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说完, 便端静的坐在那。
灯台并不明煌,梁堰和看的仔细了些,面前的少女精致姝华, 眉黛眼灿,与那以往所见的贵女,才女并无什么区别, 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尚好的皮囊,才最能迷惑人心。
就在今夜之前暗中跟随的那些暗卫他都未曾真正撤去过。正如她所说,他能坐拥北境,握着万千军骑, 功高能震主更何况他这已是与封疆无异,他的身边能够搜罗来各种能人异士, 有足够多的方法让人察觉不出异样。
但自入了凉州以后, 他试探过她许多,秘密返回宣城的事情,有着极大可能会是他夫妻二人之间最后的底线, 他不会将此事告知与她,正如她也不会告诉他,宣城的那座宅子中究竟藏了些什么。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自视甚高的,或是觉得她始终是离不开自己的,在他看来始终是他将她带出了宫墙的囚笼,婚契合作她的提议也是无关紧要,或者说只是他这般认为, 那是无关紧要的。
只不过, 如今他倒是有些不确定了,在暗卫将城外的事情一五一十转达时,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复杂、失望、愤怒……或许都有。如今看来,在那时并不是他们彼此二人间的合作。
倒是有些像她,选择了自己。
这般多
的事从来不是她离不开自己,要依附于他,而是自己离不开她,原先那种自信笃定,在不知何时漏了一道缝,这种认知转变的差距,如同破空长啸的鸣光在荒诞平原间劈开了一道天堑,声势浩大又明彻九霄,这让他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
他不知该如何称心,但他要是什么也不做,恐怕等回了京城,有些事就当真晚了。
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两本书的封皮有了些揉皱,却并没有时常翻阅的痕迹,一些隐秘的线索连汇一片,她对这些书籍,似乎的确格外热衷了些,他声线平静的说:“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她抬眸,神情古怪看了他一眼,似揣摩不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又或是还想着要试探些什么,只不过试探什么都好,在这静坐的那么一会,她的确是又卷了些困意上来。
与他言辞间,多了些敷衍,“日后吧,我有些累了。”
从城外回来的那夜,她的精力就似那汪洋大海一般,无论如何都很难填满。她说完这番话,坐在矮凳上的人仍旧无动于衷,就在她即将耐心告罄时,对方终于发话了,“你睡吧,我就借你这坐一会,我那帐内还有旁人,我若是回去了说不清。”
陈轻央那些怀疑消了些,梁堰和与她还是夫妻,注重清誉是挺好的,只不过这帐内点了灯,亮晃眼她也睡不下。
她想要旁若无人的重新躺回床上,只不过这屋内有人的感觉始终是让她心中抵触。
就在她第二次侧身时,屋内燃着的那点油灯,猝然熄灭。
外间的月色在这骤然昏黑中尚且来不进照进,伸手不见五指间,陈轻央听到了低低的轻咳,她这才想起赶路时他还是带着伤的。
被这一来二去搅乱的只剩下疲倦,她问:“你上来休息一会吧。”
她听到了他很轻的说话声,沉吟未尽,“这不好吧……”
“床归你,我去替你看看楚玉婉离开了没,你先在这安心休息。”她说话间,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正准备重新去燃灯出去。
“等一下,”他出声制止了一句,“她今夜要抄录些文策,估计还要一会,若是离开了,揽玉会来的。”
他这般说了,陈轻央反倒是不好再出去了,但也不好反悔让他休息的事情,只能自己重新坐在那矮几上。
帐篷能依稀挡着人影,却挡不住外面穿进的细微动静。
侍卫自成序列,轮流巡防,脚步声碾在土坡的沙地之上,那种稀碎的动静,没有分毫错漏的钻入耳。
“你上去睡吧,”梁堰和的声音有些哑,今日出行一应都是他在安排,说了不少的话,“我便借这床沿靠一下,一会揽玉来了我就离开,你睡里面一会离开我好不打扰你。”
耳边就是他的呼吸声,黑暗中男人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看不清他的神情倒也不妨事,那张脸她以往日日夜夜细思过许多回,知晓他睡时的模样,他说是借着床沿轻靠,那便只是沾了床边的位置,来来回回她没了什么睡意,但还是躺回了床上。
将外间最大的位置留给他。
就这样一来一回的耽搁,最后还是睡在了同一张床上,不过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床,只不过是一个过于简陋的架子展开,加上厚褥铺垫所形成的简易床。
很快的陈轻央明显感觉整张床陷下了些,她不好的在来回滚动,便只保持同个姿势不动。
但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感觉半边身子有些僵了,于是乎她轻轻一动身子,就听到了简易床吱吱呼呼的声音。
她皱眉,打算等着男人回去时再睡,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撑在床褥上的胳膊被重新按了下去,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被刻画的更加明晰,与她说:“这床似乎不太牢固,我这边起来看看,你睡就好。”
陈轻央愈发捉摸不透这个男人了,她心想:“他既然想看,那就去看吧。这本来也就是她的床,该下去的人是他才对。”
梁堰和摸了件外衣,就在穿衣抬手时,不知是扯到了哪,发出了一丝很细微的轻抽气。
陈轻央下意识的抬手去扶他,她没忘了梁堰和是当真受了伤的,受了伤还要起来修床,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都别起来了,这床倒也不至于一下就散了,你没睡之前我翻了好几次身都没事,总不至于多加了一个人便出事了。”她声音有了些不耐。
“那今夜委屈你了,若是实在不行,我去你门外坐着也是可以的。”他的声线有些干,却一如往常,好似这么多事不是他引来的一般。
“别折腾了。”
她是实在不想与他多说什么,甚至想着莫不然就去看看那楚玉婉离开没,若是走了,也好把身边的男人请回去,以免这一夜下来,谁也睡不好觉。
陈轻央闭上眼,正想着梁堰和会如何回她的话,没想到下一秒就传来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的这般快?
陈轻央眼睛眨了眨,黑暗中她与他的距离似近在咫尺,此刻更是有着被无限放大的感觉,她心中困惑,小心翼翼的伸手握上了他的手腕,在感受到那脉搏穿透皮囊传来的鼓动后,她心里的疑虑稍稍散了些。
想来他是真的累了吧。
心中记挂着事,很快的她也不知不觉睡着。
这一觉堪堪到了第二日,这床也不负众望的撑到了天亮,最后还是揽玉寻不见人,想着过来试试运气,在问话时露了些动静,不然两人只怕还没能这么早醒来。
陈轻央睁开眼时,视野见正有些模糊,是镶了银丝边的纹映在眼底,那是一道翻领边,在这里也只有一人用这装束,陈轻央瞬间回笼精神,撤开了些距离。
帐外的动静压根瞒不过梁堰和,他醒时没曾着急着起身,如今都醒了,他也不好在接着睡了,就起身时,他拿过了昨夜放在架上的外衣,抬手间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是快了很多,在于陈轻央错开视线后,他高声与屋外传话。
“揽玉,回去等我。”
门外传来了一瞬的安静,很显然众人没想到定远王当真是一夜宿在这。
揽玉:“是。”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以后,陈轻央也已经穿戴妥当了,她将东西收拾了一番,“我们需快些赶路回去了,在耽搁下去我担心又会出事。”
梁堰和倒了一碗她房中放了一夜的凉水润喉,声音总算是正常了些说话,“我会传令下去,拔营启程。”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上路,若是沿着官路走,需要耽搁近半月的时间。若是乘走水路,却能够缩短近一半的距离。
这一半路程的时间,那便足够了。
他们一路上缩减了些人手,乔装打扮扮成商队上了一辆大货船,江面的温度总是要更低一些,冷冰冰的风黏贴在身上,在船头甲板站了许多的人,这艘货船也是沿途做生意的,只不过走的是水上航运,偶尔也会接些生意带商队走水路,也正是站在这吹了一阵的风,据说夜里楚玉婉便发起高热。
消息送来时是他们上船时的第二日,刚好要在宣城停靠一次进行装卸货,也正是这个时候侍卫从最近的镇上请了一位大夫上门。
陈轻央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面,隐约听见了门外传来的争执声,隐约间还有杯盏碎裂的动静。
这一次的争执似乎格外激烈。
她无意去猜,却是耐不住好奇的想了一番,什么事能让梁堰和这么大动肝火。
那些依稀零碎的字眼入耳,说的是:“……护送,回去。”
她拿着筷子,拨弄着碗中吃不下的饭,分神了些想,待入京后的确是危机重重,楚玉婉本就只是他入京的一个幌子,若是送回去了。
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又想了很多,诸如后路此类的事情,她并非什么心善好人,与梁堰和合作是为那北境将士昭雪,她有自己的算计。
要做的也不过是完成她的计划。
她比谁都希望此行顺利,若是多带了个人那是累赘,她是希望楚玉婉能够离开的。
而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的确是传了些争执。
商船停靠的时间有限,大夫留了药后就需得下船。
楚玉婉的弱症并不是一朝一夕,她入上京本就是一直在损耗,若是在留着,兴许死在这也不是不会。
然而对于离开上京,返回北地这个安排楚玉婉表示抗拒,若是定远王在上京有了闪失,那么她便是回了北境也是死路一条。
况且,除了五年之前那一次意外,她就从未离开过他,以往有什么任务她都能同行,怎就这一次要着急将她送走。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梁堰和却并没有让步的打算,而是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人,在下一次停船靠岸时,就直接让人将她送回北境。他吩咐的口吻不容置疑,不在是与楚玉婉商量,而是对着她身边的人下令,“这一次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父亲临终前将你交给我,不是让你死的,而是要叫你好好活着,等回了上京很危险。”
室内一阵沉默后,楚玉婉声音镇定沉稳道:“我与你一同来了上京,若是出了什么危险,有了什么意外,那我回去也自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跟在你身边还有一线生机。”
在她说完这番话时,恰好走进来了一个送药的小童,梁堰和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没想到也只是这一眼,那小童将腰弯的更下去了些。
似乎是在有意遮挡自己的脸。
这原先并不是什么很值得引人注意的事情,然而此刻不仅是梁堰和就连楚玉婉都察觉到了不对,两人同时息声,这猝然的沉默让小童身形跟着一晃,猛的间抬头,他眼中露出了凶狠的芒光。
他将手中的托盘连着滚烫药抛入空中,那藏在托盘下的匕首直接朝着楚玉婉刺来。
楚玉婉不会武,但是他身边的人是梁堰和,他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护住楚玉婉的同时,只是一个回挡就将此刻抵出了门外。
这一动静不小,除了船舱上原来的主人家被惊动以外,还吓到了正在船头上准备卸货起船的工人。
“什么人!难不成又是城东那些人来闹事?”说话的是这艘船的管事,他口中的城东人,也只是他们生意场上的对家。
他说了这句话,码头人群熙攘的混乱间,不知谁喊了句,“雇凶杀人,雇凶杀人了!”
船主人听了晦气,加上这个时候上下的货物都卸完了,他连忙急声下令:“离岸开船!离岸开船!”
刺客的动静原本只是一瞬,但是岸上的人掺和了两句后,加上船上的人一多,消息似长了翅膀一样,下一瞬的就飞到了驾驶室。
就这样,停靠在岸口的庞然大物,在这轰然间驶离而出。
梁堰和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带船身行离一段距离后,一瞬间好几个抓钩卡上了船身的边缘,数十道身影从水中腾跃而起,上了船。
陈轻央听到动静,移至门边时手上已经轻轻握在了腰间的流苏带上,她腰间捆了一把剑,流苏一松,这剑便能握在手中。
她隔着门,听着门外的动静。
“救命啊!杀人了——唰!”
这声音就贴着她的房门传来,是船上原本的跑腿。
陈轻央没有开门,梁堰和在楚玉婉那,揽玉与扶屿定是都跟随在他身边护他。
船上有不少的人,那些人在她门前杀了人,却没进来,她若不出声兴许能获得一时的平安。
然而她并不敢松懈,当初在城外时她便暴露了会武的事实,这刺客来的莫名其妙,这艘船上除了他们还有这船的主人,他们带上来的侍卫并不多,却要护着许多人。
那一次调动内力,她经脉逆施,手经阻梗,如此不一定还有握剑的能力,同时她也不太确定,危急关头梁堰和是否还会管她。
只不过她的门外除却最开始的那一声动静,在接下去便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声音,就好似她在最开始所听到的声音,只源于幻觉一般,就在她松懈时,耳边传来了敲门声,“殿下可还安好?”
这是梁堰和身边的揽玉,陈轻央打开一线门缝,那是梁堰和身边的揽玉,她怔了一瞬,问道:“你怎么在这?”
揽玉检查了四周安全后,才禀礼回道:“船上突然来了许多刺客,主子被绊住了脚步,担忧殿下安慰,这才派了属下前来。”
陈轻央不动声色松了手,问道:“现在船上的情况如何了?”
“跑了一个,剩下的……都死了。”揽玉说完,又回道:“船离了岸,运行在河面上,主子担心水下的情况不好把握,这才没有继续去追。”
她心中隐约猜到了些,例如刺客的来路,以及那背后的人,与城外那些刺客只怕是脱不开干系,想到了窈琦的话,她心中隐隐闪过了些不好的感觉,这些人极有可能正是陈清裕派来的。
陈清裕要做什么,不想让他们回去,他在和南宫菩合作吗?
“替我多谢你家主子,便与他说我这很安全。”陈轻央说完已经是要重新将门合上,目光所视之处看到了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望见了什么,瞳间微怔,不止揽玉连同暗中潜藏的暗卫也在这同一时刻现身行礼,“参见主子!”
从夹板另一端而来的人正是梁堰和,死在她门前的那个尸体已经被拖走了,暗卫一干人见礼过后复又纷纷隐去,咸湿的风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凝滞的血腥味,梁堰和的身上溅了些,带着肃意,他手中握着剑,遍布着凛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男人的眉眼,在见到她以后软和了不少。
他的衣袍随风猎猎作响,陈轻央并不同下人一般行礼,她见梁堰和总是颔首微笑,只不过此刻她倒是忘了以往的习惯,沉默半响,轻抿着唇目光始终注视着他。
她想等着梁堰和先说些什么,或是问问她可能猜到些什么,只不过没有,若非那衣摆处还带了些血迹,看他那一脸的欣慰,她恐怕当真要以为此前无事发生了。
“李献回来了,等忙完我会让他来帮你疗伤。下一个渡口不比宣城,怕是没有什么好的大夫。”
陈轻央恍然,这才想起还有此人,当初将李献送去他身边时,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原以为这人该是从哪来回哪去了。
没想到居然也上船了。
只不过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梁堰和来这是为与她说这事,她那夜回来之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怎么知道她受了伤的。
只不过这并不重要,他有这心意,那她便领了,“多谢。”
原先受伤时只不过重新调动内力时内腑会有些不适,但是日常身体却没什么损耗,但是此刻与他隔着个门板站在那,她就是觉着有些疲惫,那种疲惫掩着淡淡的倦意,她将手搭在门上,没去与他对视的说:“方才的动静不小,我此刻被闹着也是有些累了,不如便先这样?”
又或许只是为了不想与他相处所找的借口,总之此刻在目光掠及他后,她很快的就移开了。
没等他回话,这扇门就已经要被推合上了,只不过很快的就被拦住了,
“先等等,我还有事要同你说,一会再睡。”
说完,并未等她应答,高大的定远王就顺着半开的门跻身进入。
这屋内因着多了一人,变得拥狭,陈轻央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这人怎就这么喜欢往她房里钻。
梁堰和坐在方才她坐过的位置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正好是温的,他一连饮了几杯,与她说:“下一个渡口停靠时,我会派人送玉婉离开。”
陈轻央点头,她先前听了些,也猜到了些,并无异意,“王爷的家事,我没意见。”
正在倒水的梁堰和因着她这句话,手腕一抖,直接将大半的水洒了出去,他的面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连原先还要说的话都给忘了,“殿下慎言,我与玉婉并不是一家人,倒是殿下,如今还是我的妻子,这才是事实。”
陈轻央闭了闭眼,与他对面坐下,“王爷若是为了来提醒我这件事,那我知道了,可还有事?”
梁堰和宿在她边上的房间,因为今天突如其来的刺客,他心中担忧,在见到这屋子并无别的出口以后他心中稍安。
但这样一来,他也没什么借口接着留在这,他起身后,依旧有些犹豫,似乎是挖空了心思的再与她找话来说,“夜里我会命揽玉在门外守着,你若是有需要随时说。”
“好,”她说完面色温温淡淡的,也瞧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梁堰和将她壶中的水都用完了,想来说说话也就只是临找的个借口,他衣上染着血污,更应该要做的是回去清洗一番。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一下刺客的事情。”
陈轻央的嘴唇抿了起来,点了点头,与他一道起身,又为他开门,亲自将他送离。
下午时陈轻央睡了一觉,这一觉醒时日头偏西,黄昏冥冥,暮天一片映着这平湖江面,就在她将屋内的灯点亮时,门外一应的响起了敲门声。
陈轻央微怔,听着门外的声音,那是才与她分别了一下午的梁堰和,“可起了,我带了膳食,李献一会便来。”
点的确近了晚膳的时间,她不太猜得出是这人就这般巧合刚到的,还是说他已经等了许久一会,揉着眉,她回应了一句:
“起了,稍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狗子要追媳妇,只会又直又莽!狗子要成长了,不然大结局了都睡不到媳妇!
第62章
说是稍等一下, 但到底没让梁堰和等多久。
将灯罩放上后,她便前去开门。
出乎意料,来的人只有梁堰和在, 他手中提着食盒正是带与她的膳食。
初初登船那日她闻不来那满桌的咸腥味,只垫了几口米饭,等航行一日后, 也正是今日上午,这艘大船停靠进岸时,不过一会就有人来为她送餐,在这船上能知她口味, 又能吩咐他人做事的便只有梁堰和了。
“今日下船请大夫时,我一并命人备上了新鲜时蔬, 只不过此处条件有限, 没能够做的很好。”
岂是没能很好,简直是太好了!
层叠地托盘之上,摆放着是翠玉豆腐盏、茯苓羹、酿烧藕……
陈轻央愣住了, 能看得出,这几道菜的确是他上了心意的。
“怎会,这已经十分的好了。”她发自内心的夸人时,眼弯带着明显笑意,那抹秋色漂亮至极。
她全程便只是坐着,甚至就连布菜,摆桌都自有人为她服务, 她不免得想笑, 饶是窈琦还在她身边伺候,仆役围绕时,她也未曾有过这般的待遇。
一顿饭两人吃的静悄, 碗盘中的菜量不大,两人一道吃是恰好的。
这菜保温的极好,但是陈轻央明显见了,那葵菜隐约有些黄了,想来他的确是等了有一会了。
陈轻央连日来心里始终揣着事,就没有放松过,一顿合乎胃口的饭菜,的确是能叫人换来短暂的轻松。
她笑道:“多谢王爷了。”
梁堰和将她垂落的发丝轻轻回拢至耳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将藏于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殿下可知,这多谢一旦说多了,那便毫无分量了……”
“是吗?”少女与他对上视线,经他这一提醒,那些细枝末节的回忆又在瞬间回来了。
倒也还真是这样。
与此同时,梁堰和招来了外间的侍卫,并低声吩咐道:“让李献可以准备过来了。”
“是。”
侍卫离开后,船身晃了一瞬,那是夜间起风时推来了大浪,这种颠簸对于常年出海的人来说已习以为常,但是陈轻央不太适应。
她身形微微一晃,抬手想要扶住那固定不动的桌子时,率先碰到的是身旁的膝盖。
与她同一时间抬手的,却是男人伸手自然而然的扶住了她的肩膀,这种沉稳的力量传来,的确让她不会再有丝毫乱动的迹象。
“当心。”他轻声道。
这声音甚至比外间刮风传来的声音还小,但她还是听清了。
陈轻央适应的很快,更何况她还只是坐着,那一阵短暂的风浪过去后,她不动声色坐直了些,甚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从那双手下渐渐挣开,彼此之间终于细分出了许多距离。
梁堰和的手指于虚空中微微蜷起一瞬,直至落空的感觉彻底传来,那虚揽的触感像是捧护着一抹霞光,轻轻易碎,当他下意识想要合掌固拢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是各归其位了。
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却是起身坐到了她的身侧,在那双眸子疑惑见来时,他面色平稳解释了一句:“我坐那挡着了光线,不利于李献为你看诊,坐在这里方好。”
陈轻央心想,他便是都坐下了,莫不是还能赶走吗?
她回过神来与他说,“王爷乐意就好。”
梁堰和搭放在桌上的指节细细摩挲着,想着她这简直是生人勿近的态度,便不由得想笑。
这关系,到底是何时这般的……轻折易碎了呢?
陈轻央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条凳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能同时坐下两人,却未免显得过于刚好。
这般紧密,完全是一种淡化不了的感觉。
很快的她便听见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停在门外后,又是敲门询问的动静,“主子。”
陈轻央眉毛一挑,细微的注意到了这个称呼,来的人是李献,然而他口中的尊称向来都是揽玉等人在唤,听李献的口吻以及恭敬态度,当初那暗卫带他来见自己时,当真只是在江湖之上,寻来的人吗?
“进来吧,”梁堰和在里面应了一句,李献入内时重新合上了门,也挡住了那门外数名暗卫守护的场景。
他一进门没想到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这四方桌上的位置不少,偏偏他们却要坐在一处,在座位两人神情自若下,倒显得李献表情有些僵硬。
他与梁堰和行礼,又朝着陈轻央见礼,“李献见过王妃,与王妃倒是许久不见了。”
陈轻央笑着道:“没想到还会在这见到,今日之事,还要麻烦李先生了。”
李献当初在江湖上声名显赫之时,也曾被人叫过一段时间先生,此刻旧迹重提,他不免心有戚戚,“王妃严重了,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这二人左右一句,反倒是无人在意坐在一旁的梁堰和。
李献曾叩过宫门谋求过钦天监,他能观星月、测沧海,谁也不曾事先知晓,此人竟然还会医术……
李献涉猎的精品杂学,抛除那些不靠谱的因素,也是有几分能力在身,然而这再好的水平,都离不开那望闻问切,也正是陈轻央抬手时,手臂几乎是紧贴着身旁的男人,李献这左右不好搭脉,这才低声恳请王爷,“主子,不若坐在来属下这左手边?”
梁堰和从方才起便一句话也没说,见李献的动作实在是慢,他皱着眉头说:“本王坐哪,还能影响你发挥不成?”
李献迟疑,他不太敢与这位叫板,便只能换了个对象说话,“不如王妃坐来这吧。”
“……”
“你坐着吧,”对着陈轻央说完,梁堰和起身重新坐回了原位。
面前骤然一空,那种压迫一散,李献缓缓呼出一口气,连忙端起正容的开始为其搭脉。
李献一边搭脉,眉峰凝地愈来愈高,他问道:“王妃可常年服用过药?”
“只在最初一段时间用过药,待脉象平息后只用过几次药囊助眠。”
李献依旧是满心疑惑,他说话时稍有迟疑:“王妃的身体从脉象上看是陈年顽疾以至的亏损之症,但是这些问题常显在上了年纪的老者身上,王妃年轻,这般长此以往的以精养气只会少寿。”
她怔怔出神一瞬
,待回神后,又慢慢拉起衣袖,将手臂放了回来,陈轻央说:“命里轮回数十年,几度春秋过,我的速度也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一些。”
这便是不打算看了,然而她放下的手臂并未落实到原处,而是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握着,重新放回了桌上,手掌的主人握着她的手很有技巧,能够将她牢牢制住,既不会令她轻易挣脱,也很有分寸的不会捏握疼了她,他问向李献:“该如何治?”
陈轻央从来不将希望寄托在毫无把握的事情之上,因为她经历不起任何一次的失败。
“这顽症分了许多,”李献皱着眉,“像是玉婉姑娘的情况是自娘胎带出来的弱症,需要精养,与殿下这救治之法,异曲同工,只不过这差别就是殿下的伤症源于后天所造成的,自然的也就更加难熬一些。但是想要彻底治愈也并不是全然不可能。”
陈轻央垂下视线,却不经意间扫到那双捆固了她腕臂的手,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间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那双骨节分明手,手掌很大,手指十分的长,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她箍牢,这双手上能有无尽的力量,又能十分克制的不曾弄疼过她。
这样看着,她突然在他掌下翻转了手腕,紧接着又灵活的翻手推上,压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猝然间撞进了软若无骨的触感,他正想着有所回应,那双手就又缩了回去。
梁堰和没在去擒她,因为他见到了少女眼中的那抹失魂落魄,这种感觉微妙难言。
陈轻央的确是想到了很多,季敬殊从为她看诊的第一日起,就与她将这前因后果说的清楚明晰。
她的伤是幼年时常年累月高强度的训练所留下的顽疾,再加上从未有人为她引教调理,当初那人全然不顾的将内力灌输给她时,并未考虑过她的身体能否接受,幼年孩童的经脉发育尚不完善,若是有人细细调教也就罢。
但是那令人全然接纳不了的内力只会在体内横行霸道,久而久之,这周身被内力窜过的地方,就像是漏了风的洞,凝聚的内力只会源源不断的流失,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自己以后,用来填补那些漏洞空缺的,将会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无所消耗时,也正是她的身死之日。
这种情况固然可怕,但是比这更可怕的却是若她想彻底治愈这种情况,有着极大可能便是,等到最后她可能会连一战能力也无。她要报的仇还没报,要找的人还没见到,若是变成了一个废人,那和他人为刀俎,而自己为鱼肉,又有什么区别。
她接受不了这个局面!
她不要像一个废人一样,只能待在静心饲养花草的温房内!
梁堰和看出了她眉眼间的那抹失控,握住她的肩膀时,带了些不容抗拒的强硬,“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少女脆弱的弦丝,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随而至带着镇定与决绝的声音响起:“我不需要!”
她说完这四个字,又重重深吸一口气,平复道:“我这样…就很好!”
李献眼瞳微微颤抖,在对上梁堰和的目光时,无数念头自脑海转眼呼啸而过,原本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不敢轻易尝试说出口。
“王妃近期动过内力,近日是否感觉故态复萌?”
李献的声调微微变了些,与这种贵人相看的确是心累,不仅需要拿出所有的看家本领,就连这言辞间都要谨慎三分,那一次调动内力是因为什么,李献隐约知晓,好在他嘴严倒也没很是直白无脑的问出来,只是掠过这个话题说:“修复经脉就需要引渡全身内力流逝,但是,我有一个办法能够保全内力不散,这种办法冒险”
他是杂学出生,各种能营生的手艺他都会一些,能破奇门遁甲的阵,能有救治沉疴的药,借着这些经历他无往不利,但是他却从未试过这样冒险大胆的方法。
陈轻央向他道谢:“无把握的事,从来风险很大,我不甘冒其险,自然也就不必费心。”
她的声音柔软冰凉,只会让人抑制不住的溢满出更多对她的怜惜。
梁堰和忍不住的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温柔的抚摩过她的眼尾,心中疼惜。
若非是特定的环境造成伤害,那便只会是人为,这种霸道且紊乱的内力就算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够承受,而按照时间推算,这种病根是在她幼年时就已经种下了,而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她需要不断的与这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去碰撞、去磨合,一寸一寸且强劲的去磨平棱角。
消磨她本应有的劲骨铮铮。
这些怅惘的回忆在今天被勾起,陈轻央紧绷着心绪,随着李献悄无声息离开,这种情绪也不知不觉裹了上来,她有些出神的想了很多事。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说着,伸出手摩过她细腻的侧脸,带着浓重的安抚。
陈轻央不由自主地偏开了头,这一偏令那只手腾然落空,梁堰和微顿,最后落在了少女细薄的肩头上,磁沉的声音响起,他又一次的与她开口,“不要担心,有我在。”
这句话是她数年岁月中许久未曾听过的,昔年这般待她,能够为她挡在身前的人已经死了。
她似乎是在滕然之间清醒过来,心中的动容轻颤,那也仅仅是追忆亡人才有的,她那双润亮的眸子,去看他,轻声说:“其实,也……”
她的话音被男人低声截断,那声音低磁清越,“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知他的确是想救她,陈轻央的心被瞬间提起,那一瞬间充盈着隐秘的期待。
等梁堰和离开之后,外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眼前这接天一幕的黑如同吞噬万物的巨渊,倾盖天地色。
站在船板之上,她捏了捏眉心,那晃动的影子,随着波荡的江面起伏轻动。
再有几日便能回去了。
这风吹久了,心中只依稀生了疲态,余光见到了一盏乱晃的灯时,她下意识回过头去,提灯站在那的身影衣着单薄,柔顺似水。
这条过道并不宽,她们同时站在这扶栏边,看了她许久,这才慢悠悠出了声:“楚姑娘有事?”
这里并不是通行的路,窄的只能供一人行走,楚玉婉倒像是……来寻她的。
果然,再问出这句话以后,楚玉婉向她行了个礼,“玉婉是有事想求殿下。”
她的眸光透过那窥荡的夜幕,直直掠来,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冒犯的目光,“求殿下,帮玉婉留在上京!玉婉在北境没了亲人,回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求殿下帮帮玉婉!”
陈轻央蹙眉,不大明白楚玉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又或是说,她想做些什么,“梁堰和待你不错,送你回去也不过是为你着想,上京水深,若是留着你并无任何助益。”
见她面色苍白,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还要捂着嘴咳嗽,就快要站不稳了。
陈轻央扶住她,听她虚弱无力的说:“玉婉可以不入城内,就只住在城外,只要不回北境就好。”
陈轻央这才有些震惊了,她不明白楚玉婉为什么不愿回去,再说了她不愿回去,该禀的人是梁堰和而不是她,莫不成还真当她有那吹枕边风的本事。
“楚姑娘怕是求错了人,送你回去是王爷的意思,我事先知之不多,不若我派人将王爷请来?若是有什么误会,再此说开也好。”
楚玉婉微顿,道:“不必,希望王妃不要将此事告知王爷。”
她握着手中的灯,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在说完这些话以后,她很快的就又走了。
陈轻央本不将此事放于心上,纵使她不说,也自会有暗卫将此事传给梁堰和。
只不过就在她夜里快要入睡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主仆两人的说话声,倒是未刻意遮掩,却才显得奇怪,一阵细微拉扯的碰撞声,在紧接着,她听见窗户被碰开的声音,然后她接着那一点点光。
看到了地上丢弃之物。
陈轻央未点灯,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感觉,走到那个地方,在捡起地上的东西后,她定睛一看,是一个纸团。
在暗卫眼皮子底下与她这样传消息,也亏楚玉婉能想出来。
将纸条展开,光线朦胧间她推开了些窗,一扫而尽内容后她心脏一紧,过了好一阵耳朵里还能听见胸腔里面咚咚咚的声响。
这种噪音让她下意识的点燃了油灯,打算将东西焚毁。
灯亮起的一瞬,明晃晃的光照进眼底,她突然又有过一瞬犹豫,而是将这纸团重新收了起来。
门外的暗卫见到灯亮,担心出了什么事,现身而出的站在门外问道:“王妃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轻央重新灭了灯,与外间回话,“没事,我不过是夜里口渴了,看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她才听见门外的声音传来:“王妃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属下等人随时都在。”
“嗯。”
应付完门外的人,陈轻央心情彻底镇定下来,又重新去看那字团上的一番话,她的心中一片捉摸不定。
她不理解为何楚玉婉这般执着的想要留下。
还有,她与她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心中忧思烦乱,这一觉睡不到天亮她便失了困意,今日在停靠一次,便要直抵上京了,这是一个很小的渡口,因着前日那突如其来的刺客,他们本来连这个渡口也是不想停的。
但是船主的家眷,据说是要在这登船,这一站渡口虽小,却是必须要停。
陈轻央想了一夜,在第二日时,也一道跟了出去。
梁堰和的人要护送楚玉婉离开,她便交给随行的侍卫一封信,遣他帮忙将信送至沿路的驿站就好。
楚玉婉面色淡淡,她今日上了一层薄妆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在陈轻央出来时,她的视线便不曾离开过她,那隐晦的寓意太过浓烈,陈轻央微微抬眼,与她的方向掠去浅浅一瞬,仅只一眼,看的人心中发紧。
离上京不过几日的路程,她却在此刻送了一封信离开,梁堰和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与我那三哥传话,路遇贼匪死了个侍女,我提前告知他一声,”她的笑中绵里藏刀,并不和善,“此时还不疑与他撕破脸,未到上京,这沿路便容易出现变故,做计安抚一番而已。”
梁堰和不好多说什么,他心说他们与她三哥,已经你死我活好几回了,这其中已经不至是一次将对方的颜面踩在地下。
这般安抚实在是不必。
陈轻央传完信后便回了船上,侍卫下意识的将东西交给梁堰和。
后者看了一眼那信封遮盖的薄薄一片,看不出其中的情绪,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东西送走。
临近上京,他们的目标一致,的确是很难的生出其它变故。
–
在接下去的几日,船面上的一切风平浪静。
就这样在一个风和日丽天,船驶到了上京最大的渡口,然而原本应该是人满为患的渡口,此刻已经被皇城司的人牢牢把控。
这些人身穿黑色甲胄,遮半面,眉眼冷肃,为首之人更是令人格外熟悉,正是皇城司指挥使薛奉声。
他穿着玄色公服,手中执杖,站在那尤其的姿态放松,气定神闲。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好似一尊冷面玉容的神尊,全然不在意来自夹道两侧那些窥视隐秘的谈论声。
在接到要等的人时,薛奉声带头恭迎了上去,旁人或许不识他这张脸,但是皇城司的禁卫一出现,便没有不认识的,与梁堰和走的很近的人名唤李培,是这艘船的管事人。
“这……这是!”李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有些腿软。
这短短瞬息,他连如何为九族开脱的说辞都已想好。
梁堰和轻托了他一把,下巴抬向一处,指点道:“从那离开,皇城司的人不会过多为难。”
李培干巴巴的笑着,“也好也好!”
渡口处被提前清场,往来上京,若是行进快速连夜便能抵达城门。
此刻皇城司的暗探私下与薛奉声汇报,“指挥使,几日前货船曾停靠过,定远王将那位姓楚的女子送走了,一路往北走,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也跟着一起……”
薛奉声摇头,声音与他的玉面如出一辙的冷:“他们若真的将人带回来,势必不会在多此一举的送走,加派人手全都给我盯紧了,不能放过一个!”
他一边吩咐手底下的人干活,一边听属下汇报来的第二件事。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六公主提前几日便派人往上京送了一封信,由驿站飞鸽传书入了上京,根据差役给出的地址是在一家酒楼。未免打草惊蛇,属下等人没将信件控制而是暗中关注。”
薛奉声面若沉水,不见表情,皇命直接系,并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适才晃眼,他见那六公主频频看来,但当他目光咄去时,对上的是一双更为沉寒的视线,他避了锋芒,收回目光后与手下吩咐,“在查到信件内容以后,第一时间进行汇报。”
然而皇城司的人的确不愧为朝廷的鹰犬,单领出来一个那敏锐的嗅觉都能将人生吞活剥了,那蛛丝马迹暴显无疑。
从船上下来了一个穿着甲胄的侍卫,“大人,我们在搜查时,发现了这艘船上曾有过打斗的痕迹。”
“那些倒钩挂在船沿出,钩痕向外,那是用于攀爬借力的方向,有很大的可能曾经有人借用此物上过这艘船。”
薛奉声看了一眼离开的商队一行人,眼睛微微眯起,轻缓地说:“那就抓一两个人来问问,这船上发生了什么总有人知道。”
薛奉声在这里的动静瞒不过陈轻央他们,坐在马车里面,她将车帘放了下来,平静抬眼,声音凝润,“王爷猜猜看,皇城司的人查到了什么?”
梁堰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刺客在船上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皇城司的人一旦发现这个事情势必会对陛下进行禀报。”
陈轻央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正襟危坐,接了他的话说:“陛下一旦知晓此事,依照他多疑的性格便也能猜出,是否此行的偏差,事关凉州。”
梁堰和静静地垂下眼,没在接话,过了今夜,他们便能回到上京了。
这一夜,他们宿在了官外的驿站,领路之人是薛奉声,皇城司有意拖延行进路程,更是将一队人的速度压的极慢。
是夜,驿站四周万籁俱寂,方圆寸土不见赶路人,上引墨色浓重的天,无声无息的在这明镜之下化开。
月光映掩,床上的少女突然睁开眼,就在她想要起身时,半边抬起的身子被无声无息的按了回去。
她止息未动,连同门外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许多。
黑暗中她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静默无声,却是不容忽视。
她唇瓣轻动,正想说话,就被另一道低哑的声音率先打断,“不要打草惊蛇。”
她轻轻出了口气,彻底放纵下身子陷进被褥间,皇城司的人会夜探,已在意料之内。
为了迷惑薛奉声,她二人今夜睡在一张床上,这种刻意而为的安排,的确有一瞬间的令她心生抵触。
她尽力平息自己,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念,想要尽快的睡下。
就这样浑浑噩噩,足足过去了三四个时辰,待天色彻底明亮时,来敲门的人变成了薛奉声。
这位指挥使在一夜搜查无果之后,并没有就此轻易放弃。
薛奉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冰凉的余韵,“王爷,六公主早膳备好了。”
梁堰和开门,笑起声时戏谑道:“彻夜驻守,薛大人不愧是尽忠职守。”
薛奉声目光微紧,他的腰背从来只弯帝王,挺拔站在那便自有一种不容直视的压迫,一字一句说:“依奉皇命,该是如此。”
然而他的压迫对这位摄权、掌军的定远王来说,远远不够!
梁堰和诚恳的笑道:“待旧年迎新岁时,这开坛祈天,定要歌颂薛大人的功劳。”
薛奉声慢慢眯起眼睛,他面上阴晴不定的望着那人走远的背影。
转眼间便回到了上京之内。
宫门打开时,守军侍卫得了调令皆严阵以待。
而回到定远王府的马车,皆由皇城司的禁卫一路相随护送。
–
待踏入宫门时,薛奉声见到了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与他擦身而过,未着有品级的宫服,甚至就连云进安在侧,也是十分态度和悦。
他曾不止一次见过此人,能行走宫内,近龙直属,不受约束,他在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份。
秘阁。
传闻中那个护佑历代天子的秘阁。
待收回目光时,他望向了章重宫,那高耸的梁柱,绕嵌飞跃的腾龙,白鹤亮翅拱在檐角。
他入内参见。
半人高的刻金玉缕座卷出了袅袅烟色,重重帘帐后,坐着这座皇朝最为鼎盛的主人。
“禀陛下,来往船商、渡口都进行过仔细的盘询,的确曾有刺客的身影。从上京离开,与归来的人数也进行过比较,都对上了。定远王送走的人一路往北,看样子是要返回北境,其余的再无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靖帝手边翻阅着奏折,对于这个答案他表示很不满意,“没有任何变故,那艘船上为何会有刺客的出现?”
皇城司的人没能查到一点关于刺客的线索,然而这刺客却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对于这个问题他想过许多,此刻却只能是低着头回答:“微臣在定远王身边的确没有察觉任何的异样,凉山之内消息闭塞,且城中戒备森严,皇城司的人进不去,微臣猜测,或许凉山已经出事了。只不过那边的人在将事情极力压制也不是不可能。”
靖帝的生性十分多疑,在他心里不会全然信任什么人什么事,他靠在那王座之上,沉默半响问出了心中疑惑,“朕不是让你亲自带人去将他们接回来吗?为何会是在渡口将人等来?”
薛奉声说道:“是微臣担心打草惊蛇。”
靖帝眼帘掀起,看他一眼,“你心中是有所怀疑了?”
“依照定远王的行事做派,若是真有什么事情,断然不会就这样暴露出来,他们将事情做的越是干净,就越有可能是藏着什么。还有那个一直跟随在定远王身侧的楚玉婉,她被送回北境,难保不是定远王在暗中护她。”
还有些话她并未言明过多,正如六公主曾往上京送来了一封信,然而谁也不知道那封信中,究竟……写了一些什么!
梁堰和还有陈轻央在凉山发现了什么,这途中去往宣城是给他们的障眼法,还是真正目的谁也不知道。
若是宣城只是迷惑旁人的障眼法,那在凉州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偏偏如此巧合,相安无事的凉州,也正是在他们出现是生了波动。
事关重大,他们便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显然靖帝与他想到了一起,这位老谋深算的帝王,不会允许这数年前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更不会容许皇家的颜面遭受挑衅。
这个人不论是谁都不可以!
一旦他知道皇权受到了怎样的挑战,他只会不惜一切代价,不留丝毫余地的使尽所有手段!
“将凉州附近的皇城司探子收回,朕别有安排,这几日你盯紧定远王府,一旦有什么异动允许先擒后奏,负隅顽抗者,直接就地斩杀,若与定远王不可与之正面冲突,伺机而动。”靖帝靠在大殿王座正中,说话的声音淡淡,“切记,此事不可声张!”
在定远王身后站着的是数十万的云骑,是让靖帝夜不能寐、长思疾的铁骑!
薛奉声领旨。
靖帝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那树枝上栖息着宫中豢养的信鸽,这种脆弱的活物容易被天空中的鹰隼捕食,但有时也是好用的——
作者有话说:赶上!
第63章
皇城司的人尽忠职守, 直到将人护送到王府门口时才撤离。
陈轻央扶着梁堰和递来的那双手下车,望着王府熟悉的门楣,她心中这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生养了她的故土,也将是她要倾覆的一切, 为之她的心中蔓延着无边漠然,这种漠然却掩盖不住心中那股兴奋。
快了,所有的一切就都要快了……
她与梁堰和道过晚安后,便要准备回去, 只是才抬脚要往轩廊小筑的方向去,就被一道磁声唤下, “还请殿下等等。”
“何事?”陈轻央疑惑问道。
“我让管家事先往未央院送了些丫鬟, 你若是有需要的可留在身边,”他这番话说话,怕歧义太多, 又解释了一句:“这些人都是从外面买来,身契晚些时候送去。”
陈轻央心不在焉的点头,这一路上都在赶路,对于贴身服侍的人,她并没有多深的执念。
回到了熟悉的房间,这里的一切早已有人提早为她收整过,身边没有贴身人服侍之前被冷落下的落玉就被暂时提了上来。
落玉最初被威慑过, 见了她始终面带惧意, 她便打发人去外间守着,她从书上取出压的平整的字条,这上面的一行小字, 出自女子的笔道。
“楚玉婉……”她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到了当初从嘉宁山离开时那个高大粗犷的男人,楚玉婉与他生的一点都不像。
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她不知道侯洋是否能将楚玉婉带回来,若说原先她有着九分把握,但是在昨夜见到皇城司的人时,她便不确定了。
薛奉声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或许他会派着人一路跟随楚玉婉直至北境,与皇城司的人直面冲突在此刻并不是什么很明智的选择。
但是她并不在乎,这上京就要乱了,她不介意为这烈火铮铮,在添一把柴。
又不过几日后,陈轻央敏锐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梁堰和似乎变得更忙了。
就好比此刻,她想寻人每天早上起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他院中找他,但是都只得到一个回复,那就是人不在。
有时夜里等的久了,她一觉睡起,定远王莫不是彻夜未归,便是又外出了。
陈轻央好几次收到消息时,心中都不免疑惑,若非这几月他们时常待在一处,这样的情况不免会让她生了误会,误会梁堰和是否要抬些姐妹进门与她作乐。
就这般守了两三日,陈轻央日日都与人错过,今日她特地多留了些时日,熬的灯台烧干了,她也没叫人重新添蜡,只是搭了一件很薄的斗篷坐在最近大院的地方。
空气之中有着刚下过雨的水汽,弥漫氤氲,她听见了肃整的马蹄声传来,踏碎夜空的声音格外明显,在上京若非禁军、巡卫是没有人能够率领这样一支队伍。
陈轻央站起身朝着正门的方向走去,在她身前有人为她提着灯,那一点点的光,与那远远而来的光亮交相辉映。
那大步流星身带寒气进门的人不正是失踪多日的定远王。
每日摸黑回府的定远王在被挡住前路时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似乎没想到这般深夜回来,却还有人在这等他。
只不过这天色实在是太晚了,他离开军营时便天黑,为了回来睡这一觉更是跑了一夜的马,这会的确累极。
措不及防见到有人在等他,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那些筋疲力尽犹如潮退,他惶惑看着面前的人,为他提灯的揽玉没有说话,四周静悄悄一片。
陈轻央原是想开口说话的,但是她在这院中站了一会,这风一吹冷的她一个激灵,就在浑身发抖的那一刹那,一个披风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陈轻央没吭声,目光就这样直勾勾看着他,梁堰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景,靖帝为了摸他老底,将他支开的确是牟足了劲,居然让他一个异性王爷涉及军政,也不怕他掌握太多,直接就举兵造反了。
梁堰和将她的领口系好,问道
:“我这几日着实太忙了一些,靖帝交了一些政务给我,我被牵绊了脚步,这才耽搁许久回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陈轻央亦是觉得好笑,靖帝要防他,要提拔他,既不能惹人怀疑别有所图,也不能真叫他深入腹地,就这样磋磨着,连她都觉得心累,如此一比她突然便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她想说的事了。
随他回京的是一支齐整有序的小队,靖帝对他忌惮不过,更何况掌军事宜,这样一来往好了听那便是贴身保护,若是难听了说不就是监视行踪,可偏偏设令之人是当朝天子,那些个畏缩鼠胆的行为,在这一刻都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陈轻央隔着一臂的距离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在此刻都有了很好的诠释,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或是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欲言又止落在男人的眼里,让他不免的想了很多,话语的主动权又重新回握,他问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这番话中蕴藏的意思太多,但是她的答案却能是直接否决一切,“并不是,只是有些事想与你聊聊,没想到就等到了现在。”
梁堰和听了她的话,心里放松下来,“我很抱歉,这几日诸多事情分身乏术,我该在早些回来的。”
这又如何能去怪他,天子脚下,帝王直令,便是要将他彻底困住他都不能说一个不字。
陈轻央示意梁堰和跟她一起走。
两个人原是并肩行在路上,但是从后院小径穿行,渐渐的就分出了先后,慢慢的是梁堰和走在前面。
顺着未央居的方向走,陈轻央深吸一口气后问出了积腹已久的问题:“王爷之后有何打算?”
“我想要在亚岁前行动。”梁堰和低声道。
陈轻央微怔,“这么快?”
梁堰和默然片刻,他脚步渐渐慢下有意等她并肩,从小径穿出踏上青石板阶,他见陈轻央也放慢了步子,不得已只能伸出手很自然的将她牵到身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他笑着说:“日复一复,我已等了许久。”
他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什么怅然失魂,就好似这一切本该如此。
陈轻央任由他牵着并行,算算亚岁便只剩半月的时间,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待亚岁一过他们就会分别,或是和离,就这样回到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可能会有机会对彼此告别,也可能随时都只是最后一面。
无关风月间,仅念初相识。
–
街上,宽广无比的街被两架马车占着显得尤为簇拥,落玉掀了车帘下车,一些细碎的声音落进来,听的并不真切,她又与对面的人交涉许久,随后在车窗边回话时她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车内坐着闭目养神的陈轻央,她未发话,落玉便已经说道:“殿下,是宁王府的人拦车。”
陈轻央的方向是去往尚书省官署,梁堰和这两日被皇帝拘在了兵部,需与京官一般日日点卯,皇帝不仅不能礼亏了这位良将,还要礼遇相待,美曰其名是让定远王为了这拱卫皇城的军政事宜操些心。
他一面要防着梁堰和插手过多,一面又不能真让人无事可做,一来二去这调令下的直隶官员都要头大。
陈轻央原是想让管家给梁堰和送午膳的,只不过今日她突然便想出门了,没想到不过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被拦下了。
若是旁人她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偏偏来请她的人,是陈清裕。
让管家快马加鞭将餐食送去官署,她则上了宁王的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路,来到的是宁王府,当初圣旨传令工部后,陈清裕曾派人送来过一份图纸,她当初还仔细看了。
穿过门庭,行至后廊,从赏心湖上去便能看清方亭中正坐的人。
“见过三哥。”
陈清裕亲自过来迎接,锦缎之上的流光溢彩多添文雅,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六妹妹来了。”
然而此刻本该是相互扶持、最为亲密的兄妹,在随着那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
最终,陈清裕也只无奈一笑,轻声道:“我备了你喜欢的午宴,先进来坐吧。”
下人门都站在湖外,那湖水似波光粼粼的镜面极为敞亮,陈清裕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上,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在府上为你留了一个院子,一会我带你去看看。”
陈轻央错愕抬头,“什么?”
“你与梁堰和相处多时,恐怕你并非全然不知。此事他并无胜算,不过三哥一定会护你的。”他的手缓缓摩挲着杯沿,看着面前的少女说话郑重,“从今以后六妹也会是这宁王府的主人。”
“多谢三哥好意,轻央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可能是她的面相实在太过于平静,好似就这般轻而易举的拂去了这层美意,才叫人觉着诧异,她微微一笑,“定远王与我,又或是我与他,早就并无分别。”
陈清裕原本稳操胜券的神色一僵,面露深深地疑惑,在他看来陈轻央不应该拒绝自己,“……你要选择他?”
“三哥派了窈琦在我身边,我的选择三哥不是应该早就知晓了吗?”
面对这般质问,他本该是心虚的,此刻心里面反倒是有一种放松的释然,“可是因为窈琦的事情你再怪三哥?”——
作者有话说:人呢?人呢?看文的宝宝呢!
第64章
细雨初停, 如添青釉。
饮了半盏茶的时间恍似过了半日,从宁王府离开,身后的下人缀行甚远, 等走过一条街后,远远的才见到了来接她的人。
梁堰和尚在官署不得分身,来的人是王府管家。
她借由管家扶上马车, 又听他口中说了一句定远王,便想起了方才宁王府的亭榭内,那人与她说的话,
“——月满则盈, 盛极必衰。妹妹难道不知,行至最高上不去时, 必然只会是一落千丈!还是说, 你想留着陪他赴死吗?”
这话回响时,是那样的振聋发聩,那自口中轻飘飘的文字, 犹如利刃,荡起的力量足以叫人触目惊心!
稳稳坐在车里,她敛了心绪,眼中那抹郁色收起,在没注意时居然开始赞同起了他那番话。
——月满则盈,盛极必衰,君上降下的雷霆雨露, 俱是天恩。
她自然不会留下, 陪他赴死。
对于陈清裕如何,除却最开始知晓他的行为后产生的那些愤怒,随着时间推移, 那点愤怒消弭。
她突然就感觉,挺没意思的。
当年在冷宫命悬一线时,是陈清裕救她一命。为了这份救命之恩,她可以什么也不在乎。
也正如他所言,留在梁堰和身边,一旦触怒帝心,那便是死!
她闭了闭眼,心中掠起阵阵嘲嗤,只不过她的这位兄长不知,将会触怒帝心,想要找死的人是她,而她要做的,只会是竭尽全力送他一条生路。
马车缓缓启动,没有朝着王府的方向走,而是去往一家书店。
陈轻央让管家将临期上架的一些策本买下后,就准备离开,对于六公主喜好这类书籍的事情王府内已习以为常。
山河怪志,从来是受极追捧的。
只不过这厢才买了书,不远处她就听到一阵喧哗,这才走出书店,一道身影就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陈轻央反应很快的撤了一步,那道身影回眸望了她一眼,又转瞬跑的张皇失措,陈轻央定眼看去,那女子的面容尤为熟悉。
是她…
陈轻央微微眯眸,寻着她的方向投去了极长的目光。
那些人穷追不舍,少女一脸惊慌,赤足奔逃,薄披之下是细软的轻纱,垂拱出绵绵细白。
陈轻央走前了些,不着痕迹挡了片刻那些追逐之人的脚步,王府的侍卫也不是简单的,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冲撞,只能绕过那慢腾腾上车的身影后这才赶忙接着追。
陈轻央上了马车后,同梁堰和拨来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跟上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别插手。”
定远王的下人用起来顺手应心,等一干人回了王府后,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启禀王妃,那女子据说是被养在巷子里的,人已经找着了,只不过被送到了城外,那些人训练有素属下不好跟的太紧,不才将人跟丢了。”
陈轻央面色若常,并未多言,“找着了就好,此事旁人私闱既然没生出什么大乱,就不必去管了。”
“是。”
等人离开,陈轻央便随手去翻桌上的书,这些书都是今日才买来的,她随手翻了几页看的细致。
果然,这书缝的边沿处,就夹着一张极小的字条,她未露出什么诧异之色,那模样像是极早料定这书中一定会出现此物一般。
顺着这字条上的数字,她一页页的去书页中翻。
很快,那断断续续的字连贯而成一句话,
“遇楚、静候。”
她一向放心侯洋,在收了信以后便将东西随手毁了。
那日她在岸口寄离的信,会随着驿站每日快马加鞭传回上京的书信一道上路,涉及军政,会率先送至官署,余下的便是按照上述地址送往各府。
她寄与侯洋的信,落了一家酒楼,在离京之前她便派人在那看守,只要是她送来的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侯洋手上。
她做了那么多,就是为防途中出了意外,需有人善尾。
如今侯洋的人追上了楚玉婉,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开皇城司的暗线,将人顺利带回来。
等等,皇城司!
陈轻央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紧接着,一个想法浮现在了脑海里面,她赶忙将书合上,独自坐在原处思忖许久,又过了一会,她将王府管事找来了未央院。
王府人口简单,各自管辖却不尽相同,来见陈轻央的便是内府后宅的管事,这人是梁堰和自建门户时跟在身侧的,也算是定远王府的半个老人,
陈轻央问了些这后宅的事宜,随后将话题一转,问道:“今年府上,下人的冬衣可都做了?”
见公主殿下这是要开始操持府上事务,管事的神情变了一瞬,心中是说不出的开心,这王府也终于是有个话事的女主人了!
陈轻央见他并未及时作答,只能转了话锋说:“莫不是这些事,还要禀了王爷,得允后方能告知我?”
管事一惊,连忙说:“殿下误会了,是王爷曾有过交待。这府上大小事宜王妃皆能做得了主。是老奴方才失礼了。”
他掌管内务,事情自然是清楚的,府上下人衣物采买定制事情不小,这些事不需要翻阅什么册本便能说清,“回殿下的话,这府上下人的衣物还未做采买。今年天凉的晚了,老奴想着过些时日在筹备此事。”
也就这说了一会话的功夫,消息不知从哪漏了出去,很快的就有下人朝着未央院端来近期的账册。
这些账册,自她入府时便应交在她手上,只不过那时她二人日子尚过的不明不白,前后出了一档子乱事,未得交待这事又不了了之下去。
如今这东西却又是往她身边送来。
就跟,事先有人备好了一般。
她的笑意不见眼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账面,她从未想过多插手定远王府的事宜,但如此刻她也只是极其粗浅的翻了翻其中几页。
这账就不是一两日能算清的,便是看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的随手翻了翻。
很快这账本的事又被她推开了,她朝着那管事道:“王府的下人不多,却都是跟了王爷许久的人,王爷对大家厚待。”她顿了顿,说,“今年便提早些安排了吧,让铺子的人尽早上门量体裁衣。”
管事闻言,顿时面露难色:“提早是可,只不过以往在北地时是有专门的铺子上门,如今上京之内能做好冬衣的铺子,还正在挑选。”
他们许多人的妻儿老小都在北地,在上京并未做长久的打算,此刻说起这些事,众人也才意识到如今这王府是有了个能说话的女主人了。
陈轻央对这些事情心中揣测了七八分,不怪这些人心思不定,毕竟她想就连梁堰和都未做足久留的架势,又遑论这些人。
他如今已经送走了一个楚玉婉,可能待下一次不知何时,这王府的老人也就要散了个七七八八,兴许等那日真到了,这王府只余她一人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制衣之事她想法不纯,自然不介意将此事接手,她沉吟道:“无妨,到时铺子的人来了,你负责安排好了就成。至于王爷那,我会亲自去与他交待。”
“奴才谨照殿下所言。”
将事情交待下去,落玉为陈轻央添了一盏茶,听的有些糊涂,她低声说道:“殿下如今是定远王府的掌家,可是这些东西却只是由几个下人送来,未免也太随意了些。”
这些账薄不过是定远王入了上京后的账,她就是想算也算不出其中的门道,况且她本意就不想揽那些费心力的事上身。
“不要紧,这些账册既然送来了那便收好了,这王府为下人添置冬衣的事情却是要上行程的。定远王府在上京的铺子中就没有制作成衣的,你取我对牌去问询一下琅悦坊,琅悦坊下边附庸了许多小店,总有办事靠谱的能做。”
落玉觉得麻烦,心里头也有些自己的想法说:“何必这般麻烦,您若是让琅悦坊的人来。事情也是一样能做好的。”
陈轻央道:“琅悦坊做的是官宦人家的成衣,若是我占用工时去赶做下人的衣饰,你认为合适吗?”
她说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声音淡淡的,与那平日温和别无二致。
落玉惊恐至极,哪还有闲心去揣摩这更深的意思。
从宫中入内宅,带着她的灵之没了,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想着为自己贪便利。
落玉不敢在呛,退下时手脚都显得有些慌张。
等人离开,身边骤然安静下来,陈轻央微微眯眸看着那离开的方向有些神思不属,靖帝从未有真心待她时,送来的两人一个狡诈,一个蠢笨。
与这些人打交道还要更让她心力疲绝。
为下人添衣的事宜说是要与梁堰和事先知应,只不过这两日他次次在官署忙到极晚,有几次明明宫门下钥,不留人当值,他也会被旁的事情给绊住脚步。
又过两日家中才传来他的消息。
梁堰和回来时,那些制衣的人才走,这些人从角门离开,静悄悄的未添什么动静。梁堰和目光看过去,身边立刻有管家为其解释道:“是殿下派人来为府上下人赶制新年冬衣。”
说起这件事,梁堰和一愣,他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年关还早,这么快就开始着手此事了吗?
那连日上来的疲惫却因为这个消息的到来一扫而空,她愿操持家务那是极好不过的,让他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连这数日来的疲惫,都不值一提。
陈轻央正准备歇下时,就有下人传消息来,是梁堰和回府了。
她才换了衣裳,属实不想为了见他在多添一件,她不做多想就要抬手灭了房中那盏灯。
然而,早早侯在门外的人似乎极早发现了她的意图,率先出言阻止,“不必灭灯,我也不进去,便隔着门与你说两句话。”
很快门内传来少女的说话声,或许是因为隔着房门的缘故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王爷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开大!
第65章
梁堰和伸手, 画上了那近靠着门的的朦胧身影,他凭借着感觉描摹,始终隔悬着一指之距, 未敢真正落下,
“府上的事情我已知晓,”他说, “这几日辛苦你了。”
“都只不过是分内之事,比不得王爷近日劳累。”
“王府的琐事如有拿不准的,可去询问府上的管事,若是累了便歇着。下人要是做错了事, 你亦有管辖之权,莫忘了你在府上的身份。还有那些外间之事, 岁奉山的人若是你有了想法, 想如何安排皆可与我商议,若是我做不到的也定然努力为你斡旋。我答应过你的事自会全力以赴,而你也要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 我方能安心。”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念了很多,似乎想到什么便交待什么,反而说的乱的有些没了章法。
说了这么多,他也没听见里间传来的回应,半响他又说:“有一事要与你交待,明日我要离京一趟, 此行要费上几日, 怕是没那么快能赶回来。”
李献那有了线索,他必须要亲自去一趟,上京的形式诡谲多变, 危如累卵,若他一人离京的消息传开,只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定远王府,需要有人坐镇。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陈轻央心中重重一跳,不知为何,只听了他说要走,脑海骤然就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子虚乌有的想法,唯恐哪一日这个上京城内,又只是剩她一个了。
听出了她声音不太对劲,梁堰和的手已经搭在了房门之上,只要轻轻用力,这扇门根本就挡不住他。
毫无把握的事情,他也说不准,况且若他开口说了,只会有自诩请功的嫌疑,想了很久,他还是选择瞒下:“只去几日便回来,只不过此事不能为旁人所知,到时候还要劳烦殿下为我遮掩一二。”
“那王爷万事小心,身边留好暗卫,不可冒险,危及性命的事情也要先护自己周全才是。”话音一落,门被从内打开。
那骤然悬空的手,指尖就这般擦过少女的脸颊,又在这缥缈的空气中顿然停驻,那修长有力的手,又重新抚了上去。
轻触少女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的摩挲着。
陈轻央穿着简单干净,抬眼看来时那双眼里氤氲着薄雾般的水色,颈子仰起时亭亭洁白,她的容貌精致细腻,如此的美的确叫人分外赏心悦目。
抚摸的动作换做轻捧,那脸小小的陷在掌中,梁堰和温声问询道:“我今夜回来的晚了,未用膳,后厨临时做了些夜宵,不知殿下能否陪我一道?”
陈轻央本想睡了,但是听他这样一说,又想起来明日他还要离京,也不知是去哪,路途可否艰难,事情可否棘手。
片刻的松动后,原先那些想法全都变了,她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那我换身衣裳,随后就来。”
–
朝有律例,官署当值的官员,若是遇上家中急事,是可向上官告假。
一般只需遣门人前往知会一声即可,若是当日有公务在身的,莫不是转给旁人去办,那便是延后了去做。
梁堰和每日官署点卯,所做的事情并不繁琐,甚至这也不过就是寻了个羁押他的理由,定远王的身份坐镇,便无人敢下令叫他去做。
定远王府派了个管事的去告假,很快就得了批准。
官署人多事繁,此事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点,并未掀起什么动静。
官署之内官员请假,或是调休,若无大事或是什么极为忙碌的时节,一般不会惊动其它,但是定远王是上面那位下令要留下的人,事情便过了一嘴到靖帝耳边。
靖帝倒是不做怀疑,皱眉吩咐:“既然病了,就好好修养,宫中太医皆可调用。”
前来禀报的人得令退下,与他一道出宫的还有那源源不断送出的补品,靖帝是要让梁堰和无暇分身,好让他在凉州的探子将事情落定,可不是真要将这位威名赫赫的定远王耗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太不值当了。
除了赏赐送来的那日定远王开了一次门,余下几天,王府大门都是闭的紧紧的。
只不过这上京之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的有心之人遐想不已,其中就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只不过,这些人不好明目张胆前来探望,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如今定远王府就一位女眷在,若是入手便只能从这位六公主身上着手,偏偏这位六公主唯一有些往来的人,与靖帝身边的薛奉声关系亲密,并不是个能用的机会。
一些与梁堰和近日有所关系的人一个个不禁埋怨,为何自家女眷与这位六公主无甚交集,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连投石问路的机会都没有。
风平浪静的日子又这样过了两日,官署上报定远王还在府上修养,消息送到章重宫的时候,靖帝险些毁了手下新作的书法,他沉沉去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自语道:“梁堰和可不是文弱的。”
身旁的云进安上前侍墨,谨慎措辞:“陛下所言极是,只不过这习武之人向来会残积旧疾,就连当初……”
他欲言又止一顿,面惶恐色,没再多说下去。
靖帝却是懂了他那算不上几分安慰的弦外之音,冷冷哼声:“你是想说先帝之事。”
先帝文韬武略,曾几度御马亲征,这般健硕的人不也是莫名其妙的死在了一场风寒中,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哪天就死在什么毛病上了。
云进安忙下了两阶,讨罪相:“老奴不敢。”
靖帝一摆手,沉吟几许,“罢了罢了,你去太妃那传一句话,让她想个由头,将六公主叫进来问问。”
等到第二日时,荣华殿的玉清姑姑带着太妃懿旨,与宫中太医,亲自去了一次定远王府。
原来荣太妃知晓定远王病后,忧思成疾直接就跟着一病不起了,下人们这才想着出宫来请六公主,以免老人家担忧,不利于养病。
玉清带了宫中太医,这病无论如何也得看看。
旁人不知内情,陈轻央怎可能当真不明白,太妃这一道懿旨有多少是靖帝的意思,谁也说不上来。
定远王府如今固若金汤,传不出半点风声,靖帝就是心中怀疑也好,担忧也罢,只怕是绞尽脑汁也不会猜到梁堰和已经私自离京了。
若她一味藏着梁堰和才会叫人生疑,是以再见到太医时,她便主动请人进了后院为梁堰和看诊。
玉清只在太医跨进内院的时候,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一个人影半靠在床上,并看不清面容,身形却是极其相似的,那时有断断续续的低咳声传出来,她皱了眉,似未料到这病真来的这般严重。
等太医看诊完后,玉清与陈轻央一同迎了上去,询问情况。
太医回道:“王爷这脉象,像是旧疾发作又引发了一些陈年旧伤,如今最好的便是卧床好好修养。”
陈轻央听后面上松了一口气,朝着太医道谢:“有劳了,还望太医回宫之后能费心帮着王爷调理一番,若是难寻的药材本公主再派人去外面找找。”
太医哪敢受她这份礼,连忙说:“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老臣回了太医署后,也会尽心与同僚间探讨,早日帮助定远王痊愈。”
见想要的消息送了出去,陈轻央微微一笑,她笑容释然,在旁人看来的确以为她是担忧之顾。
将王府的事情落定,陈轻央还需亲自去一趟宫内,进宫的这条路上她无比熟悉,玉清虽是去传唤她的那个,却并没有居前领路,而是就这般安安分分的跟在陈轻央身后。
等踏入荣华宫,的确一股药味飘了出来,侍候在荣太妃身边的是两个医女,这二人一位服侍汤药,一位为太妃按穴放松。
玉清默默站到了太妃身边,很快那闭目养神的老人就醒了过来,她本就觉浅,加之郁郁寡欢,更是没点舒心。
陈轻央到了以后,她才微微提了些劲,支起身子与她道:
“乖儿,坐来哀家身边。”
陈轻央替下了一个医女的位置,握住了荣太妃的手,轻轻按摩,“玉清姑姑来时与孙儿说了,害得娘娘费心了。”
上了年纪的女人哪能轻易见得子女委屈,又想这孩子的确辛苦,心中更为疼惜了,“自横病了有太医照料,你可不敢太操劳在给累到了,你这脸都瘦了。”
陈轻央摸上了自己的脸,并未有别的感觉,她轻声道:“孙儿省的,倒是您才应该好生注意,可不敢在病着了。”
“瞧瞧,这孩子竟还规矩起我来了,真是胆子大了。”太妃笑了起来,言辞之中并无怒意,那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陈轻央被拉的近了些,便顺势靠在了太妃身上,这动作亲昵,却是隔了些距离没能真挨的太紧,她主动提到:“说来也是孙儿不好,王爷日日在官署忙到极晚。前些日子,难得寻了些空本想着和王爷游船的,谁想到那船竟然是个坏的。王爷也是为了护我,这才受了风寒。”
她在这殿内,语气似漫不经心的抱怨、委屈。
而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这些消息早就如洪流般传遍了阖宫上下,最先收到消息的就是靖帝与左相那了。
荣太妃听了这番话后,眉目间反而更温和了一些,她伸了一只手,轻轻去抚少女的背:“这种事情又岂能怪你,日后在身边多添些下人,你与自横也该注意些,这秋天的夜里本就凉,那水里面的温度更是不知深,日后可不许再去那湖面上玩了。”
陈轻央侧过脸,露出了一记浅浅的微笑,“孙儿记下了,以后不敢了。”
少女本就生模样细致,明明也才出嫁月余,并未时常来到近前请安,□□太妃看着少女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心惊。
这世上两人竟有如此相似的外貌,她这一眼足足失神了好久。
陈轻央不着痕迹落下笑容,与荣太妃聊了许久的天。
在荣华殿足足待了一刻钟,她这才离开皇宫。
回到王府以后,她便见到了被从后院带进来的暗卫,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陈轻央有些疑惑,就见那人面色着急,托呈着一封信,言辞恭谨间未忘礼数的行礼道,“参见六公主,这封信是主子命属下快马加鞭送来的!”
陈轻央稍显迟疑的将东西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瞬间就变了脸色。
“你家主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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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那跪在地上的暗卫, 还穿着轻骑装,一路为避皇城司暗线换了不少装扮,此刻他卸下面容的伪装后, 与风尘仆仆的衣截然不同,那是一张干净且平平无奇的脸。
陈轻央端凝着他,那感觉又似与影九初七不同。
“回殿下的话, 主子原本打算出发南下,只需三日便能回赶,但是如今恐怕还需西行,恐怕是会耽搁不少时日。”
“这又是南下, 又是西行!他这是想去做什么?”她面上的不悦与冷意缓缓流出,就连声音也比以往的沉。
“这……属下也不太知晓具体的。”
梁堰和的人要瞒着她, 又怎么可能是她一两句话就能问出来的。
陈轻央将那轻飘飘的信纸丢过去, 语气并不算的上是温和的说:“叫你家主子好生保重,上京之内我尽力为他周旋,若是拖不下去了, 他还是早些回来了好。”
暗卫见她并未追问,言辞间似乎还同意了这件事,不免松了口气,“属下定会如实转达!”
那暗卫不多时又悄声匿迹从王府离开。
陈轻央也没闲着,原先安排的事宜需提上章程,王府之内重病的“定远王”需要她守着,还有外界那些流言蜚语, 帝后带给她的压力, 最主要的是陈清裕……
想到此人那股无力疲乏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狠不下心对他如何, 却又放任不下将事情当做全无发生过的可能,这种感觉脱离掌控。
完全是,陌生到让人心惊。
这日,午歇后起身时,落玉在为轻央盘发,那镜中映出少女的脸来,有些失了颜色的寡淡,瞧着还有些瘦了。
落玉在为她佩发簪,纤白的颈子上镶盘着发鬓,将那脸衬的更小了些。
“殿下近日劳累,可要去寻太医来看看?”
宗室王妃,或是嫁出去的公主也时常有请太医过府的,这些人供皇室差遣,当初那章太医不还险些就住来王府了。
陈轻央也显见感觉自己如今状态不对,夜里总是浅眠多梦,原先在路途上这般情况没什么,如今拘在后院这种弊端立刻就显了出来。
她将鬓角的头发细细梳理,望着镜中人,声音淡淡地说道:“你去一次东街尾的一个药房,为我请一人。”
落玉去时药房只有荀芳在,她能力不弱,与季敬殊二者请谁都是一样的。
荀芳来的很快,面上急得不得了。
陈轻央与她落座时,细心为她斟了一盏茶,“怎的如此慌张,可是药房出了什么事?”
荀芳与她不拘,此间也就只有她二人在,用了茶后,她顺气说:“是你那丫鬟说话没把门,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这才急急忙忙的来。”
知晓她这是担忧自己,陈轻央露出了一个笑来,“害你担忧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这几日总是觉浅梦多,如何也不舒心,夜里常觉得胸闷,倒也不用如何麻烦,就照着先前季敬殊的法子帮我加重药量就好。”
荀芳已经开了药箱,伸手点了点她,摇头道:“大夫哪能这般草率,说出去不与那草菅人命无异了,先让我瞧瞧你是怎么了。”
陈轻央知晓,便乖乖将手搭在了软枕上。
诊脉后,荀芳有些沉默,过了半响问她:“在凉州时,可是动了内力?”
陈轻央自知身体如何,况且她早早便得过叮嘱,便应道:“迫不得已而为,却只有那一下。”
也是,若不是那种性命攸关的事,谁会蠢到那这事玩笑,荀芳不好多说什么,只不过在开出的方子上将药量不止重了一分。
送荀芳到了王府门口,陈轻央明显见了这府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她挪开目光朝着门房处,微不可查点头。
在外的那些人中,有几分是皇城司,有几分来自各大府谁也说不上。
定远王府的大门被重新合上,又一次隔绝了门外探究不止的目光。
若说定远王府的事情只在暗涌下流动,那真正搅动上京的这趟浑水,更是将一个王朝的命脉在顷刻间推至高潮。
令深渊诸鱼浮首而出,致栖安鸟雀,骇而惊起,蔽于京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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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的御史口诛而笔伐,凌厉严苛,尽显刚正。
由他们请柬上奏的事情,一时间在上京内闹得沸沸扬扬。
那本该随着袁兆安一起死了的袁家女,不仅没死,如今还正好端端的养在西郊别林地。
西郊别林,那向来是王孙公子,龙子凤孙游戏之地,而如今的罪臣之女却变成了这天潢贵胄宅邸间的一只金丝雀。
袁家之罪证据确凿,他的女儿却没有一并获罪,这件事闹大了说,那便是包藏祸心,藐视法度!
原先和袁兆安有些关系,又没被揪出来的人,此刻心里那便是如坠千斤顶,终日惴惴不安。
御史上奏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堆在御书房,御书房的台面放不下,就搁置在内阁堆着,南宫菩自然早已收到了消息。
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他大发雷霆,此事虽然只是明面上告了个罪臣女,但是真相如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当初为了牵制袁兆安换了个袁家女,没想到这四皇子这么不靠谱!
如今几个皇子渐渐都大了,朝中早有立储的风声四起,二皇叱西王在河西走廊一带声名显赫,嫡长之间他也不过一个长子,若在世家庶子而已,那便是连族学都不见的能进的,偏偏此人争气,朝中武将多
与他亲近。
而四皇子虽是嫡出,如今都还只令了闲职做事,在朝为官未入中枢,难保底下的人不会生来什么异心。
要是此事彻底揭露,牵扯到了四皇子,那后果才叫不堪设想!
他明面上不好动四皇子的人,只能将他放在西郊的人叫过来,劈头盖脸,狗血淋头骂了好一顿!
出完这口气,南宫菩沉凝,主要还是事情来的过于蹊跷了些,这件事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突然就被发现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凉州传来的事情,他更加觉得可疑,那去看病的楚玉婉就住在城外,派去盯梢的人也说时常看到梁堰和出没的身影,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事,偏偏是他们去了凉州转眼那就出了事,还有一群住在山上的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来的机会沾染上什么疫病,现在居然一口气死了这么多人!
此事他尽心竭力的瞒着,就是担心靖帝发现端倪。
现在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绝不止面上看来的这般巧合!
那些御史只会坐在都察院那大呼小叫,他行官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那些人还有闲心跑去过西郊了!
总之,四皇子贵为中宫嫡出,在这风声下,他绝不容许中宫之内与此事沾染!
南宫菩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这件事不能在拖下去了,都察院那些人跟疯子一样,见一个咬一个,轻易不撕下一块皮肉誓不罢休!
最起码在那些御史回应过劲以后,他得将这件事给抹平了,他在原地站立良久,双手撑在那案桌之上,仰着头,那张沟沟壑壑的脸上尽是狠绝,“此事要想堵上御史的嘴,必须要有人啊……”
侍奉再侧之人暗暗心惊,连忙将头垂了下来,不敢目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儿郎要做这替罪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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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荀芳开的药,陈轻央夜里的确睡得好了些,最起码梦中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也不至于让她每日起来都跟在水中泡了一夜似的,冷汗涔涔。
这两日皇城司布在王府外的探子少了很多,她猜测其中不少的人应该去追着荀芳她们查了。
她特地将人引开,皇城司的人既然要查,那便去查。
等府外的人松懈,留给她的机会也就来了,侯洋办事的效率的确是快,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还真将楚玉婉给带了回来,也亏得路途并不算远。
这一来二去没耽误多少的时间。
楚玉婉被他临时安置在城外,在这节骨眼她必须去见她一面,只不过如今时机非常,她一离开,这王府外只会是跟着无数眼睛,百家目光。
不过只要皇城司松懈。
那么,给她的机会也就来了。
药房的背景清白干净,皇城司要查也不过拖一两日的功夫,她事先放了些风声出去,城外法佛寺有得道高僧在那念经祈福,她便让下人准备一些上贡所需的贡品,打算亲自去一趟。
她有意将消息泄露,从那些没把门的仆妇,还有外院的下人口中流出,似有意或无意,该知道的人一个不落。
消息一散,当夜法佛寺里里外外,不知暗中被肃清了多少回。
迎着许多猜忌,与好奇,陈轻央在天蒙蒙亮时,就已经准备启程上路了。
法佛寺建在城外,她出行的规制有所减少,一行车马又快又便捷。
然而马车走在半路,忽然传来了一阵马声嘶鸣,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上路没多久马就不走了,车夫不敢将马鞭抽的太狠,怕是马发起狂来,伤了贵人。
此处已是城外,距离法佛寺尚且有些距离,这马不知抽了什么疯软硬兼施就是不走,车夫无奈只能先将陈轻央给请下车。
这一变故突然,随行之人未做准备,然而这来往的道路灰尘扑扑,边上的下人就提议,离这最近的一处有几家小农舍,一些夜里赶不及进城的人,时常有在此落脚的。
陈轻央半是犹豫的迟疑了一会,随后极为无奈的点头,“也好。”
下人前去敲门,过了一会,门被从里间打开,主人家是一女子,她面上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如何。
在肃听需求后,便将一行人给放了进来。
那女子又将陈轻央请到屋内上座,王府的守卫自然是戒备森严守着,严严实实将这间屋子给围了起来。
就这样隔着一道门的距离,那带着面纱的女子,瞬间跪在了地上,女子摘了面纱,露出了一张熟悉又精致的面容,她道,
“玉婉拜见殿下。”
这人赫然就是本该回了北地的楚玉婉!
在农舍之外有王府的暗卫作守,而门外是王府轻骑,那些好奇的人进不来,此间的风声传不出。
她心安理得用着梁堰和的人,所有的一切全都尽在掌握,唯有面前这个弱柳扶风的女人,恰好就是这出好戏唯一,且出格的一大败笔!
陈轻央低着头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方才马车颠簸时她的手剐蹭到了车窗边沿,如今手背红了一块,若是楚玉婉今日的答案她不满意了……
她眸光凛凛,含笑出声,
“楚姑娘费心竭力求我将你带回来,如今我做到了。楚姑娘也该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三连助力!
第67章
楚玉婉笑容微僵, 身子不自觉的前倾了些,语调微扬:“玉婉想说的话皆在信纸上,不知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那短暂的沉默间她已然有了些慌乱,她原想着对方无论如何都该着急的来质问她,或是逼迫她说出她知道的事情, 而非这般平静的看着她。
平静的叫人害怕。
她自幼时起便擅长鉴貌辨色,陈轻央知道这件事不该这么平静,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两只手交叠腹前,紧紧掐着绞着似不觉得疼, 她原以为自己抛出的诱饵足够吸睛,为何对方不上当了。
若陈轻央不在意了, 她如何用此事拿捏着将人控制!
然而下一刻, 陈轻央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一动作,连着楚玉婉都跟着一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陈轻央一起站起来了。
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一丝羞赧。
陈轻央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仍旧温和地笑着道:“既然楚姑娘要说的都说了,稍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楚玉婉因双目睁圆,胸腔因为她这一句话剧烈的起伏,一时呼吸不顺,咳得脸都红了,她见陈轻央真的要走, 心知若是她一离开事情才真没了回旋的余地, 心中这才有了惧意。
但是如今话都说出去了,她见对方当真要去推门,外间有王府守卫她不便轻易视人, 却又不甘心功亏一篑,便只能咬牙应下,
“其实也是未说清的,殿下未免太着急了些。”她呵呵一笑“宣城一事王爷什么也没查到,您大可放心,真正插手此事的另有其人,也是我偶然发现的。”
陈轻央没动。
楚玉婉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只能将筹码一点点抛出。
“玉婉还知道,宣城那位夫人并不是您的生母,您想带王爷多走宣城的用意,玉婉也能猜到一些,王爷带了李献去探过黄宅,如今他手中掌握了多少的东西,只有我知晓。”
她说着,咽了一口沫,目光紧紧落在对方脸上。
过了良久,久到楚玉婉感觉自己站的已经双腿发软,头晕眼花时,陈轻央松口了,“你知道的极多。”
楚玉婉悬心落下,知道这是可以开始谈判的前兆了。
“玉婉不会对王爷行不利之举,所做之事与殿下无关,只是想与殿下谈个交易而已。”
“你与我谈交易?”轻央觉得好笑。
楚玉婉神色淡然:“不管是宣城还是孟夫人,玉婉都不在意。玉婉已知王爷如今不在上京之内,玉婉希望殿下能够尽力为王爷周旋,争取一些时间,这是其一。”
陈轻央愕然,她没
想到楚玉婉兜兜转转与她就是要说这些话。
她又是想表达几个意思。
轻央有些迟疑,又有些可笑的问她:“楚姑娘缘和认为,王爷离京我不会帮他?”
从父亲去世她一直便留在梁堰和身侧为她出谋划策,她二人是上下级的关系,却更像是至亲手足,北地的事宜在她心中有所顾虑,而她没有。
在她看来,不论是面前的这位天之骄女,还是那九五之尊宝座上的人,在她眼里并无不同,这种关系她不欲多做解释,只道:
“玉婉只有三件事希望殿下相伴,若是殿下能做到此事,玉婉感激不尽。”
她又是恢复了那弱柳扶风的姿态,眉宇之间自有绰约柔意,陈轻央轻蔑冷笑,这般模样她见了许多次,就连初见时都还是这样的盈盈羸弱。
她如今心中真正在意的是楚玉婉的那番话。
宣城。
梁堰和在宣城到底查到了什么!
还有当初那件事,另一个插手的人,又是谁?
“你放心好了,在我的事成之后,你要做的事情我都答应你。”她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屋子出来以后,王府守卫立刻上前复命,“殿下,马车已经修好,这就可以上路了。”
陈轻央有些头昏疲惫,摆了摆手说:“走吧。”
“是!”
马车朝着法佛寺的方向去,因设在城外上香的游客并不算多,陈轻央心中藏事,并无心去听。
在大殿之后,那里有佛家弟子在颂经释文,她脚步走的慢了些。
梵呗圆音飘渺而至,临在咫尺。
“恶生于心,还自坏形,如铁生垢,反食其身……”
她脚步似定住了久久不能动弹,目光有些茫怔。
她在殿中添了不少香油,垂着眸,却未拜佛,声音极轻的道:“若非本心生恶,为何坏恶要担其得失。”
她的目光落在了殿内窗棂后的一间佛室。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僧静静地站在那,他身披土黄色袈裟,外罩一件绛红单披,向她走来时的步伐迈的缓而慢,便是与身旁弟子说笑时,也是眉眼含慈。
不同于这一扇门外的高阶之上,受着众生虔诚参拜的法师,此人则更显得超脱尘世。
陈轻央无心听佛法,不论是得道高僧的话,还是舌灿莲花的法师,她向来敬而远之。
佛殿并非所有壁室都修葺繁荣,偶有几间偏室背着光,十分的暗,门窗狭窄,很少有阳光能够透进去,那一盏昏弱的灯足矣燃亮全部。
此刻日影斜照,为佛象塑身,仰头望去,慈悲敛目,却照不进那阴暗的角落。
正如此刻那叩底心门的声音来问她时一样,足矣令人心神俱震。
“佛可渡身,难渡心,世间万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莫着魇。”
陈轻央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神不宁,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她只感觉遍体生寒,齿根震颤。
她未迈得开步子离开,明明此地香火旺盛,她却闻到了那如捕兽场一般的腥意,她的确是着魇了,从她见到那个人的第一刻就彻底走不出来了。
她苦笑,一字一句在喉间似要泣血,“诸相虚妄,若无此支撑,我当如何活?”
顺着老僧的目光看出去,万生相,伏行在地,心中求着不知渡劫还是过苦。
–
从法佛寺回来,定远王府彻底的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当初暗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山上,几乎将整间佛寺掀找。
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法佛寺回来,陈轻央才是真病下了。
她的病来势汹汹,却不能对外宣扬,王府已经病下一人若是在连她也一同倒下,难保不会有人行可乘之机,或是借机安人进来。
陈轻央昏睡整日,期间她醒过一次,交待的第一件事便是守好王府大门。
很快的,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楚玉婉被送走后,王府未养府医,大夫是影卫半夜从侧门离开,去最近的一个地方抓来的。
不知是大夫技术不精,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久久没能给出一个治愈的法子。
王府不敢放人,只能把人先临时给拘在了王府客房内。
落玉夜里喂了好几次药,怎的都喂不进去,她心急如焚的坐在床边抹眼泪。
她目光看到了一旁的香囊,电光火石间似想到了什么格外重要的事情。
上京今夜的宁静并未被打破,时近宵禁,行街之上少有车马流动,偶有高墙宅邸间的笙箫唱响不绝。
宁王府内灯火如昼,陈清裕这几日并不得什么闲暇,尤其是那日与陈轻央见过一面以后,不知如何就被南宫菩那只老狐狸得到了消息。
对于这个妹妹,他照顾了许多年,若是能够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待他登高,他自然愿意留有一席之地护她。
他心中念及此,手下的动作慢下不少,最后一封批注写好,烛灯已经燃了一半。
就在他准备离开书房时,便有派出去的暗桩传了消息回来,
“王爷,属下等人发现今夜定远王府开了偏门,有个侍女离开了,如今已经派人跟着了。”
定远王府闭门几日,他手下的人便守了几日,如今有了异相,他的神情仍旧是寡淡:“将人看好了,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给我一一记下。”
他心中怀疑,凉州岁奉山上出的事情,与他们脱不开干系,此事陈轻央既然知晓,那么或许也将这件事告知梁堰和了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今夜会是一个契机也说不准,凉州的事情于他而言有利,他必须要在快一些了!
等了没多久,很快又有新消息传来,
“回禀王爷,定远王府的人去请了一个大夫回去。”
陈清裕问他:“请了何地的大夫?”
“东街尾,一家药房。”回复完,那人又道:“这家药房的人之前便去过定远王府,属下等人之前暗查过,并无可疑!”
陈清裕摇了摇头,越发觉得不对,“那日请来药房的人是何时?”
“下午,还未落日。”
“知道此事的人可多?”
“多,属下清晰记得,那日殿下将那娘子送到了王府外,属下见的真切。”
有了答案的事情呼之欲出,陈清裕沉了声,“梁堰和的病事先由谁瞧的?”
“是荣太妃派了宫内的王太医,王太医是陛下调去的人。”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许久以前收到宫中传来的书信,陈轻央去宫外时常常找一家药房,独独钟爱那家所制的药囊,据说那以花入药的味道,比太医院调理的还要更有功效。
那东街尾的药房想来正是这家了,那么为什么这一次请人要如此行事鬼祟?
除非说,是有人真病了,急需一个大夫。
“梁堰和”的病早早就传出来,如若是他大可不必遮掩。
那偌大定远王府便只剩一人了。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手指搭在桌上方才誊写好的文书之上,并未打开,就这样描摹着印面那鎏金印上,漫无目的,想了很久。
若病下的是陈轻央,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王府大门一连闭了几日,犹如一个铁桶,一点风声都散不出来。
她是在害怕什么?
他脑海中有个颇为大胆的猜想浮现,若是这养病是假,有别的图谋是真呢?
南宫菩已经插手了城门巡防事宜,进出关卡设严了三分,可疑人员直接扣押。
这样的行事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人已经入了上京,此刻在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梁堰和,最起码他要知道如今躺在定远王府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病,能让一个叱咤北地的定远王,就这样悄无声息,却又牵动人心的一连沉寂这么多日。
想到此事,他拉响手边的摇铃,对着面前站立的黑影吩咐道:“去将那个侍女绑了,本王明日要拜访定远王府。”——
作者有话说:(猪猪撒花跳跃旋转180度鞠躬吧唧摔倒了.jpg)
第68章
雝雝鸣雁, 旭日始旦。
神光赫赫落与这间宅邸,满堂铺赫着金灿华光,下人有条不紊的忙碌, 在这占地广阔的宅邸间,此刻少闻人音,王府的规矩向来不算严苛, 作为天启当今地位最为稳重的异姓王,这座属于他的王府,便代表着北地此刻盘踞着的数万骑兵。
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那扇沉寂许久的门被轰然敲响时,一瞬惊雷暗涌, 隔着高墙,一封突兀的拜贴被强势送进了王府内院。
管家面目骇白的看着被钉在桩柱上的那份薄金印鉴。
他的目光顺着箭矢进来的方向往外看, 正对上树间黑黢黢的影子上, 失态一收,反应极快的弯弓搭箭射出,动作动作行云流水, 直直向着射去。
一箭震慑之后,管家不敢耽搁,亲手捧着印鉴去向后院,说话间他口吻严肃神情难看,“今早府外来了不速之客,将东西直接射进来了,那位角度刁钻, 躲的巧妙, 老奴不敢冒然开府去追。”
陈轻央看着印鉴是有些吃惊,然这吃惊也仅是一瞬,这东西能做请柬、拜贴、名帖用途之多, 她想这份拜贴来的是有些太无礼了。
果然,开了印鉴封边的那一圈,这正文内容甚至都非陈清裕手书。
她心有气塞,本就未恢复好的身子更沉了几分,况且她未想到的是落玉居然到了他手上。
“王府外可有人?”
管家摇头,“开了偏门看了一眼,安静极了。可是有什么人要登门?”
陈轻央将印鉴垫在茶盏下,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想,过了许久她道:“留意着门外,怕不是宁王稍后会登门拜访。”
正当这会在后院耽搁的间隙,前边就有动静传了回来,“殿下,是宁王府的人来了。还有,未央院的落玉姑娘也在。”
陈轻央伸手揉了揉额角,眼中一闪而过的戾色,这落玉是中宫之人,不能再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本就未好痊愈的身子此刻必须强撑着出去。
遣人交待好留在侧间养病的“梁堰和”她带着身边仅有的几人,朝着正门走去。今日,这王府高阶的门槛谁能进来,只有她说的才算。
明媚艳阳的天说变就变,狂风大作吹起来瞬间不止,草木泥的气味被吹散,被聚拢,混杂在这其中。
定远王府外并非是幽静深巷,此刻却很安静,陈轻央的手搭在一个老嬷臂上,问了身后的管家,“他带了多少人来?”
这个他,不言而喻,指着陈清裕。
管家无奈,“打头的是一辆亲王马车,之后跟了一辆太医院属牌的马车,听说还有内宦随行。”
调得动内宦出宫的只有当今那位,这一出场可不比带多少兵马围着这府邸搜查来的棘手。
陈轻央苦笑,“如今倒显得我这公主头衔徒有其表了。”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
从内宅最深处走到正大门,便是跛脚都该在此刻走到了,陈轻央拢了拢襟领,与身旁那管家似笑非笑说了句,“拦着随行内宦,便是抗旨,今日我若守下这道门,你家主子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管家如鲠在喉,嘴唇翕动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这些人真心信服这位公主的其实并没有几个,天潢贵胄和定边藩王,一个天子之女一个被天子忌惮,况且老梁王的事情尚未理清,这位主儿便不是他们能招惹起的。
此事若生了意外,他们这些人自会寻法做鸟兽散,他没想到的是,这位会如此真心相待,鼎力相助,心里那种排斥的感觉瞬间湮灭,他双手交互深深一礼,
“王妃之恩定远王府上下都将铭记在心。”
门一打开,那劲风呼啸不要钱似的往里钻,陈清裕站在那,眉眼清隽,岳峙渊渟,见她出来走上前与她说话:“外间风大,你只需派个下人开门就好,怎的还亲自走这一下。”
“王爷在府内养病,还是不要有这么多人打扰的好。”
陈轻央现在看他总觉得陌生,她挡在正前方,侧身躲了他过来摸她头的手,陈清裕以往就爱这样摸她,如今她只觉得不喜欢。
那抬起的手落了空,修长的指节蜷了一下,很快落定在了少女细薄的肩上。
“定远王病了那么多日,圣上担忧,群臣挂念,兵部得定远王指点研制了一种防御地势图,如今有几处正需要他来解惑,圣旨通达,特地命我来看看。你乖乖让开,我叫太医先为你看病,你那侍女我也还你,外间风大,我们听话先进去。”
实在是太瘦了,陈清裕像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兄长,细语叮嘱着,掌心下只感觉是薄薄的皮肉裹着骨骼,他这下着实是心生不满了。
他便是骗了她又有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始终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纵然是有了些隔阂在,但是她为了那梁堰和付出这么多做甚。
就连病了都要顾忌着,不敢明目张胆请太医。
陈清裕苦笑,“定远王便在府上,只不过是问一两句话而已,你若是拦在这只会更加惹人怀疑,父皇派了人来,那人是云进安的徒弟,将来是要入大内继承衣钵的。”
他说罢,那面容白净的内宦走出人群上前行礼,“见过六公主。”
陈轻央并未正眼去瞧他,她只是站在那,好似便有万夫莫开的气势,云进安是司礼监掌印,无根的老怪物一众子孙伺候膝下,若这是个当宠的,便不会来做这活了。
她声音缓缓开口,“先前太医也说了,王爷的病不能操劳,今日谁也不能打扰我夫君静养!”
那病不要命,只不过折腾着人,便是这样叫人好死不如赖活着,却又活的不松快,折腾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既然一时半刻死不成,那她今儿便陪着他们耗。
她看了一眼这天色,甚至不知道梁堰和如今在哪,此刻劲风打着脸,连响桩似的不罢休,她发鬓被珠钗固着,几缕发丝顽固的往她面上飞去,誓不罢休。
她抬手拨了拨后脑的珠钗,动作慢条斯理,但在旁人看来这动作却是透露着一股轻蔑。
“诸位回去吧,父皇若是着急了,儿臣一定当面谢罪。”
果然下一刻,那面容白净的内宦走上前,禀执着礼道:“殿下莫为难奴婢了,奴婢领了太医,殿下尽可放心让行,朝野上下心系定远王,奴婢必须要见一面。”
管家站在之后气的面红耳赤,他声音微颤,呵道:“此处乃是定远王府,岂是你们撒泼之地,我家王爷为国尽忠,如今病疾发作,莫不是连一身清闲都不能得了吗?!难不成这天子脚下,就是这样对待功臣良将的吗?还是说,这朝野中枢,如今还就转不动了!”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四面八方都安静了,那些跟在陈清裕身后,或是宫内的人此刻都埋着头,沉默不语。
半响,那说话的内侍憋了一句,“你……你大胆!”
除此之外,他们能说什么,上至天子,下至内阁文武百官,他们哪敢去应,难不成离了这位定远王还真就做不成事了吗?
僵持着,陈清裕感觉今日的风格外大,他重新伸手握上了少女的肩头,这一次的动作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严肃的与她说话,
“六妹听话,皇命不可违,我们先进去。”
被呛白的内侍终于有了台
阶下,面色缓和了一些,也附和道:“是啊,外间风大,殿下请吧。”
他做了个手势,瞬间那些跟随而来的侍卫格外有序的排列开,几乎围了一整个王府大门。
王府里面躺了个替身,上次玉清不敢细看才能蒙混过关,面对陈清裕她并无把握。自上次见到那影卫已过了许久,算上脚程,梁堰和也该是回来的路上了,只要能撑到他现身,这王府的门她就不能放行!
想通这,陈轻央伸手去掰肩头那手臂,轻声道:“三哥,你没认真看过窈琦传给你的消息吗?”
陈清裕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紧接着他就感觉手筋传来一阵麻痹,然后整条手臂都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去看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神色幽深难测,凛若寒潭,他怎么会忘了,他的这位妹妹可不简单。
定远王府有侍卫把守,若真闹起来了,最后不论梁堰和有没有见到,靖帝一定会重罚他。
他心里面沉沉换了好几息气,人若是好好的,自然是进不去这王府,如今的确是光天化日他不好强闯,若是……
思忖间,东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那东西巴掌大小,他轻轻握着,又不着痕迹的递给了面前的少女,用仅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窈琦的信我是有疏漏,那你知道这东西在我那存了多久吗?”
陈轻央在握上那个东西时就感觉不对劲,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缠上了一样,紧的难以呼吸,这东西被塞进她手里,她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摸。
山河湖海呼啸的倾扎一寸寸碾来,翻腾不止,如同被一掌拍进了十八层地狱,束缚着她动弹不得,无法解脱。
她垂下眼眸,心跳的很快,神色涣散下生出了骇人的红丝。
站在一旁的管家意识到事情不对时,已经无从查证。
他想让王妃赶紧决断,然而那些人一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陈清裕退开一步,声音很轻的感慨了一句,“原来这个东西这么有用……”
他就站在那睁着眼看,那目光复杂怜悯,放松平静,他并没有打算伤害她,在这之后还有太医坐镇,况且这种旧物只是能令人失了心智,却并不会死,等事情解决了,他在派人好好照顾她。
到时就算不想回宫,住来他宁王府也是一样。
他心里默数着数,正准备上前去接少女软下的身子,一道身影比他的动作还要更快、更稳。
随即一道平静熟悉的声音在他头上响了起来,平地惊雷,他的身子猝然僵硬在原地。
“辛苦宁王兴师动众走着一遭,本王不日便能大病痊愈,就不劳太医费神了。”
梁堰和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关门,送客!”——
作者有话说:老公回来了,我也赶上了,虽然不是十二点前,错过了小红花
第69章
“关门, 送客!”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人就要合力去关王府大门。
走到这一步,哪有人想功亏一篑的, 若是这浩浩荡荡一群人,真就这样被拦在外面了,那才叫人笑话。
“慢着!”开口说话的人是陈清裕。
这么大一个活人突然出现, 不需要陈清裕说,若是没有瞎了眼所有人都能瞧清,那内侍走上前来,见他还有话要说, 不免阴阳怪调开口:“此事还需宁王殿下亲自入宫向陛下 呈禀。”
便是叫他,别再这折腾浪费时间了。
陈清裕缓缓握拳, 深吸一口气, 轻笑道:“公公急什么,太医还没诊过呢!若是定远王身体精壮如虎呢?”
内侍恍悟,眯了眯那双细凤眼说:“兵工二部工期不得有误, 还是叫太医看看较为稳妥。”
他说着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名太医上前,“你二人一会随宁王进去。”
话音一落,肃整的马蹄声从街巷尽头传来,青天白日,宫阙之下,这声音尤不适宜出现再此。瞬间引了四面八方的人看过去。
那远远露面的人, 容貌出众, 眉眼冷隽,他坐在高马之上,睨视俯瞰, 一眼便能叫人看出此人身份金尊玉贵,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
陆陆续续的议论声,起自那些外人,一人一言,掠过一遍,在此刻也无人分心管辖,
“这位不是叱西王吗?”
“他怎么回京了?!”
“亲王无诏不得擅自入京,这位怎的回来了……”
“是啊,还带了这么多人,这是要作什么。”
这一刻,便是连陈清裕都发怔了,他愕然收回步伐,手脚机械从王府门外的高阶之上而下,那一圈光晕刺的他眼疼,就连呼吸也停滞了。
看着他那位久未谋面的二哥,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呈着破土而出的趋势,顷刻间生根发芽。
果然,这种预感在对方说话时就得到了验证。
坐在马上的陈玄轶比所有的人都要高,他漠然垂落眼睫,对着这一场拥堵的闹剧仿佛视若无物,他吁停马,冲着那两名太医冷冰冰开口,
“本王奉诏连夜上京,一路上顺势剿匪三窝,手底下不少兄弟受了伤。滋闻,此地就近有太医,还请救救本王那些身受重伤的弟兄们。”
没有任何寒暄,像是早有蓄谋而来,正如无人得知,靖帝何时下过密诏,想起了他这位遗落在外的儿子。
陈清裕死死盯着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龙精虎猛,壮硕高大,蓦地他就笑出了声。
他如何看不明白,陈玄轶这是截胡来了-
梁堰和打横抱着怀中的人,王府穿向后院最近的一条路,修了不少的台阶,挨着暖阁与亭台,并不适合疾走。
然而他的速度却是丝毫不见缓,耳边是疾厉的风声,他收紧手臂只想要再快一点。
原本只需三日他便能赶回京城,启初往南方去,也不过是散出去的人得了消息,漕帮收到了一批货物,据说里面有一瓶是回魂丹。
被传的神乎其技的回魂丹,据说能九转还魂。但这药并非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如果能取其入在入药,新研制的药则会大有功效。
李献先一步前往进行过确认,的确是回魂丹,只不过事关漕帮,消息散出去后,多的是人蜂拥而至。
昔日他暗中助过漕帮,又是亲自现身许下高价利益,这才从中得了少许。
有这一些却也足够李献重新入药了。
越到未央院,陈轻央的脸色越发的白,这丝白透着不正常的诡谲,梁堰和朝身边影卫低喝:“李献呢!快点把他找来!”
陈轻央短暂的从那种迷怔中清醒过来,她手中的东西早就松开了,此刻垂在那空怔怔,那种后脊骨至天灵盖被啃食细碎的感觉她在熟悉不过了。
她感觉自己永远也过不去这一关,永远的都会被禁锢在那个恶毒的咒怨里面,她咬着牙,红着腥目,指骨泛白,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和他说话,“……将我绑起来,打晕我,熬过去……熬过去就好。”
梁堰和将她抱到了床上,捧着她的脸,面上带着焦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先告诉我好不好,现在我们不能睡。”
他与她声音低柔说着话,免不了的着急,见陈轻央的神情越发萎靡,心都揪起来了,他只想着临时绕去一次西边,没想到会耽搁这么多天。
这沿途一路上,他听李献说了不少关于这个病症的情况,此刻见他人不知死哪去了,语气骤然冷厉对着窗外道:“这几步路李献要是在走不来,他那双腿就别要了!”
揽玉听了背后一凉,未免起疑,他们一行人是从侧门翻进来的,若不是李献的身家还捏在他们手中,他真会怀疑李献是不是故意在动什么手脚!
揽玉交待其余影卫、侍卫守好,连忙去寻李献,果然见他在后花园里面走迷了路。
想到未央院的情况,他不敢耽搁,赶紧将人扛着跑回去。
梁堰和没忘了此前得到的叮嘱,得了这个病症就如同坠入梦魇,就算本身身体无疾也会因为心里压力导致备受折磨,身体一遍一遍的被耗空,等最后没有精力同魇症对抗时,就是身体衰败时。
若又耗着她放任不管,就算能够清醒的熬过去,也必定是耗费了所有的元气。元气大伤,身体的底子慢慢的也就空了。
陈轻央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她抬手,寻着感觉去摸他的脸,垂着头,一只手撑在床上,肩胛骨因为她抬手的动作
,顶起了一抹骨感,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无尽渴求,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将我绑起来,我现在好难受,熬过去……熬过去我就没事了。你帮帮我……好吗……”
“我会想办法让你没事的,我往南下寻了一味药,能够治好你的。”
梁堰和搂着她,唇角抵在她的额发出,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丝丝缕缕的内力注入进她的体内,但是这种方法欲壑难填,损耗远远大于进入。
陈轻央疲惫的闭上眼,这样的话从未有人与她说过,心中那抹涟漪并未惊起多深的波折,很快被更大的痛苦给淹没。
她知道一但昏过去,体内的筋脉会在瞬间不受控制的暴涨,亦她不知晓自己在失控下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想让这些人在事后会用一个看着怪物一样的眼神,来看她。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李献的声音,梁堰和好似看到了救星,他安抚着与她说:“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陈轻央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了血,好痛,她甚至不知道是哪来疼,那股疼跟邪祟似的,她想哪,便钻哪。
无孔不入。
她卷在被子里,痛的什么也听不见。
而屋外骤起的风肆意凌虐,呕哑嘲哳,梁堰和在听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时,心脏一紧,已经要冲进去了。
李献急忙拉住他,将东西交到他手中,与他仔细叮嘱,“喂下药后,千万别让她昏迷。只有清醒的撑过去才能有药效。”
梁堰和握着药的时候真的很想骂一句,清醒的挨过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的了。
他没有耽搁,床褥间的人就快要昏睡过去的样子,他不知道魇症发作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他听闻有的人甚至会在梦魇中被诱导着,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往身上剜。
等清醒过来以后,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骷架子了,下一步等着她的就是死亡。
梁堰和喂她吃药,怕她会有什么自残的行为就抱着她,几乎是将她给搂进了怀里。
陈轻央时而意识清醒,时而混沌,她看着梁堰和抱着自己,眼中不自觉的淌泪,然后又被轻哄的擦去。
她的手脚被束缚着,那种被啃食骨缝的痛意不减,她疼的想要咬舌,好似被察觉到意图,她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开了她的齿关,等她缴械投降以后那阵力道才倏然一松。
就在她想要睡下去时,又听见耳边传来一句又一句的安抚,她听见了雪障、嘉宁山、糕粿……
她听了许久,不知他说了多久。
那些被岁月冲刷埋没的记忆,梁堰和以为他早已忘了,原来现在说起来,是那么的如数家珍。
他低着头,去看她的眼睛,一只手覆在她的脸上,很轻柔的去摸她的眼尾,被揉的有些红了,便改去摸她的耳垂,又继续说:“我说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好你的,一年之期未到你永远是我的妻子,现在是,一年之后也是,生生世世都是。高堂之前拜过天地,我们便是夫妻,等好起来了,才有机会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我们不睡好吗?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小字叫什么,我叫了你这么久的殿下,我们是夫妻,若是唤你全名太过生疏,叱西王唤你央央,宁王唤你六妹,那我唤你轻央好不好?”
“还是说,唤你夫人为好?”
这些话本来只是想让她清醒一些,没想到说着说着,连带着让他都有了一丝恍惚,明明在嘉宁山时,他也是唤她名字的。
为何就生疏了呢?
心里面像是漏了一个缺口,连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停下来,没注意到他怀里面抱着的少女神色之中恢复了一丝清明,那个说话的声音很弱,却已经是极好的征兆了,
“嘉宁山的糕粿,你做的……我以为你忘了……”
这一句话已经是让梁堰和心中一悸,他试探着轻声说:“那我在做来尝尝好不好?”
过了很久,屋子里面一片沉寂,就在梁堰和以为方才的清醒只是假象时,少女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很低声的说了一句,“好。”
梁堰和克制的收紧手臂,不敢弄疼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顺着她的头发,温柔询问:“还有感觉不舒服吗?”
从胸腔前传出的声音瓮声瓮气,几乎是见她难得的示弱,“没有不舒服,我没事了。”
话音一落,梁堰和才算彻底放松。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感觉眼前的人是鲜活的——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有恋爱的腐朽味。
猜到二哥是劳什子玩意了吗?
第70章
外间还守着不少人, 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却没人敢有胆上前催促。
方才一阵折腾,两人皆出了不少的汗, 只是陈轻央现在这样显然是不适合去沐浴,他将人往被子里塞去,隔着被子不停拍着她的背脊以做安抚, “别怕,别怕,我在呢。”
陈轻央睁了个眼缝去看他,眼尾泛着红, 脆弱又柔软,极尽惹人爱怜, 仿佛在确认是他以后又安心的重新睡了下去。
梁堰和还需要问李献一些事情, 见她睡着,便准备出去,只是没想到他的手一停, 被子下的人又开始格外不安的有了转醒的迹象。
本来就是好不容易睡下的,为了能够让她睡得安生些。
梁堰和索性也坐上了床,半支着身子呈庇护的姿态,将她半拢进怀中又是拍抚着她的背,又是摸摸她的脑袋。
这样的安抚不知保持了多久,但是当陈轻央重新睁开眼时,也才将将过了一个时辰。
见她醒来, 梁堰和给她喂了些水, 壶子里的水是不久前新送来的,温热的不烫手背。
陈轻央的身子被他抬起来了一些,半靠在他怀里, 就着他的手,小口啄着杯中的水。
那水只少一个面,她喝不下了,梁堰和便将东西给收了。
梁堰和用手顺着她散下的头发,温柔地询问:“可有哪觉得不舒服?”
陈轻央摇了摇头,沉默未语,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许是刚刚才经历那一遭,那种惊恐、魇症勾起的回忆恶念,着实是让人身心俱疲,反倒是全程陪伴她的梁堰和给了她最深的安慰。
莫名的,突然让她想要去与他靠近。
人当真是一个很奇妙的生物,她说不出来对梁堰和的感情,在嘉宁山时,有个人对她是包容的,陪伴的,那就够了。
那种陪伴随着岁月滋长,反而是让她难以割舍。
被藏在心里面,以至于过去很久她都会将这份美好时而翻出,未免忘记。
以至于经年累月,这份模糊不堪的情愫愈发深厚,捱着渡过了数不清的病症发作,那种牵扯让她以为这种情愫叫做喜欢。
不管这份感情代表了什么,都不可否认,梁堰和是不一样的,如同漂泊的浮舟救了她一次,带她上岸,从他嘴中说出的诱惑,也不可罢免的令她心动。
若是去向来时路,注定身毁命销,遗落荒野,她想有人能为她敛尸。
而这个人无疑是他。
许是觉得她安静异常了些,梁堰和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捞起来了些,像是在摆弄个精致的木偶。
被折腾的久了,又是擦脸,又是喂了几次水,陈轻央觉得他太过小心了,惊厥发作并不会轻易威胁性命,况且他给的药极其好用,那躁动不安的脉象有了平复止息的趋势,况且他为她注入了不少的内力。
陈轻央轻轻握住他的手,与他指间交扣,用一种极为温柔的口吻与他说:“你不需要这么小心,我没事的。他们在外面似乎等了很久。”
梁堰和原本是不想离开的,但是他不太确定如今这种情况是否能够称得上安全,将她重新安顿好,他叮嘱道:“那我就在门外,若是有事了便叫我。”
“好。”
她这时应的格外温顺,埋进被子里便只能看清少女漆亮的一双眼。
梁堰和离开时,不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屋内燃了安神静气的香,不肖片刻陈轻央便又重新昏昏沉沉睡下,全然不知门外说了些什么。
门外足足侯有数十人,李献、揽玉站在最前方,扶屿抱剑靠在廊边,站在他不远处的是个面容陌生的男子,其余的暗卫呈现不同布列,牢牢拱卫这个寝室。
梁堰和出来以后,李献是最先上来的,这药是经他手研制的,虽然此刻看着梁堰和面相平稳,但是这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性子,他实在是揣摩不出什么。
“主子,殿下在里面可还好?”
梁堰和点了点头,“病发之时,我见她颈间有黑色的筋络浮现,用药之后加上内力辅佐的确是下去了。这样算是成功了吗?”
李献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后道:“殿□□内的问题有两重,一种魇症许是在特定环境下进行触发,还有一种便是脉相暴异的情况,在魇症惊厥时便会控制不住内力涌流,蹿袭全身,从而导致脏腑失调,需要更多的精元去修复。若是内力暴涨的情况能够压制,那么只需按时用药,魇症是能够被解决的。”
梁堰和又闭了一次眼,复又睁开时眼下恍似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知道了。”
魇症非是一朝一夕,折腾了十几年便不是一两日用药能好的,他需要更多的回魂丹,这种药物极难提炼,现成的便只是漕帮手中一瓶。
现如今几个不够,他需要的是整整一瓶。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的人,落在了站在众人之后的那个男人身上,神情微微一凝。
后者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其诧异的事情后,那股震惊收整,他微微点头,半响不动声色退出人群,悄无声息离开了这间院子。
这个时候,一直未言语的揽玉走上前,他手中握着一个东西极久,是侍卫在院中捡到的。
一个属于姑娘的玩物,做工算不上细致,甚至木面上仅有的几道刻痕,连分辨都分辨不出来。
梁堰和见了此物心念闪动,陈轻央当时手中握着的似乎就是这个东西?
握着这个东西时她便止不住的痉挛发颤,诱发了魇症。
他将东西拿在手中,举在阳光下,那从云层流露的微弱的光,让他对此物有一些异样的熟稔。
他似乎在哪见过。
……
等到了晚上,这件事谁也没在提起,就连那一大早声势浩大的陈清裕似乎都被抛之脑后了。
从午后直至夜幕,陈轻央一觉睡了许久,也未进食,若不是请了个正儿八经的太医重新来看过,他真要以为这是晕过去了。
不能再睡下去了,梁堰和送走太医后亲自过来唤她起身,那绵长的呼吸只是起身时乱了一瞬,继而又绵长匀稳起来,梁堰和捏了捏她的脸,神色很是无奈,“好宝宝,别睡了。”
睡梦中的人,不满钳制挣开了脸,很轻的嘟囔了一声。梁堰和要扶稳她,还要倾耳去听,那说话的声音像是刚续上幼齿一般,含糊不清。
梁堰和听的不真切,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招来两名侍女,“先帮王妃换一件外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陈轻央这才有转醒的迹象,她睁开眼下意识握住了床边的手,等意识到这不是梦时,又缓缓放开了手。
只是她没能来得及放回去,被她握着的手,反守为攻,覆住了她的手背,“再不起来,饭菜就真的不能在吃了。”
热上两遍的菜味道总是多了些奇怪,也没那么让人有食欲。
陈轻央不知道这一觉睡了有多久,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我睡了多久?”
梁堰和将她的头发往后理,语调温和的没有半点变化,似乎口吻还含着笑意,“再过一会,该是宵禁了。”
陈轻央这下着实惊了,微微瞪大眼,她没想到这一觉睡了这么久,被这么一提点时间过去,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好饿。
然而梁堰和早有准备,几乎是下一刻,下人鱼贯而入,将热过的饭菜重新断了进来,梁堰和帮她穿鞋,为她系了衣带拉着她从床上站起来,向这桌边走去。
握惯了冷冰利器的定远王似于情窦初开突然开窍一般,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变得由衷热爱,做起来丝毫不显得有任何刻意。
就像此刻,他将粥打在小碗里,一勺一勺放温,在喂进她嘴里一样,他的动作并不温吞,不知不觉续上了第二碗。
陈轻央有些无力的拢了拢手指,她的掌心此刻白的不见血色,更是用不上一点的力气。
好几次在她想要将梁堰和手中的碗接过,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等用过饭,陈轻央这才察觉浑身黏腻,她不太习惯有人在旁伺候,便是亲近的贴身侍女也不需要。
更何况落玉不过才在她身边几日。
梁堰和与她僵持了很久,犹豫过后,无奈的开口:“若是你不让侍女进去,那便只能我进去了。”
陈轻央没与他辩白,只是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默许了侍女伺候她沐浴。
等她出来以后,屋内已经看不见梁堰和的影子了,下人将屋子重新收整了一遍,被褥新换过一套,是十分柔软的蚕丝被。
陈轻央往床边走去,她瞥见床边系了一个状似铃铛的东西,她伸手轻轻拨动,珠子轻撞内壁的清脆声响了起来,并不叫人感觉刺耳。
铃铛只响了片刻,卧房的门就被重新打开,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梁堰和临时处理了几件堆积的公务,回来时便听见她拨动铃铛的动静,他朝她扯出了一抹很浅的笑容,“今夜我宿在这,若是夜里有不适,你拨铃唤我。”
他话音落下,便坐在了帘帐外的床榻上,这是一个适合午憩的躺椅,一个大男人躺上去捉襟见肘,不合适的有半条腿需要搭在椅外。
陈轻央看了他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脱了鞋后,她朝里面睡了些,背对着外间说:“若是不适,拨铃便晚了。不如睡上来吧。”
荀芳寻了那么多地方都没能找到对她症状的药,就连季敬殊开的药也收效甚微,然而今日她却觉得,她的病也并非是无药可救。
最起码,有人将她救活了,而不需要她熬了。
既然是救命恩儿,还是夫妻,她想她不应该拒绝他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女婿要吃香喝辣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