重,对着棋面掣肘难定,“主子按兵不动即可。”


    说罢,他动了棋面的兵。


    梁堰和见他下棋实在蠢笨,忍不住嗤笑,“你的方法最好有用。”


    擅行军作战的人,下棋往往也是技艺高超,李献这几日领教的透彻。


    这盘棋他救不活了。


    认输道:“您救了殿下,还帮了江世子,不出意外殿下会来感谢您的。”


    梁堰和眉头松了些,神情也较之和善不少,出手依旧是杀招,“若奏效了,有赏。”


    棋局胜负已定,输赢也就一子的事,梁堰和没在继续,而是起身准备离开。


    李献还在参透棋局,见梁堰和要走,下意识问道:“主子,不继续了吗?”


    梁堰和看了一眼时间,已是用过午膳的时候了,那去意显见。


    李献忍不住道:“主子眼见成功在望,您不如在忍耐一番?若是殿下发现了,怕是很难收场。”


    他委实不太懂,为何非要趁人午憩去翻窗窥见。


    梁堰和那张俊逸的脸,也唯有提起一人时是唇边带笑的,他语气有了些变化,“见一面,不妨事。”


    李献起身,恭送主子。


    第110章


    午时, 陈轻央用膳后,又服了些滋补汤药,只今日她有些心绪不宁。


    红玉见补汤冷了, 说道:“奴婢重新取一碗来。”


    “不冷的,不用浪费。”陈轻央饮用完,用巾帕擦过嘴, 将碗递给红玉,道了一句:“日后不用送这些了。”


    红玉端着碗踌躇在原地,迎着陈轻央的目光,莫名心虚起来, 她避下视线后行礼,“是, 奴婢记下了。”


    白日里陈轻央从没未看到过别的仆役, 好似她真就是与红玉被幽禁在此处一样。


    陈轻央坐在里卧发呆,在过去些是她习惯午休的软榻,她向来是将时间安排好的, 睡得不算久,却沉。


    明明很安静,睡下时,她总能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今日她想要证实。


    陈轻央故意等着那人来,她依旧卧躺在软榻上,只不过今日有些风, 躺的并不算舒服, 眼睛一直看向一处是会累的,倦意来的也快,再睁眼实则仅过了一瞬, 人没有来。


    陈轻央觉得自己猜错了。


    就在她坐起身,看向门外时。


    地上被光拉长的倒影愈发明显,最后停在了离门两步之距,陈轻央在等他进来,而门外那道身影却是迟疑了。


    陈轻央起身走出去后,看到的是一道玉骨颀长的背影,脚步走的并不算快,她走几步,在身影就要转入回廊之际时,道:“王爷今日若是得空,我有话想说。”


    话落,脚步声停下。


    梁堰和转身,今日来这未进门他就觉察不对,自那日陈轻央醒来时,他撂明目的后,这是两人几日来第一次见面。


    他不动声色,没有吭声。


    并不想听到陈轻央要走的话,还有那些与他分开,最好永生永世不复相见的内容。


    进来坐下,梁堰和也时刻警惕着。


    陈轻央为他倒了水,是午歇前红玉送来的,放了一阵水有些冷了,这天倒也能喝。


    梁堰和捏着杯盏在掌心旋转,心里却是不得平静。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只这些年所居颠沛,身无外物相赠,只能这般潦草道谢了。”


    陈轻央的声音响起时,梁堰和最先看的是她的那双眼睛,目光静如湖泊,深渊驰冷,即便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然后下一句呢。


    梁堰和静候对方撂牌,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他想听陈轻央开口提出之后的要求,也希望对方找他只为了一句道谢。


    但若只是一句道谢,未免……也太单薄了些,他为自己百转千回的想法苦笑。


    与其在这左右为难,半晌,梁堰和又看着她,说出了那句,陈轻央或许想说但没说的话,“你想走吗?”


    陈轻央瞳孔微缩,划过了浅浅的愕然,“……可以吗?”


    话落,气氛就突然僵持沉默。


    梁堰和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杯盏也不把弄了,他默了片刻,道:“如今上京诸事皆乱,你在这没有人能伤害到你,怀泠被派去剿匪了,太后的口谕不用理会,你且……在这安心住下。”


    他用稍显委婉的几个字,带过了那些不甚好听的话,虽说本意就是将人囚.禁于此。


    陈轻央道过谢之后,表示顺从,况且王府的确固若金汤。


    她与陈芳茹的事就是隐患,等崔家与太后各退一步后,下一个要料理的就是她了,梁堰和接手不嫌脏那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梁堰和没多说,这时,管家来禀,“王爷,是何夫人来了。”


    陈轻央一时没想起这位何夫人是什么人,她目光落在身旁男人清冷的侧颜上,只停留了一瞬,淡到极致的一眼。


    梁堰和轻蹙眉,“她来做什么?”


    管家不好议论主子的事,只说,“何夫人她下马时哭了。”


    “何夫人就是白徽灵,”冷不丁身旁响起一句解释,梁堰和的语气浮着无奈,“她这两年与何昭关系不好,我自入上京后,她来的次数便不少,不知道这次又是生了何事。”


    白徽灵来,自然是来寻靠山了。


    陈轻央没就这件事与他聊下去,而是起身道:“王爷还是别叫何夫人等久了。”


    梁堰和无法,只能先去见白徽灵,走前他低声与管家交待了些什么。


    老人家的脸色有点微妙,也像是尴尬。


    陈轻央见管家没走,没急于进门,等着对方先说话。


    管家先是见礼,随后将主子的话转述了一番,“殿下,王爷说近日颇为想念这间小院厨子的厨艺,他今夜想来用膳。”


    陈轻央无言道:“偌大家宅都是王爷的,不必过问于我。”


    管家汗颜,“是、是老奴这就去回复。”


    梁堰和到正厅时,白徽灵已经不哭了,只是神情木讷的呆坐在那。


    这些年她身为何夫人,随着何昭步步高升,她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穿衣是上好面料,用的是时下最流行的脂粉,年轻且貌美。


    只是眼下她刚哭过,那双眼红肿,眼下还有些积郁疲惫的淡青色,显得格外憔悴。


    白徽灵听见动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梁堰和问她,“这次是发生了何事?”


    白徽灵声音喃喃道:“表哥,我想和离。你能不能给我一辆马车送我回家,我想回白家,白家不要我,我就找个寺庙过此一生。”


    梁堰和手上的茶杯一抖,溅落了些水点,竟是走到和离这步,他多问了一句,“何昭怎么了?”


    “和离书上我签了字,”白徽灵低下头,疲惫开口,“我只是与他过不下去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郁死在何家的内宅。”


    何昭没纳妾,内宅清净,他们之间育有一子,这般生活本该人人艳羡,若她装傻日子也是能过。偏偏她能装,何昭却是一日也不愿与她伪善。


    成婚之后,白徽灵才知何昭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只不过对方死在了家乡的一场水涝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人死了,直到何昭开始在大理寺办差,接手的第一个案子,那疑犯夫人可巧就是他死了数年的白月光。


    嫁了个杀人犯的女人,日子哪里好过,何昭知道青梅还活着的消息以后,先是喜悦,再是愧疚,如今这份感情还糅杂着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甚至希望提起那个女人时,何昭能与他大吵一架,骂她善妒,骂她多疑猜忌他。却从来没有,何昭永远冷静的,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白徽灵太清楚他的心境了,两人日渐沉默,期间她拒了何昭想将人纳入后宅的请求。


    他说,那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孩子,日子艰难,他们有旧时情谊,该帮一把。


    那也是,白徽灵第一次与他大吵,她带着孩子世道艰难不好过,若是她允她进门,那她白徽灵才是全上京的笑柄。


    此事本不了了之就算,然也正是前几日白徽灵才知道,何昭并非外派出差,而是告假离京,陪着那女人回家去了。


    白徽灵说完这些话,眼睛已经干的流不出眼泪,她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宁愿他与我吵闹,也不想像现在这样陌生的叫人心寒,竟是连与我纠缠都不愿了,那就真的放下了,我和他结束了。表哥,我与何昭和离了,以后他是大理寺少卿,我做我白家的娘子。”


    梁堰和沉默的听着,何昭行径固然可恨,可是白徽灵最后的话才真是叫他心惊肉跳。


    真正的放下是平静的面对一切,也意味着,再也没有半点纠缠。


    他摩挲着指尖,想到他与陈轻央,原以为她会闹着离开,与他争吵,可是都没有。


    她平静的接受了一切,是因为与他牵扯一点都不会在她心头留有涟漪的缘故吗。


    彻底放下了,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这个结果让梁堰和感觉恐慌。


    梁堰和倏然起身,白徽灵眨了眨眼,迎着兄长复杂难明的目光,心渐渐往下沉,她以为对方是不愿帮自己。


    “你要什么东西就去找揽玉安排,没地方住的话我城外有个宅子可以先借你,等想好了在回白家,”白家在云间城是大家族,不定会乐意接受一个和离女回家,白家也不一定是和离后的好去处,顿了顿梁堰和又道,“你与何昭之事我不好插手,却能借你几人,帮你出气。”


    沉郁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尽,白徽灵露出了个笑,她已经很感激了,“多谢表兄。”


    等白徽灵离开以后,梁堰和去了陈轻央住的那间院子。


    他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能够听到里面陈轻央和红玉在聊天,两人就着一棵树的年轮在说话,院子看的十分空荡,当初他怕安排太多人,陈轻央会以为自己在监视她。


    同时,也想着让陈轻央能够自在些。


    现在这样看,院子还是有些冷清,他想征得同意之后,多添几名下人进来。


    等到了晚膳时,多以梁堰和的口味为主。


    梁堰和本意就是想让陈轻央吃好些,结果现在一桌有大半是对方吃不了的菜,他皱眉问管事,“今日晚膳如何安排的?殿下喜欢的为何才只有这一些?”


    “王爷不用问他们,”陈轻央搁下筷箸,声音轻润回了他的话,“王爷想念厨子的手艺,便多尝些他的拿手菜,若是我的菜在一并上了,桌上要摆不下了。”


    梁堰和:“……”


    他来此用膳绝无此意啊!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二人只相安无事夹自己面前的菜。


    饭毕,梁堰和含了茶水净口,洗漱后,他问:“你落水好全,可要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或者你想做些什么?”


    陈轻央抿唇,倒没推拒,“我想见侯洋。”


    梁堰和:“……”


    陈轻央见他不语,退而求其次,“见见阿旻可行?他入了昌邑侯不知如何了。”


    梁堰和听此,略微颔首,“那我将人约在城外,恰好你二哥有一处庄子上开了桃花,一道去看看。”


    梁堰和当晚就给昌邑侯府下了请帖,是暗卫趁夜送到江旻手中的。


    第二日,陈轻央跟着红玉向外走,王府很大,院落布局巧妙,她走了一段路后发现,竟是格外像从前的定远王府。


    梁堰和与她同车,有他在,没人敢搜这辆车。


    太后如何也不会想到,她急于找的人,此刻就坐在马车内,这样光明正大的出了城。


    到陈玄轶的桃花庄,走了近半个时辰,等他们到时就见江旻牵马等在那,几日不见江旻的变化很大,少年温文尔雅,穿着青色锦袍,端方持稳,他束了世子发冠,阔额玉面,眉目挺拔清隽。


    江旻到底还是个未曾弱冠的少年,许久没见到陈轻央顿时委屈上心头,明明只外出参宴,却有个五大三粗的陌生男子,上来就要做他爹。


    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落水不知所踪,被接到陌生的地方,日子艰难不说,有了姐姐的消息,想去看一眼姐姐去屡次登门无果。


    他身形长成,身量高大,不算威猛,却也并不羸弱,张开手,便能将面前的女子轻松抱进怀里。


    心脏的那瞬失重感瞬间落回原处,江旻忍不住收紧了双臂。


    这是江旻第一次这样抱他的阿姐。


    陈轻央入水那一刻,他也准备跳下去的,接着那个容貌与他全然不像的男人莫名其妙就冲过来,拉着他要当他爹。


    江旻想到那日的场景就心中生恨,他不应该呆滞在原地,应该揍那人一拳,去救他的阿姐。


    陈轻央感觉少年颤抖的身子,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在昌邑侯府可一切安好?”


    江旻抱着,并未松手,他将头埋的低,声音也低,还有些闷,“不好。”


    “……”


    “那你先起来,细细与我说说都发生了些何事。这般大的人,莫不是要抱着我哭吗?”


    江旻松了手,双眼红的破碎委屈看着陈轻央。


    不远处的梁堰和咬牙切齿看着那姐弟二人温情。


    他与陈轻央相识时,年岁比这少年还小,二人饿到食不饱腹,就差饮冰食雪时,都没像他哭成这样!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手段实在卑劣。


    定远王背着手跟在他二人身后,少年那委屈的声音他听的一字不落。


    偏偏陈轻央好似很吃这套,竟就这样无条件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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