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风月跌暮, 屡变星霜,这张脸上一寸寸纹理恍然入眼,就这般肆无忌惮, 若无章法地撞进了她早已模糊的记忆中。
旧忆深处,也是这般带着温慈地笑意,她叫她, “活下来。”
几经变迁的岁月恍惚间交错重叠,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又一次推她入渊海,葬她于深谷下。
她汲汲营营的活下去, 越经关隘,再回首望去, 四面八方全是一片衢道平坦。
自以为是的登顶高峰, 实则她从未走出困宥住她的峡谷。
口舌哑然第一次让她知道了失语的滋味,陈轻央面色淡然,眼中匿着摄人心魄的寒, 望着面前的美妇,她嘴唇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好的办法,应当是在此刻,就现在,杀了她!
无数画面交织重叠,那滩涂遍地的血, 腥气上涌的酸水, 锥心刻骨十余年。
那深深的厌恶从她脊髓爆发出来,她们留着一样的血,是那样肮脏!
陈轻央倏而伸手, 凛冽风声呼啸而出,这一掌力拔盖世,万重千钧镇压,承载着她多年的冤屈,以及梦魇!
“崩——!”
房屋震颤,落下碎屑无数,那飘荡的尘土遍布了一切。
尘埃散开与她对掌之人,是少女阿箬。
那明媚的少女猛退数步,闷声响起,两人双双从嘴间涌出了一抹血色。
陈轻央站在原地,那仇恨连同记忆随着这一掌,相互重叠。
最后又随着视野清明一片,渐渐被拉回了现实的镜面。
阿箬笑眯眯的伸出手,手背赫然多了抹嫣红,她神色挑衅道:“殿下的确很厉害,我还以为秘阁教出来的人都是一些废物。”
她说着,语气一顿收敛了几分神情,没再说话而是越过了陈轻央的身影,看向她的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妇人,她的容颜明显见老,却是锦缎罗织,她与陈轻央站在一起,并没有人会去将这二人联系在一起。
只因妇人眼中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冰冷。
那瞳眸略过的地方,带着一片淡淡的死感。
看着陈轻央并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女儿,而是像面对什么穷凶恶极之徒一般。
妇人抬手,就连阿箬都不敢继续留在这个房间,原先匍匐在地收拾残渣的下人也陆陆续续退出。
显而易见这些人十分怕她。
妇人坐在了未被殃及的椅子上,目光打量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女,淡笑道:“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轻重。”
陈轻央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怀有身孕的事情能瞒的过旁人,却瞒不过这里为她看诊的大夫。
她沉默瞬息,随后缓道:“我与你不同。”
妇人拨着手间的腕珠,喃喃道:“也对,该怪我没将你教好。你父皇不是一位仁慈的君主,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你没学去这些,还真是……稀奇。”
天色大亮,那薄红的暮光之色铺成一片,这样的光景只有在这她才见过,但此刻并不是什么欣赏的好时候。
陈轻央淡声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当年你叛离秘阁,想着是你自己的野心,但如今不照样只能躲在这。”
妇人拨弄腕珠的手猛地一顿,“啪嗒”一声,珠串散落一地,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
“秘阁之人要为君王死守皇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却不是我想要的!”
妇人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我自幼研习典籍,博览群籍,深知若当君者,当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能。可他陈重呢?色厉内茬,胸无韬略。”
“我汲汲营营,殚精竭虑,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天大道,难道只是为了成为那暗处见不得光的影子,等他死后在囚禁于皇陵之中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陈轻央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坦然之下带着一丝冷嘲。
她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自由,而是无上的权力。
她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成为秘阁的傀儡,所以她选择了背叛,选择了与整个秘阁为敌。
可是,她真的赢了吗?
她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享受着操纵一切的权利,在而这桃源之外,是天罗地网在等她,她永远只能这样躲着。
想渠沟里的泥一样,阴暗滋生。
陈轻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妇人看着陈轻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声音软下冷幽幽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能够摆脱皇室的束缚,这个天下他陈重看的比命还重,他让不出手的东西还不允许我自己夺吗!”
“可是你呢?”
“你却选择了一条与我截然相反的道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陈轻央看着这个与她眉眼近似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那双眼下并无半分温顺之意,而是就这般清凌凌一片望着她。
“但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你夺你的天下,而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陈轻央淡淡地说道,转身向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妇人厉声喝道,“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陈轻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想要什么解释?解释我是怎么知道袁兆安的,还是解释我是如何让皇城司的人,一步一步将那些人全都找出来?又或是解释我是如何说服皇上嫁给定远王,让你再也没有办法掌控我的?”
妇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那紧皱的眉头由然舒展,发出了一声爆笑:“这一点我们母女之间倒是格外的像,都是所嫁非人。那梁堰和回了北地不顾你的死活,还是个狼心狗肺的,届时见了他,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该为你好好教训教训他了。”
陈轻央睫羽轻颤,莫名被那个名字牵动了一瞬心绪,有些恶心干呕,她面无表情道:“随意。”
说完,陈轻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妇人默然,一时片刻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陈轻央与梁堰和有情也好,无意也罢只要怀着骨肉便都能为她所用。
想着这,她大手一挥,叱开了阁门外的那些侍女,准其放行。
没多时,阿箬进屋,少女端然站立在侧,这屋子还有不少侍女在无声的收拾残局。
阁内静了一瞬,妇人起身吩咐道:“去叫膳房熬制安胎药,这个孩子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据她所知,那定远王梁堰和与陈轻央成婚后身边并无妾室,也未有通房,若是不出意外,此子如能顺利诞生,将会是梁家这一代唯一的嫡长子。
自古以来嫡子分量举足轻重,有了这么一个身份牵制,北境的云骑也会是她最强有力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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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桃源之境的地方,若非特殊渠道与外界互通有无,不然只会是一个眼耳遮蔽的瞎子。
陈轻央每日困于院中,并未特地去了解外界事物,也只有前日无意间听到了几个楼外侍从交谈。
靖帝闻知,叱西王悄然离京勃然大怒,一连下了十封令箭召回,据说皇城司的人未到河西走廊就无故失踪了,消息没送到手,连问罪的的名头都没了,陈轻央听去以后并未多做反应,没多时那些人就又散了,巧的就像是刻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日子百无聊赖,反而是那屋中唯一一盆秋海棠,被滋养的越开越好。
这日,她拨弄着指下的花瓣,茎叶被她扯动的轻颤,与以往无异。
直到侍女敲门而入,那托盘上面又是一成不变的药。
这些都是那个人派来的,若是没见她喝下去,便不会离开,陈轻央看着那碗乌汁,有些恶心。
她既无心保下这个孩子,脸上连半分初为人母的喜悦都没有,尤其是每每喝药以后催吐都是一大难关,直叫人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拿碗的动作有了几分迟疑,她若是一日日被养在这,孩子渐大便彻底落不了胎了。
许是看出她动作上的纠结,侍女将托盘抬高了些。
那威胁快要到她脸上来了。
陈轻央将那碗乌汁咽下,这药物不知成分,却听侍女提过一嘴,用了药能让胎儿与母体更好的结合,不会轻易落胎。
药劲是寻常安胎药的数倍。
这药用多了,对孩子是好,对她而言就没这么便利了。
落胎伤身还能养,真要是将孩子生出来了,才真是诸事缠身烦乱的紧。
就当她打算如以往一样,将药劲逼出时,院子瞬间热闹了。
趴在她窗边的是两个容貌灵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这两个孩子她见过,第一日来时栽进她屋子的那两人。
陈轻央作罢了歇手,问趴在那的两个小孩:“你们做什么?”
小姑娘奶声奶气指着她的脸笑道:“姐姐长得与娘好像,与哥哥也像。”
小男孩面色俏红的从袖中取了块糖果递给小姑娘,一脸稚嫩道:“喏,愿赌服输,她和娘长得是挺像的。”
陈轻央见他的衣裳灰扑扑的,眼睫垂落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小姑娘腼腆道:“我们在打赌,我觉得大姐姐与娘像,哥哥觉得不像,那是因为哥哥没看清。”
陈轻央看着这张小脸,有些晃神。
小姑娘扯了扯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陈轻央回过神,蹲下身去与她说话,“不要紧,和你哥哥玩去吧。”
起初她以为那人初为人母,并无多少慈善心肠才会待她招厌,先下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陈轻央有些浑噩的看着这两孩子,被养的天真烂漫,她看的视野模糊了些,心想其实不然,那女人也是有些慈爱的,只是慈不在她——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陈轻央在这住了好几日, 除了定时送餐的侍女,唯一能来见她的便是那两个孩子。
这夜,她躺在床上, 外间骤雨初歇,如迷障般地白雾笼罩着这座别院,廊角落下滴滴答答地雨声, 紧随其后是房门被推动的声音。
一个稚嫩的嗓声摸进屋,来的是那个小姑娘,她手中端着烛灯,点燃了床头的蜡烛, 小声问:“姐姐睡了吗?”
陈轻央从床上侧过身,她对腹中孩子并无感情, 孩子不折腾她, 她自然而然选择遗忘,此刻却是有了点微妙的感应,她起身时下意识托了一下腹。
顺着光线, 看向这个与她留着一样血脉的小姑娘,回了句:“怎么了?”
小姑娘趴在床头,一圈毛领裹着她粉嫩的脸,低声道:“我有些睡不着,能来和你睡吗?”
陈轻央并不想和旁人同塌而眠,就算是这样一个粉玉团子,她取了床边挂着的药囊, 是寻着从前记忆做出来助眠的, 药是吩咐别院侍女送来的,她将东西送出去,摸着她脸道:“这个东西有助睡眠, 你随身带着晚上就不怕睡不着了。若是你今夜来同我睡,照顾你的姐姐寻不到人,会担心的。”
小姑娘握着药囊,瞬间低迷应了一声:“好吧。”
送走小姑娘,陈轻央重新躺回床上,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想着事,不知是不是错觉。
今夜过后,她腹中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如今寻到了这就不要怕人跑了,当务之急是需要尽快处理了这个孩子。
省的……夜长梦多。
天初亮,距离她不远处的院子就传来激烈的吵闹声,陈轻央浅眠,原想着装聋作哑不起。
没想到那声音愈演愈烈,隐约见听到了姐姐的字眼。
她倏地睁开眼。
那一抹刺目的强光顺着稀薄的窗纸进来,产生了一阵晕眩,陈轻央起身后又折腾了好一阵才出房门。
来这里这么多天,她也渐渐摸清了些规律,别院伺候的侍女都唤那个女人做崔夫人。
崔夫人,名崔同玉。
这个名字是先帝在世时,为下任秘阁有能者赐名,如崔同玉、裴洵他们是一样的。
只不过崔同玉却叛阁了,这视为皇室叛徒的身份,她并没有隐姓埋名,反而沿用着这个名字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那两个孩子,就是她在离京之后,与一男子所生。
男孩叫做崔月朗,女孩叫作崔云雎。
崔夫人面前站着两个少女,是伺候崔云雎的侍女。
她的面色不大好看,尤其是对着这种来路不明的物件,她冷冷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轻央和崔云雎是一起出现的,小姑娘在看到陈轻央以后兴高采烈跑出来,却在看到崔夫人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有些怯怯的。
陈轻央看着那锦囊上锈着的金线,笑意浅浅上前,“夫人这么凶做什么,药囊是我做的,草药是别院侍女准备的,给云雎用,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吗?”
崔夫人有片刻迟疑,那双凤眸压成一道缝,语气有些质疑,“药囊…做什么用的?”
崔云雎不敢说话,就连姗姗来迟的崔月朗都不敢上前,陈轻央淡淡道:“药囊……自然是看病用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那怎么放在雎儿的房间里面?”
陈轻央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防备,如针刺一样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感觉矛盾到让人觉得复杂,甚至是复杂到厌恶。
最后,还是崔云雎站出来,她长得小小只,个子在一群人大间几乎不够看,声音糯糯道:“是我昨夜睡不着去寻姐姐要的,昨夜疾风骤雨,吹着窗子我觉得闹,那药囊好闻一下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崔同玉听清了,所有人都听清了。
崔同玉神情不自在,看着面前已是大人的长女,表情又复杂了许多,陈轻央最像她少时,那张脸久看生厌,并无过分美貌,却是五官标致。
像是精致的瓷器一样放在那,总是想着打碎看看,那华美披衣之下,到底是什么。
隔了好一会,她转过头,口吻生硬叮嘱道:“你安心养胎,月朗云雎淘气,我会叫她们少些扰你。”
陈轻央将那药囊接过,重新给崔云雎戴上,她想同崔同玉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情分斩断也不过一瞬间,念想莫名也断了。
她寻崔同玉这么多年,想报仇,为了那场噩梦。
更多的是不甘心。
尤其是陈芳茹身后站着皇后,而她空荡荡的身后飘荡
着数不尽的冤魂,她更加不甘心了。
她想质问一句凭什么!
只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她替小姑娘重新系了个花结,笑了笑,却是没在说话。
等人散后,她又望了一眼小姑娘腰间的药囊,神色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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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又过两天,直到崔云雎爬了她房间的窗。
那一节臂藕白白嫩嫩的撑在窗台上,陈轻央愣了一瞬,随后赶紧过去将人抱下来。
崔云雎一落地,就笑眯眯举着个东西给她看,“姐姐,我今日同哥哥出去玩,这个给你吃!”
陈轻央下意识去望她腰间,那药囊并无什么特别的变化,她心中疑惑,却没着急打开那个纸包。
给她嘴里喂了块山楂,陈轻央帮她清理干净衣服道:“谢谢云雎,姐姐收下了,下次别翻窗我们走门知道吗。”
崔云雎头点成了个拨浪鼓,乐不可支,酸的一直流口水说:“听姐姐的!”
陈轻央和她玩了一会,等着侍女过来送过安胎药以后,又顺带着领走了催云雎。
等人一走,她才将油包纸打开,别院上下严防死守,所有物件都需要几经检查,唯独两个小主子能多些宽宥。
她进来的迷迷糊糊这么多日下来偶尔和崔云雎聊天,依稀能辨出些方向。
她看了许多山川名录志,此刻脑海之中仍旧是对这个地方有些陌生。
这里并没有所谓的花海,最多的是漫山遍野的树,这个别院像是困宥于深谷之中,却又不像。
她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季敬殊,药囊之上上锈的手法,是他与荀芳最熟悉的样式。
油纸上不见什么特殊的记号,她咬了一口酥香的点心,终于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那个被油润的字条,依稀能辨别的出字。
药囊麝香。
陈轻央猛地站起身,心里一跳,知道季敬殊发现她以后先是放松,随后那乱如麻的潮绪瞬间将她包围。
他们把药藏在了崔云雎的药囊里面。
不过也对,算算时日若是她在拖下去这个孩子势必只能保下。
她既不想同过去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那便该有些行动了。
崔同玉要留下这个孩子,她偏偏就想毁了这一切,付出代价也要毁了这一切!
陈轻央深深看了一眼院外扑蝶的崔云雎,小姑娘看过来时,她嘴角笑意笑意方才牵出,那小身影便瞬间跑了过来,甜声道:“姐姐,你寻我。”
崔云雎生的好看,那脸蛋玩闹了一阵就扑红,陈轻央笑道:“方才想起这药囊做了许久,不若给你换个好了。”
“好呀!”崔云雎兴奋点头,到底是个稚儿,察言观色从不用在亲近之人身上,自然也没注意到陈轻央为她解药囊时的僵硬。
那药中的味道其实十分浓郁,只不过这别院内都是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加上崔云雎在外玩了好一阵,市井的味道再她身上挥之不去,反而没人注意到那药囊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骗崔云雎,当晚她就新送了一个锦囊给崔云雎里面多是些腊月也有的花,花味不浓,袋子却很是精美,小姑娘爱不释手极了。
等夜深人静时陈轻央取出药囊里面的麝香放置在枕芯之中,等落胎时,味道散了,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了。
做完这一切,陈轻央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心有所感似的拢在了腹部,这个孩子来的突然,周围多是些机关算尽,以她之力护不下人。
既然这样,那最好的办法便是……从来没有来过。
她的呼吸一阵急促,待好不容易平息后,眼眶的润意确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凝下了一滴眼泪。
崔同玉好几日没有出现了,相应的就连崔月朗还有崔云雎也不见踪影,这三人便像是骤然之间消失了一般。
等在听闻崔同玉的消息时,她腹中怀胎将满三月,除了夜间偶有的隐痛,她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甚至精神也比以往更好。
崔同玉唤她去前院吃饭时也是一脸喜色,席间嘘寒问暖对她腹中胎儿又是一阵极尽关怀。
陈轻央不语,崔云雎也是恹恹垂首,反而是崔月朗几日不见身高拔条生长不少,又高了一些。
餐宴过半,陈轻央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桌子腥荤她能用的唯有桌角两盘,渐渐的她有些提不动筷子。
直到崔云雎怔住的说不出话,然后下意识叫了一声,所有人才发现陈轻央的裙摆处是一片洇红的血迹。
崔同玉神色一紧,蹙眉道:“快些将大夫找来将大小姐扶进我房中休息,再将两位小主子送回去。”
陈轻央低着头抓着袖子,咬着唇神情恍惚,崔同玉以为她是害怕,将她的脑袋搂进了怀中。
一阵香甜的味道,窜进鼻尖,陈轻央下意识想要挣脱,最后又无力的软了下去。
腹部痉挛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流逝,再怎么用力她都留不住。
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臂弯之下往外看,面无表情听着崔同玉有条不紊的指挥。
直到被抱到崔同玉的床上,那个女人从对她的怀抱,变成了捂着手。
她的手被包裹着,挣脱不掉,便只感觉那个掌心越来越湿,她别过头去没在看。
腿间清凉一阵,随之而来的是暖炭,在这种环境下,她痛的有些乏力,最后再也忍不住的沉沉闭眼。
崔同玉看到女儿昏迷,再也维持不住那慈眉善目,低声怒斥道:“发生了何事,大小姐每日喝安胎药为何还会流产?”
大夫退出去,剩下几个会医术的医女在这,崔同玉身边的近侍道:“大小姐身体底子不好,落胎或是胎相不稳……”
她话音未落,崔同玉的视线就钉在了她的脸上,下一秒一个巴掌盖下,近侍捂着半边肿胀的脸,立马跪下,她听着崔同玉声音漠然道:“能怀相三月,落胎之事给我彻查别院上下!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有胆子对我女儿下手!”
近侍身躯一颤,门外的少女走进来,垂首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厚重的帘纱之下进进出出几人, 送药端盆的侍女不敢懈怠,落地无声走着。
室内熏得热意蒸腾,卧塌上的女子许久才有转醒的迹象。
那一丝细微的声响传出, 众人悬着的心不免放下,将头垂的更低了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崔同玉赶忙掀帘进入, 满腔积攒的怒火此刻散了个清净,抚慰着她的脸涩声道:“我命人寻了最好的郎中前来,定会没事的。”
陈轻央隔着被子伸手摸着平坦的小腹,眼底情绪难捱, 倒不是多悔,就是有些没缓过神来。
这孩子, 落了。
崔同玉将她鬓边发丝向后拂去, 沉眉道:“怪我这些日子对你关心不够,你身骨折损到如今还修复不够,孕育子嗣本就是见极为困难的事情, 落了胎正好能够将身子好好养养。”
陈轻央忍不住闭了眼,帘纱帐被女人掀开,纵使屋外天黑,屋内却仍旧灿若白昼,眼睁久了,便感觉格外酸胀。
也有些缘故,便是她懒得去理会崔同玉那番虚情假意。
她将脸往被中埋, 微微侧身, 声线嘶哑着说:“我有些累了。”
崔同玉动了动手,那些脚步声皆向外走。
过了片刻,陈轻央又说:“我想一个人待会。”
阿箬蹙眉, 想要提醒,“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夫人的卧房。”
卧榻之上的人沉静了很久,半响过去床上传了些动静。
女子开了口说:“辛苦阿箬姑娘扶我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便做好了起身的准备,最后被一双手按了下来,她正对上崔同玉那双深如渊海的眼,睫羽轻颤。
无声僵峙一番,陈轻央眼底的青灰色更甚,本就憔悴的模样更加没有半点血色了。
崔同玉心思几转,收回视线道:“这几日你便宿在此,等过几日能下床了再回去了也不迟。”
陈轻央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在外人看来便是伤心十足的模样。
就连崔同玉也是这般认为,她深深吸气,最后将被子给她拢紧。
“好生休息,”她语气微微一顿,“母亲,明日在来看你。”
这声母亲,陈轻央忍不住握紧棉被身躯轻颤。
她这般说,倒显得虚伪了。
陈轻央听着,半响都没有发声。
直到她身后传来大门承动的声音,清凉的冷意淌进了些,她才似有所感唤回了些精气神,终于开口说:“谢谢。”
崔同玉站在门开前的风口上,失神般的任由冷风将屋内暖意换了一轮,才后知后觉挑唇道:“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都可来唤母亲。”
等人彻底离开,就见原本软弱无依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昏胀地脑袋,等着那阵劲过去以后,她才下了床。
崔同玉或许会在这一两日对她有些慈爱,到底是十多年未见的人了。
那些弥补的心思,待她回过神以后可都变得有些不够看了。
她见过侍女去收拾崔同玉的书房,或是说这个别院没有什么是严令禁止出入的。
除了那扇离开别院的大门。
她沿着屋内的墙走了好几圈,好在这个屋子足够的暖,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
一双手在墙面之上来回试探,却没有摸出任何一个机扩。
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张床上。
躺在上面她感觉不出任何的问题,此刻站起身去看,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床为何……这般的高?
她想起方才阿箬站着的地方,那个位置并不算方便,却像是有意无意的将那些进出侍女隔开。
陈轻央下意识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摸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暗桩。
暗桩被打开,很快台面下降了一个高度,打开了一个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没有东西固定,而床前厚重的帘纱帐恰好将这个角度遮挡的严丝合缝。
陈轻央身形迅速的朝着那个暗门进去,等一下到地下她便傻眼了,这哪是一个密室,分明是一个形状诡异的迷宫!
她开始猜测,崔同玉的东西或许并不是藏在这,这里也不过是她一处用来逃生的通道而已。
崔同玉谋划这么多年,先是有个袁兆安祭天,动的了两江总督,与她往来的官员必是只多不少。
陈轻央捂着胸口,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没走动,她今日出门前含了颗吊命的药,方才也不知是下来的动作快了些,还是怎的。
她只感觉心跳地愈发的快。
那种跃出嗓子眼地急迫感,让人眼眸发胀,这种感觉十分的不同寻常,她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连忙顺着原路回去。
从这个迷宫出来以后,陈轻央又将床边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待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以后,这才重新休息下去。
隆冬时节,别院更显得幽冷,送往陈轻央卧居内的炭火却是只增不减。
崔同玉命人送来的都是最昂贵的药材,滋补的药膳喂养下去,在瘦弱的人都能红润上一圈。
因着还在小月子,陈轻央照例睡在这个房中没有挪动,崔同玉隔几日便来看她。
这一日,月朗与云雎来同她告别,他二人原定了今日离开别院,特地来与她告辞。
不多时,崔同玉便来了。
“如今是几时?”她躺在床上,望向来人问了句。
崔同玉面容微诧,她来了几次两人都未好好说过话,她当即回了句,“才过午,日头正好。”
陈轻央挑了唇角,重新又问了句:“我来这多久了?”
崔同玉这才反应过来,温声言笑:“翻过了年,再下去便是要开春了,北边的冰也要融了。”
别院不过节,也就是两位小主子在才热闹些。
真正
过年那几日,崔同玉是带着那两个孩子离开过一段时间。
只是没料到这样快,翻过了年,便开春,算算去岁好像将满一年。
崔同玉见她心不在焉,将她的手牵在掌中,摩挲道:“你可知外界如今都在传什么?”
陈轻央摇头,“不知。”
崔同玉温和道:“西北之境怕是要乱,数年前北境的旧账宣扬甚广,民生激沸,定远王如今剑指天家,在要个交待。”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一寸寸冷下,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毕竟这天下越乱,于她而言越是有机会。
陈轻央笑了一下,懒洋洋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崔同玉勾起的唇角放平,神情端凝了几分,倒是没想着和她多说这些事,“我险些忘了,这些事要与你无关,如今你要做的该是好生修养身子。”
陈轻央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个头。
这一点,她倒不必否认,今夜别苑的天要掀了,她势必好好修养。
时间转眼入夜,守在门外的侍女软倒前咽喉甚至出不了一点声。
陈轻央开门出去,门外已经站齐了数名暗影,这些人都是她这些年培养的死侍,有季敬殊找来的,也有她捡来的。
不知是崔同玉自信,还是占着别苑地处隐秘,外间有群山遮掩,因为地势偏僻,算是独居之所,看守的暗卫高手并不算多。
足够这些死侍悄无声息的进来。
她门外守夜的侍女,两个时辰为一轮。
如今剩下的时辰,恰好足够她探一轮地底的迷宫了。
崔同玉不好明言送她回房,也怕秘密暴露,床边牵了数条丝线,只有夜间碰上了,成片铃铛声便会传开。
陈轻央好几次下去的时间短,都是因为拆除丝线时废了些时间。
今日她照例顺着此前的路下去,与她下来的一共有三人,都是能识文断字的高手。
沿着墙面,手指抚在凹凸不平的面上,他们的速度并不快。
路口的拐角处,陈轻央见到了一道更亮的光,她下意识灭了手中的光。
但是对方的反应远比她来的还要迅速,几乎是在下一刻逼身上来。
狭窄的甬道几乎让人施展不开,尤其是对面的少女在看到陈轻央的那张脸时,动作明显迟怔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刹的破绽,很快便分出了优势。
阿箬下意识要去拨铃,陈轻央才看到顺着墙根缝隙处,有一根极细的银线,就这样悬在他们的上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碰到。
想到细线链接的地方,陈轻央瞳孔一缩,动作迅速的抬脚碾上了阿箬的手腕。
阿箬被影卫架着,面色阴沉沉看着陈轻央道:“你怎么下得了床?”
许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震惊,陈轻央眉梢挑起,拉长了声线道:“我能下床,很是奇怪?”
阿箬意识到失言,连忙道:“你怎么绕过那些线,进来这里的,还带了这些人!你要做什么?”
陈轻央抬了她的下巴,嘲讽道:“崔同玉这般谨慎一人,敢留我睡在上面,让我猜猜是有恃无恐呢,还是这里当真什么也没有?”
阿箬的神情又怒又慌,克制着没有流泻,“姑娘是夫人的孩子,却这样背叛夫人,夫人知道是会伤心的。”
陈轻央的面色很寡淡,她收了阿箬的兵器,冷笑道:“原先我还以为这一遭是浪费时间,见你在这,我看我是来对了。”
见她并没有应自己那番话,阿箬惧地腿软。
地底迷道僵持不下,屋门之外的声音大有冲进来的架势。
别院的看守虽然松懈,但是崔同玉是从秘阁出来的人,她要进来,门外的死侍拦不住多久。
阿箬显然也听到了声音,她不顾身上的剧痛,正准备趁着陈轻央被门外动静吸引的时候挣脱往回跑。
但是下一刻,她便不敢动了。
因为陈轻央的手上是重新亮起的火,而她身边的死侍,身上绑着一个东西……
阿箬定睛去看,那些东西全都是炸药!
变故来的意外,她瞳孔骤然张的极大,手脚却是很快停了下来,僵硬不敢在动。
没有人比她清楚这个迷道里面有什么了,更没人比她清楚,这里一旦炸了,整座别院也就塌了。
别院的动静一旦惹来外人关注,就会有人找到崔同玉,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陈轻央见她握着手中的暗器,轻叹道:“我带来的人都是死侍,我也不过孑然一身,你可不一样。真要炸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阿箬被蒙着眼睛绑在一个角落,她耳朵尚能听清嘈杂的脚步声,她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不知何时,嘈杂的脚步声安静了。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想着或许是陈轻央离开了,紧接着她的耳边就传来死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头顶的碎石落下来,有好几处,正正砸在她的身上。
电光石火间,她耳边好像传来了一道忽远亦忽近的声音:
“我日日夜夜胸闷,气竭无力,是你在我药中动了手脚?用的是什么?软筋散还是断肠草?这迷道你要是能出去,我们的事情便一笔勾销,要是出不去,就算是我报了仇,如今我还有一仇要报。”
她不会忘记那是陈轻央的声音,她说了那些话,下药的事情,她都知道……
阿箬蜷在墙缝间时,那一丝晚来的清明叫人醍醐灌顶,她不该忘了那位是夫人的女儿,她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从来不是心善仁慈的人,她们做的事情只会是不留余力的决绝,正如此刻。
所以她,毁了别院吗?
她是想着要了陈轻央的命,陈轻央利用小主子向外传递信报就是死罪,只不过动手之前她犹豫了,她不想陈轻央那么快就死了。
软筋散她用的很少,陈轻央只会慢慢废了武功,没了武功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等以后夫人想通了,有两位小主子承欢膝下,陈轻央自然就不重要了。
被巨石砸中脑袋以前,阿箬想到她被带到夫人身边时,那个妇人,曾用最温柔的声音与她说:“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不知做起事来是否和我那女儿一样。”
她起初不懂,现在却好像明白了。
在怎么一双好看的手又如何,或许在她犹豫着,没有彻底要了陈轻央的命时,她就注定输了-
细数时岁,不知又过几个隆冬严寒,天寒地冻一过,草长莺飞,普天之下,除却上京反倒多是安宁。
这些年来边军压境,与天家分庭抗礼。
靖帝在一年酷暑染病,从此不在早朝,世家扶持四皇子陈靖平匆匆登位,三皇子宁王的身后站着内阁半臣,与清流。
分权治朝一年,叱西王清君侧护太上皇尊驾入主上京,在他身后是拱卫天启的数万万精骑。
以及上京之外,亲身坐镇的定远王——
作者有话说:开始全员火葬场路线
第94章
春意盎然, 霜色满寒化在天亮时分,又是一轮红日驶上,初征凌空。
比那红日更加耀眼的是年轻男子的脸, 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最为轻简的布衣,生的神清骨秀,轩然霞举。
年轻男子读书人的模样, 力气却很大,只见他后背扛着一块巨大的木头,回来。
他才到村口,就有小孩热闹地围上去, “哥哥回来了,是大哥哥回来了!”
“哇, 大哥哥又抱了大木头来, 能不能给我雕个小木马!”
“我也要!姐姐有个小马,我也要玩小马!”
提起姐姐,年轻男子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 “将你姐姐找来,我给你刻个小人如何?”
小孩激动地道:“我方才看到姐姐回来了,我这就去寻她!”
年轻男子将背上东西卸下,院子里面摆了不少他做出来的物件,他没去整理这些东西,而是率先去洗了手。
等着热热闹闹的声音又传进院子,男
子惊喜的走出去, 再见到来人的那一刻, 那双眼瞬间就亮了。
他擦干净手,第一时间上前扶着女子走近屋,他的动作温柔细致, 扬起的笑意格外讨人喜欢,他牵着女子的手,在跨过台阶时,收紧了一瞬,随后低声唤了一句:“阿姐。”
“阿旻,我能自己走的,不需要你这般谨慎小心的。”
说话的女子,正是陈轻央。
炸了崔同玉的别院以后她就躲来了这,尤其是知道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有半数握在梁堰和手上时,她更歇了外出的心。
那一场爆炸,填了她十几年来的梦魇,全了她的心愿,也断了她和过去的万千纠缠。
梁堰和娶的是天启不受宠爱的六公主,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栖住在村子里的普通人,交集不在了,过往的那些自然也就不在了。
阿旻是她捡来的孩子,跟着她时还未及冠,如今倒是……
陈轻央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陈轻央被他这样用心呵护的扶着有些无奈,时到今日却又多是顺着,每次想纠正他这谨小慎微的行为时,却又容易被他那软和的眼睛看的心软。
总觉得她若是拒绝,便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转念一想,苦了这么些年,来个伺候她的怎么了。
这般一想,虽有些不耻,却更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总不是个狼心狗肺的就好。
就像此刻,被唤作阿旻的年轻男子,声音低落道:“可是大夫说了,阿姐需要好好养身子。”
大夫的话不知又是猴年马月的说辞了。
陈轻央:……
罢了,还年轻,慢慢总能纠正的来。
她被扶在躺椅上靠着,该说不说,这村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恐怕都在这小院里面了。
不说物件的价格是最贵的,而是这工艺。
她捡来阿旻时,才知道他是被家人卖去还赌债的。
她自己也还是在逃命,哪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但偏偏她回头了。
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像是好不容易看见了希望,抓着一切机会呼救道:“救救我……”
鬼使神差的陈轻央出手救下了这个少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精力去带着个拖油瓶。
直到拖油瓶说他能挣钱,他手艺十分的好。
起初她还不解。
直到看到少年木雕的手艺,的确让人大为震撼。
靠着他的手艺做东西来卖,也总算是没让两人饿死才是。
随后他们便住在了这个村子里面。
就连此刻她身下的躺椅,都是阿旻做出来的,这弧度便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也不至于让人舒服的困懒。
陈轻央稍有些困意,温热的指尖便抵在她的太阳穴,很轻柔的按抚。
“阿姐,你最近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明日我去街上卖些东西。买回些食材,做药膳好吗?”
知她不近荤腥,阿旻便换着法的研制她能入口的食物,药膳需要的食材多,步骤繁杂。
阿旻却是爱做,因为阿姐喜欢最重要。
陈轻央轻叹一声,嘴角是舒心的笑意,这人当真没白捡来,日后她定会为他寻门好亲事。
这一觉睡的昏沉,睁眼时天色暗淡,屋内亮了灯,她身上盖了件薄被,这一切细心的举动都是江旻所做。
他不知去了哪,陈轻央唤了两声没见到人,正准备自己将屋子里的东西给收整了。
没想到才起身一会,她就有些腿软。
整个人瘫坐下去的时候,她被接了个满怀,那双手臂沉稳而有力的扶着她,只要再紧一点,这就是一个紧密的拥抱。
陈轻央愕然:“你何时回来的?”
然而她身后的语气却是格外冰凉,蹙着眉不悦道:“不是与阿姐说了吗,无论何事尽可唤我。”
“莫不成还能事事依赖你不是?”陈轻央顺着他的搀扶,缓缓走到桌边坐下,那双手也的确是松了,她故作轻松道:“再说,你总不能无时无刻守着我,若没了你,我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有何不可?”年轻人的声音仿若化作平湖深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深深压在底下。
最后,只剩下这四个意味不明的字音。
“你在说什么?”
从锅里舀起的粥蒸腾热气,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的眯起了眼,那双眼中清凌凌的光波落在人身时,看的人心颤。
年轻的男人一哂,别过眼眸,语气温沉道:“阿姐用膳,我一会来收。”
陈轻央追着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路,回过味时,头一遭的没能握住这轻飘飘的汤匙。
这粥舀了两勺,她便食不知味,丢下汤匙那一刻,她不免气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翌日,陈轻央睡醒时村子里已不见阿旻的身影,她与外界断联几年,听来的消息跟不上时事。
今日或许还是叱西王占了上京,明日便又是一轮风云了。
等正午时,那些镇上赶集的人回来后,传进她耳朵的又是另一件事。
太上皇重病垂危,陛下知闻悲痛大恸,在早朝时硬生生的吐血了。
一个个村民都在热火朝天的议论,先是议论新君,后又议论那些个把控朝政的王。
这里面便有个绕不开的名字,定远王梁堰和。
从北境至上京,像是一条成天独厚的屏障,有一条骑兵驻守位列。
朝野的局势,随着这条屏障,愈发趋近分崩离析。
新君的身后站着世家,一尘不改的推行旧制,而宁王大力推进新策,两方人马交战混乱。
这中间最为悠闲的反而是最后入主上京的叱西王。
“听闻叱西王与定远王下宿州,为太上皇祈福!”
陈轻央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个人,她对这人印象不深,甚至不记得这是否是村子里的人。
陈轻央静静听着这些人谈论,不知怎的话题渐渐就到了定远王的夫人,当朝六公主身上。
那种记忆猝然来的遥远,又熟悉,原以为她会因为这些消息感到烦乱时。
她的内心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与镇定。
都与她无关了。
当夜,江旻回来以后姐弟两人隔着屋门聊了一会天。
末了,江旻支支吾吾开口:“阿姐,明日可有事?”
陈轻央:“无事,怎了?”
江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描了门形,语气欢喜道:“阿姐,明日能否陪我去一次街上?”
陈轻央是不想上街的,距离上一次去集镇还是刚来这村子落脚时,江旻一人怕的紧,她陪着走了一次。
在往后,江旻成了这条路上的常客。
而她退缩了。
如今江旻提了要求,她也没去拒绝,“也行,早些歇息,明日出门。”
江旻欢喜离开。
离宿州最近的一座大城便是抚城,抚城之外有十二县,十二县下数不尽的村落。
江旻没带陈轻央去县里,而是直接架着马车去了抚城。
倒春寒冽风凌意,陈轻央便披着斗篷带着帷帽,从村子里沿着官路走,用不着多长时间。
江旻用心她舟车劳顿吃不消,就在半道的茶水肆歇了一阵,热茶上来时,陈轻央浅含了一嘴,慢慢咽下。
目光透着帷帽好奇去看外景。
她藏身几年,外面的变化并没有多大,收回目光之后,帷帽便被耳畔的风吹的掠起。
余光是披甲佩刀的士兵,正骑马往城中方向赶。
“连日来的士兵,不知第几波了。”茶肆忽然有人开口道。
很快有人与他搭话,“抚城怎么了吗?”
“上京来的大人物,谁知道呢。”
陈轻央将帷帽理好,收起神色心道:她险些忘了,陈玄轶与梁堰和来的是宿州。
这一变故,她并未放在心上,抚城不小,遇上谈何容易。
况且依照如今的架势来看,地位悬殊的两人更别想着会有什么机缘巧合的偶遇了。
想通这,用完茶后她与江旻又重新上车往抚城去。
入城以后,她才知江旻要给她看的是什么。
那是一家店面,带着一个□□院子,恰好可以住人。
江旻说:“阿姐,我将此处租下,日后我们入城生活来如何?”
陈轻央有些诧异,眼睫飞快的闪烁,她忽然开口问:“为什么突然想入城生活?”
村子虽小,却是避事的好地方,人少简单,不用担心别的。
现在她想了想,又有些担心是否是她的决断妨碍到了江旻。
毕竟江旻与她不同,他还年轻,前途无量,若是他想甚至能去考取功名,建功立业都不是不可能的。
江旻一直看着陈轻央的眼睛,在她说话的间隙之中,他没有放过她的一丝神情。
在看到她问完话时,深深蹙起的眉,他的心跳瞬间加快不少,连忙解释道:“城中有个大夫十分厉害,最擅长为人调理身体,我原是想将阿姐接来这里,每日看上一次大夫,兴许会好的更快些……”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的越来越低,高大的男人再因为担忧而惶惶不安地说话,叫人很难不起动容。
陈轻央被呛了几口冷风,胀的红脸,没有说话。
陈轻央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抬手摸了男人的头,点到为止的一触,她笑道:“阿旻长大了,此处思虑安排的是很不错,只不过我在村子生活了那么久,实在有些不习惯外面的日子,我还是不想住来城里。”
陈轻央这样一说,那便是拒绝了,江旻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轻开了口道:“不妨事,日后阿姐想要我们随时都能住出来。”
说开此事,两人又去买了许多东西,江旻手上提了不少东西,他生的高挑颀长,眉目般般景致,实在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陈轻央见到这些东西无一不觉新鲜,不论是成穗的挂件,还是桌面置物的玩偶她都想摸上一摸。
江旻好似有什么不得了的感应,前一刻她摸了什么,下一刻他总是能准确无误来她身边掏钱买下。
走了一小段路,陈轻央也彻底老实了手。
再走过去人少了些,连街摊都少了很多,像是一个禁区一样被层层拱卫。
两人没在前进,悬弯的高桥之上,她下意识仰目望去,男人身姿俊挺的站在那,端方持重,如苍松挺立,岳峙渊渟。
那张不见瑕疵的容颜之上,沉淀着岁月的平静,一双眼向下掠来时,不偏不倚正好与她对上了视线。
经久之年,陈轻央难得生了些芒刺在背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波澜叫人挠心。
抚城之大,街巷四通。
说小,她从未想到会在今日得见故人。
越是心虚,越容易露了破绽。
陈轻央在帷帽下的眼睛浅浅合上,转至一旁,轻声朝着一旁的江旻道:“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95章
日光晃眼, 跟前站着的人物威名赫赫,高桥之上仅限几个同行位,抚城精挑细选的几个官员皆低着头。
见眼角下的那抹衣摆无风而晃, 神思游远的李望生倏然抬首。
只见那位大人物两手搭在廊上,手背浮起青筋,目光似乎在人群中逡巡什么。
李望生小心翼翼问道:“王爷, 可是有何不妥?”
那目光不知在何时收了回来,游人如织,放眼望去又无什么特别之处,温容沉敛的嗓声一如既往道:“看错眼了, 无碍。”
李望生松了一口气,眼底将将压下的虚色, 又涌了上来, 旁人是伴君如伴虎,他伴的这位比虎还生猛。
就在前几日,他的顶头上司莫名其妙就下了马, 抄家的这位转眼就来了他的地界。
也不说是为什么,就走走逛逛,不反对他主张的排场,也不下达什么指令。
和着全叫他去看着办。
在这风吹日晒站了小半个钟头,为首的人终于动了脚步,却是语气极淡的道:“抚城焕然一新,李大人一道去看看吧。”
李望生心提至嗓眼, 下意识道:“这是何意?”
梁堰和回眸, 眉梢落回平和后淡淡道:“抚城那些不听话的都填平了,以后李大人建功立业起来也就没这么困难了,也算是这两日陪同的谢礼。”
跨上高桥的侍卫径直来了李望生身边, 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这番话说的并不长,穿着墨黑金丝衣袍,腰衔玉带的男人已经下了石阶。
李望生双腿险些瘫软,一张脸骇白。
定远王这是疯了吗……不问缘由,竟就这样直接抄家!
做这件事的人并未意图遮掩,消息闹至满城风雨时陈轻央也从路人口中得了信。
江旻问了一句何人何事,险些被围人群脱不开身。
陈轻央见不下去,她二人着急出城,只能上去把江旻带出来。
江旻听的一知半解,被拉出去的时候神情困惑,覆身耳语问了句:“阿姐可知定远王来了?”
陈轻央摇头:“不知。”
她低垂敛神时,瞬间盖住了那抹复杂的情绪,她并不想见到梁堰和,对他的消息更是敬而远之。
日光渐沉,暮色如晕染的沉墨,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噬。
陈轻央与江旻匆匆赶至城外的寺庙,这间寺庙修于官路两岸,古朴的檐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二人踏入寺门,从高阶而上除了脚步不闻杂音,静的异常,抬头看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光影。
江旻环顾四周,低声问道:“阿姐,今夜便在此歇息吗?”
陈轻央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天色已晚,今日出来的迟了些,就这吧。”
以往也听同村村民说过,日暮前出城是能够赶回去的。
只是今日他们运气不好,城门府兵搜寻加紧了一倍,似乎在寻人。
挨个查过去,时间就耽搁下来了。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后,陈轻央便独自离开,说是去寻些清水。
江旻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只得在房门前的回廊上坐下,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那些聒噪的虫鸣清晰可闻,寺庙外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刀剑碰撞的声响。
江旻警觉地站起身,目光绕过古旧的寺墙,落在了那方门楣之外。
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改了神色,匆匆忙忙离去。
而此刻寺门之外,只见一道黑影从林间疾驰而出,身后紧追着数名黑衣人,马儿的嘶鸣声没能落下,下一刻呜咽倒倒地,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杀气凛然。
那黑影身形矫健,动作迅捷,虽被多人围攻,却丝毫不乱。
他手中的长剑如游龙般穿梭,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光。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名黑衣人被他反手一剑刺穿胸膛,倒地不起。
月光洒在那黑影身上,他端然坐在骏马之上,身形不乱,黑袍之下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正是梁堰和。
他站在寺庙外,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尸体,随后缓缓抬头,望向寺庙的方向。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寺门。
梁堰和站在佛殿外,脚步却停住了。
他抬头望着殿内那尊高大的佛像,神情间竟有些踌躇,仿佛不敢踏入。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微微晃动,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血,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外传来,几名侍卫见了门外乱象,尽然有序分队,着人处理了尸体,剩下的立马匆匆进来。
这几人间,还押解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衣衫凌乱,面容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揽玉上前禀报道:“叱西王的消息送来了,他明日回来抚城,今夜怕是要在城外等着了。可要进去收拾收拾?”
梁堰和收了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抬了手做了个手势后,揽玉便退了下去,重新禀第二件事:
“主子,您走后我们就在房中发现了这个人,怕是李望生安排的。”
梁堰和的目光轻轻掠了一眼过去,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在见这一眼时,瞬间让他浑身僵硬,瞳眸泛霜。
这俨然是一张女子的面容,细致看下去,竟与他心中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像了个十足!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冷意沉了又沉。
冷冷开口,声音如冰几乎是下意识质问那个女人:“你是何人!”
跪在地上怯怯懦懦的女人抬起头,她一双眼红红,紧张道:“奴婢…奴婢名唤祝儿…”
剑鞘钝重,抬起地上女子的下颌时,那张脸有一瞬的角度几乎冲进了他的大脑,神经交错,梁堰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咬声极重:“谁叫你来的?”
“……大人,奴婢很干净的。”
“李望生派你来的吗?”
“奴婢,定能照顾好您的,您饶了奴婢吧……”
那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哭腔,揽玉等几人快马加鞭赶来,谁也没精力去在半道上照拂个女人。
要不是今儿个刺客来的突然,偏偏有个陌生人出现在梁堰和房里,他们也不会想着将人绑来。
然而那那些话中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刺到了梁堰和。
他手腕一转,原本还有束缚的长剑瞬间脱鞘,直泠泠的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谁允许你顶着这张脸,说出这些话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已划过一道寒光,那女子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瞬间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在佛殿前的石阶上,染红了月色。
这一剑,惊动了满院的人。
隔着门障,借着树冠遮挡,被惊动的还有陈轻央。
她纹丝不动站在那,看着那剑下血淋淋的一幕,在刀剑抬起又落下的那一刻,寒光反衬出那种脸,像了与她十将有九。
数年之前积攒的不甘,怨怼在此刻好似又散了一些。
陈轻央无可奈何牵扯嘴角,心想梁堰和虽然快要握尽天下了,却是不够雅量。
她‘死’了这么些年了,避世不出,怎的就是不愿放她呢。
那被剑,毁了脸的女人,被拖了下去,与刺客案恐有关系的人,梁堰和并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动静惊动了寺内的住持。一位年迈的僧人匆匆赶来,见到地上的血迹,眉头微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故在佛门清净之地行此事?”
梁堰和收起长剑,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歉意:“打扰大师清修,是在下的过错。”
住持叹息一声,正欲再劝,梁堰和的目光却忽然定在了住持手中的一块长生碑上。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他的心神。
——阿觅。
并不是因为他认识的人中有唤阿觅之人,而是他在入京之后,见了太上皇以后,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阿觅!
一个和陈轻央牵扯极深的女人!
不知是那张极其相似的脸,让他忆起旧思,还是日日夜夜折磨的梦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梁堰和的身体猛然一僵,眼睫颤了颤,问了一句:“这个碑是?”
住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此为长生碑,正准备换上一块新的。”
“这碑似乎立了许久?”梁堰和目光深深地看着那两个字,就像要从中在研磨出别的字眼,或是别的踪迹。
住持抱着碑,皱旧的手摸了摸,思忖道:“也有五年了。”
梁堰和的心跳陡然加快,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字眼,五年。
也不知是福灵心至,还是执念太深,又或说这已然是困兽之徒的孤注一掷,他的声音还有表情无不称之为凄凉的问了一句,
“我能否多问一句,立碑之人是怎样一个人?”
主持转首,望进了殿内的佛像,灰白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浑重迟疑的说:“是一个女子。”
梁堰和嘴唇抿起,明明知道那样的概率微小可怜,可他还是止不住去问,“实不相瞒,我夫人也有一牵挂名唤阿觅,我苦寻她数年,您可否再说详细些?”
长风涌夜,那突如其来的寒意卷动着万千凌乱枝丫,原本孤零零的灯笼灭了个透底。
在这四下黑漆漆的夜幕,陈轻央抓着江旻的手臂,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檐角被挂上了新灯,住持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眼亮眉长……似乎有些神弱……老衲也说不太清。”
“那,那她可还在寺中?”
梁堰和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掩饰不住的紧张愤张。
“这便不太清楚了,这寺中客房无人管辖,兴许是在的。”
梁堰和闻言,立马吩咐底下的手下,冲揽玉道:“不可惊扰留宿香客,务必将住持口中的人寻来!”
黑夜下的暗卫身形极快,转眼绕过了佛殿。
住持见他们安静行事,这才抱着旧碑离开。
陈轻央看着那些暗卫如潮退散,握着江旻的手道:“我们先离开!”
江旻不说话只是乖乖跟着她跑。
银刃泛光,折射间他也看清了那个受伤女人的脸。
他怀着满心疑惑,在看到陈轻央沉凝的侧脸时,又细数咽了回去。
梁堰和看向佛殿内,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两道黑影从他身后绕过。
他抬头望着神佛慈悯,那素来高大的身影背脊渐渐佝偻,沉默地跪在蒲团垫上,合掌垫在额上沉沉叩拜在地上,这佛殿无人,极地涩声从底下传来,那是对神明一遍又一遍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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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寅时方过没多久, 等到灿然炽金彻底出现,如同穿云箭破开的窗口,一大片金茫洒下, 将台阶上的那道身影瞬间映的颀长。
在暗卫一次又一次的传讯中,男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的衣服迎风猎猎作响,窄袖长袍, 肩宽劲腰,筋脉虬结的手撑着长剑伫立在原地。
最后一名暗卫空手回来以后,满院鸦雀无声。
梁堰和脸上一片死寂,他的目光涣散落在地上, 一夜未语,声音干枯的像是磨了砂石一般。
正当此时, 传来一阵马蹄声, 骑兵皆是私服装扮,为首的正是如今朝野上下,炽手可热的叱西王。
他事前派过暗卫前来, 知道寺庙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一见这阵仗仍是有些惊心。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梁堰和边上,面无表情低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你该围的是李望生,而不是这里!”
梁堰和长身玉立,这一夜下来让他周遭的冷意更甚,看着陈玄轶, 薄唇轻言, 声音极轻:“我好像看到了轻央……”
陈玄轶原本十分生气,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以后瞬间如浇灌了冷水一样,定在原地。
世人皆知, 这个名字在整个天启有多禁忌。
当初六公主的画像流传坊间时,画坊争先恐后的临摹。
在到后来六公主失势,一个个避之不及。
梁堰和再入上京那一年,有人当街出言污秽,弃了那副画,这一幕被梁堰和看到。
他当场叫来大理寺处置了这人。
之后那人莫名死在大理寺,等事情闹得大了,瞒不住传出来以后。
不论是世家还是清流,都想要借机掺和一脚。
陈玄轶占着梁堰和的兵权,叫朝廷难以撼动,若是参倒梁堰和是世家与清流喜闻乐见的事情。
偏偏事情前期进行的顺利,在后面到了帝王与宁王那又纷纷折了。
难得意见统一的折子,听说在御书房放了一夜以后,就这样被一场意外失火烧了个干净。
等南宫菩想要插手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甚至就连清流一系的宁王,都罕见的将此事就此揭过。
直到这一刻,众人心中才达成了微妙的统一,六殿下的名讳不仅在定远王面前不得
提及,对于新帝,还有宁王也都是一样的。
尘封多年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及,却是这么个时宜。
这么些年,不是没人利用这方面做文章,那些女人的神情容颜,像极了他的妹妹。
有时就连他也情不自禁的恍惚,或许他的妹妹又回来了。
所以当他听见这句话以后,又下意识觉得,或许这次又是与之前一样。
陈玄轶瞳孔紧缩,喉管好似堵住了一样:
“我们在抚城做了这么多事,那些人岂会轻易放过,你怎知这不是南宫菩或者陈清裕的手段?”
面对这句质问,梁堰和毫无反应,凌厉的侧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那个碑上的名字你该如何解释,还有住持说他看到了,如果是旁人假扮的为什么我找了一夜也不见人,为什么又要躲起来!”
他脸色苍白的有些虚弱。
说完这句话,他又低声自语的重复了一次。
梁堰和摇摇欲坠站在风中,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定远王。
他突然就感到有些疲累,这么些年所有人都说陈轻央死了。
他入京第一件事就是重回旧地,定远王府被一把火烧过以后支离破碎,新建好的旧宅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在走进去,里面他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也没了。
新王府金铺屈曲,瑶台琼室却是连两个人仅有的那点痕迹都不见了踪迹。
他不是没想着去寻。
从出城的方向,暗卫沿路护送的痕迹,那条路他亲身走了数十遍,生怕错过了哪些细节,就在也见不到她了。
护送她的秘阁暗卫死生不明,传讯断绝,没人知道陈轻央去了哪,梁堰和的眼中闪过一抹隐痛。
他握紧拳头,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陈轻央他就眼眶一热,这种蹿上四肢百骸的痛楚几乎是咬紧了牙关,才让他不至于流下眼泪。
一日未见人身,他便一日信她活着。
只要陈轻央还活着,便一定能回来。
……
陈轻央和江旻一路上不敢逗留,很快的回到村子里面。
两人赶路匆忙,一路上不曾说过什么话。
倒是回家以后,江旻格外鞍前马后,先是烧了热水送来,又去备了饭菜。
一来二去,两人赶路的那些风尘仆仆全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等同坐在一张桌子上以后,陈轻央说:“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今后我恐怕是不会在去抚城的。”
“阿姐可是有顾虑?”江旻思忖,他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陈轻央,她若不需要了,那自然就不做了。
他口中所指的顾虑怕是寺庙的那一幕。
陈轻央缄默良久,她没想到江旻看到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她与梁堰和的旧事那已经是过眼云烟,若说她的身份只怕是罪该万死。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旻,少年郎的眼神很是明亮,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没有那种阴沉算计,反倒显得她思虑过重了一样。
半响陈轻央笑了笑,她伸着手指绕过桌面的纹路,来回打着转,事情明明过了许多年,却好似也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十年之前我救过梁堰和一命,那时他不过是一个落魄世子,如今他厌弃那张与我神似的脸,恐怕是又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用来泄愤。”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语序也极慢,真假参半的话,连她也不知道在藏些什么。
见亲近之人神情低落,江旻懊恼不已,自己就不应该多嘴问这一句。
他抿了抿唇,握了阿姐的手,笑道:“阿姐放心,那姓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抚城我们在这,阿姐不喜欢城中喧闹,我就去把大夫请来,等阿姐身子康健我们便四处游山玩水,如何?”
“也好。”
陈轻央失笑低头,她摩挲着指尖,目光落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闪过一抹晦色。
…
又过去一日,抚城不配合的官员清理的差不多了,如今朝中正乱,两党对垒火热没人分心去管这些人。
这也正给了陈玄轶等人机会。
梁堰和连轴转了几日,才刚坐下喝了点茶水润喉,就有下属前来询问。
他们本意在抚城也不过待三日,遇上刺客是没想到那些人听到抄家灭门的消息之后,居然狗急跳墙的搞了一套刺杀这才又耽误了几天。
梁堰和好不容易松心片刻,在听到抚城基本平息的消息之后,还是沉默了。
这几天城中加紧了巡防,别说是陈轻央的影子了,但凡眉眼有些相似的人他都见不到一个。
“调兵,调人…”梁堰和将手遮挡在脸上,声音低沉,“接着查,城中寻不见人,便去乡镇之上,乡镇无人就往村子查。”
陈玄轶进来以后,就看到平日素来高大的男人此刻几乎是颓缩在圈椅之上,眼眶青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十分憔悴。
梁堰和这个模样他看在眼里,不免的心疼。
陈玄轶把他盖在眼上的手拿开,“你在这副模样下去,我妹妹还没找到怕是你人就已经没了。”
“那我就去下面见她。”
阳光刺眼,梁堰和重新闭上了眼,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几乎是贴着他的侧脸而过,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陈玄轶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他将剑重新收回来,冷嘲道:“你若是死了才真是脏了我妹妹的路。”
他没在继续久留,而是命人将整间屋子开窗通风。
门外下属等他差遣,梁堰和的命令是临时之举,不论从哪调人都极易惹人耳目,已经是违背了他们此次出行的初衷。
陈玄轶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陈轻央是他的妹妹,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还好好的。
“照他的吩咐做,调来的人从外查进来,不要有任何放过,寺庙的暗卫不撤在派些人去附近问问……”陈玄轶嘴唇阖动,“都仔细些找,若有消息了先送到我这。”
“是。”
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陈轻央看到村口处成群结队走来许多人,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靠着开地种菜生活,偶尔有一些会去山上采药在拿到大些的地方去售卖。
但是近年来没什么战乱,药材需求不大,渐渐的也没什么人爱往深山里面扎。
为首一个大娘热情给陈轻央打招呼,“妹子,帮我多谢你家阿旻,他给我家修的椅子可好用了!我们进城也没和落脚点,他那椅子又轻又好坐,走不动了还能拿来拄着走!”
陈轻央抿唇一笑,也简单回了两句话。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人的竹篓里面,疑惑道:“近日似乎很多人收药材?”
“是啊,这两日县里面来了不少药材贩子,收量多价格也高,离我们这还近,明儿还要接着去。”
“姑娘明日要不同我们一道?”
“对啊对啊,都不怎见你出门,不如明儿和我们一块去好了。”
陈轻央眯眼,笑着拒绝了。
再回去的路上,她心里面沉了又沉,总感觉事情不太简单。
这种感觉在江旻晚归回来以后愈发强烈了,她随意收了些东西,敲响了江旻的房门。
开门的男人才刚刚沐浴,发梢还落着水,在见到是陈轻央以后,他明显愣住了。
“……阿姐?”
陈轻央道:“阿旻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不会烂!
第97章
今夜的抚城灯火通明, 明桥灯盏,热闹非凡,两侧行人如织, 络绎不绝。
抚城的金鸣桥自前朝就有,桥墩之上是两只栩栩如生的白鹤振翅,两岸靠着的是三层高的赏景楼, 几乎将抚城大半的夜景尽收眼底。
赏景楼的最高层,向来是抚城最权势的一位所居。
而今占据此地的却是换了人。
明月晃晃之下,三层的楼高足矣断了下面的喧嚣,男人将目光落在其中一处。
那一日他初来乍到, 李望生特地在桥上接待的他。
而他好像就真的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在熟悉不过的身影。
每每想到离开上京那一幕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轻央,心尖就一阵一阵的抽痛。
那种后悔几乎瞬间将人埋没。
很快嘈杂凌乱的脚步声, 乱了这份清净。
“主子!”门被敲响, 甚至因为力道过重微微敲开了一些门缝,揽玉的声音有些兴奋,也有些激动:“主子!人找到了, 叱西王派出去的暗探有了消息,有人看到过殿下,殿下还活着!”
“什么?”原本纹丝不动的门被倏然打开,男人俊冷疏离的脸上出现了莫大的震惊,胸膛擂动,以为自己幻听想要发问,却颤抖的发不出一个字音。
揽玉见主子僵住了, 深吸一口气, 重复了一遍:“主子,是六公主!有人在抚城下县的一个村子里面见过她……”
未等他说完,梁堰和已经随手抄起桌上的外罩披衣, 大步向外走去。
揽玉反应也是极快,知道主子这是着急见人,连忙传讯下去让人去备马。
眼下风口浪尖,明目张胆的出城并不算什么良策,然而梁堰和从始至终沉着一张脸,反倒是没人敢上前提些什么。
一队人马很快整装待发,梁堰和身份特殊且尊贵,近身保护的人只多不少。
了无音讯这么多年的人,在这节骨眼上来了消息,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别的。
……
月色被繁茂葱翠的树冠彻底淹没,夜已深。
逃跑是江旻自幼练就的技能,坎坎坷坷的低洼在他脚下如履平地,真正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陈轻央。
“阿姐,”这个倾倒奇怪的树枝不好跨越,江旻下意识回头去拉他的阿姐,只是伸出的手,与眸间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就这样从他身边掠去,速度比他还快。
江旻愣住了,他险些忘了,他的阿姐并非什么柔弱难以自理的姑娘。
他悻悻收回手,转头就看到陈轻央站在对面有些疑惑看着自己。
“怎么了?”陈轻央朝他走近几步。
江旻明知对方应该是看不清自己的脸,却还是克制的不敢将脸上的笑意放大,跨过那个树枝,走到她边上道:“险些忘了阿姐技艺超群,这样的环境难不倒阿姐的。”
陈轻央伸手想拍他的脑袋,黑暗间落在了他的脸上,便顺势拍了拍,声音有些冷的道:“别耽误我赶路。”
“阿姐,我们继续走吧,”江旻道了一句,往前才走了几步出去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下意识站定在原地,无措的回头去看陈轻央。
女子的身形尤为单薄,她的背上只有一袋很小的行李,若是仔细去看,会发现她的手因为颤抖,在带子上掐的很紧。
陈轻央目光看着眼前如同白昼亮起时的火光,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抵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才退无可退的停下脚步。
江旻扶稳她的肩膀,才发现她在颤抖,他俯身耳语:“阿姐?”
他眼帘微掀,看着数十名将他二人团团围住的侍卫,一个个龙精虎猛,在暗夜中单手持炬。
陈轻央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那道从火光背后走出的身影,男人疏淡的面容冷冽而坚毅,胸前覆薄甲,侧悬佩刀,甲下着玄色锦袍,腰间束以犀带,挂玉佩,玎珰击脆,走在林土乱草间,步履铿锵有声。
与男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陈轻央彻底怔愣在原地,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止是手还有身子也在轻颤。
这种情绪来的很猛烈,她眼睛有些热意。
还没说话,对面的男人先叹了一口气。
那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在胸口流淌了许久才淡化,不至于说话时因为激动而失了应有的分寸。
“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五年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不来找哥哥,只要让哥哥知道你还活着就够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眼中是满满溢出的温柔。
随侍之中官职稍高的望影,微微低头,随着他的动作,那些侍卫一个个默契的背过身去。
陈轻央吸了吸鼻子,火光之下她双眼红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擦着脸颊滑落。
陈轻央不语,陈玄轶只能主动走上前一些,手指很轻擦过她的脸颊,安慰道:“若是不找到你,是不是就真的一辈子也不见我了?”
陈轻央摇着头闭上眼不去看他,泪水凝在羽睫之上,冰晶剔透,是那样的叫人觉得可怜。
“……”
陈玄轶扶稳她的肩膀,那种失而复得,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激动,“不要紧,不管你去哪。哥哥都能找到你的。”
“二哥……”
陈轻央很小声的叫了一句。
听她主动说话,陈玄轶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就当陈玄轶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四周的动静瞬间喧闹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轻央!”
声调发颤的一句话,如同丢入激烈沸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陈轻央心口一沉,眼前一黑,瞬间被挡在了高大的身影之后。
从一点点余光看出去,她隐约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朝她走来。
陈玄轶先是看了一眼望影,消息是他的人查到的,没想到梁堰和会这么快知道。
梁堰和在距离一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那种日思夜想,抓心挠肝的感觉在这一刻好像才得到了一点安定。
“是你吗?”他的声线颤抖不已,若说原先不足一半的把握,在看到陈玄轶将人护在身后的举动时,已经是信了十足。
陈轻央没有看到梁堰和,听着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熟悉,熟悉的令人心凉且心惊。
“陈轻央,你不打算见见我吗?”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像是要把面前的陈玄轶洞穿,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朝思暮念的人就在面前,他却看不见!
陈轻央还活着,而他终于见到她了……
那一天他没有看错,真的是她!
偌大的林子被围照的亮若白昼,一众暗卫似燕鸟归林,纵身匿在暗处,少有几个侍从站在不远处,。
而此刻,不论是陈玄轶带来的人,还是梁堰和的人,无一例外皆心惊不语。
除了前几年得到消息,陈轻央没在了流放的那条路上时,梁堰和彻底失控过,在之后这位清隽矜贵的定远王,少有袒露这如困兽般的失态。
陈轻央在陈玄轶身后动了动,她的脚步刚刚往边上一撤,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握紧。
陈玄轶的声音低沉传来,“若是不想见,我打发他回去就是了。”
另一只手腕不甘示弱也被握住了,少年的声音很清冽,在这般环境下显得突兀,江旻晃了晃陈轻央的手腕,迟疑道:“阿姐,他们是谁?”
不仅是梁堰和注意到了,就连陈玄轶也转过了身,方才只顾着妹妹。
他没能注意,在这身后怎还有一个男人。
陈轻央顺势挣开了陈玄轶的手,回握了一下江旻的腕子,与他轻声道:“他是我的兄长。”
陈玄轶感觉掌心一空,怔了一瞬。
陈轻央避开他的视线,同样的也尽力不去看他身后站的那人。
梁堰和看着陈轻央护着那个青年,忍不住的眼眶发红,胸腔剧烈翻涌,他急切的想要知道两个人的关系。
这个男的为什么叫她阿姐,为什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去握她的手腕?
梁堰和寒着脸,从那个男人身上扫去一个眼神。
江旻自然看出了这个男人的不简单,甚至隐约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有些想不起来。
下一瞬,江旻瞳孔紧缩。
原因无外,只因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前几日的庙殿之上,他亲眼所见,这个男人杀了一人。
而那人像极了他的阿姐。
他就这么冷漠且防备的注视着那个男人,同时将陈
轻央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看到这一幕,梁堰和沉默抿着唇,脑子嗡嗡作响,胸口原本散的气又重新郁堵在心口,明明就快要可以见到她了,为什么总是有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出来碍事!
“让开!”他朝着那个少年命令道。
上位者的威压总是摄人的,梁堰和身上杀伐果决的气场足够叫一个面对他的普通人腿软。
江旻神色白了几分。
梁堰和有些耐心告罄,伸手就想要抓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避让。
江旻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会是他的对手,眼见着避不开的掌风朝自己落下,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比之更快的是陈轻央出手的速度。
陈轻央单手撑着江旻的肩膀旋身而起,她的速度很快,身形轻跃,几乎是纵身到了梁堰和身侧。
梁堰和呼吸一滞,余光方才凝起的笑瞬间就被击碎。
他从未在真正意义上与陈轻央交过手,然而也仅仅是这一瞬的落差与迟疑,一道灵活的手法,瞬间化下了他所有力道。
在他意识到是陈轻央之后,他就连忙卸力,此刻看着失而复得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甚至连因为力道反噬而震痛的手臂都顾不上了。
稳了稳气息,他虚虚将受伤的手臂抬起来了一些,唇瓣微张,甚至还未来得及说话。
“大人,别闹了。”
女子的声音比这山野林间还要来的冷。
这多年沉积抑郁的气,让他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是有些想笑,干笑了两声那个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他咬着牙感觉一丝浓郁的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不想吓着她,只想开口挽留她,或是让她听自己将话讲完。
一开口,一口血就顺着梁堰和的嘴涌了出来,他嘴唇翕动,想说的话也一并含糊在喉咙深处。
“……”
陈玄轶是不想让梁堰和这么快见到陈轻央,却没想过梁堰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连忙上前扶稳梁堰和,看着陈轻央苦笑道:“先随我们回去吧,快要天亮了。如今抚城都是我们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
陈轻央压下所有情绪,勉强朝着陈玄轶点了一个头——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在床上躺久了会头晕,恶心/大哭
第98章
抚城连日大雨, 困住了陈玄轶一行人班师回朝的进程,更是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四四方方的高墙之间。
日子一如往常的过下去,只不过是从乡野村户换进了高门大院内。
暴雨过后, 城外传来塌方的消息,陈玄轶要带兵去出去,临走前特地过来给她交待道:“这府邸上下的人你皆可调遣, 若是待着闷了就出去走走,等路修好二哥便带你回去。”
“好。”
陈轻央点头,她其实什么地方也不会去,抚城被他们的人把控着, 就是去了也没能有什么自由可言。
要是出了这间院子,指不定还会再遇见什么人。
陈玄轶观她神情细致入微, 那点敷衍哪能看不出来, 他有些心酸发胀。
“待一会我让那个江旻过来陪你说说话。”
陈玄轶用男女有别将人拘在外院,不过是因为不放心他的身份,如今应该是查不出东西了, 这才松口的。
陈轻央说:“多谢二哥。”
陈玄轶又问:“那一会便出去走走?你在抚城时间虽久,城内怕是没有细致逛过,就是上街去买些东西也行。”
陈轻央用手捂着瓷杯,慢腾腾点了点头,与江旻出去说话确实比在这来的自在。
时间紧迫,交待完事后陈玄轶没留一会就走了,他也说话算话, 前脚刚走, 紧接着就放了江旻进来。
高高大大的少年一看到陈轻央神色一亮,紧接着又瞬间黯然下来,失魂落魄叫了一声:“阿姐……”
陈轻央看他这模样就心软, 到底是相依为命了这些年,她也后悔不该将江旻一个人丢在那。
“怪我不好,这些日子疏忽了你。在我边上还有一间院子,今日搬进来与我住一块吧。”
江旻低着头,瓮声与她说话:“阿姐的兄长有些吓人,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很是凶煞。”
他没提另一个人是谁,虽然这些天便是猜也能猜出来。
陈轻央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淡淡道:“那我们住出去就是了。”
说出这番话她倒觉得没什么,横竖她不一定会回京,日后与她相依为命的也只会是江旻,其它人都并不重要。
揽玉来时就听见了这番话,他在暗卫之中属佼佼者,耳力过人,这话听的一字不落。
随后而来的扶屿见他停下脚步,绕过他走进前一看。
这一眼险些让他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他伸手抓了一把身边的揽玉,声音有些别扭,“我们还要进去吗?”
揽玉与他站远了些,视线轻扫过他,淡声道:“我先回去复命。”
“这怕是不好吧!”扶屿追上去,脚步没有落下一星半点,他们奉命保护夫人,如今就这样回去复命怕是太不妥了吧!
两人赶到城外,梁堰和刚刚进到营帐内休息,这几日他没回城,耐不住了就在夜深人静时快马加鞭回城,在知府府外站上那么一时半刻的,然后就离开。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是为了什么。
最开始他就想着罚她一次,到后来他只想找到她向她解释,再到后来他别无所求,就想在见到她。
好不容易见着了,却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俊美的男人有些气血苍白,自那日从林间回来以后他就是这般状态,加上塌方的地段需要抓紧时间抢修,不分昼夜忙了几天,这种虚弱憔悴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才坐下,就看见两个属下进帐,不由得拧眉道:“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叫你们守好知府府吗?”
揽玉以往是个心细的,今日却像是没看到主子的疲惫与不虞,禀道:“姑娘想住出去,属下可还要跟随?”
听一次姑娘这称呼,梁堰和苍白的脸色就青一分,若不是这称呼是陈玄轶明令禁止下的,他一点也不想听到。
现在听到属下的话,更是险些让他失控。
陈轻央要搬出去?
“她说了什么?”梁堰和以为自己听错了,坐正了些,眸色冷凛。
揽玉状似不见,“姑娘是与那个江旻说的,搬出去住。”
“与他?搬出去?”梁堰和咬着牙,声音沉了些。
扶屿悟了一旁同僚的做法,接话道:“姑娘与江公子关系极好,想来是一起,属下去时正看到两人在一块。”
梁堰和面若冰霜,属下一人接一句,听的他心乱如麻,他查了这么些天那个叫江旻的背景还真是干净清白透底。
他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动手的理由,去处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心底有个猜测,或许有这个人在的一天,陈轻央是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那天他就感觉这个姓江的不简单,作为一个男人谁会像他那模样去叫别人阿姐的。
他想着想着,不免觉得分外可笑,情不禁地冷笑出声。
两人站在那有些背脊发凉,小心翼翼去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揽玉旋即无意道:“叱西王如今坐镇,主子不若回去歇歇,顺带换身衣服?”
揽玉这话说的太过明显,衣服又不是一定要回去才能换,梁堰和神色凌冷,骨节匀稳扣在桌上,眼眸深深眯起,长吁短叹后起了身,“与叱西王说一声,立刻备马回城。”
属下两人不免唏嘘,知道这是揣测对了。
梁堰和几乎没等人前去知会,就已经翻身上马往回赶,没人知道他这几日的心绪已经崩临到了一个节点,更没人知道旁人一点关于她的话题,都能是有着千钧压顶之势的轻羽。
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心底在某
个瞬间空了一片,甚至不等任何反应只顾着往回冲。
等见到那略显安静的门楣,才冷静了那么几分。
他不能就如此莽撞的进去,定会将她吓着的。
等抚平心态,梁堰和这才松了马绳抬脚往里走,那看似闲庭信步的姿态,里面不知藏了多少的紧张。
到底这份从容没有持续多久,陈轻央听到屋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她还未做何反应,房门就被猝然敲响。
陈轻央走过去开门,彼时春意盎然,丝丝缕缕的凉意措不及防进入屋中,让人止不住一个激灵,她定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笑意凝在嘴边,身子微不可控的僵了僵。
梁堰和也在看她,那夜天黑,他极力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却感觉眼前好似始终隔着一团云雾。
她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素薄的身躯,平静且淡漠,还有那双看向他时的眼神,满是叫人痛心的戒备。
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那种悔恨几乎随着时间疯狂的冲刷着他的内心,朝思暮念的人就这样鲜活的站在他的眼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喜悦几乎是瞬间将他淹没。
最初失去陈轻央的消息时,他只想着待他拥兵,再入上京,与陈轻央发生的龃龉可以听她一一解释。
但当他将偌大上京翻找过后,仍不见人,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倾尽人手去寻她,从上京一路往北,换来是她尸骨无存的消息时,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的恐惧。
那日雨下的极大,冷冰冰的砸在脸上,第一次叫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紧张到他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声细语,生怕这只是一种短暂的梦。
梁堰和缓缓抬手,将手靠近她。
陈轻央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偏头过去之后她又向后退走了一步,要说她与梁堰和之间,那就像是一道天堑,她并不恨梁堰和,路是她自己选的,是生是死也与旁人无关。
被出卖的那一刻,她的确恨极了,明明前几日还那样真心相待,为何突然就变了。
但当她亲手抹杀了那个女人的存在以后,她更多的只是庆幸,庆幸自己选对了路,给了她十八年以来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
梁堰和给不了她的,她能够自己取来。
陈轻央面色平静的可怕,在她看来住在这,对上梁堰和那是迟早的事。
暗处的影卫严防死守,就算她能逃出去,难不成又要继续躲在阴不见光的山野间吗?
这扇门挡不住大名鼎鼎,叱咤风云的定远王,陈轻央没有再退,而是看着他的手臂就这样伸向她,越过她。
最后被强劲有力的拉进了一个炙热滚烫的胸膛中。
陈轻央怔住了,并不是因为梁堰和的举动,而是那埋在肩头隐秘又低晦的细鸣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拥抱特别的轻,但她却无暇分心顾及。
因为梁堰和哭了。
她极其惊诧这位在外呼风唤雨的定远王,此刻就这样埋首在她的肩头无声落泪。
“王爷……”
陈轻央叫了一句。
四周沉默了一瞬,梁堰和抬起头,似乎想将她的身体揉进自己,然而陈轻央的动作比他更快,瞬间挣脱了他的怀抱。
怀中一空,陈轻央这才有余力抬眼去看梁堰和。
男人眼尾泛红,眉心间紧蹙。
梁堰和表面不动声色,袖子下的手却还是下意识的想去握她的手,影忍了这么些天,而今撕破了那层和平的帷幕,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宣誓主权,以此证明她还是他的妻!
然而陈轻央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又给他机会,而是绕过他径直的向外走,走到门外时,春风迎合如日昭昭明艳地映在她的脸颊上,她冷漠道:“王爷若是要来说些无关紧要,煽情感人的话我也不想听,过往的事情我不在乎,也不愿再提,王爷也别再说一些叫我感到厌恶的话才是。”
陈轻央本想着这些话说出来,梁堰和不至于再在她面前说些什么。
没想到梁堰和像是没受挫一样的哽咽道:“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这般近的距离,她不是没有看过梁堰和这样失落的样子,只是这种落魄,不该出现在如今这般意气风发的定远王身上。
陈轻央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又有什么好想的呢,她等过梁堰和五年,如今梁堰和还了她五年。
他们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消失是去做牛马了,为了窝囊费要叫一些讨厌的老嫂为姐姐(死手快写!)我不想做牛马!!!
第99章
两人谈的僵持不下, 关系甚至比五年前还要更冷。
陈轻央不想再去看他面上的歉疚,绕开僵立在那的梁堰和就要离开这令人压抑的环境。
很快外头传来一道急匆匆的男声:“阿姐马车备好了,我们可以走……”
男人的嗓声消了音, 似没想到仅他离开的这片刻,为何这屋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在初知定远王这一号人物时,江旻是敬佩的, 毕竟北境有他才能有这数年的太平。
当知晓这个人与陈轻央的过往之后,他心里莫名的就有了一些细微的转变。
看到江旻以后,陈轻央一刻也不想在梁堰和身边多待,几乎是头也不回的向着他的方向跑去。
梁堰和眼疾手快, 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轻央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贴紧的地方,神情无比冰冷。
这个眼神跟针扎一样的, 刺入心脏, 梁堰和恍惚片刻后,手上的力道在骤然间小了那么三分。
也正是这松懈的三分力,让陈轻央得以轻而易举挣脱。
然而最令他刺眼的一幕, 是陈轻央居然为了逃避他,站在别的男人身后。
他心中似有翻滚的浪潮,波涛汹涌。
当陈轻央只是朝他掠来一个眼神时,那股汹涌不息的浪潮,又被不着痕迹的抚平了。
当梁堰和好不容易攒足勇气想开口说话时,陈轻央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江旻身上。
而今他才发现,陈轻央与江旻说话格外温柔。
几乎是需要强大的定力, 他才能仔细听清他的妻子, 再与另一个男人温声道:“方才整理东西时,发现上回你给我做的笔断了。”
江旻眼睛亮幽幽的,笑时露出了一口白牙, “那我重新做一支新的!”
梁堰和听不下去了,连忙对上陈轻央殷切道:“升寶阁中博物奇多,我这就命人回京取来,不论是作画,还是习字皆是上品。”
陈轻央没什么表情的摇头,“有劳王爷费心,倒是不用。阿旻知我喜好,我也用惯了他手作之物。”
“那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
陈轻央没去看他,只是漠然回了一句:“不用。”
江旻小声道:“阿姐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做。”
梁堰和看了一眼那个叫江旻的男子,忍着怒火没将这人扔出去,门外守卫的人是摆设吗,这里是女眷的院子,居然就这样将一个外男放进来了!
陈轻央本也不想和梁堰和有什么牵扯,再应下去估摸着又要没完没了。
索性她看也不看梁堰和,只专心和江旻说话。
又被冷落再侧,梁梁堰和目光冷冷打量这个清隽秀白的书生,心中不屑冷嗤,他已经派人去查这个叫江旻的男人了。
这些年他没能陪在陈轻央身边,他容许陈轻央养着这人消遣,横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若是这个男人敢动一点别的心思……
他眼神沉沉落下,目光森寒穿骨。
梁堰和假装没听出她话中的言外之意,犹豫片刻垂下眸道:“京城是有些来回路遥,抚城也有一座广物楼,我们也可以先去挑选一下。”
陈轻央心疲,梁堰和就像是路边甩不开的狗,黏上了她一般,她也直言道:“我不需要,你的东西我都不想
要,广物楼我也不想同你去。再说了这暴雨冲垮路段,王爷来抚城济世救民,此刻恐怕不该出现在这与我多费口舌才是。”
这句话一出,连风声都瞬间安静不动。
见陈轻央似乎当真动怒,江旻有些迟疑的开口:“阿姐,我去外面看看马车。”
门外像是摆设的两名亲卫直接后脊冒汗,从暴雨到淹水,梁堰和几乎是驻在了城外,就连回来也只敢在夜深人静偷摸回来这么一刻。
“轻央……”梁堰和开口,连声音都止不住颤抖。
陈轻央浅浅叹了一口气,没了旁人在她连一点体面都不想给他留,“回去吧,别在这无端叫人看了笑话。况且一年已过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忘了吗?”
梁堰和嘴唇有些抖,过往说过的话此刻却清晰的历历在目,什么狗屁的一年之约各取所需!
他扯着嘴角,笑容难看,“那些都只是口头之约不做数,婚书之上写着的还是你与我的名字,百年同穴。”
陈轻央冷笑:“与王爷成婚的应该是天家的公主,王爷恐怕还不知道我不过我不过就是个冒牌的玩意,先帝养我不过是一个棋子,您被骗了,被先帝骗婚了可懂?”
梁堰和双手握着陈轻央的肩,双目猩红,那里面有心痛、愤怒还有不甘,“但是婚书上写的就是你的名!”
陈轻央挣开他的手,说话时眼底深深阴郁,“那我便是不叫这个名字也行,婚书上的人没了,您总该满意了?”
“那这个呢?”梁堰和被抛弃在边上,他的动作很着急很慌张,那个东西被他珍之爱之,藏在了靠近心脏最近的位置,拿出那个玉佩的时候,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他双手捧着玉佩送到陈轻央面前,目光希冀看着她,“那这个呢,你忘了吗?”
“这些年我始终戴着这枚玉佩,当年在王府,是你亲手拿到了我的手上,难道你忘了吗?”
这块玉佩唤起了陈轻央久违的记忆,心底有些凌乱又有些嘲讽。
“王爷还记得当初我身边的那个侍女吗?”
梁堰和眉心蹙起,看着她说话时苦涩的面容,骤然间有些听不清声,脑海中却是无时无刻不环绕着那句话。
她说,那个侍女是陈清裕派来她身边的暗哨,陈清裕想要拉拢自己,故意让他以为陈轻央心悦自己,这样更好为陈清裕所用。
原来是这样吗?
梁堰和看着她说话时的模样,一时分不清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很快陈轻央就告诉了他答案。
“您被骗了,那时荣太妃想我留个子嗣于是派了章太医前来,我想邀您做戏这才有了送礼这一幕。礼物也是在那是被掉包的。”她伸手将那玉拿来一看,上面有些磕痕,却是不掩光洁滑亮,梁堰和看着她张合的双唇,却是看懂了这番话的意思,她说:“当时你我关系如冰,如此好的玉料,我怎舍得送出手,您若是喜欢就留着做个念想也罢。”
梁堰和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以为这个玉佩会是救生符,没想到却是一个催命的。
陈轻央止住温柔地笑意,眼睫轻颤向他抬起手:“王爷,瞧瞧这玉要裂了,你也应该放手了。”
她将玉佩重新放回了他的掌心,却是在脱手的那一刻,圆玉刹那间成了粉碎。
玉屑被风吹的从指腹落下,梁堰和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他承认直至这一刻,他心口如遭重击,彻底慌了神。
梁堰和是跟在陈轻央身后走出王府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陈轻央也没有赶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
府上的下人都能看出梁堰和的失魂落魄,这些天下来他们也知道了陈轻央的身份,抚城离上京千里路遥,他们不知道上京的那些事情,心里面只有对陈轻央的好奇。
而这时一道快马迅速来到大门口,马上坐着的人也是北境轻骑之一,揽玉与扶屿很快的过去,一人过去牵马,还有一人取了轻骑手中的信卷。
信卷多是轻骑传信专用的工具,若是路途遥远多用信鸽,只有距离近的才会由轻骑护送。
梁堰和接了信卷,上面仅写了一行字。
“孟氏死,宅院被灭。”
梁堰和握着信卷,心有沉疑,自五年前去过一次宣城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孟氏。
靖帝薨世后,秘阁散乱,原本看守孟氏的暗卫换成了他的人,布下这张网,也不过是为了寻找陈轻央多一些机会。
没想到会在今日,有这样的收获。
什么仇怨会去这样抄家灭门。
梁堰和最后还是叫住了陈轻央,“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
他将信件递过去,心中还是有几分希冀尚存,比起陈轻央的怨怼,他更害怕的是陈轻央面对他时的漠然。
陈轻央看到信件上的内容时还是有几分心惊的,她对孟氏的感情多是做戏给先帝去看,更遑论什么母女情深。
她看了一眼梁堰和。
后者垂下了眼,歉疚道:“事发突然,我定会及早查明真相。”
陈轻央哑然,她本是不想多和梁堰和牵扯,却不想突如其来有了这样一桩事,到底是数条人命,她长叹一声气,不可避免道:“多谢。”
她答应了要与江旻外出,马车已备好,别了梁堰和以后,她被江旻扶上了马。
坐下的一瞬,隔绝了车外那些探究的目光,低碎的言论,耳清目明间她猛然清醒了一刻。
孟氏身死,她要去一次宣城!
…
梁堰和目送她离开以后,阔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了数十步,温和平静地面容越发深沉。
孟氏并未得罪什么人,若是排除私仇旧怨,唯一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便是与先帝有关。
但是先帝已死,秘阁寥落。
还有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去杀一个妇人?
第100章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陈轻央都没再见过梁堰和,四周明里暗面是天罗地网保护她的暗卫,她就算想私下做些什么, 只怕是藏不住。
又过了几日,再看到梁堰和时,陈轻央竟也没有半点诧异。
她倒是心底坦然, 在她看来梁堰和放不下自己,不过就是心有不甘,这份不甘或许是有几分他上位者放不下的骄傲,又或许是五年前那一幕让他生了些愧疚。
不管什么原因都好, 只要他行为举止正常一些,那就都能相安无事。
而梁堰和这一次前来, 也的确是应了陈轻央心中想的那样“行为举止正常”, 从入门到落座说话,都与常人无异。
陈轻央瞧着梁堰和起身提着茶壶倒茶,那杯中波纹止不住的荡漾, 随后她便听对方开口,“今日我来,是有事想与你商议……”
“说吧。”
“案子有了眉目,孟氏与你有些渊源,不如宣城你随我一同去,如何?”
陈轻央迟疑看着他,眼神中有着明晃晃的戒备。
她沉默未做声。
触及这视线梁堰和心口筛漏一般, 难不成陈轻央就这样怕他吗?
他握着瓷杯的手忍不住收紧, 一层青筋隐现。
梁堰和苦笑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宣城一事,你就不想知道一个真相吗?还是说与我同行, 你在怕什么?”
陈轻央长呼一口气,眸光直直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平淡不带情绪道:“王爷这般说了,那我自无异议,何日启程?”
梁堰和如释重负,来此之前他想过很多,莫过于陈轻央厌极了他,拒绝同行。
现在这般情况到不算太坏。
可偏偏就是陈轻央对他这一点的松懈,让他又想借机逼问一些什么,他只想和陈轻央好好谈谈,问问她,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肯松口原谅。
或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样的想法太过汹涌猛烈,他下意识的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然而陈轻央脸上的厌弃实在太明显,是那样的不加掩饰,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着沉默抗拒。
一瞬间就让他如梦初醒。
他不能将她吓跑。
“后日,”梁堰和松了手,起身时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心乱如麻,“定了后日启程,你早做准备。”
梁堰和留下这句话以后,旋即大步离开,高大的身影在退出这扇门时转身为她合上了门,随着最后一点视线被阻隔,陈轻央听见了微咛的叹息声。
回到书房,梁堰和再也维持不住面上那丝温和,心乱得很。
他不喜欢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但是面对陈轻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此去宣城,因为孟氏一案关系密切,众人并未大张旗鼓。
除了更换行装的云骑,所有人都做了乔装,为了做戏真实梁堰和特地只留了一架马车。
江旻原想同陈轻央一架马车,但是还没上去就见揽玉牵来一匹马,“江公子这是你的马,马车是姑娘一人的。”
江旻顿下身形。
为了赶路马车并不大,只坐一人是刚好的,容纳两人却是宽敞不足。
陈轻央看了一眼这匹马,并不是那种悍力的骏马,江旻很少骑马,更或是说骑艺不精,若只是这样短途的行走不在话下,但是此去宣城需要绕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江旻不一定能行。
她道:“马车坐得下,就让他同我坐吧。”
姗姗来迟的梁堰和闻言神情一冷,立刻驱马上前,他身上穿着软甲,外套罩衫,居高临下望下来时,其中威严自不可说。
他低低笑了一声,揽玉牵来的那匹马没有他坐下的这匹高大,他一过来,那匹马就明显的焦躁不安。
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个叫江旻的男人。
“眼下最耽误不得的便是时间,江公子想留在这休息也不是不行。”
江旻与梁堰和对视时,彼此目光皆藏凌厉。
江旻牵过面前的马绳,端视着这匹马,他鲜少骑马,少时没能学过,等陈轻央教会他以后又因各种原因没什么机会勤练,路途遥远,他是有些担忧的,但这有何要紧!
他翻身上马,位置恰好与梁堰和并肩骑驱,笑起来,“不用王爷费心,我与阿姐朝夕相处已久,让阿姐一人前往我不太放心。”
梁堰和心思不在江旻身上,目光始终锁着陈轻央,尤其是看到陈轻央在听到江旻话后,那眉目舒展的笑容,胸膛便忍不住微微起伏,气的快将牙咬碎了。
他到底还是收了几分心思,没在针对江旻,而是转身下通达令:“准备上路。”
先前说是赶路,但是一路行进的速度并不见得有多快。
从抚城到宣城日夜兼程,也足足走了五日之久。
到了宣城简单安置过后,一众人便赶往孟氏的居所。
孟氏及其丈夫孩子因是横死,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不得入土为安,因为梁堰和插手,尸身暂且还留在义庄内。
孟氏的丈夫姓黄,虽是本地人却无近亲,知道他们家事的人也不多。
就连孟氏一家怎么遭的劫都不知道,又因为一家老小全死尽了,同村嫌晦气,连个收尸人都没有出现。
去过义庄,才去了黄宅。
整个空宅仍旧维持着原样,被踢倒的东西依旧躺在地上,主屋书房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地上还有丝丝缕缕斑驳的血迹,黄肇是家中唯一的男人,除了他一屋子老幼妇孺,遇到下狠手的便只有等死的命。
陈轻央掩住口鼻重新退了出来,明明过了这么许多日,她仿佛还能闻到那刺鼻的腥味。
梁堰和将浸过药草的帕子递出去,缓缓道:“书房被翻找的最为严重,当时那孟氏就是死在这。”
“去别处看看。”
陈轻央犹豫片刻后,没接那块手帕,而是朝着外面走。
梁堰和收拢指尖,将递出去的帕子重新收了回来,眼睫阴影下掠去了一瞬的失神。
五年前他们便来过黄宅,这种一进院落没做什么布置倒是一眼看的清楚,孟氏死在书房,黄肇死在了卧房,两个孩子和照顾的婆子一个摔进了井里,另外的死在了逃出去的路上。
黄肇是巡卫员,要他命不易,然而这里连半点儿因有的半分打斗都不曾有,且他还是死在自己的卧房。
就像是不曾反抗过一般。
陈轻央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匆匆而来的江旻都未曾注意,连忙朝着一个地方快步前进。
江旻张口刚想唤声“阿姐”,没想到二人中间就横阻了一个梁堰和。
他嘴中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心里面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也散不去,尤其是在知晓此人与陈轻央的关系以后。
他的心里面始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如万蚁啃食一样的叫人煎熬。
陈轻央不知道仅她一个转身,身后就生了一场无声的风波较量。
不知是不是方才在书房时梁堰和的话给了她提醒,她猛然想到,五年前来宣城时,她住在黄宅那一晚,正记得那个东西被放在了贡台上面。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得以肯定的一点是,找到这个东西或许她能够知道黄宅为什么会满门被灭。
紧随其后的梁堰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踏进前厅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当初往凉州时曾绕路宣城,在那一次之后他其实还回来过那个黄肇的行事轨迹也正是在那一次惹的他怀疑。
也是在那一次之后,他开始派人留心上了黄宅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个黑色的盒子,他当初是心有怀疑。
只不过他其中的机关,就连李献都无从下手。
他险些就快忘了此事,如今旧事重提,当年那些事情,又一次的浮出水面,这一次面对的不论是什么,他都不会在放开陈轻央的手了。
两人目标一致的翻寻着那个贡台,红木之上有一处明显较浅的印子。
就像是长期放置着什么东西。
陈轻央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正正与梁堰和对上了视线,她缓声道:“那些人来找的会不会是那个黑盒?”
梁堰和眉头一皱,为了一个机关盒,谁会这般兴师动众。
江旻虽不解其意,但从陈轻央话中依旧能依猜出些,他下意识道:“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会去做这样的事?比起灭口,凶手对待这些人的手段反而更像是……泄愤……”
一句话让当场的人瞬间凝滞,陈轻央抬起头,唇瓣翕动,声音极轻呢喃了句:“这个手段反而更像是在泄愤……?”
江旻环顾四周后道:“在书房的人并没有想逃,而且人死后腥浓之味久久不散,那个味道必是渗的极深,且女主人面容残缺,不是深仇大恨为何将人砍成筛子一样。”
也正是这一句话彻底点醒陈轻央,先帝死后,真正知晓孟氏的只剩下秘阁。
梁堰和与陈玄轶定京之后,裴洵就销声匿迹,为了一个妇孺他是不会冒险出世的。
然而她深知,还有一人与孟氏结怨,就像是江旻说的那样深仇大恨。
是崔同玉!
懂的黑盒秘密的人也只有她!
毕竟谁会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黑盒里面,藏了一卷出自太宗帝的明黄绫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