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郎亦平恼羞成怒:“你简直大胆!”
梁堰和笑了声:“况且此处就你我二人, 便是真商定了什么事谁又能辨别的清真伪呢?本王只不过是行事谨慎了些,并非有意针对郎大人,勿怪勿怪。”
那倾斜的太阳一点点临空, 如拨开海山迷雾,男人没有了以往的谦虚,褪下所有的伪装后如跃出沧海的红日, 振翅高飞的雄鹰,气势磅礴之际,令人心生敬畏。
那双眼微压,不着笑意冷然得叫人不寒而栗。
郎亦平心下飘飘, 手脚微软地撑在一边,掌心发汗开始生了些迟疑。
那如狼环伺的感觉迟迟未消, 危急且险峻, 今日之事他只需向上回禀时稍稍多说几句,必定会惹来圣心猜忌,重臣做到如今这个地步, 定远王这是想要撕破脸了吗?
郎亦平有些犹豫,这定远王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在就留了后手?
如今他身陷囹圄,就不怕靖帝彻底将他彻底困在上京吗?
心中有了这丝顾虑以后,他反倒需要重新斟酌考量了,他以左相为首,不过是利益驱使, 可不是为了将命搭上。
他心中对策尚未捋明,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他心脏一紧,莫名朝外看去, 提声道:“吵囔囔什么呢!”
外面没有回话,很快郎亦平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稳正官帽,脸色惊变之下大步流星走出去,门一打开一把森白利剑直抵在他心口,他骤然声音惊变:
“大胆!你们是何人,可知此地何处!”
他说完这番话,条件反射看向一旁的梁堰和,“定远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郎大人做什么开着门?”梁堰和抬手将门合上,像是没看见门外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先坐在一旁,“郎大人先来坐坐,这么着急走什么呢?”
郎亦平擦擦额头的汗,声音嘶哑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梁堰和嘴角牵出一抹笑,“我誓杀贼人,却不滥杀人。郎大人安心坐着,听我讲话说完,在抖也不迟。”
郎亦平连忙停止打抖的双手,将水杯扶稳,声音还没缓过劲的应道:“你说。”
梁堰和将桌上纸笔摊开,下颌微抬,用眼神示意道:“这大理寺的房间本王是睡够了,今儿个便想离开了。郎大人办事有章程,便即刻草拟一份书信,送入宫中吧。”
郎亦平心神晃动,结结巴巴道:“写……写什么?”
梁堰和眼中耐心告罄,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了些:“自然写些,能让本王安然无恙离开这里的话。”
……
而与此同时,定远王府内。
整个王府的下人都调动了起来,几个未央居的婆子更是战战兢兢,站在树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在这节骨眼上弄丢了王妃,便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管家面色难看,这府上里里外外都掀开了,人怎就可能凭空消失了,他不甘问:“可都找了?确认并无遗漏?”
为首之人垂首道:“都寻遍了,门房也未收到王妃出门的消息,还有未央院那几个婆子。王妃不许她们近身伺候,知道的事更少了。”
管家面色沉凝,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将此事汇报了,王爷如今身在大理寺,此事只能是由王爷亲自定夺。
这样一想,他动作很快吩咐下人备马,他要去一次大理寺。
管家提着衫摆,匆匆跑上台阶时不忘朝下道:“一旦有王妃的消息,立刻告知我!”
“王妃怎么了?”
从门外迎着细雨斜风,阔步迈进厅堂的男人,正是本该在大理寺的梁堰和,他身上的大氅沾了雨丝缥缈,随动作掠起的衣袍之下,肩宽窄腰,扫不去的冰凉与霜寒。
他身后跟着揽玉等人,就连原先该离开的扶屿与危棋都被留在了上京。
他见院中聚攒了不少人,沉吟片刻后发问:“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忙抹额汗,跑上前说:“那日都察院来了人例询问话,带走了府上不少下人,再回来以后便有下人发现……王妃,不见了。”
身后的危棋面色一沉,下意识道:“主子,此事是否和城外……”
梁堰和的面色微微有变,不知是因为下属那番未言尽的话,还是因为管家口中说的,陈轻央不见了。
他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中,那有几个嬷嬷是当初分配到未央院的,他随手点了一个叫她起来回话,他问了一句:“王妃去哪了?”
便是此刻,他还抱着私心在想,陈轻央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外出片刻,不过多时又会回来。
那嬷嬷双手都在发颤,这位主子她惧地紧,“奴才也不知道,这些个月来奴才连未央院内都少有进出,偶尔得见王妃身边的姑娘,才能知晓一些情况。”
整个王府,寻不到一个能问出她近况的人来,她竟这般防备王府上下不成?
他那心口漏风似的疼,嘴角仅有的一丝弧度落得平平,甚至是沉冷可怖。
那手背隐隐浮现的青筋,就这样垂在大氅下,僵硬的听着手底下的人一言一语。
最后,他还是亲自带人去了一次未央院,推开门,那熄了炭的屋子格外冷冰,被褥是方方正正地模样,那些她布置的物件一个也未少,或是本就存在的东西稀少又可怜,她连费心收整也不愿。
梁堰和双目一闭,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此刻不得不接受,陈轻央居然真的离开了,就这样轻描淡写,不着一词的离开了。
并且,她还背叛了自己!
想到那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传闻,这位六公主荣获圣宠,风光无限,他整个人瞬间阴气沉沉,面色骇人的能够凝血。
回溯到三日前的光景,那夜阴天蔽日,风雪之势骤增,街上行人稀少,唯有几匹快马穿行上京,随后又是一片落下的寂静。
这些人是跟随梁堰和一起入上京的亲卫,这个时期,最不应该便是这样大张旗鼓行事,只不过事急从权,谁也没敢去耽搁这件事。
他们收到了从北境传来的消息,那里的人并未接到楚玉婉,没隔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楚玉婉临时改道回了楚家老宅,并未前往北境都城。
按理说此事已与上京这边无关,然而当年老梁王调兵遣将时曾收到过一封信报,能够证明当年老梁王曾将关外战役的消息送往过上京,且得到了上京的支持与认同,并不能算是他一意孤行的决断。
一同送往上京的还有来自前线的消息,佐证了当时所有的情况,蛮夷来势汹汹与老梁王的排兵布阵并没有相悖的地方。
就算上京坐镇的这些文武百官不通军务,但是整个朝野上下总有能看清局势的人来分析。
总之,最后传到老梁王手中的信报,已经是盖了内阁署印,还有陛下的亲章。
但是这所有的东西,随着老梁王战败,城门失守,全部都付之一炬了。
没有人知道当年的调兵遣将如何布局,没有人知道关外真正来了多少的人,世人只知是老梁王失守,却不知这个数十年戎马征战的将军,已经将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刻在了骨子里,万无一失的计策最后死在了敌人的铁骑之下,死的毫无尊严。
所有人都在为了他惋惜,最终只将事情归结到了老梁王用兵不善,就连靖帝在知晓此事时,也只是擦了擦眼角,感慨地说:“老将军昔日功盖社稷,然今岁迈,偶有差池亦情非得已,诸臣勿复苛责。方其捐躯,朕甚痛惜之。”
那份能证明老梁王清白的信报不在,但是外人不知当年楚山河带兵离开时,曾将拓印的信报留存了一份在身上。
上面刻有陛下亲印,内阁官印,这样顶顶好的证据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楚山河在死前,曾将东西交给楚玉婉。
影卫追寻多时才知道楚玉婉并没有回所谓的楚宅旧地,而是早在半路就被一伙不知名人士带走了,沿着这一路多方打听才发现人居然又回了上京,踪迹消失在城外,偏偏当日同行调查的有王府侍卫,那个侍卫告知他们,王妃曾经来过这里,他们本想顺着这个方向找下去,没想到就在陈轻央去过的竹苑里面,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楚玉婉。
也正是在楚玉婉被拘禁城外时,她向来形影不离的东西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谁也不能保证,当初楚山河手中拿着这个东西时有没有被人发现,这样明晃晃的证据又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在这期间真正与她相处的人只有陈轻央,她不仅隐瞒了楚玉婉的行踪,还私下劫走了人。他入大理寺期间,她多次出入皇宫,每次都留到宫门落钥才离开,那遍布上京的封赏,以及祭天山上她各种奇怪的举动,说过的那些话。
都让他很难不多做怀疑,陈轻央背叛了他!
三日后,陈轻央的离开,成了这件事最后的导火索。
梁堰和绷紧下颌,手握作拳重重捶打在桌面上,这张桌子上往日二人敬爱相亲,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不愧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果真十分懂得如何巩固她作为公主的尊贵。
梁堰和紧紧抓着那被系在床头的锦囊,里面的花草已经干瘪,没有一点儿味道,将东西扯下床头,他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摄人的寒意道:“找到六公主以后将她带来!”
身后的揽玉从中揣测到了意思,遂问道:“若是人在宫内,可要动了那些人?”
梁堰和目光转冷,眯起眼睛,阴沉的道:“不留余力,不惜代价的将人找到!”
……
陈轻央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如何寻她,她与落玉离开王府以后,便住进了一个很偏僻的巷子里面,这里面的人鱼龙混杂,却没有意外他们全都是最脱离上京的人。
就算有一天,这其中死了谁都没人会察觉。
侯洋亲自过来见她,在见到这个环境以后,他揉着眉心声音低沉道:“殿下换个好些的环境吧,住在此处我实在难以放心。侯府如今人人自危,牵扯不到我身上,若是用我的手来做事,轻易是不会被发现的。”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侯家登不上台面的长子会与公主有所交集。
“这里乱是乱了些,人情冷漠,也就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会来关注我,”陈轻央顿了顿道:“倒也算得上是安全。”
侯洋知道自己劝不了她,毕竟从来没有人能够左右她的想法,他望着那掉灰的墙面一时之间陷入了漫长地沉默中。
世人皆苦,谁也不能彻底拯救谁。
待侯洋离开以后,落玉过来收拾桌子,她有些好奇问道:“方才那位是忠远侯的大公子吗?”
陈轻央抬起头:“你认识他?”
落玉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认识,只是当初在宫中时遥遥见上过一眼,略有些印象而已。”
陈轻央低着头,目光落在最近一处呢喃道:“我也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82章
陈轻央垂下眼睑, 指尖紧紧攥着,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的茫然,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来走, 但她却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正在悄无声息脱离她的掌控。
尤其
是在听闻梁堰和离开大理寺时,她的胸口止不住阵阵地发紧, 梁堰和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了……
他大概是会想要找她的,若是他知道了楚玉婉并未在北境,而是被她带来了上京,又会如何呢。
拖着疲倦的身心走回屋内, 当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
她留不下楚玉婉多久, 事情迟早会暴露, 她心中想,到时与梁堰和好好解释,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
直到第二日, 落玉上街回来以后面色紧张地泛白,再见到陈轻央以后她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卷画,声音有些发抖:“殿下,这街上不知何时起到处都是这些。”
陈轻央随手一抖展开那卷纸,当场怔在原地。
画像中所画的女子,正是她自己,陈轻央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记不清这是她几岁时的模样, 一模一样的五官,但却不是现在的她。
她会用这个神情看待的,并且见过她这般模样的, 从来只有那个人,那个令她不愿正面相对的人。
近龙直属,秘阁首领。
忽如其来的一阵风吹的她心里彷徨,靖帝管辖那些编外军,最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近龙卫、殿前司得用之人很多,但这些人都太过醒目,靖帝不会也不敢。
但是有一个人最合适,秘阁首领。
秘阁之主,唯忠一朝天子。天子驾鹤,秘阁众僚皆当镇守皇陵,毕生不得出。无人见过首领容颜,他们隐隐于世,活在世代口书,活在幽微之处。
他若不在上京,她才敢这样义无反顾,毫无保留的去行事,但是如今他居然回来了。
当初在王府时那种感觉,在此刻被逐一应验,藏在背后真正伺机而动的人是他,若是当初没能及时离开王府……
这个想法一出冷汗顺着背脊往下落,直觉告知她,她现在应该立刻马上离开上京,不能被找到,尤其是不能被他找到。
落玉见陈轻央浑身颤抖,面上浮现担忧之色:“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在距离极近中,陈轻央抬起眼望着落玉眼底的担心,那抹忧色意有所指,她佯装未见的摇头。
并未与落玉多做解释。
她如今更应该想的是该如何离开上京,离开那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她要做之事未成,若是落在他手里,靖帝如何发落还是难说,但是那人定会叫她生不如死!
一阵恶念由心升起,她在心里很快做出了谋算,真正能够帮她离开的只有一个人!
想定主意以后,她便准备去找陈玄轶,偌大上京城内除了拱卫皇城的禁卫,还有城外两大营,剩下这些人中只有陈玄轶是有兵有权,会帮她的。
落玉知晓了她要做的事,陈轻央留了一笔给她,有了这笔钱,她可以离开上京,随意去到一个地方生活,成婚生子。
当她听闻此事时,她下意识便道:“殿下要去寻叱西王?可是奴婢今日才看到了王爷带兵离开,此刻或是不在上京之内。”
若是陈玄轶不在,她最终能求助的便只有梁堰和,这件事在她心中盘踞许久,她却为此犹豫不决。
明明是她先主动离开的,但是现在却又要回去求他,她让侯洋放了楚玉婉离开,不知道梁堰和有没有见到楚玉婉,他们之间又会说些什么,那日在大理寺时骗了他,她甚至不知道梁堰和会在心里如何看到她。
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欺骗了他,可是明明两个人在这之前是这么的亲近与甜蜜,所以……梁堰和会帮她吗?
在她犹豫不决时,并不知道定远王府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王府下人只有少数心腹是随着梁堰和从北境来的,而这些人更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收拾好行囊,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离开上京,沿着向北的地方走。
至于那些被临时买来的仆役,全都被安置在一个不甚起眼的院子,时机一到自行离开就是。
梁堰和坐在书房内,疲倦揉着眉心,坐在他对面的人正是独自走回来的楚玉婉。
她一张脸面色极其惨白,她并不知道梁堰和对她的安排带着多少的考量,而她居然擅作主张,就这样私下回京甚至弄丢了最重要的物件。
楚玉婉咬着唇,见面前的男人神情寡淡,没有过多的情绪,她不免慌神:“玉婉从北境离开,赶路至上京时曾大病一场,中间有许多事并不知晓,父亲的遗忘或是在那时遗漏的也说不准。”
她知晓自己错的离谱,便只能奢望搬出求命之恩,“此事是玉婉过错,还请兄长责罚。”
说罢,她垂下眼,心下莫名她是当真不知东西是何时丢的,又或许东西并非是丢了也说不准。
但东西若不是她弄丢的,那只会是被旁人拿去,她被困在城外竹苑寸步难行,唯一见过她的人便只有陈轻央。
然而她话音方落,对面只传来男子淡淡的说话声:“玉婉此事的确过错在你,既然东西丢了,我会派人护送你安然离开,伯父葬在安县,那是楚家老宅,你身弱留在那修养是最好不过的。”
“兄长是在怪我?”楚玉婉声音沙哑地顿了顿,一双眼凝着水意,泪眼通红,“此事是玉婉错失,是玉婉太过信赖六殿下。而且玉婉也只是想要帮您,当年父亲跟随老梁王,身边亦有不少的人,那些人亲近父亲在上京有的人甚至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兄长在上京有什么需要,玉婉姓楚,那些人必定会为兄长所用的。”
“当年那些人早就脱离军营,你如何以为,他们会冒着大好前程不要,前来帮我?”
“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他们一定会的……”她越说声音越小。
梁堰和笑了一下:“但是当年我父王战死,满朝文武百官,却并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梁堰和像是能看透她心中一切所想,那丝眸光深邃的恍若深潭,在这一片波澜不惊中他冰冷道:“你乖些回去,这一次我会派危棋亲自护送你。玉婉你要知道,上京涌现的乱局,从来不是靠一个人之力便能力挽狂澜,在这富贵遍地间,若是谁退缩了,就是谁死,没有人会轻易想死,所以他们只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不择手段的上前,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伯父将你当作男儿栽培,你有七窍玲珑心,不能也不该折在这污泥浊水的上京。”
楚玉婉如何不知他的这番话是在点她,瞬间她为自己的言行涨的满脸通红,目光略微怔怔地看着他。
“兄长不怪我吗?”
只见梁堰和背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在他的手上摩挲的是一个质地莹润的软玉,沁沁凉意传在他的指尖,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且冰冷,那话中的尾音更是带着不同寻常的冷意,“玉婉,做错了事是该有惩罚的。况且这件事你该去求得原谅的人并不是我。难道不是吗?”
若说此前楚玉婉只有满口辩解的懊恼,此时此刻她面上的神情,便真的只有害怕了。
在过完数年岁月间,她父亲对她从来都是千依百顺,为她谋求那些寻常女子学不得的东西,在她看来她应该与父亲一样,继承楚家的旗帜,世代衷心辅佐梁堰和,她与那些只会藏于深闺的女子有着很大区别。
但是这一次,现实狠狠朝她打来了一巴掌,她要做的事应该是一个谋士,是一个辅佐明主的下属,而不是那种自认为可以扭转一切的人,她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甚至因为她的心高气傲,放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在楚玉婉离开以后,扶屿连忙入内道:“主子,护送楚姑娘的任务交给属下吧,危棋管辖暗卫,更适合留在您身边。”
梁堰和懒洋洋一摆手,“不要紧,过几日我们也该回去了。”
扶屿尚且有些不明白,但在第二日,上京之内的确又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
原本被派出城的叱西王不知何时回来了,带着一份请罪书,大白天直接当场将户部侍郎抓走了。
靖帝在听闻这件事时,气血上涌,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正当他要借此事发落陈玄轶时,一封自辨折,经由内阁,传到了御书房的桌案上。
正好也是此时,薛奉声入宫,他是来说第二件事的,陈玄轶抓了一个还不够,一条街内他单挑了两家府邸。
每抓一人,便有一封自辨折送入宫,上面写的不是他无病呻吟的词藻,罗列的全都是那些人犯的种种罪证!
有了这么个证据在,靖帝便算是想要发难,都还需要明贬暗褒的对他来这一套,毕竟这折子里面随便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已经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了。
陈
玄轶的事迹传言出去,那都可以褒奖一通说是为民除害了!
上京城内人心惶惶,薛奉声站在殿下,苦笑道:“陛下,叱西王在这样杀下去,明日只怕是早朝都要空下一半的人。”
靖帝揉揉太阳穴,呼吸微沉,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此事流经内阁,必然有一份送到了都察院,那些御史尚且没动,我们也不能动。”
最重要的是,陈玄轶抓的这些人里面,全都是与那几年江南不翼而飞的赈灾粮有所联系的官员。
此事本就是他放权交予陈玄轶,他既选择在此刻抓人,他便不能随意插手!
一想到这件事是谁最先说起的,靖帝当场怒意盈面,下令吩咐道:“你与内阁配合,必须用最快的方法将陈轻央找出来,在带到朕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83章
这件事传到陈轻央耳朵里以后, 已经又过了两日。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在找她,而且陈玄轶突然如此行事,目的绝对不简单, 她心中想着他这样做的目的,在一想到他与梁堰和的关系,所有的一切如拨云见雾。
她好像, 猜到了什么。
等到今夜,她的猜想是否作数,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上京城内因为叱西王的暴虐作风闹得人心惶惶,在一连抓了十来人后, 都察院也坐不住了,若说先前抓的几人身居要位, 是有震慑之意。
那么此刻不论大小官员, 与江南便是沾了点边的,一个也别想逃,这么多人抓的容易, 大理寺也审不过来。
一个个官员灰头鼠脸被关在牢房里面,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都察院的谏文便是在此刻送至御案之上,靖帝那到了临界点的怒火,罕见的因为这些个奏折冷静了下来。
御书房内,靖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叠奏折,目光阴沉,都察院弹劾陈玄轶的奏折铺满了案几, 每一份都控诉着叱西王暴虐行径, 目无法度。
“朕看这些老御史,也是有几分顺眼了,”靖帝低声自语,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云进安静静站在一旁,感受到主子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他轻声开口:“如今外头怨声载道,无不是再说叱西王之故。”
靖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这位儿子的确能力出众,并不逊色于他,只可惜刚劲易折,在他近日来发现的许多事以后,他对这个风头强盛的次子有些不放心了。
“传旨,叱西王陈玄轶行事有功,但过于激进,便则令闭府思过,至于江南一案,交由皇城司督办,”靖帝缓缓开口,“便以皇室避嫌为由,让叱西王莫要插手此事了。”
靖帝心知肚明,这种消息散出去也不过是为了平息都察院的悠悠众口,皇室当真避嫌此事,便不会从一开始就交由他办了,河西走廊如今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他若是能与梁堰和互相牵制还好说,但是从秘阁传回的暗讯之中,陈玄轶怕是已与梁堰和一心了。
靖帝原想,秘旨宣陈玄轶入京不过是为了,能在兵马一事上以此来震慑梁堰和,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不过没想到祭天那日,他会如此听话的束手就擒,虽然如今人是又放出去了,但最起码那北境旧往的事情,是平息下去了。
陈玄轶接到圣旨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臣,遵旨。”他淡淡地说。
经由内侍传话回来,靖帝满意地阖上眼帘,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夕阳渐垂,叱西王府陷入一片寂静。陈玄轶独自坐在书房中,那薄薄地光雾,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展开一张密信,眉头紧锁。
在这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陈玄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陈玄轶迅速将密信藏好,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便服的老者悄然而入,正是靖帝身边的大太监云进安。
“云公公驾至,所为何事?”陈玄轶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问道。
云进安低头行礼,“王爷,老奴是奉皇上之命而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得知王爷近日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心中甚是不悦。”
陈玄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王不知云公公在说什么。”
云进安抬起头,目光如炬,“王爷何必隐瞒?皇上权握天下,能掌天下事,只不过皇上爱子心切,不忍责罚王爷的僭越之举。皇上让老奴转告王爷,还请王爷好自为之。”
陈玄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云公公提醒。请转告父皇,儿臣定当谨记教诲。”
云进安深深看了陈玄轶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的微弱声响。陈玄轶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从入了上京这浑水中时,他便置身其中,再也无法逃避。
……
与此同时,天空宛如撕开一道蜿蜒裂缝,似游龙盘踞天际,映射心魂。
定远王府的院落里,寂静得连一丝微风都显得格外清晰。陈轻央站在庭院中央,她穿了一件夜行衣,手腕间一丝银刃,凛冽出幽幽地冷光。
她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院落,荒凉安静地了无生息。
府中原本伺候的下人已全数被遣散,唯有她身静站立,目光扫过一寸寸尘积土地,神思微恍。
远处,大理寺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火光跳跃,映红了半边天际,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陈轻央的心猛地一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琉璃影壁边走出,那挺拔的身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梁堰和……”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堰和站在月光下,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庞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陈轻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思索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堰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轻央没有立即回答,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长剑,显然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她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揽玉打断。
“王爷,时间不多了。”揽玉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叱西王已经开始了。”
梁堰和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轻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你们想要在今夜做什么?”陈轻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梁堰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夜我会离开上京。”
“你就要这样离开吗?”陈轻央忍不住追问,“你可知这样离开代表了什么?”
梁堰和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央,你要知道,今夜之后和江南有所牵扯的官员将会无一幸免。江南的事情很快就又会是一桩悬案,靖帝不会容许任何意外,只有我离开这里才有机会。”
陈轻央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江南一事若是交给皇城司,所有的真相只会是靖帝的一言堂,一旦这些人死了,没有人能为靖帝顶罪,真相揭露的那天,便是征讨之时。
“这一切,不是你教我的吗?”梁堰和望向那片火光映射的天,亮若白昼,他缓缓收回视线,“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夜风吹拂,带来远处的喧嚣声。陈轻央站在那里,感受着心中激烈的情感冲突,她利用这一切,主导这一切。
下凉州、查江南,她明明是不想于他亏欠的,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不一样了呢?
“可是……”陈轻央刚要开口,却见梁堰和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她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她伸手去握他的袖子。
下一刻,一块精美的玉佩从他的袖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当啷”一声,玉佩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梁堰和心头一紧,他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要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玉佩。梁堰和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美眸,清浅瞳孔映下的倒影,明晰清亮。
“你的玉佩,”陈轻央轻声说道,她将玉佩递到梁堰和手中,指尖微微颤抖。
梁堰和接过玉佩,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陈轻央的掌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湿润,他抬眼望向妻子,只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才他们的谈话,并不愉快。
“多谢。”梁堰和低声道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玉佩与我有缘,殿下已经送了我两次了。”
陈轻央闻言,眉头微蹙,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轻启朱唇,“送了你,两次?”
梁堰和凝视着陈轻央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呼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王妃不记得了吗?”
话未说完,陈轻央的眼中闪过一阵困惑,“我何时送过的。”
他轻叹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皱起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无奈,“也许是我记错了。”
梁堰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其中几分真假,就像她对自己说的话,永远有三分保留。
“时候不早了。”梁堰和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要离开了。
远处,皇宫的红墙金瓦在银灰的月色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靖帝站在至高处,俯瞰着整个上京。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楼宇,落在了定远王府的方向。
“陛下,秘阁之人进去了。”身后传来云进安恭敬的声音。
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盯紧了,今夜谁也别想离开。”
“是,奴才遵旨。”云进安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靖帝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一过,不过江南还是北境,都将彻底平静。
……
定远王府,正当梁堰和准备离开时一名手下匆匆赶来,神色凝重:“主子,叱西王的记号断了。”
梁堰和眉头微蹙,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院落:“准备撤离。”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经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特地服侍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王府。
陈轻央感受到一丝寒意,她转向梁堰和,慌乱间,声音微颤:“我们一起走,求你。”
梁堰和目光骤然变冷,他何尝不知道陈轻央的心思。楚玉婉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今日去找过陈玄轶,为何陈玄轶没能及时离开,为何暗卫会包围此地,为何她去见了楚玉婉却不告诉他!
她一直都在,背叛他!
想到这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戾气,眼尾眯成了一道锐利的弧痕,声音是止不住的冰冷,“那你告诉我,今日为何去寻陈玄轶?”
未等来回答,只有一道星火铮破的声音。
暗卫已经悄然逼近,刀光寒如霜。梁堰和站在院中,如一尊冷玉冰雕地神像,天干物燥在此刻有了明显地具象化,那不远处火浪不止,人声鼎沸,上哭下嚎。
电闪雷鸣,并无半点风雨的趋势,寒光浓墨,处处透着不安的气息。
梁堰和站在王府内,目光冷冽地望着眼前的重重包围。数十名暗卫手持利刃,将他们团团围住。陈轻央此刻正站在暗卫之中,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
“六公主,请回宫。”为首的暗卫沉声开口,这是秘阁中的人。
梁堰和眸色渐沉,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淡声道:“殿下,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轻央听到这声轻唤,紧绷地神情骤然一松,她今日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若定远王执意妄为,我等将奉旨就地处置!”眼见形式不利,暗卫厉声喝道,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梁堰和一把揽过陈轻央,将她护在身后。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中寒芒更甚:“走!”
从定远王府到城门,需要穿过两条长街,扬鞭纵马,随处可见京兆府的人在抢救火势,在这一片乱局之下,反而无人敢阻定远王的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这时,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就听到了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令人心惊的轰响。
陈轻央脸色一变,所有人停下了行进的道路。
“定远王。”一个身着锦衣的内侍踱步而来,手中打着一盏宫灯,那张脸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云进安,他恍若不察这剑拔弩张,含笑道,“陛下有旨,只要王爷将六公主留下,便可安然离去。”
梁堰和冷笑一声:“不可能!”
云进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他单手脱起,高高举起,声音不大但是他内功深厚,足够叫这里的所有人听清:“这是当年老梁王留下的遗物。若王爷执意带走六公主,这些证据怕是要付之一炬了。”
寒风呼啸,吹得宫灯忽明忽暗。陈轻央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微滞,她不由攥紧了梁堰和的衣袖。
坐下的马仿佛敢到了她的不安,在原地不停嘶鸣踏步。
“王爷,二选其一。”云进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悯,“要么带走证据,王爷今日离去可以卷土重来;要么带走六公主,那便是叛将!梁家世代忠心,定远王想反吗?”
月光如水,洒在城墙之上。梁堰和站在风中,久久未语。陈轻央能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望着手中的陈轻央,又看了看那泛黄的纸张,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鲜血淋漓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不知是其中的背叛居多,还是愤怒居多。
城门楼上的更声悠悠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仰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城门前,月光如水,洒在厚重的城墙上,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紧紧握住陈轻央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两人的指尖。他的目光在陈轻央和那卷泛黄的纸张之间游移,内心深处翻涌着无数思绪。
寒风割过脸颊,陈轻央抬起头。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梁堰和身上,嘴角轻微绽开了一个笑意。
那是一种谓之安抚的神情,梁堰和眼中闪过疑虑。
深邃的眸子如刀锋般锐利,他在审视,在思考。
在二者之间,迟疑地犹豫了起来。
陈轻央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异样,她的心跳微微加速,目光转向对面暗卫,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面具之下,有些人她甚至可能见过,或是某一次演武场的对手,或是一次性命攸关时的队友。
这些人中,没有那个熟悉到令人害怕的身影。
而此时他们手中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丝明悟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个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阴影笼罩,寒意逼近,陈轻央的呼吸变得轻微而谨慎。
…
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秘阁之众,连云进安在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身后的人群中,揽玉驱马近前:“定远王府起火了。”
他心中一震,眼里迸射数道火光,如被点亮的白昼一般,陈玄轶给他的暗号就是这个,有了反败为胜的筹码,他绷紧的肌肉这才有了放松的意思。
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像是悬念落地,但心却是又一次浮荡了起来。
很快,双方对峙的局面下,从一条静谧暗巷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长衫的儒雅男人,他面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一手背后一手负前。
这个人,她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要一见面,就会由衷从心底泛起颤栗。
她的这份异样,隐在未亮明的天际下,只有一人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
银面男人微笑开了口,声色凉淡:“今日之事,多谢定远王了。”
话音一落,陈轻央浑身僵在原地,连马儿的躁动不安都无心安抚,甚至是没有察觉时,她已经因为浑身恐惧,心跳如擂鼓不停。
她微弯的眼睛彻底放平,忍不住抬头去看身边的梁堰和。
男人的眼中是漫无边际的寒意。
她沉默未语,明明旁人字字句句所言她皆听得,却一时半刻难以分辨。
为何,要多谢梁堰和。
“裴大人,我将人带来了,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事。”
她甚至听不清这句话是梁堰和此刻说的,还是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怔愣又出神的想着,眼底的迷茫一点点加深。
直到那银面男人目光清凌凌地望来,陈轻央看着那毒蛇般的双眼,少时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刺激的她背脊发麻,骨髓震颤。
她看向梁堰和,神情恍惚问:“你为何要与他合作,你不带我走吗?”——
作者有话说:抿唇,挠头,抓耳
第84章
火光接天成幕, 烧的是地牢那些蛇虫鼠蚁,死的是穷凶恶徒,马蹄声踏响整个皇城, 声音忽远忽近,他们背靠着城门反而是最为薄弱一处。
然而,守城五军赶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们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
跟随梁堰和的几名亲卫中,不知是谁了一句:“主子,在不离开就来不及了。”
深冬凌寒,干燥之中是挥之不去的冷意, 众人无不被吹的面色僵硬,一团团热浪带起的烟雾飘至上空, 雾蒙蒙地笼罩着此刻上京夜色。
梁堰和将目光落向定远王府, 那一处的火势并无减弱之意,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会随着今夜大火全都付之一炬。
他坐在马上,是血流成河还是各退一步, 全在他一语之间。
陈轻央深吸一口气,这缰绳格外粗粝硌手,马儿也不听使唤躁动不安,风刮得猎猎作响,面前男人双眼沉凛,那双深深地眸子下是她看不透的情绪。
而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的好戏也才刚刚开始。
她只看见梁堰和抬起手, 护腕上的暗扣凝胧着细碎的光, 这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举动,他要离开。
甚至到了此刻,他连一个答案也不愿与自己说。
在他们身前是秘阁阁主裴洵, 司礼监掌印云进安,若是没有梁堰和……
她缓缓握紧掌心的剑柄,像是荒漠之中独走的孤狼,眼神之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毫无退路即四下皆是路!
既然无人救她,那她便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与裴洵是在与虎谋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帮我吗?”
陈轻央在梁堰和耳边低语,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梁堰和还未来得及回应,眼前已是一片迷蒙。
陈轻央轻轻吹了一个口哨,四周顿时大雾四起,浓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雾气弥漫,遮挡了视线,梁堰和只能隐约看到女子近在咫尺的轮廓。她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飘渺,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陈轻央!”梁堰和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四周的安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破,显得躁动不安,众人环顾,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唯有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利器相击的声音紧密急促,一簇簇火光怦然炸开,女子挥剑姿态飘逸,好似并未使出多少力,但其中劈山之势难挡。
格斗交击,细看之下二人招式似极,柔刚映月,站在一旁的众人纷纷难以近身。
那些人近不得身,不代表梁堰和不行,他身形如鬼魅,速度奇快,手握利剑悍然将缠斗的二人间,劈开一道裂缝。
剑锋摩擦出一道电光火石,铺天盖地的动静好似都静谧在这一刻,陈轻央以剑杖身,从滑跪之态站起,她仰头那刻,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
只不过,那抹笑意在下一刻瞬然僵在了脸上,她错愕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之中那仅剩的一点喜悦与爱意顷刻间化作一滩泡影,她僵硬迟缓的听着对面的男人说:
“殿下,一切都该结束了。”
裴洵收了手中的扇,笑着走出来,“六公主,该回去了。若是晚了,陛下该担心。”
云进安亲手将怀中那薄薄一页纸交了出去,他朝着梁堰和说:“王爷,此物是当年内宫存下的,陛下特令老奴交予您。”
东西收到了梁堰和手上,城门也在这一刻被打开,下令之人是秘阁,裴洵道:“裴某人向来说到做到,在离开上京城内,秘阁都不会多加阻拦。”
云进安看着大开的城门,面容生怒朝着裴洵道:“裴大人莫不是要抗旨!皇城夜禁,这门岂是随意能乱开的!”
裴洵目不在他,只饱含深意望着陈轻央淡声道:“抗旨之事,裴洵自会请罪。”
下一刻,陈轻央就见梁堰和丝毫没有迟疑的上马离开,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几乎是沙哑地难以做声,很快在那匹马跨过城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
她站在原地像是一朵凋零残花,被抽干了茎脉中新鲜的养分,就这样无声枯萎了下去。
梁堰和似有所感回头去看,当他终于冲出城门时,身后的大门轰然间合上,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就在这一刻,他在月光下看到了陈轻央的身影,尘烟月夜,她发鬓松乱,身纤背薄的站在城墙的另一侧,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站在登临高阶之境,她手中持着滴血的剑,穿过烽烟,一步步的离他远去。
他的心蓦然一痛,□□一松,身下的马速骤然慢了下来。
揽玉咬了咬牙,上前说道:“王爷,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裴洵此人阴狠狡诈,他说的话并不能全信,恐怕未出上京之境秘阁的杀手就会赶来!”
他放出传讯的信号,惊天雷地在他们上空响彻,这一动静让梁堰和抬眼看去。
队伍停在了山道边,梁堰和扶马而下,猝然被刺激的猛咳不止,他按住胃部痉挛没有答话,心脏被切割地鲜血淋漓,甚至有一瞬他有冲回去的冲动。
揽玉倒抽一口凉气,抿唇道:“主子,叱西王看到信号以后一定会将王妃带出来的。日后,您还能像王妃解释今日发生的一切。”
半佝偻在马边的梁堰和缓缓直起身,耳边风声渐渐平息,四周归于寂静,他目光变得镇定,平静的一气之下带着微微颤音:“先离开上京。”
他的目光之下是天启广阔的疆域,所行之路是北境,乘着暗夜,借着月色,他义无反顾去往了来时路。
……
而在轰然合上的、古朴的、庄重的城门下,围追堵截拦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陈轻央缓缓擦过唇角凝出的血,袖剑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划出一个剑弧,那不知是死在剑下的第几人。
裴洵冷眼漠然这一切,他身后的秘阁众人皆不为所动。
云进安眉眼渐沉,老太监阴面细眉,眉梢上吊,他今日要为靖帝将陈轻央带回,不惜任何代价。
他动一动手,又一波禁卫上前。
众人无不震惊,或是敬佩这位六公主的爆发力。
一人一剑,她硬生生的熬过来了。
很快就在云进安决意放箭时,裴洵拦下了他的动作,他的笑意依旧带着几分温和儒雅,手中的扇是武器,那铮铮微鸣的光颤是杀意毕现,他下颌轻抬,一字一句道:
“云总管,六殿下我要带走。”
云进安巧妙听出了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裴洵骇然道:“裴洵你想做什么?”
裴洵握着骨扇,走向陈轻央,冷冷道:“六公主是从秘阁离开,自然也该是秘阁来代为管教,相信陛下并不会介意的。”
陈轻央长叹一声,摇摇欲坠的站直身子,原来精疲力竭到极致人是不会立刻就倒下的,因为那将代表着再也无法起身——
她将剑身插进地砖缝隙之间,墨发在夜空中凌乱飞舞,强劲而悍然地内力瞬间拔地而起。
连带着青石砖翻转不息。
这一幕直接看呆了众人。
骚动声一片,是剑鸣起势的声音。
就连裴洵都面色难看的停下了靠近的脚步。他内心惊悚闪过一个猜测,面上神情怪诞且扭曲,他从牙缝中愤怒挤出一声质问:
“——陈轻央你是要毁了自己吗!”
毁了自己……
怎么可能!
半响,陈轻央从胸腔中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咳声,在见到无人上前后,她五指成拳,再化掌分开,嘲弄看向一众人:“我最是惜命,何必自毁!”
裴洵反应不对时,正准备伸手去擒她时,身前瞬间被炸响一串火光,他下意识抬手做挡,身形被逼退数步。
当他眯起眼,在重新看向身前时,除了被掀起的青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痕迹。
云进安赶上前,看着一地焦土冒着烟,他意味深长道:“裴大人该好生想想,如何进宫复命了。”
裴洵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双指间沾了点尘末,指腹摩挲,眼底闪过一瞬明悟,他嘴角牵出一抹笑,低声喃喃道:“学聪明了。”
——
上京的火光之夜,注定有人彻夜难眠。
从大理寺下抬出的尸体上还盖着白布,被放在两座雄狮之间,反倒无一人敢来认领。
听说靖帝早朝之时大发雷霆,与此事牵扯的人,一个也逃不去。
这边骂完人,那边有高拿轻放的将已死官员的家眷全部遣回族地,这些官员关乎江南旧案,是叱西王做主缉拿的,现下只有一具具焦尸,死无对证。
自然是无从审理,轰动许久的江南往事,就这样随着一场大火重新尘封。
而另一边还有不少小道消息再传,定远王是在昨夜离京的,至于缘由便无人得知了。
消息传至宫内时,靖帝正在长歆殿内午休,昭仪娘娘怀了身孕正当恩宠,靖帝下令不准打扰,等他想要在处置这件事的时候风声已经又过了一个劲头,他在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而这件事唯一被人绝口不提的正主——六公主,此刻这才真的是靖帝最大的心腹之患。
靖帝本想将此事交予裴洵,但是他这次的做法,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若非深知秘阁领主不会背叛,恐怕他是不会让这个人在继续活下去的。
在裴洵带着一身伤如内宫时,靖帝并未选择见他,一来是为了给这位秘阁领主一个警告,二来是他一想到云进安口述事情发生的经过,有可能是裴洵放跑陈轻央他便觉得头疼。
他一直以为裴洵是清醒的,没想到却是最疯癫的一个。
事情交给了皇城司去办,薛奉声办事能力不俗,想来他也是能做好这一切的。
薛奉声领旨之后,便将皇城司甲卫分布到了几个地方。
这其中便有东巷口那家,最不起眼的药房——
作者有话说:中了病毒的招,连看手机都晕乎乎(呜呜呜呜)很不好意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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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残破焦毁的别院。
原本光鲜精致的王府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 焦黑的木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湿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夜间未曾下过雨, 蔓延无边的火势足够将这一切吞没成一片灰烬,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如海水倒灌冲破耳膜,四周尖锐又刺耳, 一阵又一阵空鸣低沉地轰鸣声传来,在混沌不堪中陈轻央艰难睁眼,在她的指缝下压着不少焦木块。
轻轻一碾,便碎在手中。
从这残破中艰难爬起身, 眼中那点温情与爱意早已支离破碎,一切好像是那么恍惚又漫长, 大火烧过的定远王府像是鬼气森森的阴宅, 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从城门逃离后,她就一路跑来了这。
这里脏乱不堪,便是一个好好的人都受不了这环境。
更何况是重伤之人。
薛奉声没有来, 这漫天寂静中,她换回了短暂喘息的机会。
她手上唯有一把剑供她驱使,几处院落烧的陨毁,连最起码的烧火取暖她也不敢尝试,生怕惹来外界的注意。
就这样缩在一个尚且完好的门后,她静静地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又或者什么也没在想, 眼底空洞盛着莹莹月光,她就这样孤寂地抱着这把剑,熬过这个短暂地黑夜。
黎明初现, 悬嵌在天际间是一点灰蒙蒙的白,含霜结腊并不存在这个地方,但这漫了白雾的空气却足够叫人冷的瑟瑟发抖。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到了有一个身影朝他走近。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侯洋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入口处,他惊疑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在那焦土之上唯一明净之处。
“你要的东西我取来了,”侯洋快步走到陈轻央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他的眉心蹙起,“今夜为何不走,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陈轻央接过瓷瓶,内里是个药丸她没有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味道生涩,她的声音沙哑难听,说话时也只能勉强辨出几节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摇着头说:“裴洵和云进安都在,走不掉的。”
她微微仰起头,破碎的眼底间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冷意,重复了一句:“侯洋,我走不掉的。”
侯洋单膝半跪在地,他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让他更是难掩胸中郁气,“我来时的路上,巡街之上多了不少皇城司甲卫,薛奉声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善人。你身上还带着伤,莫不是就想一直躲在这?”
陈轻央的眼神黯淡下来,吹了一夜风,那双手变得枯燥僵冷,上面凝冻着的不知是谁的血,被指腹一道一道摩挲开。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靖帝的疑心,朝臣的算计,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想置她于死地。
陈轻央沉默片刻,那些亘古深远的画面层见叠出般上映,她轻咳出不少血沫,颤抖道:“自然是回去,自己回去。”
等这一阵激颤过去,陈轻央深吸一口气,问道:“陈靖平呢?”
几只鸟雀停落又惊起,留下振翅的声音,不过多时这里会迎来官员搜寻,这其实并不是个长久的藏身之所,而那点浅浅淡淡的影子,此刻正随着光影忽明忽暗。
静悄悄一片中,侯洋缓缓开口道:“你是想?”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间的解释,侯洋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满芳色。”
陈轻央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我需要你帮我,”陈轻央靠在摇摇欲坠的门上,轻阖眼帘,她在这数年岁月终其所以只为了一件事,为了这件事她付出了太多,百般回首从头看,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那样陌生。
就连所谓的爱情都是幻象虚无,一触即破,现在她只想去找到那个人,亲自报仇雪恨!
报那幼年之时,加注己身的无尽痛苦!
这样,她或许就能够彻底解脱了。
……
此间由南向北,水陆交换而行,日升月落又经一轮,深夜飘过雪,葱翠林野间披了层霜色,山径小道路窄而陡,却没能抵挡马势披靡向前,从上京行出他们已经遇到了不下三次的围追堵截。
好不容易将人甩开,众人皆不敢耽搁正疾速前往事先约定的地点。
他们此行并不直入北境,而是换道而行先至河西,陈玄轶离京之后,他们特地事先定好见面的地点,就在抚州。
一到抚州,梁堰和马不停蹄寻到了当初购置的宅院,此处一来是为了隐匿行迹,二来则是为了能够立马见到一人。
他与陈轻央之间尚且有误会没能说开,这一次他是利用了她与裴洵交易,过错在他,他会解释。
同样的他也愿意给陈轻央一个机会,让她说明为何她要带走楚玉婉,还有楚山河留下的东西,他是否当真交给了靖帝。
他那时是有愤怒在身,却并未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待误会消融,他们依旧能够和好如初,他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轻举妄动,真正让她伤心,一切都还有及时挽救的可能。
毕竟他们曾经是真切的,喜爱过彼此。
心中这般一想,他更是迫切了几分,快步绕过抄手游廊小径幽回,垂花门侧是旺盛苍劲的翠竹,玉意雕梁,等穿过一条矮灌草木,便到了后院。
后院毗邻几个大院,他脚步顿住,不知该往哪先寻,沿路过来未曾看见一个侍女,又想到先前在王府时她不喜多人伺候的习惯,那点疑虑又随之淡了些。
然而足足穿寻了好几处院子,他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人,一旁跟随他的揽玉道:“叱西王也不在,兴许是带着王妃出去了。”
梁堰和借用这个借口安抚,反而是平息了几分心中的焦躁,不要紧,等等也是可以的,他沿途路上耽搁了许久,陈轻央先到了这,她想要出去走走也不是不行,若是她想,待明后两日,他都可与她再此游玩。
然而这一等,便是从天明等至黄昏,当最后一线天光消隐,跟随他的人进来回了话,陈玄轶回来了。
他起身出去,与正进来的男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他嘴角微扬下意识往陈玄轶身后去看,然而那空空如也的游廊下,并没有他想见到的人,他面沉一瞬嘴角顷刻间落了下去,问道:“人呢?”
陈玄轶抿着唇,面色是说不出的困惑,说出的话更是令人如遭雷击,在这寒冬腊月天令人如坠冰窟:“这番话该是我来问你,我妹妹呢?”
时间沉默瞬息,两个旗鼓相当的男人,面对面站着,他们身材高大,气场强大,仅仅只是站着并无言语并无动作,那气压就已经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呼吸起伏间皆是冷意,梁堰和瞪着陈玄轶,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脸色阴沉,声音冷死冰碴道:“临走之时我放了信号,不该是你将人带出来,我来问你要人吗?”
陈玄轶僵住了,这个在战场上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此刻面上的血色尽褪,那双眼里的凌厉闻所未闻,他咬着牙声音低沉道:“出城路况太过复杂,沿途之上都是禁卫,我是从护城河下穿出来的,并没有看到所谓的信号!”
那短暂的声响又一次归于寂静,游廊下的灯笼并不算明亮,暗沉沉的光线映的人面颊利落,刀削斧刻的侧脸处绷紧到了极致。
一番对峙,出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以为陈轻央会在这里等他的,他想好了该如何解释,与裴洵合作是一场意外,他知道就算是自己失败了,还会有陈玄轶带她离开的。
她想要离开,他会帮她。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见不到她了……
眼底泛起的猩红几乎是要刺的他难以视物,梁堰和踉跄倒退两步,心猛地一跳,心里面尚且有些希望的问陈玄轶:
“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她是公主,就算在如何不受宠爱靖帝也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况且还有陈清裕在,都说当初的三皇子如何疼爱这位六公主,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深吸一口气,头脑顿住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第三个人来,在上京那样孤立无援,还有谁会帮她。
然而一下刻,陈玄轶的话彻底打碎了他仅有的那些幻想,那个声音一字一句,恐怖狰狞,“你最好祈祷,她是被云进安带回了宫内!”
那高大的身影轻轻一颤,梁堰和有些身形不稳的伸手扶上了一旁的柱子,他绷紧下颌,神色愈发凝重,几乎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出两字,“裴、洵!”
陈玄轶的面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他嘲弄开口,“你应该带她出来的,就算不能带她出来也不应该利用她,去设计裴洵。”
他语气一顿,声音逐渐越来越低,哽咽道:“这件事,是我的错。”
此刻的梁堰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神色多了几分淡漠,声音狠厉道:“北境的云骑足够踏平上京,回去点兵,我助你登基!”——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
第86章
北风裹挟着绵白的霜, 冰晶莹透罩着砖瓦粉墙,时近三更早已宵禁,偶有几盏残缺地灯笼摇摇欲坠, 犬吠声阵阵转而呼弱,这样的景象只是其一。
权贵常行的街边是奢靡富丽的高楼,明暖的光泄了门前一地, 掀开帐子又是另一番景象,融融暖意,将那股子阴冷隔绝在外。
陈靖平膝前跪着个柔软少女,她的背脊波澜起伏, 微仰的头神情迷乱,玉骨冰肌, 蜂腰削背, 素身只披了一条暗红的薄纱。
陈靖平一只手中端着一个白玉意杯盏,另一手掌着少女后脑,几番不规律浮动下, 两人双双停歇了彼此的动作。
少女肌肤如同羊脂玉,抬眸间情意浓浓,那唇角流动着奶白的汁/液,舌尖轻轻沾点去的动作,更是极大程度取悦了这位四皇子。
“公子,”少女将杯中斟满酒,双手向上奉去, 她羞得低下了头, “您要尝尝吗?”
陈靖平笑的畅快,正要低头去饮,却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那点难得掀起的旖念灰飞烟灭。
陈靖平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皱着眉,正要发作,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整个人比之那寒封的冰柱还要更加僵硬,面容就这样扭曲在一起。
“陈……陈轻央?”他的声线有片刻迟疑和慌乱,好在他行事时上衣未乱,只伸手理了理双腿上的衣摆。
陈靖平还以为这里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会让他看见陈轻央,她浑身通体的黑衣,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与这金玉包裹的房间是那样格格不入,那双眼凛竹霜寒,尾线上挑,仅一眼他便心悸。
“四哥,”寂静中独属于女子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陈靖平咬紧了牙,背脊透着刺人的寒意,让人彻底清醒过来。父皇不是正在四处找她吗?她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地出现在这里?
“来人!快来人!”陈靖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急切,“把她给本王拿下!”
他止不住的向后去藏,腰间松松垮垮的玉带未系紧,也不敢起身,整个人害怕的头皮都快裂开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也不见那些亲侍进来,陈靖平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后颈一痛,随后便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陈轻央眯起眼,看的却是蜷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少女,黛眉轻蹙后出声,“等我走后,叫醒门外那些人。”
陈靖平在一阵恍惚中缓缓睁开眼,他揉着后颈,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里面,全都是烧焦泥烂的味道,以及那微不可查的血腥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
“嘶……”陈靖平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地方他平生闻所未闻。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
“这是哪儿?!”那点压下去的怒火又瞬间升涌了起来,陈靖平本来只是轻喘,骂狠了后开始咳嗽,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等本皇子出去了,非得把他……”
“四哥醒了,”难得流淌进来的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住,那遮面的斗篷被掀开,陈轻央拿着一碗水,面无表情站在门外,“喝水。”
陈靖平本来是不想接的,但是他一动手脖子就跟着发酸,他抬手接过那碗水,碗的边沿有豁口,那水不止那化来的,脏兮兮的。
他警惕没去喝,体内的郁气又叫他翻起来了,讥诮道:“你绑我来是要做什么!这里是藏不了我多久的,不出今日,这上京遍地搜寻你的人不止会有皇城司,五军兵马司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是我妹妹,今日的事情我不会怪罪!”
陈轻央坐在他不远处,掀起眼帘看去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说道:“这么说左相竟是暗中拉拢了这些人?”
文武官员勾结,是抄家灭门的死罪,陈靖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这都叫什么事,他只不过是寻了个姑娘过夜,莫名其妙就被绑来这里。
最近这段时间他过得醉生梦死,外间的消息都是听亲卫与他说的,知道的依稀朦胧。
“你放心好了,我对这些事并没有兴趣。”陈轻央面无表情的说,“反倒是你性命攸关这件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她说着扯下腰腹间的衣服,那一块腹肉皮肉外翻,血肉炸开黏着外衣撕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血骷髅。
陈靖平神情复杂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伤口处上了药,她的动作娴熟迅速,白色的布条缠紧了腰腹一圈的位置。
“你……”陈靖平看着她,欲言又止。
“梁堰和呢?”陈靖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声音戚戚,“为何你要躲在这里?”
陈轻央抄起手边的斗篷盖在他的脸上,声音淡淡道:“他回去了。”
陈靖平脑袋一宕,问道:“什么意思?”
“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的意思,”陈轻央坐在门槛高起的地方,仅有的一点光,落日前的光线照在身上,背着天地,那五官神情格外的模糊不清,她双肘撑在膝上,手中长剑一挑掀开了他头上罩的黑色斗篷。
陈靖平还有些没回味过劲来,他虽然不理事却并不是个傻得,靖帝没有下旨,梁堰和却私自离京这代表了什么他很清楚。
他神色复杂,咂摸片刻后说,“无碍,离了他。你到底还是这上京的六公主,驸马而已在挑一个便是。”
他本以为陈轻央会生气,会反驳,可她却是沉默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而且……”陈靖平还想再说些什么,原先挑开他盖头的那柄长剑,却是不安分的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尖锐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感觉那剑间要将他刺破。
陈靖平抬头看着她,那眼神瞧不出是什么样的,像是溺毙在了冰冷的河水中,寒冬腊月,在无尽的冷漠里面来回翻滚。
这还是那个冷宫中走出来的孩子吗?
那个孤立无援,弱小无助,会站在先太后身边怯生生唤他四皇兄的六公主。
他心里面在想,甚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声作祟的心跳,齐整有律动的在耳边震踏,那是恐惧也是悠远彷徨地陌生。
“时间差不多了。”她缓缓开口,声线很低,犹如潮卷不断拍来,对着他说,
“你听,外面来了许多人。”
陈靖平原本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他被拽着,踉踉跄跄走到了大街上。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又一次进入暗夜。
火把上面燃烧着热烈的烟火,这个光足够照亮所有,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为首站着的是各个话事权长官,盾牌,持利器的兵士,远处高楼埋伏着弓箭手。
这样大的动静。
皇后在听到四皇子的消息后,连忙去求靖帝,来的这些人远比陈轻央想的还要声势浩大。
皇后不会让陈轻央活着离开,同样今天一兵一卒都不能伤了四皇子分毫。
“哎哟喂,这是干嘛呢这是?”陈靖平站在定远王府门前的台阶上,不忘居高临下打量。
“那弓箭是在对着本皇子?”他抬头看向对面屋顶,脸色终于变了,他被挟持着站在那,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场众人各个都是耳力好的,他说:“你们是想要做什么,没看到本皇子现在性命攸关,还不赶紧让条路!”
朝堂上几方势力混在这里,局面反而胶着起来,薛奉声站在最前面,眼里只有一人,他目光如炬,看向正前方。
“六公主,伤害皇子是重罪。”
陈轻央握紧了剑,别开目光,像是不见这剑拔弩张的声势,语调出奇平缓道:“薛统领,我想见父皇一面,并不想进皇城司的地牢。”
“这恐怕并不能如六公主所愿。”
那一句话的时间格外漫长,薛奉声缓缓抬手,他五指轻合就在要扣紧的刹那——
“——薛奉声,杀害皇子是死罪!”
半响,他那合起的五指缓缓一松,手重新垂下。
站在一旁的两路掌军后知后觉,他们亲近左相,今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保下四皇子。
现在薛奉声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声不吭的想要放冷箭!
沉默中,陈靖平忽然笑出了声,他走上前一步,剑锋割破脖颈,见了血。
“六公主想父皇了,赵统领还不如宫去禀!”他的那双眼中没有半点玩笑之意,语气却是笑着。
陈轻央一路挟持着陈靖平,从脖颈间流下的血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成注汇下,在他们两人身前,是如回潮之浪般不断倒退的千军万马。
“住手住手!都给本宫住手,都不许放箭!”皇后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片紧张的寂静,宫墙很长,皇后走的发鬓凌乱,国母气势凌厉放话道:“谁敢伤我儿分毫,本宫要他全家陪葬!”
陈轻央的脚步坚定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那双眼没什么温度地轻轻扫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没用几分力挟持着陈靖平,一步步在妥协与默许下走向宫内。
宫门缓缓打开,靖帝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之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浓厉的眉峰皱起,那其中的疑虑、愤怒倏然间转变成了深深悲悯,“都退下。”
他不容置疑的下令,几乎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你进来。”靖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手一指被禁卫、甲位围在中间的人,那像是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小狼,那抹柔美惊人的神颜,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的优待,反而是处处遭受桎梏,就像此刻,困境里面绝处逢生,她还是成功了,靖帝又一次道:“不是要见朕吗,那便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谢谢
第87章
这不是陈轻央第一次走近章重宫, 过去的十多年来,她无数次的进入这里请安,受训。
她身上披着一件高贵的外衣, 有着尊贵的殊荣,是殊荣亦是枷锁。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无的表象。
虚无到,只需这须弥座上的君王一句话, 就能轻易的将她一切剥夺。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大殿内,光线明亮, 夜明珠的光亮将所有的一切都照的格外清晰。靖帝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她,
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你们都退下, 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靖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番话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响起, 显得十分奇怪,回应他的则是暗处那些细微的响声。
隐卫纷纷退去,大殿内只剩下陈轻央和靖帝两人。陈轻央站在殿下,那把剑当啷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靖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轻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做什么?打算又一次杀了朕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说起这件事, 那是陈轻央第一次进入章重宫,她幼年生长冷宫,自记事起被接入秘阁受训, 被带到君王前的她,第一次动了杀心,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
绍殊不会为了救她而死,还有阿觅或许也能活着。
陈轻央抬起头,直视着靖帝的眼睛,她的眼神平静如水,跪在殿下,声音缓缓传来道:“挟持皇子,上京动乱皆是重罪。我认罪。”
靖帝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很想母亲,想见她一面。”陈轻央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您不想吗?”她轻声地问,随后又道:“她盼我有所建业,我却年少嫁人,一味追求安富尊荣,凡事不争不抢,便是随意何人也能压我一头,我如此行径。她必定怒其不争,那最是要强之人,定不会容许我这般污点存在,来杀我时,便是我见她之日。”
靖帝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怀念。他想起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那个被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孟氏远在宣城,你不是去见过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怅惘,数月前梁堰和与她去往凉州,沿途被他监控的事情,他并没有刻意遮掩的打算了。
深宫之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靖帝的寝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暖碳熏得十足,让人闻之欲呕。窗外,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枯叶拍打着窗棂,这里是上京宫阙,四方最深的高墙。
靖帝坐在黄花梨木雕龙大椅上,面色阴沉,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陈轻央则静静地站在他对面,一袭素色交领黑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仿佛一朵孑孓伫立在暗夜中的花,美丽而又脆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孟氏不是你母亲的?”靖帝妥协在她的静默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陈轻央,仿佛要将她看穿。
陈轻央抬眸,“十一年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靖帝的耳中。
“十一年前?”靖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十一年前你才九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怀疑。十一年前的陈轻央,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发现孟氏的秘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轻央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是啊,十一年前我才九岁。”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我才九岁,我明明才九岁我却失去了所有!”
她在秘阁漫无天日的受训,和那些不要命的怪物为伍,那些人口口声声唤她公主,眼中只有对她的嘲弄。
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她什么也做不了!
靖帝别开目光,冷冷道:“当年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养虎为患。”
空气中的气氛,如同那蔓延的涎香,凝固在虚空之中静谧不动。
陈轻央跪在地上,腰腹的伤口没有做过很好的处理,早就渗出了血,她的衣服遮挡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屋中一时寂静,陈轻央伸手,缓缓解开了胸前交襟领口,那个上面有个很淡的粉印,是伤口退痂之后留下的,陈轻央淡淡道:“当年这里受过一道伤,有人曾救我一命。”
靖帝蹙起眉,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陈轻央微笑看着他,只道:“当年救我的姑娘名唤阿觅。”
章重宫的窗被吹开了一道缝隙,那倏而吹进来的风,阴冷刺骨,驱散了一室暖意,天色发黑发沉,陌生的虫鸣竟意外与那日重合——
头顶着苍茂无穷的密林,在这里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脚下每一步都是陷阱。
这是秘阁的任务。
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杀,被追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陈轻央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身边有个比她还要安静的少女。
风声忽而凌厉,忽而清冽,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无话可说的。
直到这一次,与死亡距离太近,她第一次有了想说话的想法。
不然她怕自己会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像那些同伴一样,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没有一点痕迹。
陈轻央靠在她的肩头,对着这个不认识的少女道:“我叫轻央。”
少女嘴唇阖动,过了很久才说:“我叫阿觅。”
凉风凌虐,荆棘丛里面蛇虫鼠蚁遍地,虫子钻入皮肤,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两个半大的小人蜷缩在这里,谁也不敢动,这已经是最契合的动作了,只要轻轻一动……
不说被外面追逐的人发现,这荆棘遍地,就是扎也能将她们扎死。
就这样苦熬三日,日出月落,又是一轮升起落下,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不少的伤痕。
陈轻央的喉咙有些干哑,话音不全的说:“我们能出去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情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见到日出的人,代表能够活下去。
新日升起的太阳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她们在极端天气下受训了好几天,嘴唇已经干到一说话就疼。腥甜直逼喉咙口,被带到裴洵面前的时候,她们匍匐在地上,像两条奄奄一息的狗。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陈轻央从地上撑起身子,看向裴洵,问道:“我们都能活吗?”
留给她毕生噩梦的,只有裴洵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起初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那日午后,她睡醒时。
身边有陌生的宫女再给她布置饭菜,鲜澄澄的红肉色泽油润,她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公主,她见过陈芳茹的,粉雕玉砌一个精致的小团,簇拥着数十个下人护着她。
而那天,却是她吃的最好的一餐饭。
但是在回到秘阁时,她再也找不到阿觅了。
她有些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沉默寡言,又有些平平无奇,她只知道那个少女叫阿觅。
在之后她见到了一个人,她第一次看到裴洵那么恭敬的对待一个女人。
一个冰冷狠毒的女人。
那个女人用最温柔的动作摸着她的脸,指尖滑过她的心脏,声音温和平静地道:“恭喜你,我的孩子,你活下来了。”
“那阿觅呢?”
“从这里,”女人的手指很长,很冰冷,落在她的嘴唇上,一路向下,那个腹部被刀砍过,上面裹着白布,十分完美的包扎手法,是她特有的待遇,那个女人抚摸着她的伤口,温柔道:“到了这里。”
她说:“——你会活着,因为你是公主。而阿觅,是你的奖励。那顿饭,你吃的很开心。”
这是陈轻央第一次感觉恐惧、恶心,几乎浑身血液都凝冻了一样,肌肉因为痉挛颤抖不止。
她拼命扣着嗓子眼,吐了一堆苦药,混杂酸水。
那些酸腐的呕吐物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了一地那么多。
这哪里是什么奖励,分明是惩罚!
她毛骨悚然看着面前的女人,向来嚣张如裴洵在这个人面前都是安静听话的。
这个人她就是一个怪物!
还是她的母亲。
这一刻血溶于水的割裂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刻骨,陈轻央缓缓合上衣襟,跪在地上,眼里澄映着地砖程亮的光影,从混乱回忆中唤回了一丝清明,她从口中低缓说出一句话:“废了我,让我去见她。”
陈轻央合着衣领,从跪着的动作被一双大手提了起来,这种虚空失重的感觉,带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地刺痛,靖帝冷声道:“不可能,你必须永远坐在公主的位置上!她离开了朕,你休想,你身上一半流淌着的是朕的血脉!”
陈轻央垂眸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剑,那把剑是她救下梁堰和那年得来的,上面不知何时有了缺口,明明那把剑那么坚硬,她淡淡道:“您早晚有一天,会甘愿废除我的,您控制不了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去见她。”
下一刻,一阵窒息感直冲天灵盖,还不好等她反应,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她竭力抬眼去看,那双扼住她的手,在往上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似于悲悯地情绪。
她气息不稳的从喉间深处,发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虚弱道:“你……阻挡不了……我的,我……我知道她……在,在哪……”
那股力道一松,陈轻央止不住大口地喘气,她握着咽喉处笑的眼底淌泪。
靖帝脸色已是一片青紫,诸多蛛丝马迹的事件串联,心里的惊涛骇浪几乎是要将他震慑。
“朕该当你聪慧早熟,还是心如蛇蝎?”他声音低哑,不知是哪句话刺入了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得以在此刻能够全然不顾帝王威仪的坐在那地上,铺散地袍服,金线绣上龙纹,织艺精美,帝王垂首,眉头凝起,他问:“袁兆安之死,与你有关。”
“是。”陈轻央坐起身,她嘶哑道:“他与母亲合作,意图谋反,我擒他稚子威胁他。便什么都交代了。我看了好多山川名录,那个地方好多花,我知道她在哪。”
“枉害朝廷重臣,陈轻央,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若要我死,在当年最该死的时候。您便不会送我到左相府了。”
鸦雀无声中,靖帝无疑是复杂的,他可以无视一个女儿的性命,放纵她随意受到伤害,却绝对不容许她为之没了性命,道:“你若真心想要她出来,便不该打草惊蛇。”
陈轻央的目光看过整个大殿,最后落在其中一处,笑容古怪道:“这有什么。我既是寻她,便是要让她知道,她的孩子大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靖帝从那抹荒诞之中抽离思绪,几番张口唇瓣翕动,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很是轻地叹了一声道:“当年朕登基之时,秘阁之主尚不是裴洵。”
陈轻央眼里微光轻晃,复杂地情绪由然从眼底升起,她坐在那,抿了抿干燥的唇,舌尖舔去淡淡的腥味,不动声色听着靖帝说。
“我与你母亲情深,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她回来,但是我们之间误会太深,早已无法消弭。你是我们的孩子,你永远是朕的公主。”
陈轻央忍不住闭上眼,一阵阵熏香进入鼻尖,刺激的胸闷气短,她越来越难受,忍不住捂着唇越咳越急促。
“身体不好,可寻太医,”靖帝伸手拍过她的背,自己先从地上起身,最后才将她扶起,在激咳声中,靖帝肃清神情,唤的却是候在门外的云进安。
“传朕旨意——”
“朕闻六公主陈轻央,罔顾祖宗成法,其行有亏,大失皇家风范。然念其女流之身,朕特施恩宽宥,不予褫夺公主名号。为正朝纲,儆效尤,即日起,将六公主逐出上京,终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靖帝的声音传过章重宫厚重的大门,九鼎之言,振聋发聩,回荡在众人之间。
陈轻央被带下去的时候,眸光蓦然与帝王对视,两个各怀执念的人,竟也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合作——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88章
收押这些天潢贵胄的诏狱之中, 环境并不比宗人府好上多少。
众人心如明镜,今朝过后这位回不来了,本也不是什么很风光的人物, 弱质女流,定的还是流放之罪,这么冷的天戴着枷锁前行或许她连一座山都走不出去。
那些人交谈的声音很轻, 却躲不过她耳力过人。
一点又一点的闲言碎语,声声入耳,陈轻央面色如常,不显情绪地就那样坐着。
叫她神情出现短暂变化的, 还要是那些人口中不经意提起的一个名字,
——定北王。
这些人不敢直呼名讳, 却是爱说, 这样的名头念出来更叫她有一瞬神智恍惚。
梁堰和啊。
她手足无措地坐起来了些,一只耳贴着墙其实听的并不真切,定北王如何她也并不知晓, 然而这个动作也仅维系了片刻,随后她又缓缓靠着墙坐了下去。
那发白细瘦的手,挣动着合拢了些,很快却又松开了,有些柔软无力地摊在那。
她斜着眼睛落在自己那双手上,要害之上刺入悬针,薛奉声倒是提防着她。
不在去想那个人, 也就渐渐变得无所谓了, 他们终归是两路人,一年约定提前了些,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正轨而已。
这天夜里, 诏狱深处明显是乱了,两个皇城司甲卫亲自羁押她出来,沿途一路,四面都是携剑带刀之人。
夜色浓稠,飘雪漫天,悬月影影绰绰的只有一个朦胧细影,挂在那,与突兀而降的雪相映,生生乱了这幅山河万里的画卷。
上京之内还是宵禁时,街道空荡,自从那夜宫门大开以后,靖帝便特地下令除非圣喻,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城门。
这条命令,明令限制了秘阁权限。
只不过裴洵此人并未受到任何代价,正如谁也不会知道,那一夜靖帝又与这位秘阁首领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陈轻央穿着一身素白囚衣,单薄的一件罩在身上,还未走出诏狱,只是离了那燃烧正旺的碳盆,她就已经冷的不行了。
走到诏狱之外,硕大无比的铁门开了一条缝,那个裂口越来越大,风雪灌溉而入。
灯火照亮一个男人的面容,那人坐在马上,垂头敛眉看来,能看得出那双眼中并无落井下石的嫌弃,却也没有过多的敬重。
薛奉生翻身下马,朝陈轻央作揖礼。
“殿下,皇城司甲卫只能派遣两人,沿途风雪恐怕无暇帮衬。”
她掀起眼,望往那道路的尽头,毗连着城门,偶有细雪浸眼,风霜拂面,她神色驰往似要同归。
“风雪而已,能过。”
薛奉声定睛看她,似要从中看出更多,半响后却有些失望,他能观面知心,却无法从这张脸上看出看多的神色。
没有担忧,没有惧怕,那眼下的坦荡一片令他心中涌出了几分不解。
他知陈轻央心似海渊,那前路许会发生的变故,她不可能不知。
她当真不怕?
“从诏狱走出,行至城门,便是过了宵禁,城门一旦开了,这一路下去有官路大道,有小道险象,沿途坎坷皇城司不一定能护住。”薛奉声直起身,风雪对立,他快是要将这番话给点明道尽了,“殿下如有交待,可提。”
皇城司的人他不能布置,但是她若是有想选择的人同行,他可以为她斡旋。
毕竟,有人为了此事,求了他一夜。
陈轻央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想了许久才问他:“四皇兄的伤可还好?”
“四皇子受了些皮肉伤。”
陈轻央点头,轻应了一句,“皇后对我积怨良久,何况这一次我还挟持了四皇兄,她不会放过我的,生死有命,何必牵连别人?”
薛奉声神色复杂,他不明白陈轻央为什么要为自己多招致一个敌人。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随着宵禁解除,他亲自送她离开,城门一开,等在外面的人要进来,里面的人要出去。
场面紊乱了一阵,陈轻央身边跟着皇城司甲卫,她未背枷锁,素身孤立,只简简单单走在路上,不知道被谁给撞了一下。
甲卫立刻上前驱赶,陈轻央回头望去一眼,一脸淡漠相。
薛奉声站在人群之后,他并未走远,而是抬手招来侍卫,目光紧紧盯着一道身影,那个男人方才撞到了陈轻央,那里的路并不是十分拥挤,他想要做什么?
他吩咐手下道:“将人低调带走,先查后审,不要暴露。”
侍卫:“是!”
动乱止戈,陈轻央身上是一件很简单的粗布衫,靖帝没下过什么严令,只是流放,命还是要保下的。
来监行的官员又特地给她多加了一件衣裳,不至于叫人冻死在路上。
最后看了一眼宫阙墙埃,再回过头,陈轻央重拾脚步,坚定的迈离了这里。
她终于离开这里了!
–
风饕雪虐,山野残雪中藏着凶兽骸骨。
捱过一程风雪,刮过最凌厉风霜的前路是北境军营。
梁堰和带领队伍走在最前面,突然他脚下一顿,伸手捂上灼烫的胸口,五指隔着胸腔,那肌理下的心脏滚烫跳动,如擂鼓音,声势浩大。
驱使愈演愈烈,他不由得白了脸色。
陈玄轶从后而至,拖上他的肩膀,被他的面色吓住了,“可是伤口发作了?”
在他们身后跟着数十人,全都原地待命。
这一路北上,他们遇到的刺杀远比想象来的更多,尤其是踏入北地境域,一波又一波埋守的刺客伏击而出。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这一路上,所有的刀剑都是梁堰和一人在扛。
北境的禁兵损失了不少,这才是他们选择走山路的缘故。
梁堰和呼吸粗重,一手扶着干凹的树干,一手捂住胸口摇头,他重咳几声,被憋的似要喘不过气来,一双眼覆着一层猩红。
陈玄轶将两人的武器脱给距离最近的一个亲卫,扶他靠在树干下坐好后,直接伸手扯开他的衣领。
那片胸膛剧烈起伏,上面还有很深的指印,那呼吸声却没有多大,像是憋的喘不过气一样紧。
跟中了鬼魅一样。
陈玄轶身子紧绷,这也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之前只听过江湖游医说过。
这种惊厥就是邪气入体,排出来就好。
他寻到几处关键大穴,指腹扣紧,往下重重一按!
“呕——”男人倏然睁开眼,鲜红的血,从他口中争先涌出,剧烈的颤息声戛然而止——
——锐器声戛然而止,一口鲜红的血从陈轻央嘴里涌出,甲卫寻到她时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殿下!”其中一名甲卫着急唤道:“六公主?”
“此地不宜久留,先背着殿下到最近一个驿站。”另一人说着,已经伸手解下剑鞘交予对方,随后背起陈轻央纵行在山林间。
陈轻央醒来时,时间过了一夜。
他们一行人,才出城半日就遇到了一伙人劫道。
这些人功夫不俗,僵持久了他们却并不恋战的撤退。
也就是在他们对峙期间,陈轻央脚下落空这才不慎滚落到山崖下。
甲卫为她倒来热水,说道:“殿下,明日我们需尽早赶路。”
陈轻央轻声道:“你们放心,我没事了。”
二人面面相觑,随后其中一人取出一根泛着银光的细针,低下头道了一句:“殿下,得罪了。”
陈轻央极为平静递上一只手,只需施上一针,这双手短时间内便再也拿不起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两名奉命看守的甲卫才能安心。
等施针之后,陈轻央又重新睡去,这一次意外,等下一次便是露宿荒野了。
甲卫守在门边,两人无声比划了一个手势,一人离开,在等没多久,几只信鸽不约而同朝着一个地方飞去。
一门之隔的床上,陈轻央睁开眼,听着信鸽扑动而起的声音,又重新睡下。
四周又是万籁俱寂,厚雪压垮松枝,压倒在窗边也没能将她惊扰。
这样无声无息的静,蔓延了很远。
整个北境云骑军大营内,最大的那个帐内,便是这样的悄无声息。
军营中最好的大夫来了一次,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梁堰和在逼出淤血之后,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期间他唯一苏醒的一次,便是让陈玄轶协管云骑。
陈玄轶闻言霎时脸黑。
他千里迢迢跟来,就是为了与他商议大计,没想到才到北境梁堰和直接就是形同废人一个。
就他这模样,如何能救出他妹妹!
时间一日日耽搁,陈玄轶心如焚石,焦躁不安!
他在这里心如刀绞,却不知昏迷后的梁堰和并不比他好上多少。
梁堰和蓦地睁开眼。
心口剧烈地疼痛,似破漏了一个口子一样,那源源不断地风进来,风中挟卷着火光,与那日上京之内熊熊燃烧的野火一样灼热。
他一点点将这种感觉排外,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痛苦绕在心尖,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源头来自哪。
但是他知道,这种折磨足够叫人崩溃!
梁堰和想要化开一股散不开的浊气,他伸手紧紧握着被子,一阵阵冷汗落下来,眼前是一个素冷女子,执剑侧立,脚踩血尸。
在这个梦魇里面,他被血糊地嗓子眼,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张开唇颤颤巍巍念出两个字:“……轻央。”
念完这两个字,那口气好像一下子就散了,他被咳嗽激起身,人也随之清醒。
他看清了面前的环境,也看清了周围的人。
是北境军营。
梁堰和没问他昏倒前那刻发生了什么,只问了一句:“上京可有消息传来?”
立刻有亲卫回道:“皇城司把控上京戒备森严,任何消息都带不出来,就连信鸽也飞不出来,暗桩不敢轻举妄动,传讯皆靠快马加鞭护送。到北境恐怕还需几日。”
梁堰和已经合衣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眼里的那抹情绪拾敛尽后,他冷声吩咐道:“送信入城,派人封了安远坊。”
安远坊,顾名思义是高堂之上为了安远所设,皇城司的流露北境的眼线多数在这,铲除这里,北境就彻底失控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从上京出来, 他们的方向一路往南,地势渐趋起伏,一整片占山林并不见任何凋零的颜色。
日升月落无尽轮换, 不知走了几日,陈轻央就感觉自己病了,这翻过眼的时节便是年, 年关如槛,在这里没了翻天大雪,却是格外的干燥,江南也并不是四季如春, 一呼吸就有那丝丝缕缕的寒意窜入肺腑,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 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来。
等穿过这条路就能见到最近的城镇, 这条路有许多依旧高大茂密的冠林掩映,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其中一甲卫有些迟疑地问:“殿下……可还好?”
陈轻央微微抬头, 眼中骤失焦距,她感觉自己的手背微微一热,她低下头去看,一朵形似寒梅的血花炸开在虎口之上,在这个裂痕上面,淌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将手腕翻转,虎口被挡在了袖子下, 那袖子又擦过脸上, 有些不知疼痛的摩挲了好几遍,等到那点狼狈收整好以后,她微微弯着身子, 说道:“能否为我买些药?”
为首的甲卫收起眼神之中那抹复杂的神情,面无表情地说:“殿下,如此怕是不合规矩。”
陈轻央寻了棵大树靠着,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或是反驳他们的话,她知道这些人愿意跟随她南下,一来是皇城司的指令,二来是私令。
靖帝放她离开不假,可不管是流放还是其它,诏狱其他侍卫也能胜任,何必派遣皇城司的精锐前来。
送她一程,未免太浪费了一些。
况且这二人武功实在出奇的高,他们这一路上大大小小遇到了不少刺杀,这两人双剑合璧,每一次非但毫发无损,还能全身而退。
这些都太过离奇巧合,她是得罪了皇后不假,皇后却并非蠢人,没必要在这时派出这么
多杀手来找她泄愤。
眼下既无来寻仇的,又非乱世打家劫舍狂徒之多,那就剩一种可能了。
刺客并非刺客,自导自演居多。皇城司跟着来,也不是充当差役之责,怕是想从她身边钓些什么人出来才是。
演了一路,没见个人来救她,在这样下去她不被冷死半路,迟早也要病死在这。
到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坐不住。
“人若是死了,规矩可就再也没有能够束缚的了,自然也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这番话并不是对着面前这两个甲卫说的,更像是透过他们,传向那遥远的上京。
告诉那安枕无忧的帝王,他们是一样的,这一场戏真真假假的往下做,就别想在浑浊的水中取出一瓢清饮。
那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权衡利弊。为首的甲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属下遵命。”
皇城司的暗桩遍布天下,他们很快出林往官道之上去,中途由于陈轻央实在走不动了,那甲卫又去半道拦了一辆牛车。
那速度更比人走的还慢,甲卫着急利用暗桩复命,却也不敢催促慢慢悠悠地牛车,因为这位公主殿下看起来十分不好。
陈轻央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牛车铺着草的一个角落里面,方才强撑的那半点劲一落下,她感觉自己被方才那样一耽搁,有些烧糊涂了,动作很慢的交叠双臂,她用指缝间的针缓缓刺破手指,一股鲜血冒出,她不着痕迹擦在了此前遮盖虎口的地方。
那两个甲卫看着她的面色不敢催促,不敢惊扰,就这样黑沉一张脸跟在车后面。
被截车的老农不时用余光看到身后跟着两个黑眼罗刹,恨不得当场晕去。
一路上就这样紧赶慢赶,也算是进了城。
这里是往南以来,遇到的最小的一座城,但是年节氛围半点也不落俗。
按理来说,押运途中是不能过城入夜,应该及早赶路。
两个甲卫来了些恻隐之心,又或者是想到了什么任务,竟罕见的真去了一个人为她买药,故而他们也在这个地方留了下来。
没了牛车,余下一人就寻了一个茶棚给陈轻央坐,路上的行人显而易见的多,甲卫不过一个回身的动作,就顺着如潮织衔来的人群去到了对面。
这是一个走街游龙的盛景,千百里的长队,几乎出动了大半城的人。
陈轻央穿着有些奇怪,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罩衣,像是多日不曾梳洗的样子,唯一能御风的仅一件外罩的披衣。
便是不寻望身道,仅那张脸,都叫人频频忍不住望来。
她静静坐在茶棚之下,视线顺着游人如织在动,细颈突然被一阵黏腻的东西触碰。
那一刹,她险些站起身。
当隔着人海看向对街时,那个甲卫已经寻到了她这个方向,陈轻央反而不动了。
她又咬着唇,沉默坐了下来,因为不确定颈子边上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敢转头。
那人仗着她模样软弱,动作放肆了些,轻笑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天寒地冻未免穿的太单薄了些。”
陈轻央慢悠悠转过头去,和那男子对视上一眼,一个生的平相端方的男人,穿的金尊玉贵,尤其是他衣领之上还有一圈柔软的围毛,此刻笑不见眼站在她身后。
那双手正绕在她的颈后,碰她的约莫就是那截指尖了。
陈轻央隔岸看了一眼那个甲卫,又回过头问:“你是何人?”
男人见她似有兴趣,遂掩不住喜色的直接坐在了她面前,沾沾自喜道:
“今日这长街游龙,便是我家中举办,可盛大?”
陈轻央边听着,边分神去看向那甲卫,这样短短距离,他只要想,立刻便能过来。
一想到这一路上,他们费尽心思想从她身边抓的人,如今送上门了一个,恐怕没,她面前这位就会被皇城司带走了吧。
她目光怜悯朝着对面的男子望去一眼,那一眼没有再多的情绪,却是将男人看的怔在原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轻央的脸颊时,陈轻央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到了那男子的脸上和衣服上。
那男子被吓了一跳,他惊恐地看着陈轻央,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陈轻央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椅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
“杀人啦!杀人啦!”那男子突然大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茶棚里顿时一片混乱,之前大多数人都在这里看着,没想到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
不远处的那名甲卫,原先并不想那么快露面,这一路上他们千辛万苦可才等来了这么一个。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就在他们以为事情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发展时,陈轻央却突然吐血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方才去暗桩送信回来的甲卫寻到他问,“殿下呢?”
未等回答,他便瞧见了不远处发生的事情。
两人连忙拨开人群,冲到了陈轻央的身边。
“姑娘,您没事吧?”甲卫关切地问道。
陈轻央虚弱地摇了摇头,捂着胸口说道:“我没事,只是……只是旧疾复发了。”
“旧疾?”那甲卫一愣,这一路他都没有听过六公有什么旧疾啊。
“快,快去请大夫!”另一个甲卫焦急地喊道。
这时,那个男人也回过神来,看向周围聚着一群人,他指着陈轻央大喊道:“是她!是她吐血碰瓷!她是装的!”
“闭嘴!”那甲卫怒斥道。
“我……我……”那男子还想争辩,但在甲卫凌厉的眼神下,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姑娘,我带您去休息一下。”那甲卫对陈轻央说道。
陈轻央点了点头,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个甲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安。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可以借着这个男人的手试探一下,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如今看来,六公主的身体状况似乎真的不太好。
这一路上,各种路数都用了,要是有同行之人暗中跟随应该早就会露出马脚了。
难不成,六公主身边真的没有人吗?
如果定远王暗中派了暗卫跟随,不该至今还无动于衷的。
如果在不能从六公主身边,寻到关于定远王的消息,他们不敢想象这个后果是什么。
那两个甲卫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他们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确保六公主的安全。
两人将陈轻央带离,怔坐在茶棚的男人有些失了神,他掌心间还有从衣襟上蹭下的血。
他摊开手坐在原处,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居然活生生地吐血了!
下一刻,他的身边突然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冷面修罗,男人刚想张嘴说些什么。
下一刻,就被这些人给强行带走。
他心里面的惊恐还没能平息,又两个撞他眼前的,他当即呵道:“滚开,你们什么人!”
周围隐隐有些围观的人,全都视若无睹,男子心里面瞬间慌了。
很快这间茶棚处再也没了动静。
从茶棚离开以后,陈轻央被甲卫带走安置在一处僻静人少的小店,这个地方是皇城司暗桩经营。
“殿下,您先在此歇息,我去请位大夫来为您瞧瞧。”甲卫的声音低沉而谨慎,打破了这份静谧。
陈轻央点了点头,她一手支着脑袋,虚软地搭在圆桌
之上,身上那件唯一御寒的披风厚重的压在她的肩膀上,屋子未开窗,更是没有熏碳的条件,那寒意窜入四肢百骸,更是令人不愿动弹了。
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甲卫领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身上是一股苦药味,陈轻央强压下跳动不安的眉眼。
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并未有什么讶色,面对男人也是神情淡淡的全然陌生的样子,反而是看向了一旁甲卫,又带着几分疑惑问:“此人是谁?”
男子的打扮实在太过年轻儒雅,甲卫再两人之间目光扫视,在确保两人的确是不曾相识以后,便放下心介绍道:“这人是城中济善堂的大夫,姑娘应当及早看好身子,好尽早上路。”
季敬殊微微一礼,“我替姑娘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为陈轻央把脉,问的都是一些关于病情的话,屋子实在太冷了,陈轻央冻的手都僵了,甲卫无法只能去取一些暖碳上来。
那脚步声渐渐走远,陈轻央将目光挪到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令人熟悉的笑容道:“你何时来的?”
季敬殊心情复杂苦笑一声:“早便来这等着了,久不见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好在我名声足够响亮,皇城司那些甲卫不照样来寻我了。”
陈轻央侧眼过去看他,见他眉宇间是落不下的凝重,疑惑道:“是还出了什么事吗?”
季敬殊看着她欲言又止,没说话。
陈轻央蹙眉,“你在这遇到了麻烦?”
“倒也并非我的麻烦,”季敬殊顿了一下,说:“是你。”
陈轻央仍旧不解,有些失笑,“我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有什么麻烦事?”
季敬殊给她施了一针,那针安定脉门,能凝神静气,陈轻央敏锐觉察了一阵不对,她问:“到底出了何事?”
“你怀孕了。”
季敬殊将指尖悬针刺深了些,不至于让她一时听到情绪波动,导致伤害身体。
陈轻央愣了愣,带着一丝冷笑,这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季敬殊为她稳了脉,见她面上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深吸一口气道:“孩子月份尚浅,你想如何?”
陈轻央坐在原地半响没有动弹,目光有些茫然,她伸手覆在软腹之上,掌心之下明明没有任何感觉,但在这里面却有了孩子,她的眼神暗了一分,轻声道:
“我与他父亲早已离心,孩子自然还是没有的好。”
季敬殊缓缓吐出一口气,取了那根悬针,说道:“我知晓了。”
二人没在继续说孩子的事,陈轻央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抛开又重新说回了正事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陈轻央接过羊皮纸, 展开一看,竟是一份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隐秘的路线和地点。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纸上的纹路, 因着病未痊愈,她的面上到底还带着些病容,此刻看着手里这份地图, 她的目光有着些许怔神。
“这是……”她低声问道。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陈轻央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低垂着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收回视线, 摩挲着手中的地图,略微思考了一下, 而后吩咐道:“你离开之后, 去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六公主被流放南下。”
季敬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我定会办妥。”
几日后,队伍在一座小城镇落脚。
小镇虽不大,却也热闹非凡,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陈轻央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 心中却是一片沉寂。
忽然, 一阵急促的鸽哨声打破了宁静。甲卫匆匆走进房间,神色凝重。
“殿下,请跟属下去皇城司一趟。”
陈轻央心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有些抗拒,然而现在不是她想说不去,就能不去的时候了。
思及此,她眉头微蹙,起身朝甲卫点了点头,“走吧。”
甲卫领着陈轻央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便是皇城司的暗桩。
然而,当他们推开院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触目惊心。
陈轻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皇城司才刚让人带她过来,从驿站到这只需半盏茶的功夫,来回一盏茶的时间,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灭了整个皇城司?
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恶心,仔细查看了每一具尸体,却发现没有一个活口。
“怎么会这样……”甲卫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陈轻央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处墙角,那里有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条。
她走过去,捡起布条,仔细端详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块布条上的花纹怪异,明显不是中原的产物,即使沾满了鲜血,依旧能够闻到浓烈的香味。
这是一条属于外族女子的物品,严格来说,是属于屠杀整个皇城司之人的物品,只是不知是不小心遗落,还是刻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死寂。在院落的另一端,一片阴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谁?!”甲卫如临大敌,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身影逐渐清晰,竟是一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暗红色的衣裙,在这血腥的场景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看到陈轻央注视着她,她脸上的笑意更盛。
“六殿下,久仰大名。”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玩味?
陈轻央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少女,她从未见过,但她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警惕。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六殿下要去哪里。”少女的笑容愈发诡异,她的目光在陈轻央身上游走,仿佛要将她看穿。
两名甲卫迅速上前将陈轻央护在身后,虽然陈轻央现在被流放,但到底是公主。
他们不会,也不允许自己逃跑,让殿下被人半路劫杀。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暗杀皇城司暗桩?”
见两名甲卫已经拔出了佩刀,少女阿箬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反而戏谑一笑,“你们两个,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我只是想和殿下单独聊聊,你们就这么不放心吗?”
陈轻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少女,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女的身份,但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个少女和她即将要去的地方,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想到这,陈轻央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公主殿下做个交易。”少女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她随手撩了撩头发,目光在陈轻央和甲卫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闻到空中传来丝丝缕缕的香味,陈轻央察觉到事态不对,她立刻冷声开口,“闭气,杀了她。”
两名甲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屏息凝神,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向少女阿箬刺去。
然而,他们快,阿箬更快。
只见阿箬身形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们的攻击,然后反手一掌,击在了其中一个甲卫的胸口。
那个甲卫闷哼一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
另一个甲卫见状,更加愤怒,他挥舞着佩刀,向阿箬砍去。
阿箬却不慌不忙,她侧身躲过刀锋,然后
一脚踢在了那个甲卫的手腕上。
只听“当啷”一声,佩刀掉落在地。
阿箬顺势欺身而上,一拳击在了那个甲卫的腹部,那个甲卫顿时痛苦地弯下了腰。
阿箬从腰间抽出她的佩刀,一刀扎进甲卫的胸口,甲卫瞬间失去了性命。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两个训练有素的甲卫,竟然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轻松击败。
陈轻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这个阿箬,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她找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的疑问在陈轻央的脑海中盘旋,她看着阿箬,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阿箬从怀中掏出了一方与刚才陈轻央捡起的同款帕子,仔细擦了擦佩刀,随后丢在地上,朝陈轻央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为那香味是毒药?真正的毒是无色无味的,我喜欢香,所以不会在香味上动手。”
“现在,可以同我做个交易了吗?”
陈轻央听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除了她们二人,再无他人。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交易?”陈轻央直视着阿箬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别紧张嘛。”阿箬将佩刀收起来,缓步走到陈轻央的面前,“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
—
陈轻央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般,剧痛一阵阵袭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雕花的床顶,轻纱幔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让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她这是……在哪里?
她试图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诡异的少女和倒在血泊中的甲卫身上,陈轻央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和一些梳洗用品。
“姑娘,您醒了。”侍女的声音轻柔,语气恭敬,放托盘,整理梳洗物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侍女规范的动作让陈轻央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宫里。
短暂怔愣后回神,陈轻央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侍女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嬉闹声,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砰”的一声撞开了房门,跌跌撞撞地摔了进来。
“哎哟!”
“哥哥,你压到我了!”
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一个更小一些,大概只有三四岁,都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他们穿着华贵的锦缎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陈轻央愣住了,这两个孩子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是谁?”陈轻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两个孩子抬起头,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陈轻央,眼中充满了童真和……好奇。
“你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奶声奶气地问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拉起了自己的弟弟。
“我们……我们是偷偷跑进来的。”年纪小一些的孩子有些怯生生地说道,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
就在这时,那个带陈轻央来的少女阿箬再次出现,她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小主子,你们怎么又乱跑?”
她走上前,将两个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看向陈轻央,微微一笑,“姑娘,让您见笑了。您……”
“他们是谁?”陈轻央打断了阿箬的话,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方才没有细看,现在才发现,这两个孩子与自己竟然有六分相似?
“他们是……”阿箬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箬,客人到了,该请她过去了。”
阿箬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将两个孩子放了下来,然后对陈轻央说道:“姑娘,请尽快梳洗,您想知道的事,一会自然会知晓。”
说完后,阿箬就带着两个孩子快速走了出去,陈轻央看着一大两小的背影,眉头紧蹙。
“姑娘,奴婢帮您梳洗。”
梳洗好之后,侍女带着陈轻央出门,阿箬斜靠在月牙拱门上,百无聊赖的玩着辫子。
看到陈轻央,她站直身子朝陈轻央点了点头,“姑娘请随我来。”
跟着少女走出了房间,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座精致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然而,这香气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院子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陈轻央,看不清面容,但从她的身形和气质来看,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主子,人我给您带来了。”阿箬恭敬地说道,然后退到了一旁。
那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张苍老而又熟悉的脸庞出现在陈轻央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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