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张床上同时容纳两人还显得绰绰有余, 不知是香巾暖帐,密不透风的缘故,还是其它, 陈轻央只感觉汗涔涔的。
夜里并未安排丫鬟守夜,她此刻一脸茫然的睁着眼,望着床顶。
冷不丁身边传来了一道声, “为何不睡?”
陈轻央转过来,面朝着他,说来两人之间似有了微妙的变化趋势,便是新婚那几日睡在一块, 中间都还隔了件棉被,似乎楚河汉界的分明在清晰不过。
今夜明明依旧是这张床, 偏偏一个未睡的朝里, 一个也未拘着向外。
一伸手,便能触到彼此的衣袖。
衣料摩挲的声音
,沙沙作响。
黑暗中, 便是一点儿声都显得清晰无比,何况是在枕边说话,她声音轻轻:“白日睡足了,此刻不困。”
梁堰和轻叹了声,拉过被子盖到了胸膛的地方,突然与她说起了某件事,“书房添了许多书, 怪志奇谈, 我专门分出一架给你。”
她是爱看这些,却不着急此刻,那药效的确是好, 她此刻没点困意,甚至有种全身轻松的感觉,想到白日里梁堰和总喜欢玩着她的头发,心念一动,她的手指去绕两人枕间属于他的那一缕头发,不知卷了多少,手指弯曲扯来扯去的,她以为他想聊天便漫无目的陪着他说话,
“可我此刻,并不想看书。”
梁堰和并非察觉不到她在做什么,却是纵容她这些小动作,被子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垂了眼,眸色微沉,黑暗诱导的气氛烘托,喉结滚动,他的声音带着克制,
“那便不看,李献说了你当好好休息。”
陈轻央沉吟一会,问出了心中疑惑,“李献与你亲厚?”
隔半响,男人笑出了声,似在笑她这问题,又似乎在笑她话中的用词,那声笑很短,但凡外间躁动的声音再小些,她便听不清了,只听他说,“也不算亲厚,他妄入钦天监无门,我给他一条生路,各取所需而已。”
陈轻央说道:“那药如何而来?”
梁堰和自然没什么好瞒着的,“漕帮手中有一瓶回魂丹,我南下去寻便是与他们交易。回魂丹药性奇特,用它入药,能治惊厥。”
他说完,又未免邀功之嫌,将话锋一转,声音不免沉了些:“我未料到这几日会生了这么些事,是我思虑不周,不该随意离开。”
“可你是为了帮我。”
梁堰和无奈笑笑,心不知觉早软化成一滩水,“夫妻休戚相关,我如何放任你不管,这是我该担的。”
陈轻央沉默地看着他,并未作答,心如野蔓滋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良久,还是梁堰和终止话题,他半抬着身,为她压了压被角,俯卧捧了捧她的脸,黑暗中的那双眼就这般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那般亲昵又哄她:“乖乖,睡吧。”
突然,陈轻央环上了他的脖子,主动抬起身,拉下他,唇落在了他的耳边。
轻蹭,又暧昧又轻柔的抵着,与他说,
“可是我们还未新婚夜。”
在被拉下去的那一刻,梁堰和就伸手撑在了她身边,脖子上绕着少女细白的玉臂,眼睛向下能看到那纤细的颈子。
他面上的神情没有过多的变化,没人知道他心中已经短暂的掀掠过了一阵风暴,这是一件他始料未及的征兆。
她方才病愈,此时而言并不是个很好的时机,他弯曲的手臂抻直了些,妄想拉开一些距离,没有欲.念是克制不住的,他哑声:“你的身体更需要好好修养,今夜我可以去睡外间。”
梁堰和的肩膀很宽,陈轻央只能抱着他的脖颈,她感觉自己随着他的力道被架起来了些,便顺势松了手,重新跌进床里。
“那你喜欢我吗?”她的问题像是行刑前,自暴自弃的发问,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失望的放弃。
“很喜欢。”梁堰和想去与她亲吻,真心使然,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一向下,雪白的春光令人呼吸一滞。
“那便睡觉。”
梁堰和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其它,渐渐升腾的体温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心思撬动躯壳,开始不受控制。
诚然他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有的是心思与她耳鬓厮磨。
只不过那方心思尚未回稳,他就感觉面颊上软绵绵地贴上了什么雪玉莹白的东西,那是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掌。
距离太近,他感觉视野间有些模糊朦胧,第一下仰上来的亲吻带了些试探的意味,不娴熟的技巧,像一只在森林边缘徘徊试探的小鹿。
梁堰和的呼吸急促了些,细碎热意漫出,他这才理解了她口中的睡觉,梁堰和默然,心中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复杂。
他非圣人,况且此刻怀中的少女是与他同床共枕,百年终穴的妻子。
少女又吻了上来,细细亲啄,他伸手挡开,在少女错愕的目光中推远了些,掌心下的肌肤格外柔软光滑。
被动化为主动,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他垂眼去看她,深吸一口气后,喉结滚动,低下头去攫取她的唇瓣,细致又温柔的去吻她。
不合时宜的接触,浓郁的不可分离。
“乖宝儿,别怕,”梁堰和的声音很哑,耐心的带着主导的,缓慢用掌把控她柔软的腰肢,揉进怀中。
他的手指压在她的软腹处,碾磨、勾画。
他感觉拢在怀中的身躯在极为细微的轻颤,他的吻落在了无数的地方,安抚着她,最后落上了那双水意朦胧的眼睛,全身心的覆盖了上去。
漫无边际的欢愉,在细细喘息下结束。
……
等天色复又乍明,房间不见了梁堰和的身影。
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新婚夜,更没有第二日还需拜见公婆的规矩,这王府之内她的话便是规矩。
在床上纠结了许久,她才唤了侍女过来为她更衣。
落玉正犹豫为她怎样梳发,想到昨日的事,她仍心有余悸,随口提道:“殿下可知,昨日叱西王回京了。”
陈轻央的眼皮动了动,不轻不重砰地一声,杯盏丢在了桌面上,玉蝶的弧度有些深,杯盏倾倒余下那点温茶流满了桌面。
落玉惊呼,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面叫人擦了桌上的水,一面又赶紧拿了干净的帕子来为陈轻央擦手。
“殿下可有烫着?”
那茶水放了一阵,并不烫人。
陈轻央摇了摇头,只让落玉给她随意梳个简单的发鬓,“无事,一会换件衣服就好。”
她垂下眼,将袖子扯下来了些,手腕上的淤痕一片的红,有几个磨压用力的点已经青了,都怨梁堰和。
那始作俑者不在,她便是想撒气也要等他今日下值后好好好在去教训他,重新去选了件衣裳,那心思不自觉的就跑远了。
陈玄轶,他怎么回来了?
这件事她并没有想多久,当天下午她便得到了答案。
亚岁将至,翻过亚岁,便能立新年。
靖帝这个时候将他秘旨诏回,怕是要出事了。
一直到了夜幕降临,才等到梁堰和回来,两人正用着晚膳,梁堰和轻车熟入想去喂她,只不过那东西没送到佳人嘴边,就先被嫌弃了。
“我不想吃这个,你拿去吃吧,”陈轻央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去夹自己喜欢的菜,一筷一筷不停,也没注意到身边静不作声的沉默。
梁堰和原本还想等她发现什么不同,见她难得好胃口,索性先放她自由。
因着两主子的口味实在是大相径庭,摆菜需得分的严明,还不能做些肉腥味过重的食物。
梁堰和对口腹之欲不挑,能果腹就好,见她吃的香,他的筷子便也往她面前那几碟菜去夹来吃。
不得不说,味道的确好了很多。
用膳后,梁堰和原想与她待在一处,还没坐热椅子,揽玉就找了过来。
陈轻央本想与他一道,在见到揽玉面色微沉,似乎与他有要事协商时,又重新收回了自己的脚步,在梁堰和看过来时,她微微笑道:“那我去院子走走。”
梁堰和犹豫些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和道:“我一会就来。”
在湖榭边站了许久,夏日飘的荷叶莲蓬全都谢了,此刻如一面光秃秃的明镜,印着月影。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那支离破碎的影上,时而去看被扬起的树梢,无人时她面色沉寂地可怕,更或说这才是叫她最为放松自然的感觉。
陈轻央想到那夜也是在这镜湖,那是第一次,她的秘密被一个人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点破。
也是第一次,让她感到无比的紧张与防备。
袁兆安一死,那个人销声匿迹,蛰伏的爪牙也不敢轻举妄动。
碧波荡漾的水面她看的入神,不知哪吹来的黄叶落在了湖面,缺圆的银灰月色淡淡落下,映照着这四方湖面,还有她。
不知何时肩上被搭上了一件披风,她整个人都被圈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她想要转身,却没能撼动他半点的力道,紧接着她便听到身后的人说:“殿下还记得,那夜在镜湖边送了我什么吗?”
陈轻央微怔,那些细枝末节的过往,被她从不深的记忆中找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那是一方砚台,当初在他的书房,不小心被她失手碰坏了一个,说是礼物,却更像是一份弥补。
这份礼物说来算不上是用心,此刻在听到旧事重提不免有秋后算账的嫌疑。
她有些心虚,便连忙将话题给换了一个,“叱西王回京了,今年的亚岁,怕是并不简单。”
梁堰和将她揽在怀里,恰好能将她的手完全拢在掌心间,缓缓地摩挲着,闻言他神色异样闪烁,随后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我会让危棋做好准备的,你若有什么需要府上的暗卫皆可供你调遣。”
“好。”她应了这句话以后,发现那一直在掌中作怪的手不知何时停了。
下一刻陈轻央便感觉温热的呼吸,扑落在她的颈后,惹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她想要躲开,但被箍在怀里她哪也去不了。
“走吧,”梁堰和见了她这般模样,玉软雪嫩,嘴角不由牵出一抹笑意,“回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细节版如果有人想看,我很愿意写(害羞)
第72章
第二日, 陈轻央打过招呼以后外出去了琅悦坊。
车轮滚滚向前,陈轻央揉着腕子疲惫的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只来得及做了个极短的梦。
没行多久路, 便在琅悦坊外遇上了忠远侯府的马车。
侯洋今日便是要来此见她,原先是想寻个借口从后门进这琅悦坊,只是没想到还未出门就被侯瑶给撞见了。侯瑶是侯夫人的幼女, 自幼被娇生惯养的极好,笑容颇有些天真烂漫。
侯瑶不识这位六公主,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三分打量,又学着侯洋行礼, 她声音清脆俏生生地,“民女见过殿下。”
行礼见礼, 一来二去耽搁在这。
陈轻央笑了笑, 神情淡淡:“都先进去吧。”
侯洋落后几步,与陈轻央隔了些距离,正当他也准备抬脚进去时, 侯瑶又娇嗔过来拉他,“快进来吧大哥,殿下都已经进去了。况且琅悦坊也无规定不许外男入内,你怎扭捏了。”
她小嘴便没停过,也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些什么,顶着那张懵懂的幼脸,挽着侯洋的胳膊, “而且不是说好了, 要给徐姐姐买礼物的吗?你在不进来看,好东西都没啦!”
陈轻央侧目看了她一眼,絮絮叨叨, 像一只嘈杂的鸟雀。
侯洋一愣,想要伸手去捂侯瑶的嘴巴,还没来得及便有人出声打断了,“侯公子进来吧,若是侯姑娘继续在门外喋喋不休,只怕那看热闹的目光更多了。”
侯瑶这才抿起嘴,露出了一个害羞腼腆的笑容,她以往在家中便热热闹闹地,如此也只是秉持天性,想要多露些脸面,自觉并无不妥,“殿下教训的是,阿瑶记着啦!”
她惯会这一招与人攀亲,便是面对地位差距极大的,好似只要说两句讨巧的话便能无伤大雅的化解风波。
委实不知,这样在旁人看来有些蠢笨的可怜。
陈轻央就是这样觉得,她轻蹙眉去看侯洋,往日他们偶有闲聊时候,那会便从侯洋口中听过他这位妹妹的名头,现在看来也不知是心机深厚,还是装傻充愣。
等侯瑶兴冲冲的去里间试衣时,侯洋也找去了后院,他一见面,就着急请罪,“殿下恕罪,侯瑶的确口无遮拦了些。”
“你这妹妹平日没少欺负你吧?”
“一个小姑娘而已,不碍事的。”侯洋不想提及。
陈轻央无所谓侯家旁人如何,她只要侯洋好好的就成,只要他没事就成,“忠远侯府的家事,与你无关。这几日反倒辛苦你注意着城外,楚玉婉那如何了?”
她手中转着汤匙,放在她面前的是一份献浓的汤羹,唤落玉去隔壁买来的,现下这里就他二人。
侯洋点头:“都处理好了,护送的暗卫那透过了些风声,若是去查,也只会得知楚玉婉回了乡下老家,没人寻得见踪迹。”
陈轻央餍足地眯了眯眼,心情极好,她不知晓楚玉婉为何一定要留在上京,不过既然留下了,那便别走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好人,倒想看看,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脱了庇护,究竟在拿什么与她谈条件。
“这几日辛苦你了,”陈轻央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予他,“帮我看看,这里面的东西,你可知道?”
侯洋接了信纸看了一眼,十分陌生,将东西收进怀中他表示,“我会帮你查清的。”
最后离开琅悦坊时她与侯家兄妹错开了些时间,又象征性的订了两批布,随意选了两件时下流行的冬衣款式,只是没想到临走前出了点插曲。
她看中的东西,竟叫那侯瑶给惦记上了,那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昵嘴甜的都快唤她声姐姐了,她自然愿意送她两匹布。
回程路上坐在马车里,这是陈轻央第一次动用了梁堰和放在她身边的隐卫,吩咐道:“帮我查一下忠远侯府的姻亲,寻个理由去敲打一下,就说是为了亲上加亲,随便拎个表兄出来,要娶那侯瑶。”
她没那权利指腹为婚,这件事也只会在两家内传,也算是给那侯瑶一点儿告诫,黄氏就这一个女儿,虽然没能培养成才,但也绝不会就这样随便嫁回娘家。
这件事一起,明晃晃的造人惦记上,她希望那个侯瑶能安分些。
解决完这桩事,马车还未到定远王府,又一次被拦了下来,按理儿说这条路能供两辆马车并行,偏偏正前方的马车走在了道路中央,若是不让,只能僵持在这。
车夫瞧对面眼生,但是那马车上挂着彰显身份的牌子他可不瞎,此事他做不得主,连忙朝着车内道:“王妃,前面是叱西王府的马车。”
陈轻央听了动静,就这般默不作声坐着也不是个事,车帘被落玉掀开,她看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一袭京绣麒麟望月纹金缕盘扣长裰,身形高大挺拔,悍然锐利,气质淡漠的男人站在了道路正中。
陈轻央诧异挑眉,拦她前路的不正是陈玄轶。
她与陈玄轶关系不算亲厚,相处甚少,自他得了秘诏回京以后,叱西王府的门槛不知被踏了几轮,对于这么一位握着实权的储君候选人,陈轻央并无意招惹。
倒是赶巧在这遇上他了。
陈玄轶都亲自下了马车,没理由她安能坐着,由着侍女搀扶,陈轻央下车给他见礼。
“二哥安好,近几日王府诸多事宜,还未曾去拜访过。”
陈轻央说着,心中揣测着对方意图。
许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漠然,便连那些本该亲近的话都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礼节,陈玄轶不可能觉察不出,他笑了笑,神情倒是出奇的温和,他递上前一份包装精美的盒子。
微笑道:“这家糕点味道极好,便想着给你带回去尝尝。”
陈轻央不明就里,却不好去拂对方的好意,她向着身边的落玉示意,后者连忙上前将东西取来。
“多谢二哥,天色也不早了,那妹妹便先回去了。”
陈轻央确实是有些在胡说八道了,此刻离的最近的时间便是用午膳,天色透亮,绝对和晚是扯不上关系的,陈玄轶瞧她说话冷漠,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笑笑附和她那句话以后,又恍若一个好好兄长,与她叮嘱了几句。
天冷加衣,出入平安。
坐在马车里,陈轻央明显是心事重重,陈玄轶带着东西是在等她。
只是他们平日素无交集的,现在好端端送来这么个东西,着实是很难让人不做多想。
回去以后糕点的事情很快被她抛之脑后,落玉将东西放好,端来询问:“殿下,叱西王送的东西好像是东街口的那家,您不是正喜欢他家的善草糕吗?不如先用这个垫垫肚子?”
离着午膳还有些时间,陈轻央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胃口,拿去后罩房,你们几个分了吃吧。”
午间没什么事要做,反倒是被陈玄轶这突然起来的举动分了些心,她想着事很快就睡着了。
晚膳她也只用了一碗水晶羹,倒是惦记起了那味善草糕,心里面有些后悔,早知道便留两块了。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梁堰和不知去了何处应酬,只遣了下人回来交待,她一个人有些无聊,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听见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响。
没在床上接着翻身,敛神去听,陆续走来了三四人,在离着门外有些距离后又散开了。
最后进屋的只有梁堰和,她从床上跪起身,正想着下床去迎他。
梁堰和正在脱披风,净手。
他二人没留下人在室内伺候,将手擦干后便向床边走去,接住了靠过来的身影。
他没让陈轻央下床,而是蹲跪在床边与她说了会话,“怎的今夜这么早就上床了,外间月色极好,也没起风,我带你去走走好不好?”
陈轻央弯腰把下颌架在了他的颈窝处,一双手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肩头,皱眉哼出声:“不走,你好脏,快去洗洗。”
梁堰和略显无奈地笑了起来,原先不敢碰她的手,索性直接环过她的腰肢,将人搂进怀里,伸手拍了拍。
他一回来便寻了大半个府,一问才知她今儿犯懒没出去,连床都不敢靠近的与她讲话,没想到还叫她倒打一耙,嫌他脏。
“小没良心的,也不看看是谁贴上来的。”
陈轻央抱着他的肩,十分安心的枕在上面,“没事,我不嫌弃。”
明明只是很平淡的一句话,像是灌入岩浆的一滴水,瞬间烈火亨油,沸腾不息,梁堰和搂着她的腋下,索性将人直接抱起身搂在怀里,向着偏室走去:“我带你去洗漱。”
陈轻央双腿环着他的劲壮的腰肢,安枕在他肩上,无可逃避的默许了。
……
十一月末,御笔朱红,中宫诏令,由靖帝钦定的亚岁祭天,定在了十二月中旬,届时文武百官将随帝后同往,共同为来年新岁祈福。
消息一出,还有一道秘而不宣的旨意流露,靖帝将会在这一次亚岁祭天宣诏储君人选。
陈轻央接了随驾旨意,派了管家将传旨公公打点好送出门。
她握着这一封圣旨,默然无言,立储一事是谣传还是事实无人得知,便是与靖帝亲近的几个内阁大臣都没能透露什么消息。
前几日,西郊别林的事情有了替罪羊,那人的身份陈轻央隐约知道一些,参知政事王昀章的亲孙子,王昀章明年致仕,他的两个儿子皆无建树,纵使他与左相亲近,靖帝也从不放在眼里。
王家除了王昀章,后继无人。
只不过王昀章此人却是不简单,他为官三朝,师承翰林元老,能力不输南宫菩,他不得晋升,只因他的姓,是琅琊王氏旁支的王。
琅琊王氏一脉不涉党争,走这条路便是王昀章自个的事了。
只不过如今舍了个亲孙出去,她着实有些好奇,南宫菩允了什么好处给他。
这些事没几天她便知道了,听说四皇子府新抬了一位侧妃,而这位侧妃姓王。
舍一个孙子,捧一位孙女,王家这是注定要和南宫菩同气连枝了。
梁堰和与她聊起此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若此次立储,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
陈轻央牵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反正不会是陈靖平。”
对她这般直白的言论梁堰和哭笑不得,他心中计较别的问题,斟酌片刻后见她疲惫揉额,反倒是错过了问话的机会。
十分顺手的接了她手上的活,为她按摩起来。
……
到十二月中旬,上京郊外遍布了一片细细雪白,拂晓时分,晨雾未散明,宫阙而出的仪仗队,百官车马浩浩荡荡向着祭坛而去,殿前司开路,皇城司拱卫,将帝后仪仗护在其中。
为着这一场祈福,声势浩大,动用的车马人力数不胜数,翻过今岁,便是新年,上至朝野下至民间,无一不重视着这场跨岁祭天——
作者有话说:新婚夜,可能会放在番外,也可能会放在wb!等我通知,么么哒!
翻过旧岁,迎新年,现在多甜,之后多虐
第73章
乌金悬首, 一片霞光铺在上空,映着金阳,近百名官员随往, 在这盘虬道路上,如一条蜿蜒巨蟒。
先锋的羽林卫需要提早清理路障,那熙攘喧嚣声正是从不远处传来, 黑漆遮面皇城司甲胄军闻风而动,如天兵列阵最先停下脚步,旄节招展,旒苏垂晃, 延绵不断的车队在这一刻纷纷停下。
圣驾惊扰。
靖帝的声音从珠帘内传来,“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陛下, ”薛奉声沉声道:“前方聚涌着一群百姓, 唐大人已经带人去疏散了。”
“不急,行路个把时辰,再此歇歇也好。”
靖帝身边最近地座驾跟着几个内阁老臣, 重臣云云此刻齐望向面前那片天,拢云聚雾,金光昂藏,酝酿地云雨看着仿佛快要塌下来了一般。
云进安近前来侍奉,行程道路受阻,也就这位天子亲信敢搭言了,云进安站在长凳软垫下, 为珠帘内的贵人奉进一杯茶。
“此地偶有百姓不涉世俗, 皆因陛下治世有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靖帝笑:“也就你个奴才敢在朕面前说这些话了。”
云进安圆了场,默不作声端着杯盏下去, 那些个干将在南宫菩的引导下一个个倒是说的热火朝天,天子之威不容蔑视,更何况拦路在前的这些平民。
行进的路程不能再停,带去清路的禁卫也回来了。
按理来说皇帝仪仗,百官出行的地方定是需要提前清理道路,确保安全,说句难听的所过之处,方圆百里不见人迹。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护卫。
结果,不该出意外的地方,偏偏出了意外,这些百姓就不是京畿一带的人,而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说是外面,只因为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上了年纪,且人数不少,这些人相互依靠,有的甚至四体残缺,禁卫不好驱赶太过。
更重要的是,禁卫从他们的口音中,发现了诡异之处,此事若是曝光便不是他们这些个禁卫能承担的了。
这才耽搁不少时间。
这件事最先告知仪仗之内的靖帝,纵使屏退四侧,声音还是不可避免被人听去。
等消息传到陈轻央耳朵里时,行程已经快要到祭天的行宫了。
马车之内只有她,按理来说梁堰和也该与她同车,只不过被传唤出去,说是一同与叱西王上前掠阵。
禁卫在行进路上遇到了一群流民,原本可以大事化了的,没想到下一刻就从这些人身上听到了北境口音。
在场禁卫人数众多,此事瞒不下去。
禁卫首领亲属靖帝,当年北境的事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若是毁了个村子百姓离散怎么也会有官府来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这么多人从千里之外的北境就这样出现在上京,这简直就是荒谬!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捣鬼。
感觉荒谬的何止是那些探查此事的人,陈轻央眼神中闪过怀疑,那里面的不可置信有着太过明显的痕迹。
落玉见她面色难看,担忧道:“殿下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才陈轻央接了个东西后,神情便一直算不上是好,落玉也跟着忧心忡忡。
陈轻央将手中的东西不着痕迹化去,淡淡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收拾一下吧,就要到了。”
话音方落,前边就传来禁卫引导的声音,各家大人以及家眷的安排,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划分,每一个步骤都需严丝合缝的计算。
陈轻央住的地方,随了定远王的身份安排,并不算在公主府内。
没多少时间,关于先前停路,一些被润色过的话语就这样传了出来。
直说是哪个村子遇上天灾,又因为交通闭塞消息没来得及送出去,造成冷不小的损失,靖帝随便点了个冤大头苛责两句后,又做主将人给安置了,事情不了了之便过了。
习惯捧臭脚的一些老臣,自然也是跟着在那附和,纷纷夸赞天子仁心,必佑天启,国朝福祚,千秋万代。
理想的效果达成,没人再去好奇那些流民打哪来。
陈轻央屋子里来了个不速客,九公主一段时间不见她,没想到那侍女是个眼生的,一想到宫中原先擅有的传闻,她的面色自坐下后便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九妹闲来无事?”
陈芳茹若是闲得慌,她却是有事做极了。
她二人本来就不算亲厚,在宫内是如此,出宫后还发生过不少龃龉,陈芳茹本不想找她,但是她想到上回风陵山下,她还欠了对方一回。
“明日祭天结束,你想留下看百戏,还是与我去玩?”
“玩什么?”陈轻央侧目看她一眼。
陈芳茹警惕看了眼四周,笑眯眯靠近她:“明日我与二哥、四哥还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要进林子冬狩。你与我一道?”
这天已经冷了,凛冬的夜时有飘雪,积得不深,可能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两日会有大雪纷飞的景象。
上祭台的后背就有一座山,不属于皇家狩猎的场地,但是要禁卫圈出个地并不算什么难事。
真正让陈轻央纳闷的是,为何陈玄轶来掺这一脚,前儿个在那边开坛祭天,祈万民生养来岁丰衣足食,背地里却在那猎杀生灵,靖帝放纵着这不插手,都察院不得把笔杆子写断了。
“我不去,”她摇了摇头。
“哎,好吧,”陈芳茹兴致缺缺,没坐多久就回去。
等送走了人,陈轻央这才好好歇上一回,行宫的条件比不得上京城内,因为距离近,往返方便,修葺的反而并不是那么奢侈,屋内的摆设都是不繁极简的。
自从知道梁堰和想要在亚岁重翻北境旧事时,她便彻底歇了心,没有插手的打算。
她不知道梁堰和想要做什么,但是这不妨碍,所有的一切,她都会陪他一一面对。
屋子里烧了炭,她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嬷嬷,全都被留在屋内伺候,窗子两边留着缝,这场午觉睡得不知尽头,最后是从一个宽厚的怀抱中醒过来的。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眼神中还有丝未能辨明的迷茫,“你怎么在这?”
梁堰和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心动,低头去亲她的脸,“这也是我的房间,倒是你睡了也不知道盖被。”
陈轻央挣脱他的间隙,才发现他二人身上共同盖着一条被子,若不是屋外天色明晃晃的亮,她险些要分不清先下几时了。
梁堰和还想抱着她再躺一会,手臂才一收紧,就被毫不留情给推开了,“别……天色还早,这不、不太好吧。”
他双目正凝望着自己,距离有些近的过于密切了,陈轻央已经在心里缴械投降了,心想若是他真想白日也不是不可。
她轻叹一口气,正待开口说话时,男人已经低沉沉笑出了声,随后便是他起身的动作。
他口吻间暧昧不明,不乏揶揄,正分外纵容应着她话声说:“嗯,白日不行,那便夜里。”
陈轻央如何看不出来,这完全就是她误会了,偏偏梁堰和还那样装模作样来看她!
她恼得耳根子一阵红,直接给埋进了被子里。
最后还是梁堰和隔着棉被,哄了许久才哄露了一个小脑袋出来。
梁堰和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时,拥着她,声音低的几不可闻,轻笑声中带了些缱意:“公主殿下脸皮薄。”
……
翌日,钟乐礼炮齐鸣,响彻不止,明黄地社首仪仗扶摇上天,帝后携手迎着那巍峨入云的祭台而上。
在长阶底下,是文武百官俯身叩拜,重臣为首,依次按序,身作百官之首,南宫菩甚至有着超脱朝臣的地步。
他站在最前方,行目视礼,那眼中在触及帝王时,如汪洋,如寒渊叫人轻易揣测不透,一个人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家眷并不需要出行,只需要在祭天后的百戏宴上露面,一派其乐融融就够。
梁堰和看到了祭台山边的那个林子,那里的树冠郁郁葱葱,所谓的积雪只结了一层茫茫薄冰,容易让人触体生寒。
那个地方无人管辖,永远有着一切无法预知的危机。
等祭天结束,君臣乐宴,赏看百戏。
没人会分心去看别的事情,更多的人就算是发现了,也只会想着为其遮掩。
百戏前,便有专人开始宣读这一年朝业的丰功伟绩,林林总总说的好坏参半,直到把人听的昏昏欲睡。
那时来行宫,甚至还只是开春,陈轻央至今还记得定远王当时风采夺目的景象。
一年不到,就已经是世事变迁了。
这次的重头戏就是祭天,焚香烧尽,跪拜之间好似便能奠定了来年必定风调雨顺,殊不知今年的路都尚未走稳,还说什么明年如何。
群臣恭维,互相敬酒,百戏在君臣和睦中开场。
席宴开场,踏着那鼓宴声,林子里面突然跑出了数十个人,一个个穿的精雕玉琢,华贵逼人,京城算的出名字的世家子,此刻年轻辈的好几人在这其中。
一个个是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不眨眼的猛兽在追赶。
靖帝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不怒自威的神情令今日当值的禁卫统领心中发怵。
一件接一件,他甚至怀疑天要亡他!
靖帝给去一个眼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后者悄无声息推下去。
没闹出什么明面上的大事,就算有心人想去查看闹事的有没有自家孩子,此刻都不敢轻举妄动。
左等右等,就看到禁卫这次直接押了一批人进来。
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个世家子,有了撑腰的底气,各个义愤填膺。
“还请陛下为草民做主!这些乱贼不知是从哪埋伏在就近山野间的,草民怀疑这些人动机不纯,该让禁卫还有皇城司好好审审!”
“正是,这些人鬼祟埋伏在那林野里面,必定心怀不轨!”
禁卫皇城司如何审查,尚且不需要一个毛不齐的世家子评头论足,靖帝从鼻子冷哼一声,压着脾气问了一句今日当值之人。
“底下那些什么人?”
百戏此刻撤在两旁,陈轻央也从与徐章宁的对话中收回了音,她眯了眯眸子,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圈,不知在找什么。
徐章宁拧着眉看去,低声念了句,“又是这些人。”
陈轻央的目光收了回来,奇道:“你认识那些人?”
徐章宁无奈点头:“昨夜听大人提起过,是一些从外地来的流民,不知怎么跑来这了,还偏在今日。”
陈轻央心里面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好不容易在一群朝臣之外,她寻见了梁堰和的身影。
下一瞬,不知来自何处,那清晰可闻的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进入了她的耳朵。
老颤巍巍的人,跪行几步叩拜行礼,在禁卫统领责问时,他也只是高声口呼:“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草民来自北境,多年来四海为家,东躲西藏,便是等待青天昭雪,昔日梁王死于同袍戕害,北境城池大开,乃是有奸人陷害!生民流离失所,那万万被伏的将士身死魂不散,他们没有弃守,他们日日徘徊北境的上空,以期昭雪啊!”
陈轻央晃了晃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那视死如归的谏言错不了,这人她确信不认识,文武百官沉默无声,都被这惊天雷地的一席话震住了。
陈轻央越过人群,看了一眼梁堰和,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只感觉一阵无尽的陌生在其中。
那千言万语想说的话,此刻似被堵上了,她心力交瘁到闭上双眼。
走马观花想过一切,也没想到梁堰和是在以身饲龙!——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凌晨更新,但是实在太困了
新婚夜我一定会安排上哒,大家伙留意下后面的作话,么么哒
第74章
当年老梁王殉国, 靖帝追封“护国英灵王”,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守了北境一生,然而北境十万强兵守不住一道天堑, 百姓血筑的城墙就这样被敌军践踏。
梁家在北境的声誉一落千丈,那几年来,四面八方的传闻响起, 都说这场战役不是失误。
是叛国!
战功赫赫,经验累山的将军,如何会放那种原则性的错误,纵使因为急功近利中了圈套又如何, 难道不知道留有后手,不知道对外求援吗?
这场泼天脏水不知在梁家的脊梁上压了多久, 直到五年前年轻的将领重新挑起那杆长旗, 梁家的云骑再次站在这片阔土之上。
定北的旗帜插进了蒙军最高首领的营帐上,那里的人都畏惧他,雄鹰不敢在他的上空盘旋, 野蛮的人群向他俯首。
他们都敬畏他,说他才是那个从地狱里面走出来的恶灵。
数年弹指挥间,那尘封岁月再一次提起,叫人心神俱震。
靖帝早在祭天以前就开始心神不宁,无数的念头划过脑海,最后他将目光定在了下首最近的南宫菩身上。
南宫菩此刻心不在他,运筹帷幄的百官之首, 眉心重重一挑, 面色几乎是瞬间变了,他猛声道:“哪来的乱贼信口雌黄,今日里面埋伏林间, 可知险些伤了什么人!”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惊慌失措的九公主身上,像靖帝抬手:“九公主等人今日险些被人误伤,不如先将这些人关押,皇子公主身份尊贵,不该是这些人能够冒犯的。”
靖帝剧烈跳动地头筋突突平息,抬眼看着底下乱糟糟的场面,破天荒的失了帝王风范,眉头恼火皱起,冷声道:“北境之事,朕自会彻查!太医呢!太医在哪!没看到老四、老九还在那伤着吗!云进安呢!还不给朕滚去找人!”
帝王一言,顿时兵荒马乱的跑了起来。
太医是被提进来的,受了伤的不止四皇子、九公主那些不知所云的世家子也是一头雾水的站在那。
这穿堂的风不可谓不冷,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老将军微眯着眼,打着响盹,这边动静沸沸扬扬也没能闹醒他。
在场之间,不乏好几个人转过头去看他。
衣衫褴褛的老者还跪在地上,和他一行的几人皆是瑟缩的站在一起。
“还请陛下做主,重肃北境冤情!”他说完,又是砰砰砰地朝地上磕头。
达官显贵之间没人会将一个普通人的话放在心上,纵使这件事让人在心底疑云重重。
只不过单凭几个平头百姓说的话,谁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吏部尚书的小儿子也在那些世家子之列,伤的最重,跟条小狗一样站在人后一声不吭,郑允老来得个宝贝子,急的心里面窝火,“也来个太医,给我儿看看腿!”
“啧!”
一直靠在圈椅中的老将军突然轻哼出声,睁开那双鹰眸,含糊的扫视了一圈,满脸尽被打扰的不悦,又见比他儿子还年轻的郑允在那边咋咋呼呼,他冷哼道:“男人受点伤,轻易死不掉,养的那么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是要做什么?”
他话音一出,郑允瞬间青红面色,只不过老将军连伴君都敢打瞌,不仅是因为他年纪老,还是因为他姓陈,陈氏开疆拓土打下的江山,那也是他的祖辈。
连靖帝都给礼让三分薄面的人,郑允如何敢呛。
“您说的是,我这是心急如焚,乱了分寸,”郑允面露苦涩。
眼见话题彻底偏了,靖帝正打算让薛奉声不着痕迹将那些人带走时,那坐姿安逸的老将军又问出了声,“怎么了这是,此刻不是该唱百戏吗?”
靖帝稍霁的面色,顿时又沉了下来,然而帝王不愧是贵为天下之主,一时失态被遮掩的很好,他未开口。
站在底下说话的人是南宫菩,他微微眯眼,“几个孩子不懂事,去了祭台边的林子里面,遇到了些事。你就安心睡你的吧。”
“方才本将依稀听见了北境,老梁王等字眼,莫不是遇见这事了?”这话一处,事情无可避免的又绕了回来,谁也没想到一个上了年纪,都快退出朝堂的老将军会突然发难。
眼下这情况,聪明的人都已经开始明哲保身了,也就这位,还敢在这节骨眼的风口上说话。
忠远侯素来是忠诚的左相党,侯家与老将军与旧交,他以为自己能说上话,“老将军,要说今日这事咱还是别掺乎了,孩子之间折腾出来的乱子,我们也……”
“你给老子闭嘴!”
老将军突然伸手指他,被奴才扶着,颤颤巍巍站起身,他是宗亲族老,与先帝称过兄弟,辅佐过君王,立过赫赫战功,他的话一诺金鼎,如泰山重。
方才那场假寐,反而一时不知是谁的春秋大梦。
他的声音依旧气势如虹,说起话来气吞山河之势不减:
“我是上了年纪,却并非耳聋眼瞎,那人说的话,我听得见!事情关乎北境,那些战死的英魂都曾是我天启袍泽!当年死了那么多人,生灵涂炭,国土践踏,不该将事情说清,昭昭如雪,以证天下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了,昭昭如雪,以证天下。
八个字沉甸甸压下来,几乎让人难以喘息。
当年老梁王失守北境,事情便戈止不休闹过一阵,是靖帝力排众议追封其“护国英灵王”要是现在重审,此事是有冤案,并非失守。
那岂不是在质疑是靖帝错判了吗?
况且在当年人都死了,唯一与此事有关的定远王,当时并不在城中。
那六万被分流的士兵,谁也不可能在去一一问话。
陈轻央默默看着这一切,恐怕谁也没想到今日最大的变数,会是平日从不参朝政,不涉党政的老将。
亚岁祭天,是口谕与圣旨三令五申要求,老将军必须同往。
要是靖帝发现,事情只因他一念偏差下扯出这么多事,会不会怄死呢?
心念所感,又或是记忆深处的确存在着这么一桩往事,迫使陈轻央不得不抬头去看陈玄轶。
她记得,当年陈玄轶披甲上阵,做的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小兵,而那年挂帅出征的人,正是老将军。
站在王公序列的陈玄轶,挺拔如松,他像焊如玄铁的一柄长剑,牢牢守控河西,入鞘之时敛掩锋芒,拔剑刹那响彻云霄。
陈玄轶的身后没有母族周旋,没有岳丈未其助阵,他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坐着那个难以撼动的位置,在这之后有没有可能会是老将军的帮扶?
陈轻央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那夜凉州城外,她似乎知道那些人是谁了。
在这期间,几个平日默不作声的大臣纷纷说话,这些人经历了一个帝王的统治期,参与过金銮殿上那个君主的每一道指令,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才最叫人信服。
最后,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说了话:“当年之事说来是蹊跷,十万人埋尸之地,最后也不过一个坑大,且战事紧急,连个八百里加急都未收到。蒙军就算得天神助,也是太迅速了些。”
“是啊,以为杀人是切瓜吗?手起刀落就是一条命,我天启将士都不会反抗吗?”那说话义愤填膺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将领,他的声音冷嗤,目光如狼似虎的看了一些只会空咬笔杆的文人。
“启禀陛下,”一直没说话的梁堰和,突然站了出来,神情肃然,那极为冷静的声音就这样落入这嘈杂声中,清冽摄人,“当年父王,派人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六路齐发,发往上京的消息未曾得到一封回信。”
靖帝还在想怎么去周圆老将军,这边石破惊天的话就传来了,先前一些人不发声,那是因为正主还在,正主都没说话,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可谁也没想到,梁堰和就这般说了,再这样的环境下。
飞鸽传出,八百里加急一封封信报不曾得到一份回应,这代表了什么?
议论的声音更喧哗了。
靖帝头痛的快要炸开,在他看来梁堰和就不该插手此事!
这些年来,他赐予的信任与爱戴还不够吗?
当年上京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情报,只有最后北境失守的消息,那是因为所有消息都在半路被拦截了。
上京没有收到任何的救援,以及陈情,内阁百官皆可作证!
而且所有参与这些事的人都在凉州,从北境迁往凉州的百姓,没有成万也有上千,全都被南宫菩私自关押,凉州做为南宫一脉的族地,就连他想要插手都非易事。
在凉州之外,布置着他的兵马,等到那些人的存在彻底构不成威胁时,他不介意采取一个作为帝王能使出的强硬手段。
他会直接扼杀他们的存在!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要翻!
靖帝眉眼的冷冽不知是对着这个国家冉冉上升的将星,还是对往事可能存疑的愤怒。
“朕知道你的心情,对于护国英灵王的事情朕也常感痛心,”靖帝揉着跳动不停的额,就连咬字都感觉费力,“然而当年上京并未收到任何一封传书,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没人知道真相,旧事就永远翻不了身,纵使有人证又何妨,谁又能证明得了。
“儿臣也这般认为,人死了说什么都是空话,真相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陈轻央恭敬起身,她生的姝容出众,声音冷若清泉,在这众相博弈间是那么的相悖。
靖帝看向她时眼底已有杀心渐起,他算是知道了,凉州只怕早就出了大乱,至于南宫菩为什么一直瞒着还没采取措施,他不知道。
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月前这个孽女要去的地方就是凉州,中途折道宣城才是给他最大的一个障眼法!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不知道。
但是,当初他就不应该心慈手软让她活下来!
还有最不应该的就是将她嫁给梁堰和!
现如今,她到底有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怪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作者有话说:文案倒计时,么么哒
第75章
“谁准你开口说话的!”靖帝皱眉, 神色讳莫如深,后宫女子还不得干政,她一个嫁出去的公主, 谁给她的胆子这般肆无忌惮!
陈轻央跪在殿下,她眼圈微微泛红,似乎是当真被靖帝这番话给震慑住了, 她咬着唇,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
“儿臣不过是着急,当年北境死了那么多人, 沉于岁月的往事要翻找起来何其困难。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当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哗——!”
如寒泉注于沸釜, 顷刻间, 那四方而来的躁动之声、斥论之音,若怒涛排壑卷来。
朝野清流,除非沽名钓誉之辈, 谁不是觉这般说辞无耻,宫中礼教而养的公主,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简直就是丢尽皇室颜面!
就连靖帝都有些迟疑了,僵直的身体微微放松,他方才是不是误会她了。
平日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文臣,只知道直抒胸臆,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跃了出来, 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陈玄轶双目圆瞪,大步往前一迈, 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一只手给拽了回来。
他皱眉看着身边的人,双眸压的极低,声音发沉发狠的说:“那些言官是在戳她脊梁,我上去把她带下来!”
梁堰和低声警告道:“你现在要是出去了,才真是害死你妹妹”
陈玄轶腥眸发狠,“那是我妹妹,你不心疼但是我在乎!”
梁堰和深吸一口气,他何尝不是想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他勉强压下怒意,寒声道:“你在乎她,那我问你这些年来你管过她吗?她待陈清裕可是都比你亲密!”
天启两位年轻将星再此无声对峙,陈玄轶被问住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时被困在人群中间的少女又接着开口,“此事牵连甚广,事情过去这么些年早已无从查证,况且一些不知从哪来的人,抄着一口北境乡音便能凭空捏造,岂不是日后人人都能效法此法,今日一个说南边,明日一个说西边,长此以往法度岂有威信可言,动摇的是国之社稷!儿臣贵为公主,自然该以皇室为先。”
“谁说事情就无从查证了,如果老臣没记错的话,当年云公公往南寻兵见到了那六万将士,发生什么事情,不是还有云公公得知吗?”
“是啊,当年领兵的人似乎是一个姓楚的将军?”
“听说他只一个女儿,倒是有些可惜了。”
“话说定远王这次来上京,不正是为了那个义妹吗?”
事情扯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是有心之人想听的,老将军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他看着那些人一人一言着实烦得很,“都别吵囔了,老臣倒是更好奇六公主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么一些话!”
陈轻央依旧是跪着,她抬首,万众瞩目之下,望着靖帝,一字一句道:“儿臣只不过认为,近五年来还有一桩大事更值得令人担心。”
老将军好奇,“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陈轻央用平板的声音,面无表情叙事:“这些年来,南方常年会有大雨冲堤,百姓流离失所。而每年送往南方的粮草注定会被贪污,南方的官员一年年的变更,宁王兄一年年的巡防河道,却总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明知故犯,儿臣只不过是好奇,为何这些人明知死罪,还要去贪那些钱呢?”
靖帝这会是真气的想要喷火了,他原先还以为自己当真错怪她了,现在没想到这个孽障骨子里面就是刻的恶性!
南地巡防的事宜备份只在架阁库,平日只有他的手书才能翻阅卷宗,唯一一次变故正是那日七月半!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莫不是时机不准,靖帝当真想起身为她鼓掌三声了。
他到底久居高位,看着底下如蝼蚁,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女儿,不经冷笑:“你自幼身在宫中不懂,人心贪念欲壑难填,那些蠹虫留下来难不成任由他危害社稷吗?”
陈轻央眼神清凌凌的没半点逃避,她牵起嘴角道:“是吗?那为何满门抄斩的官员两袖清风没存半点余粮,而南界总是匪盗横行,是他们用兵如神一些庶民就能轻易对抗精兵,还是说这其实是就是官匪勾结,故意去放他们一条生路!真正目的其实是那些粮食呢!”
从凉州之事有端倪起始靖帝就已经是心中有数,然而他想过的事情没发生,事情却突然之间跑向另一个地方。
一个他毫无准备,足矣令他措手不及的方面。
他甚至想过陈轻央会站在梁堰和身边,与他说起北境之事,这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能拿出来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但是,现在她居然说起了运粮一事!
这么多年来他用着这些粮草,养活了一支人数上万的兵马,为他看守凉州。
这些事从来只有心腹插手,靖帝心里情不自禁有些担忧。
他不知道陈轻央到底还知道多少,是当真愚蠢可怜的要查官匪勾结,还是说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随着陈轻央的问题,目光齐齐去看高阶之上的靖帝,明明最应该问责的是南地官员。
要说众人间还有一个心不在焉的便是陈清裕,他默不作声连饮三盏茶,心里情不自禁在想,她究竟是何时发现这些事情不对的。
随后不经苦笑摇头,他就算派了人去她身边,好像当真是从未用过心去了解她。
不然,他不会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要一人死,而是要这个天下乱!
真正会让社稷动荡,国本动摇的应该是她才对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就连南宫菩都算是看明白局面了,凉州之事一定会暴露,但是在这之前,这位高堂之上的帝王更应该想的是如何堵上这位公主的嘴。
“此事不该是你一个女子能插手的,天下局势,也不是你一言之堂,你更应该做好自己的事情,相夫教子,安家持内!而不是一个女儿身,还妄图有野心!这些年宫中太傅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就连早就被吓坏的九公主都开始低头自省。
殿前众人就这样看着这场父女对峙,无人敢搭话。
南地是否官匪勾结不重要,那些粮草去哪了也不重要,就连北境乱局也是过去式了,欣欣向荣里面藏着脏泥渠水,没人会在乎,为官从政看中的是身家名誉,是站在一国中枢指点江山的满足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一场闹剧!
他们尊重礼法、秩序人伦,刻在骨子里的严谨让他们不允许一个女人出来败坏超纲!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似都想竭力证明什么,证明他们御下统治的江山还没有腐烂,证明身为女人该掌分内!
百官沸腾,神情愤慨,武将个个摩拳擦掌似乎想要将危害南地的所有匪患一一抓回,为民除害。
这样的齐心协力,在靖帝看来并非是一个好兆头。
面对那些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话时,他只感觉目眦欲裂。
他甚至不能擅动这些朝臣分毫。
这也是梁堰和第一次,这般郑重的审视一个人,她不是在帮任何人,甚至不是再为任何事情平冤,她只是冷血的踩着这些事情,一步一步在搅乱整个天下。
梁堰和闭上眼,同时也敛去了眼中的惊涛骇浪,寒风刮到他的脸上似不觉得冷,他想起了出发凉州前她去的地方,那里记载着尘封不动的秘幸,再到凉州,她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从今以后,天启朝政的上空永远会被这驱之不散的噩魇缠绕,天下需要一个清白,注定会有沉疴之故的旧事昭见世人。
有人会高台明筑,也注定会有人就此一落千丈。
“陛下,臣有一言,”梁堰和走出来,一双眼黑沉沉地垂着,难辨情绪,话语声慢,却坚定沉稳,“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北境数万将士一个清白!”
陈轻央不可置信微抬眸去看他,梁堰和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北境撼动不了靖帝的金銮座,但是南方可以,他不是也能猜到靖帝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
“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微臣人证物证俱在,”梁堰和并未去看她,依旧跪着,他看向靖帝,眸色冷戾。
靖帝额头青筋暴涨,手里捏着茶杯隐约有了裂痕,一个两个的都在逼他,此处众目睽睽,他若是不给个承诺,今日怕是不会善了,在数以万计的沉默中,靖帝终于开口:
“北境一事诸多存疑,朕自会派三司辅佐,明察秋毫,还昭昭如雪,以证清白!至于南边一事,凌岳接旨!”
大将军凌岳应声上前:“臣在!”
“朕命你点兵,即刻起赴南,清剿匪患,还天下海晏河清!”
“臣接旨!”
而台下的定远王夫妇双双叩拜,“谢陛下!”
百戏自然是唱不下去了,宫人早已遣散,官员陆陆续续退下,方才的热闹瞬间冷清了下来。
最后留下的只有梁堰和与陈轻央。
梁堰和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寒冽的风吹起,让人禁不住瑟缩,陈轻央下意识的握紧了那双递来的手。
感到十分满足与心安,然而下一刻,她却声音颤颤,几不可闻地问道:“你今日为何这般做?”——
作者有话说:文案倒计时,么么哒
第76章
细雪落得不合时宜, 宛如染霜,拂过地上的薄雪,两人最终站到了截然不同的两面。
谁也没有执伞挡风雪, 掌心甚至还留存着最后一丝余温,陈轻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由微恼, “今日之事你为何这么冲动!我随你去凉州,带回那些人,便不是让你在这件事上以身涉险的!你可知一旦你出了面,靖帝定会怀疑你的!”
他身后那数万万云骑只会是他的催命符!
梁堰和伸手去拂她肩头的雪, 下意识闪动了一下眉眼,并未对她口口声声的质问有任何变化, “这么大的事情, 几个百姓能说得上什么话,若是连我在沉默,回京路上那些人只会没得悄无声息。”
思绪被那肆无忌惮的风雪冲散, 陈轻央迎上他的目光,在听到这番话后眼神暗淡一晃心虚闪过,“那你明明可以好好筹谋,好好计划,你若是事先将此事告知我,我也一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更不需要你搭上自己,只不过现在一切并不算来不及, 我会帮你!”
梁堰眼睫微压, 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问她:“你方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众目睽睽下,如果这些百姓死在了归京路上, ”陈轻央神色泛沉,声音如玉石轻击,比这含雪的冽风还要冷的入骨三分,“此事会传遍上京的各大角落,只需散播风声,引导矛头转向北境一事,那么无需一兵一卒,自有天下群儒对这件事口诛笔伐。内阁顶不住这样的压力,金銮殿上的那位也受不了这样的猜忌,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性命,北境之事可以迎刃而解。此事无需你插手,我会帮你。这样,难道不好吗……”
那些人没有浪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而你也不会出事。
梁堰和身体一抖,并不是因为这天气,而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一番话。他面色凝固的甚至是有些失了血色的白,他不理解为何面前的人,能够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一番话。
就好像所有人,都不过是她运筹帷幄中的一环,一个想法就可以随意牺牲那些无辜的人来为她所谓的成就铺路。
这一瞬,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犹豫与不确定,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关口,争先恐后漫出。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人无力至极。
陈轻央看不清他目光中印着的影子,也不知道他的心里面在想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的做法过于狠辣,但是她只是想保全梁堰和而已啊!
况且借刀杀人,从来不是只她一人这般做。
“这就是你所谓的主意?”嗓声带着严肃的威压,梁堰和离得近了些。
陈轻央听着这道声音,一时竟也犹豫起来,如同坠入湖面的石子,搅破了她心中最后的防线。
她直觉明白,若是她今日承认了什么,或是表达了什么,那只会亲手将她铸造的温存打碎!
见她不语,轮到了梁堰和向她逼近,他一步步上前,控制不住的一手托起她的脸,指骨微微用力钳制住了她的半张脸,逼迫对方抬起头直视自己。
他来帮她解释,解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其实并未真心想要帮我,你千里迢迢随我去凉州带回那些人,是想要做什么?又或者我该问你,你在计划着什么?从七月半那日,你在架阁库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的祸水东引只会让你死的比我更早!”
犹如一只困如穷途的野兽,梁堰和低下头,低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又无望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轻央被问住了,她的手脚灌了铅似的沉冷,唯一的温度居然是她半面上抚着的那个手掌,他的力气很大,她有些疼,却没推开他的手。
沉甸甸坠在那的双手,一时让她无从安放起来。
她想要什么?
陈轻央茫然思考,她想要找一个人出来,在亲手杀了他,但是她现在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摸不到,甚至是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静静荡漾的水面太清澈,只要上京不乱,一切都是这么的井然有序,那个人就永远也不会出现!
陈轻央闭上了眼,声音虚软又疲惫的开口,“江南水患,有一年被冤贪污死的那个县令他教过我背诗,我舍不得他,想为他报仇。”
“你还在骗我!”梁堰和气狠了,却舍不得真伤了她,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距离贴的极近。
“为他报仇是其一,”她深吸一口气,冰碴冷冽窜入肺腑,令她胸腔忍不住闷痛,“还有为我自己报仇,你知道的我自幼在冷宫中长大,若是没有我三哥我恐怕早就死了。这几年江南每年梅雨季,总是会遇上大坝决堤,而每次朝廷的赈灾粮都会被贪污,一批批上任的官员连如何运作恐怕都还不知道,就被按上了这样的罪名,不也是死的悄无声息。这件事只要不是耳聋眼瞎的人都知道,但是还是年年复年年,杀了贪官,粮食照样不见踪迹。”
说到这,陈轻央面容有些扭曲,她情不自禁伸手抓住了面前的衣领,克制着没有失控,“你说粮食都去哪了?你说这普天下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利去做这件事!”
“这样的赌局,不是你枉顾众生性命的借口。”
梁堰和的眉眼沉了下来,他周身上下有着一种壁立千仞的气场,如高耸且无比坚固的绝壁,让人感觉到极具地压迫。
陈轻央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就像撕下面具,梁堰和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一般。
她无声轻笑,蔓延无边的嘲讽几乎是叫人溺毙,她的手向上攀去,叩在了他心房的位置上,动作随着她的声音轻轻叩击,“纵观上下数千年,谁走的路能是一片风调雨顺,只有累骨森森的局面才是常态。”
梁堰和死死握住她的手,力道不由得加重,他冷声道:“所以你也可以牺牲任何人,不问缘由,只为私心!”
“什么叫私心!”陈轻央挣脱开他的手,讥诮一笑,“我这么做不还是为了帮你吗!你梁家战死的那些骑兵,你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十万人的尸体不可能只有坑大,这些年一批批的赈灾粮运去哪,你不知道吗?”
梁堰和一时间怔住了,他沉吟未语。
陈轻央抬手拂过脸,没什么知觉的说:“当年随你父亲驻守北境的士兵并未全部死绝,甚至绝大部分估计都在靖帝手中了,这些年运往江南的粮食也是迂回曲折拿去供养那支军队。这么多年来,南宫菩把当年北境参与这些事的人及家眷全部困在岁奉山,时过境迁,这些人证对靖帝而言造不成任何威胁,只有江南!只有这几年来那些无故消失的粮食才会是一个突破口!”
时至今日梁堰和还能有什么不懂的,她机关算尽,某天布局做下了一切,将所有人都算在了其中。
她在利用昔年北境的事情为她所谓的复仇铺路,甚至她无时无刻都在做着准备,若是今日不提及,或是他没有插手此事,而是真将凉州带回的百姓交给她。
兴许明日,那些人就会曝尸上京,造成举国闻名的轰动事件。
梁堰和直视陈轻央的双眼,“你是何时派人去做这件事的,你打算如何做?”
陈轻央被他眼中的那丝戒备灼伤,眼睫止不住地颤抖说:“我只派了人暗中跟随,如果有人要在返程途中对他们斩草除根,我的人会帮上一把。”
梁堰和摇着头,眼中不知道是冷模居多,还是失望占据高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退开了些,风雪止不住流窜,冷的人瑟瑟发抖。
他招来揽玉,挡着她的面吩咐道:“回程途中务必保全那些百姓,若有人伺机动手,就地格杀,勿论!”
陈轻央精疲力竭地退走了两步,风雪消停,一头雪覆地银丝极为刺目。
她不知如何走回自己的寝院,好在这一路上她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心中这才隐隐有了后怕之意。
若是梁堰和没有派人围首,今日的对话一旦传出去只言片语,也不用等沉冤昭雪那日了。
他二人就真的要做那生死夫妻了。
等在室内感受到那阵久违的暖意,她的手脚才似活过来了一样,很快房门被敲响,是徐章宁来了。
她并未与徐章宁有所邀约,却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你怎的来了,外间刚停雪,却还有大风。”
徐章宁怀里裹了一袋糕饼,捧着那一袋食物,她眉眼笑弯弯,“这是大人给我买来的,我一人吃不完,便想着来寻你。都还是新鲜热乎的,快尝尝。”
陈轻央笑道:“薛大人待章宁极好。”
“他哪好了,”徐章宁抿着唇,颊上飞红地说:“他不过就是回程路上顺手买的,托人给我带来的。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了。我也想回去。”
陈轻央眉头紧拧,“薛大人回城了?”
薛奉声掌管皇城司,最重要的就是拱卫帝后安慰,帝后如今都还在呢。
他能去哪。
徐章宁像是没见到她的神情,她含了一口热茶在嘴中,等东西化开清了嗓子后才说:“我也不知,方才落雪,他走的匆促许是又有事要忙了吧。”
陈轻央陷入沉思,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地方被她遗漏,但是任她如何在想始终没有半分的头绪。
徐章宁见她心绪不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公主可是不舒服?”
陈轻央微笑道:“没事,方才回屋的路上多吹了阵风,现下被暖的有些头晕而已。”
徐章宁为她洗了个帕子,温笑道:“擦擦脸,或许会舒服许多。”
“多谢。”
徐章宁没坐多久就回去了,随后她传来一个内宦收整屋子,落玉还有她带来的那个嬷嬷就在一旁服侍,陈轻央问了一句,“中宫可有下令何时能返程?”
那内宦是别的宫拨过来的,闻言摇了摇头,“回殿下的话,白日里积雪融化怕道路湿滑,为了贵人着想,恐怕还要在待上一两日。”
“那定远王在何处?”陈轻央微眯了眼,去看他。
内宦紧着头皮道:“定远王与叱西王都在陛下帐中。”
陈轻央放他离开,落玉为她捏肩,见她忧心忡忡便问道:“殿下可是想寻王爷?”
白日里这般剑拔弩张,而现在却又在那促膝长谈,陈轻央支着脑袋摇头,声音讽刺,“只是感觉有些奇怪罢了。”
从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分别以后陈轻央没在见过他,直到夜里入睡,她闭上眼后都未彻底睡实过。
不知几更天,她伸手一摸枕边。
冰凉滑漉,梁堰和并未回来。
直到一声短促的响声,彻底打碎这长夜的宁静,陈轻央从床上起身,隔着一道道屏障,她的房间不知何时跪着一道黑影,斑斑腥味传来。
剑尖入地,划出凄厉的声响。
地上跪着的人,声音嘶哑回道:“今日皇城司带兵夜巡,在关押北境一案的百姓处捉到了一伙人,那伙人杀了那些百姓之后妄图入山,被皇城司的人就地斩杀。现在外界都在传,是定远王派人去杀了这些人。”
陈轻央捏了捏鼻梁,牙关咬得很紧,她终于想通是哪里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对于女鹅想法以及做法这一方面,利用一切能算计的东西做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可能会有人感觉过于偏激且心狠手辣了,但是这个人设就是这样,身在那样一个王权至上的时代下,她有尊贵的身份,却从小就活的谨小慎微,被折辱,被威胁,导致她心里面一直有滔天恨意,那个种子随着她的能力生根发芽,经历了很多,心里面可能是会有些扭曲。导致她做事也会极端,可能在别的文里面,这样的女鹅,会变成一个妥妥的反派,但是在这里她就是大女主!
她一个人成长,一个人等着救赎,一个人希望能有人拉她一把!
她的三观都是和教养她的人学的,不是和作者学的(哭哭),作者很遵纪守法的!
而且女鹅只是这样想,没有真的就直接咔咔咔滥杀无辜!
第77章
陈轻央起身时踉跄两步, 扶着一旁的架子才勉强稳住身形站立,是她低估了靖帝心狠手辣的程度。
靖帝可以因为忌惮,在数年前就联合世家策划布局这一切, 构陷一个统军将帅失守城池,只为彻底铲除这个威名远播的心腹大患。世家掌握那些堪为人证的百姓用来制衡帝王,而靖帝就豢养私兵来压制世家, 就这样两相制约的过了数年,凉州一事露了端倪之后,靖帝突然秘诏陈玄轶归京,并且准他带兵, 原来就是在这等着。
靖帝从一开始,就想要对梁堰和下手!
陈轻央深吸一口气, 只感觉一切荒谬无比。
也对, 靖帝眼里容不下老梁王拥兵自重,又怎么可能会纵容梁堰和不断壮大,北境匈奴被彻底荡平, 靖帝也不在需要这位守边的王了。
这位爱好面子,虚荣极致的帝王,在构陷良将后还能虚伪与蛇的赐他殊荣,他留下梁堰和,握着这位掌控北境的命脉,他的做法只会更加决绝。
“你先离开,”陈轻央淡声吩咐暗卫。
在进行简单的梳妆后, 陈轻央没有惊动任何人, 悄然离开寝院,外间的动静虽未被大肆宣扬,但是就近的几个院子还是隐约被这动静惊扰。
长夜深深, 无人敢眠。
这一路去往大殿的路上畅通无阻,她面色被夜里的冽风剐地苍白,撞上陈清裕时,后者也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陈清裕握稳她的手臂,将她扶好,他目光打量看她,语气带了些担忧,“你跑这么着急做什么今日下了雪,路面很滑当心摔着。”
陈轻央轻轻挣开被他握着的手臂,抿了抿嘴,“前殿出事了,我要去见陛下。”
陈清裕收紧了倏然一空的手心,盯着她的目光更紧了三分,却强压着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声音冷清清地说:“你去求情也无用,今日前殿发生了很多事。薛奉声直接带着证据面圣,内阁的超品阁老都在,就算此事是有人假冒定远王行事,这一趟审讯他也是免不了的!”
“他是我夫君,我相信他的为人,陛下那我自会求情,不劳宁王殿下为我操心。”陈轻央眉尖簇拢,本就烦躁的心情,此刻更多了些无奈。
说完,她转身要走。
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她身前的路又被严严实实挡了下来。
陈清裕脸色阴沉,伸手上前就要重新抓她,咬牙冷声道:“方才你唤我什么!”
陈轻央嘴角一牵,吸入肺腑地冷气呛地她想要咳嗽:“有劳宁王殿下让让。”
在听到她的称呼后,陈清裕面色更沉,浓地似要凝出墨来,若是熟识地人再此绝不会将面前的人与那翩翩公子想在一起。
被一耽搁,等到靖帝下榻的前殿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在。
此刻的场面与方才陈清裕口中并无不同,地上躺着所谓的人证,皇城司与梁堰和一左一右站着。
距离靖帝最近的地方站着南宫菩,与发胡银白的老将军。
见了此幕,陈轻央忍不住闭了闭眼,天昏地暗的感觉骤然被抚平了似的。
她心中稍安,靖帝只要还想掌控云骑,就不能用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去要他的命。
在陈轻央出现的那一刻,人群间就自发退让了一条路,她上前正正经经给靖帝叩头行礼。
在场中没有一个女眷,就连皇后也未露面,靖帝倒是施舍了莫须有的于心不忍,吩咐云进安道:“天寒地冻,去给六公主赐座。”
椅子搬来,陈轻央谢恩后上坐,她深深蹙起眉,看着仰躺在地上的尸体,眼中浮现出一抹暗沉之色。
薛奉声带来的人的确是在打斗中死。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恰好撞上了梁堰和的视线,陈轻央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过遥远。
正巧这时座上的靖帝发了话,更深露重,这大殿的暖炭早已散尽,在这威压之下冷汗一流迎着穿堂风叫人更觉得冷了,“此事既已明了,却有歹徒想对那几人下手,朕着实不相信此事是定远王所为,但是现下证据确凿,该审的流程却不能落下。”
诸大臣无异,就连梁堰和都是神情淡淡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
陈轻央心中当即咯噔一下,她不知道梁堰和有何谋算,但是他坚决不能落在靖帝手中,她忍不住开了口,“父皇,依儿臣看此事诸多疑点,弱受定远王所为,他为何要派杀手持有北境的兵器,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六公主此言差矣,”一名大臣作揖,语气与面色都显得不怎么客气,“您怎么保证,这不是对方的用兵之计呢?定远王用兵如鬼神,最擅长出奇制胜,他或是故意用自己人来蒙蔽视野,故意引导旁人以为这是对他栽赃陷害,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今日陛下在此怎可能识别不破!”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六公主慎言,此事朝野中诸多大臣皆在此,可不只是下官的一言堂。”
陈轻央语气极厉,“那又该如何解释,定远王此番行动的动机呢?”
稍稍来迟的陈清裕恰好便听到了这句话,他不动神色上前,今日之事也的确出乎意料,他心中游疑不定几分,不明白梁堰和这是想要做什么。
若是想要铤而走险,这样做的代价未免太重了些。
那大臣噎住了没能发出反驳的声音,他支支吾吾道:“臣以为此事该移交三司,请三司协理审案。”
陈轻央撇了撇眼,冷笑一声。
靖帝被落了面子,神情也不太好看,一个公主一个大臣堂而皇之的吵起了嘴,和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区别,他听的头痛。
“够了!”靖帝强忍着这烦躁,冷声训斥,“都给朕住嘴!”
“皇城司代表了朕,皇城司带回来的证据如今摆在明面上,事情存疑,先将梁堰和暂押,待事情查明在论。”
“启禀陛下,”陈轻央站起身,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重新跪在地上,“皇城司缉拿有功,儿臣却与薛指挥使的夫人相交密切,指挥使爱妻有加,未免受到影响,儿臣希望此事能由三司协理,尽快还王爷一阵清白。”
若说原先还有细碎的议论声,那此刻天地间骤然安静一片。
能走皇城司的旁门左道,这位六公主居然还想方设法的给拒了,若是薛夫人真能吹吹枕边风叫薛奉声放人,岂不是更好。
也不知这位六公主是要救人呢,还是想让人再也出不来才好。
静到针落地可闻,靖帝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带着猜不透的情绪在其中。
“如此,甚好。且依六公主言,此事交予三司审查,皇城司不得插手干预。”
说罢,众人跪拜在地。
薛奉声转首,狐疑地眯起了眼睛,看着陈轻央的身影眼底露出了摄人的目光。
这位六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次日一早,天尚蒙蒙亮,众人启程还朝,从白日走到黄昏,到了宫阙之下。
定远王被请进了大理寺,并未下牢狱,而是单独住在一个罩房里面。
一路回来,上京之内都能见到定远王被请进大理寺,身后紧随而至刑部、都察院的主审官员。
陈轻央回去以后,便立刻去了琅悦坊,在那里果然见到了侯洋,再见到他的那一刻陈轻央忍不住厉声呵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死的究竟是谁的人?”
陈轻央能看到侯洋眼里露出的歉意,她有些不明其意,只听对方压低了声音与她道:“死的那些人是皇城司死尸,薛奉声在贼喊捉贼,这背后是靖帝有靖帝的意思。”
陈轻央瘫倒在椅子上,心气上来激地她面露愠色,指尖微微有点不稳,险些失手打翻侯洋递来的茶水。
“既然是贼喊捉贼,那为何梁堰和要认,天下百姓都以为是他要去杀那些北境的人证,如此还有谁肯去为他平反,况且……我可以助他离开的。”
侯洋顿了顿,目光定定望向她,他二人相识数载,他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状,他将她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并不喜她这样忧思愁苦状。
“或许定远王另有筹谋与打算,”许久后侯洋终于开口,他凝视着那双微光闪烁的眼睛,声音沙哑开口:“他要为了梁家的冤情评判,而殿下从始至终也有自己的目标要做。”
“可我并不想他死啊,”陈轻央闭上眼,涩然轻笑出声,“绍殊没了,这一次我不想连他也没能保住。”
侯洋久久没有说话,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让他想到了一段模糊又深刻的往事。
在看向陈轻央时,瞳深之下的神情有了猝然的转变。
等到夜幕降临,陈轻央才独自一人牵马走了回去,大红灯笼底下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那来回踱步,是在等她。
落玉一见她来,赶紧跑下来为她牵马。
“殿下您可回来了,叱西王在院中候了许久。”落玉将马交给门房处,随着陈轻央进屋。
陈轻央的声音有些疲惫,连抬脚走上台阶的力气也显得格外散漫,她往旁边看去,看了一眼灯火骤亮的院子,接过下人递来的面巾净手,问道:“他来做什么?”
落玉收了面巾,摇头道:“叱西王好像有东西需要当面与您说,奴婢问了他什么也没说。”
陈轻央轻叹一口气,明明身心都疲惫到了极致,但还是转了脚步朝着前院的方向去,“走吧,去看看。”
等到了前院,见到了威威赫赫的叱西王,陈轻央一见他就忍不住提口气,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可能与梁堰和一起隐瞒自己的事。
陈轻央见他在自斟自饮,沉吟半响,率先出声:“你怎么来了?”
陈玄轶喝够了,眉梢轻轻一挑,问她:“你莫不是就想这样站着与我讲话?”
陈轻央坐下了,她打发走下人,厅内再此陷入了沉默。
良久地静谧下,陈玄轶靠在圈椅内,他目光直视陈轻央极为不悦地,眯起了眼,口吻却没半分怒意,“你是再同我闹什么别扭?”
陈轻央有些迟钝的抬起头,她只不过是累的不想说话,怎就变成是在同他置气了。
“我没有。”
陈玄轶蹙眉,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这般神情恐怕会太过凶悍,僵持一半又叫他不上不下的恢复常态。
时间不早,他不便久留过晚,见到陈轻央总算是安全回来以后,他也得马上离开,“梁堰和的事情你不必涉险,他自有安排,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
陈轻央漠然垂落眼睫,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维持平静,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与梁堰和是旧识?”
前厅再次陷入安静,下人消隐地无声无迹,好像就当真应验了她那不切实际的猜测,总有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离开。
半响,恍若跨过银河岁月一般悠长,又好似只是几个眨眼呼吸间。
陈玄轶终于对她的话做出了回应,“是。”
他转身离开,对于这条路他走的轻车熟路,就连等候在外的管家都显得对他恭敬有加,这份恭敬之中不乏熟识的意味。
就这样,陈轻央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垂落在身旁的手止不住握不稳的发颤,所有的迟疑与猜忌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实证。
她千方百计想要保下的人,有自己的谋略与成算,更何况她怎么可以忘记。
梁堰和能用五年的时间去平荡北境,他所拥有的野心,与手段必不可少。
那道离开的身影脚步迈的大步流星,身板坚硬挺直,那是他常年在军中养出的作风与习性,他身上的荣耀不靠天潢贵胄的殊荣,是他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功绩。
注视着这一幕,陈轻央叫停了他,“等等。”
“怎么了?”
陈玄轶停下脚步,映着灯火与月光,他的面容有一瞬地柔和。
陈轻央披着一件云锦月色的披风,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账本的东西,她伸手递上前去,隔着台阶与长廊雕栏,目光怔怔,开口说道:
“这是近五年朝廷运往江南赈灾的物资,这中间有一笔暗账,送出的东西有十成,真正到地方的却只有三成,余下七成都已被暗中转移。最后定下的罪名就是地方贪污受贿,此事靖帝意属,有了这件事或许可以救梁堰和出来。”——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78章
回了皇宫, 靖帝神清气爽去了一次赵倾的长歆殿,前往祭坛这一次,倒是让他有了意外收获。
当初北境知晓内情的人处理起来费了不少心思, 他原本还担心涉事之人过多又有官职在身不好处置,这才任由世家拘押这些人,算是给他们一个定心丸在, 但看现在的局面完全可以叫人放心了。
如今还留在世上的多是一些地位卑微的差役,处置起这些人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如今更是很好的借用此事将心腹之患解决,梁堰和身陷三司, 五年之前的北境如何收场,时至今日也该有个圆满落幕才是。
北境之域, 梁家旌旄飘飖既久, 根柢亦深,今当是该使土得松了。
这时,云进安匆匆捧着一个托盘入内, 那是一卷还未开封的传信,只能有帝王亲自鉴阅。
“陛下,这是大理寺几位大人联名送来的传信。”
定远王被留在大理寺,无人敢审,刑部与都察院更是直接甩手掌柜。
大理寺卿虽然亲近左相,这风声节骨眼上,最终消息还是送进了章重宫内。
靖帝挑起一支笔, 落了一个朱红批字在上, 悠然道:“别看这些人平日里惯会仗权弄势,而今不也是畏首畏尾。”
云进安目光落在那略带杀意的朱红批字上,目光一怵, 继而忙低下头去,朝堂内外靖帝批判官员,说给他听,却不是他能够插嘴的。
与此同时,陈轻央亲自将陈玄轶送出了王府大门,坊间打更声配上夜色沉沉的长街,一荡一荡的余韵走远落下之后,只留下骇人的寂静。
早有下人牵来马,那长得神骏,腹部,背脊,甚至到每一寸布满虬实肌肉的骨骼,随着呼吸发出一起一伏的声音,嘶响在这长夜中。
陈玄轶翻身上马,视线落在陈轻央的身上,含笑看着她:“快些进去吧,当心照顾好自己……二哥这便回去。”
陈轻央垂下眼,夜风吹起她鬓边未绾的细发,也遮敛住她此刻复杂的神情,甚至并未发现陈玄轶再说出这句话时的异样,“今日所说,务必要小心。”
“好,”陈玄轶夹紧马腹,在应对这话时,他的眼底不自觉地盛满了说不出的温柔。
陈轻央的视线随着他消失的身影一并收回,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所有人都在安详入梦,再一想到不久之后上京即将发生的腥风血雨,那刻在骨子里欲望,驱使着她忍不住地颤栗与兴奋。
离她最近的落玉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她甚至能感觉到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在止不住地发颤。
在那个力道骤然一松时,她下意识开口道:“殿下……”
“抱歉,”陈轻央喃喃道。
落玉连忙摇头,“奴婢没事。”
关于定远王被扣留大理寺的消息,原先还只是捕风捉影,在三日未见其身影后,被传的神乎其技。
甚至什么话术都出来了……
有说是定远王为了子承父业,接管兵马统帅,这才设计陷害其父。
还有说,当初北境之所以会失守,也是因为定远王年少用兵不慎,落入陷阱,这才致使大军失利。
……
总之,所有的话术都逃不过,是定远王派人去杀北境那些喊冤的子民。
好像此事也无需三司再审,那坊市中的人言可畏就已经可以盖棺定论的判死罪了。
陈轻央便是在这个时候,打通上下,进到大理寺内的。
并不是囚犯,只是扣押审问,再加上北境盘卧的数十万云骑,在这里无人敢苛待梁堰和。
说是后罩房,却架不住阴冷潮湿,背面靠着的便是一排排牢狱,时常有湿黏的腥味传来,就连狱卒提审囚犯,也不可避免地会经过这个房间。
梁堰和开门时,只看到一整片笠檐遮面,那人双手抬起了手中的食盒,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庞,明眸善睐。
她努力挤出一抹笑,不想让他担心,“是我。”
梁堰和一怔,将门推开了些,他身上还穿着那日祭天时的外衣,大氅被脱在一旁,屋子里的温度几乎与外间无意,他的手却是热的,牵她走了进去:“你怎么来了?”
陈轻央在他转身以后彻底沉下了嘴角的笑意,她忍不住捏紧了手中带来的食盒,梁堰和的语气甚至神情没有丝毫不对,就连最细枝末节的动作也是令人熟悉的感觉。
但她却觉得十分奇怪,就好像有哪里变了一样。
陈轻央将笠檐取下,挂在一旁,沿路被染湿的披风与那间大氅交叠放置在一处,整个人也抱紧了梁堰和,鼻头酸涩,泪水氤氲,埋在他怀中,哑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梁堰和沉疑很久,内心一番交战后,最终不再控制的抬手将陈轻央狠狠揉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陈轻央睁开眼,下颌抵在他的胸膛上,深吸一口气,尽量露出一个放松和缓的微笑来打破两人之间的冰冷:
“我该早些时候来的,只是这两日宫内的昭仪娘娘有事寻我,这才耽搁了。”
“此处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梁堰和伸手抚过她乌黑浓密的盘发,内心微微有些发热,他一手搂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回府之后,一应处理不来的事情都可以找管家协商,他是我从北境带回的老人,十分可靠。”
“好,”陈轻央压下心中怪异的念头,更深的贴近梁堰和怀中,笑道:“我从府上带了许多你爱吃的饭菜,你快尝尝。”
饭菜摆出来不多时就冷了,两人吃的不多,东西几乎是原封不动的重装了回去。
重新坐下以后,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有话想和你说。”
梁堰和神情未变,亲昵说道:“你先说吧。”
陈轻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胸腔有些发紧的问:“这此的事情疑点重重,那日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你若是开口了,没人敢羁押你。”
梁堰和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并未及时应她的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骤然间幽邃深沉不少。
这样不带什么情感,不带什么笑意的神情陈轻央不是第一次见,久别重逢最开始,他看她就是这样的神情。
这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已经很久没在见到。
“若是我在这大理寺能叫陛下安枕几日,那我何不做个知情识趣的贤臣,也省的步我父王的后路。”
陈轻央脑海里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心绪仍旧有些紊乱,不知是因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还是其他,她喉咙上下滚动,止不住问:“可你若是在这里,北境的旧案该如何办。”
梁堰和皱眉,开口:“此事暂且不着急,我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
“你可知玉婉在何处?”
陈轻央脑子里嗡嗡作响,立时沉默下来,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挤出了一个与以往无异的笑容来,摇头道:“楚姑娘不是在回京那日被送走了吗?”
梁堰和默默注视着陈轻央的脸,心潮翻涌,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但是他不介意再给她无数次的机会,只要她承认,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既往不咎。
甚至是当做无事发生,原谅她。
“是啊,我命人送她回北境,手下的人却传信说她在路途中执意回老家,任人如何劝阻都不愿意回去。”
陈轻央勉强笑笑,不由得心跳加速,这几日无数的事情处理不尽,险些要让她忘记楚玉婉的存在了。
然而她沉吟未语的模样,落在梁堰和眼中就是心虚。
梁堰和用额头亲昵抵着她的额头,沉沉闭眼,声音沙哑问道:“玉婉临去见曾见过你一面,她可有向你透露过什么事情?”
“我与她素来不和,又怎可能会知晓。”
陈轻央的呼吸轻浅急促,自然没注意到他此刻神情的不对劲,陈轻央抓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眼底思绪乱飘,处置楚玉婉的事情她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梁堰和定定看着她,平静说道:“不知就不知吧,冬夜天黑的快,早些回家去。”
陈轻央怔愕,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与她正对上目光,见那双眼睛多了些不解。
他亲自为她披上披风,补充道:“大理寺不定时会派人前来查看,若是叫人发现你在这,我担心郎亦平借机生事。”
陈轻央身形微微晃动,两人之间愈发静谧下来,回神过后,她重新带上笠檐小声道:“那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房间的大门重新被打开,陈轻央眼圈红了,门外站着两名狱卒,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再说。
在狱卒的领路下,陈轻央顺着来时的路,从侧门离开了大理寺。
在坐上马车后,她见到车内的不速之客时抬手取下了头上的笠檐,眼底一片霜色,她阴冷吩咐道:“去城外,我要见楚玉婉。”
侯洋伸手摁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褪去那层玩世不恭的嬉笑,他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能去见她。”
“我不见她,难道还要这样一辈子养着她吗?”陈轻央嘲弄一笑,“梁堰和今日问起了楚玉婉,我必须要在他出来以前将楚玉婉送回北境,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要问出楚玉婉口中的那个人!”
而在陈轻央离开不久后的大理寺,一名粗衣打扮的男人进到了梁堰和的房间。
“主子,王妃上了马车之后,就下令出城了。”粗衣男子恭敬的说。
梁堰和捏着眉心手指微顿,心绪纷乱作祟,淡淡道:“派人跟紧些,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事无巨细我皆要知晓。”
“是,”男人拱手应过后,又一次悄无声息的匿出了这个房间。
与此同时,马车来到了城外,陈轻央下车时转首望了一眼不远处葱葱郁郁的林子,示意下人过去开门。
她身边带着的皆不是王府的人,这些人也并不认识楚玉婉。
门被打开,院子里面静静坐着一个女子,在看到她时,那人登时神情大变,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蒲柳美人的姿柔。
“你来这里做什么?”楚玉婉抓着她的手臂,指甲狠狠掐进她的皮肉,依然觉得不够,她没想到陈轻央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她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敢囚禁我!”
陈轻央微微用力就挣开了她的束缚,楚玉婉哪里会是她的对手,身体顿时倒退了好几步,狠狠砸在了门前的架子上。
陈轻央没等她反应,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格外精巧锋利的匕首,银光乍现的寒芒就这样抵在楚玉婉的脖颈上,只要在用一点力,她今日就会死的悄无声息。
楚玉婉被吓坏了一样,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从她被关在这里的第三日她便发觉不对,当时只以为是陈轻央留了人想要保护她,但是等之后那些人不管去哪也要跟着她,甚至命令限定了她的出行范围以后,她就发觉不正常了。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你不能杀我。”
陈轻央将匕首擦过她的耳朵,刺进她身后的竹架上,微眯起眼,微笑反问道:“没人知道你
在我手里,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杀了你?”
楚玉婉面容剧变,双腿发软,抿着唇,“若是你杀了我,你千里迢迢将我带回上京的目的不也没了吗?我死了,你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是谁在这么不留余力的帮你!”
“时至今日,不该是你威胁我,”陈轻央的眼神中有奚落,也有不屑,她捏着她的下巴,唇角的笑容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令人不寒而栗的胆颤,“既然他不愿告诉我,那我不知岂不是更好。但是你别忘了,过了今日,我有无数办法去查明真相,而你死了就真的死了。”
楚玉婉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惊惧。
陈轻央松开了手,却也没有扶起她,就这样居高临下低着头,笑着道:“我会在这点上一炷香,一炷香燃尽之后,我会派人一把火烧了此地,楚姑娘是去是留有的是时间好好思考。”
整个别苑一片寂静的沉默,一炷细香转眼断至一半,余下那点微末细小的星子也在极力燃烧中。
楚玉婉面色刷地白了。
她扑通软倒在地,因为挣扎着用力起身,手臂痉挛地微微发颤。
陈轻央平静道:“楚姑娘,时间快到了。”
楚玉婉的手指狠狠插进砂石粗粝的地面,在面无血色中松了口,“当初我知晓此事时正在西北,派去处理这些事情的人皆出自叱西王的军帐。”
“喀嚓——”一声,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陈轻央从椅子上猛站起身,心里突然剧烈跳了一下。
她想过所有人,但那个人唯独不是陈玄轶!
也不该是他……——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79章
离开竹园, 陈轻央在这安静到令人窒息的马车内静坐许久,侍卫退避三丈,无人敢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 她吩咐道:“去叱西王府。”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消息被事先送抵,也算是临时的登门造访。
她从未来过叱西王府, 更或者说在她心里,皇帝子女众多,从来真正让她在意的只有陈清裕一人。
而此刻,本该是寂静的门楣突然涌出一大批训练有素的兵士, 几乎是将她们团团包围的架势,阵势极大。
跟随在马车边上的两人, 也是一脸大惊, 下意识的抽剑抵挡。
下一刻这些士兵齐齐行恭迎之礼,纷纷让开一条路,“见过六公主!”
在这声势浩大中, 一身形高大的人走了出来,陈玄轶张开双臂,边走边道:“怎么样,二哥这叱西王府,可是比老三那宁王府来的更加气派?”
陈轻央深深地盯着陈玄轶的眼睛,羽睫微微颤抖,心中酸涩, “二哥……”
陈玄轶见不得她红眼的模样, 还以为是这阵仗吓坏了她,他常年戍守河西,住的是军帐, 累极了什么泥泞之地都能躺,身边从来不需要有人伺候,自回京以后,除了几个亲近的将领偶尔在这王府落夜,剩下人多的便是马厩的马夫了。
再知道陈轻央要来以后,他甚至想着直接去买几个下人来伺候也不是不行。
“抱歉,是二哥错了,这些人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脑袋,又担心这样会冒犯,想去扶她的肩膀,却见她肩膀细瘦单薄,一双手无处安放,面上险些急出青色。
陈轻央摇摇头,面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并不碍事,是我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说。”
说完,她见陈玄轶呆在原地,以为是王府之内不便进,连忙开口道:“不然寻一处安静的茶肆说说话也行。”
“这怎么行,”陈玄轶忙道:“叱西王府你可以自由进出,日后你想回来也无需通报。”
陈轻央眼角湿润,轻轻点头道:“多谢。”
等进到叱西王府,陈轻央才明白方才在外的阵势并不算什么,这哪像是一座王府邸,简直就是一座大型的练武场。
每个院子被改造成不同的校场,四周布列着各式各样的的兵器,没有多余的花草,只用了灌木隔代,范围广到可以供人跑马。
到了书房附近的暖阁内,陈玄轶亲自为她泡了一盏热茶。
“新到的炭,可会熏人?”
“暖而不闷,正好,”陈轻央伸手解开披风,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放在掌心处暖手。
待屋内只有兄妹二人,陈玄轶问道:“听之前禀报的人来说,央央有事寻我?”
乍一听闻这个称呼,那些被埋没的记忆瞬间争涌而出,从来也只有陈玄轶会这般亲昵唤她。
她当初不懂,现如今依旧不解。
无非便是不知,她二人既非同母,交集浅浅,他为何愿意对她这般好。
在她身上无利可图,无物可取究竟是她这位兄长下错了棋,落错了子,还是他天性仁善好施,正巧叫她捡了个大便宜去。
“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二哥。”陈轻央的声音如一道清弦,问道,“当年,为何帮我?”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破碎的片段回首倒溯,那是被彻底湮灭停留在记忆中的回忆。
“既然是往事,还提做什么?况且我也早就忘了。”
陈轻央一反常态沉默半响,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回过神似的肃然道:“当年绍殊救我,二哥为他敛尸我很感激。”
在地宫训练的弟子未有成百,也有数十,陈轻央作为帝王子嗣唯一受过的优待便是,她能有幸去见见地宫之外的太阳。
在童年漫长岁月的数十载中,她与皇室培养的影卫一样,在各种不见天日的地狱里面受训。她修行技术诡谲,已臻化境,兴盛不过几年,最终落得一个物极必反的下场。
当年苦难,受训之中唯有绍殊真心待她。
这么多年来,她辗转打听,当初编入秘阁的人中并无绍殊,入不得选拔那就是死在了某次不知名的比试中,怨不得天由不得人,她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并未在见他最后一面。
陈玄轶肯纡尊降贵处置他们的后事,她很感激。
乍一听闻此名,陈玄轶心中困惑,他并不认识此人。
陈轻央笑着,似猜到了他的疑虑不解,开口道:“当年秘阁并未选上的暗卫,皆曝尸荒野,二哥当年收敛的骸骨之中,有一人于我有恩。”
陈玄轶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当年这件事他曾得到过一纸召令,交予他的任务是处置那些人,然而等他派人赶到时,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在那,人既已死,他要做的事情已成,更是没了所谓的顾虑。
下令掩埋,也不过是他行事最后的一点良善。
他声涩哑然,头一次主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的手掌宽大,力道却是出奇的轻,带着浓重的珍视与柔和,“你是我的妹妹,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的伤害。这些年我虽身不在上京,却只能委任旁人对你多为关照,此事始终是我心底的遗憾。”
陈轻央心跳如擂鼓,缓和好一会后问道:“二哥当年留了何人在京?”
“关要,”陈玄轶淡淡道:“后宫之中唯有太后身边清净,关要作为太后跟前的红人,有他帮衬我是放心的。”
陈轻央有些出神,心道原来如此,难怪她能从冷宫离开,去侍奉太后不必再受训,是因为陈玄轶帮了她。
她掌心汗意洇湿,突然知道真相的恍然大悟叫她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她面上依旧是平静的,就连声线都未有丝毫变化,“……原来如此。”
陈轻央一张脸却又瞬间沉了下去,连忙道:“那日交给二哥的东西,二哥先别动!”
陈玄轶狐疑看去一眼,并未多问缘由,只是道:“恐怕是来不及了。那些东西如今已在各大郡县传开,不日消息便会遍布上京大街小巷。”
陈玄轶皱眉,“若是不出意外,只怕明日对此事心存疑虑的朝中大臣,都会知悉当年真相。”
陈轻央瞳孔倏而收紧,那些东西代表了什么,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将此事交予陈玄轶是因为他与梁堰和关系亲近,且与她并无过
多的牵扯,她冷心冷肺惯了,做起这种借刀杀人的事情习以为常。
但是如今叫她知晓陈玄轶才是当初扶她一命的人,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
然而现下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从叱西王府离开以后,陈轻央望着圆月辉映,眼神阴霾。
与陈玄轶所说并无不同,次日朝会文武百官就此事议论的热火朝天,江南流年涝灾,朝廷的拨款比不上百姓饿死的速度。
现在那有理有据的消息纷飞四溢,赈灾的粮食在送往江南的路上就开始不知所踪,到官员手上不需要克扣,就已经不够了。
那么这些粮食又能去哪。
靖帝自下朝以后便觉得气血升涌,属于帝王的沉着冷静此刻早就付之一炬,内阁新呈阅的奏折丢了一地,他指着地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折子,呼吸困难道:“一群混账东西!这些人不去怀疑贼匪,怀疑那些贪官污吏,居然来问朕!他们是想造反吗!朕之国土千万,莫不是要一眼一耳紧盯江南才作数,那些高官俸禄享受的官员都是蠹虫吗?”
云进安垂默站在边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靖帝感觉一阵腥甜直逼喉咙,他阴沉喝令道:“去查,调动秘阁,皇城司去给朕彻底搜查此事!朕倒要看看,谁有这份贼心肝,敢做这些事!”
此事关乎帝王颜面,早朝起便有官员对靖帝纵容江南不作为表示不满,这般直言不讳的指出此事,无异于是触到了靖帝的底线。
云进安作为靖帝最亲近的人,有权代行转达消息的事情。他脑海间电光火石一现,向皇帝揖了揖手:“奴才愚见,这件事前不久才在祭天时被六公主提出,此事是否需要从六公主身上着重查询呢?”
靖帝皱眉道:“从郡县迂回上京这样的散播方式,并不是她的作风。”
扪心自问,他虽不是一个好父皇,但是对于陈轻央的关注,心里从始至终都是一种很微妙的想法。
他既顾念血缘不愿除之后快,却始终提心吊胆害怕这个女儿会在某日,他防不胜防时给上他一刀。
这种想法让他对于陈轻央始终难生亲近之心,甚至那偶能见得的故人之姿,总会在深夜不自觉的浮现,令他在杀心渐起时,心甘情愿流露出一些虚无的父爱。
靖帝见云进安依旧站在殿下,下意识便道:“叫秘阁之人也看紧些。”
这句吩咐一出,给了靖帝莫大的定心,他冷冷道:“定远王一事结果尚不明晰,若是一旦有异动,不论是什么,先将六公主带进宫见朕!”
云进安弯腰,“奴才遵旨。”——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80章
上京之境, 风雨缥缈。
陈轻央却敏锐的察觉了这其中的不对劲,窗未合严,凉意压下了她心底那抹无助彷徨, 她反手握住了落玉的肩,面色不算好看的发问:“今日可听过府内下人有什么异样之举没?”
落玉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托盘,摇头道:“没有, 就连几位年长的嬷嬷,如今也都在后罩房。”
陈轻央的视线瞥向窗外,她初入王府时便以不喜喧闹为由,打发了一众人多眼杂, 此刻的未央院还真能算得上是净土一片。
双手撑在窗台之上,眉心微蹙, 陷入了沉思。
陈玄轶早已不是年轻青涩的少年, 他统帅三军,有野心,有能力, 就连梁堰和都在这多方博弈中甘愿选择他,所以靖帝一定不会查到他!
陈轻央屈指漫不经心扣着,思绪飞远。
若是在这件事以前,她或许不会有这些担忧,但是如今不一样了,要不是陈玄轶交待关净救她脱离苦海,她如今能否安然站在这里还是难说。
她沉默阖眼, 心中却是开始后悔那日的举措, 她就不该将陈玄轶拖进这诡谲不定的风波之中。
落玉见她心绪烦乱,上前关切道:“殿下可是在担心王爷?”
定远王被羁押了好几日,没传来好消息也没传来不好的消息, 一刀一刀磨着人这才叫人觉得难熬。
落玉便以为陈轻央是在担心此事,她是后来才有机会入主屋内伺候的,更是时刻希望能得陈轻央青睐,“殿下不必担心,王爷乃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一定会没事的。”
陈轻央刚想说话,外间忽然传来异动。
落玉开门去看,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喧哗,然而开了门外头空空如也,那声不似人为发出的动静,又不像是什么动物的声音,又这样消失了。
陈轻央回过头,看落玉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她不疾不徐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揉额,透支疲惫地说:“你对王府外头常在的几个摊贩可有印象?”
落玉噔噔噔跑回陈轻央身边,点头道:“认识的。”
陈轻央淡淡道:“那你现在去看看,若是遇上府内下人便避开些走,见了后回来告知我情况。”
落玉虽然疑惑,但一刻也不敢犹豫的出去照做。
几乎没等多时,远远就看到了落玉匆促回来的身影,她走的很急,陈轻央心中咯噔一声,站起身的同时伸手撑在桌上的手指紧紧压着,不由得微微变了颜色。
事情或许发展的并不是那么美妙。
落玉进来后还喘着气,呼哧呼哧道:“殿下,奴婢看过了,外间外间的那些人都眼熟!这路上也没怎的见到府内下人,一来一回倒也算得上快。”
陈轻央却笑着摇了摇头,那眼神冷冰冰的还有些阴沉:
“还不如尽数换了来的省心。”
落玉听不懂,有些讷讷站在原地。
突然她睁大了眼,就看到陈轻央开始准备收拾行囊,她下意识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陈轻央只随意收了两件衣裳,笑道:“我要离开,你若是想留在这便安生躲回后罩房那,若是要逃你的契印并不在我身上,恐怕无法还你清白身,往后日子或许也不会好过。”
落玉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连忙过来握着陈轻央的手臂,“奴婢要离开!求殿下带上奴婢!”
陈轻央静静地打量她片刻,目光深沉压迫,她面色一讪,倒是缓和了些说:“简单收拾一下吧,现在就走。”
她说罢,开始低头不语的收拾自己的东西,从内心深处涌出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好像莫名得到了串联。
若是此刻靖帝能够大张旗鼓来寻她,将她传进宫内,她都不会害怕。
但是没有,靖帝若不是将她忘了,便是想在这回彻底摁死她了。
那引发旧案的引子,终于是在这一刻成功激怒了帝王。
陈轻央的内心却久违地感到泰然自若,甚至是平静,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她短暂住过的地方,胸口一阵阵地疼痛传来,在脚步迈出时,她甚至犹豫且动摇。
真的不会,后悔吗?-
夜风呼啸而过,急撞在琉璃瓦上,敲响着这明月疏映的章重宫,令四周更加鸦雀无声。
良久,这琉璃瓦深宫门内传来帝王暴怒:“为何寻不到?!”
说罢,电光火石间锃然而出,那剑影挥之不去的杀气直直落下,金属摩擦,撞在了那层结实的铠甲上!
薛奉声跪地,眼睁睁看着那刀剑加身,他瞳孔骤缩,却不敢抬手去挡,
“还请陛下恕罪!”
“咣!——”一声,长剑被重重丢在那汉玉面瓷砖上,靖帝眼底凝结着一层霜寒,他冷冷道:“别以为你掌控皇城司,朕就不敢杀你!若是六公主再不见踪迹,你提头来见!”
薛奉声声音几乎变调,不敢不敬道:“微臣领旨!”
他话音落下,一旁便传来清越的声音,那声音说话时慢吞吞地,还隐约带着些笑意,“陛下息怒,今日薛大人扑了个空,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了些。”
说话的男人听着也是声音年轻,长相却是那么的平平无奇,像是放在人群中,也不会叫人多去注意一眼。
但是他的头发梳的十分整洁,是一个书生打扮,带着儒雅的气息。但是他的身上有盖不住的血腥味,矛盾且复杂。
薛奉声听着那道声音从头顶传来,甚至没等靖帝发话,他又接着道:“六公主既然藏起来了,偌大上京城内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倒不如,不找了。”
靖帝眉头皱紧,愕然道:“不找了?”
清越男子并无半分怔色,他的眼睫微微眯起,淡淡道:“是啊,不找人了,相反的陛下应该褒奖六公主,最好此举天下皆知,六公主广受封赏,届时那六公主的画像流落民间,人自然而然就会送到我们面前。”
众人哗然。
靖帝若有所思的回过味,不由得露出赞许的笑意,他缓缓笑开口:“爱卿此计甚好,便依爱卿所言!奉墨,朕现在便拟旨!”
薛奉声带着圣旨离开,明日起这封圣旨的内容将会遍布上京大街小巷,而坊市间独属于六公主的画像,也会悄然问世。
没有谁比皇城司,更适合完成这一件事了。
走出宫门的一路上,两个身材高大,气场各异的男人走得一路沉默,当临近宫墙之下时,那道清越男声再次开口:
“薛大人!”
薛奉声驻足,侧头望向他,没想到对方却是从他那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物,笑道:“这幅画像薛大人一并拿着吧。”
薛奉声接过,借风起势时他隐约窥见一隅,女子神韵跃然纸上,翩翩传神,恍若真颜!
他讳莫如深看了一眼对方,旋即笑道:“多谢。”
天刚蒙蒙亮时,百姓之间便有论及此事的,无外乎皆是好奇这位靖帝六子是何许人。
毕竟当朝执政以来,从未有这般大规模的嘉奖一位公主。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梁堰和的对面正坐着大理寺卿郎亦平,他接着手下送进来的文书,乐呵呵捋须一笑:“遥想当年六公主生在在冷宫,如今这泼天好运皆是在后头啊。”
梁堰和的眉角剧烈一跳,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一下,只看着郎亦平手中那份文书,神色阴霾一言不发。
郎亦平翻来覆去扣完了上面几个字眼,间梁堰和仍旧一言不发,连忙将东西折起放好,心道对方这是不悦了。
也是,六公主如今嫁给定远王。
他这般议论他的妻子,简直是成何体统啊!
掠过此事,他到没忘了今日询唤梁堰和的事,那些被皇城司指摘的刺客早就死了,若是梁堰和不在执着于北境旧事,那刺杀一事也能就此揭过。
他呷一口茶,茶气香甜,倒是令人来了几分精神,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推上前,“如今北境战事纷扰诸事方休,实在是受不起折腾了。”
“北境有云骑镇守,不会乱,”梁堰和冷冷道。
郎亦平一噎,此时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
若是真等三司会审那日,到时所有对话都有言官从旁记录,这些话一旦被送上去,靖帝不是只会更生气吗?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人怎的就不懂了呢!
郎亦平作为左相党,从靖帝还有左相口中得到了一致答案,那便是一定要让梁堰和松口此事!
最起码,旧案重提不能够是现在。
如今不必左右逢源,倒是让他也能大胆放手做事了。
却未想到此计实在是个难差。
“定远王可有想过,做出这些事的后果,北境之事过去了数年,就算有证据早已尘土消融,”郎亦平眯了眯眼,“毫无证据的事情,怕是只靠着几个普通百姓,是掀不起风浪的!”
梁堰和置若罔闻,他的面上甚至没有半分听闻这番话的波动,抬头一勾唇角,睥睨嚣张。
“郎大人这既是审讯,也别藏着掖着就你我二人了,若是劝诫,”他声音一顿,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眼底浮出一丝轻蔑,“只怕你来,有些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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