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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夕阳黯晴碧, 翠深空明灭。


    梁堰和进屋之后,残阳铺映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他站在床沿处, 垂着眼帘,眸中含纳着少女的全部。


    郎中诊脉过了许久,先说这只是梦魇之状, 随后又道明是受了风寒,调养几日便好,此刻的少女躺在床上,身影只占了极小的位置, 许是喝了药正在散热的缘故,她浓密的青丝间此刻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秀美眉眼紧蹙, 极为不安。


    指尖抚上少女莹腻的额面,将蹙紧的眉一点点抚平,好似在嘉宁山时, 她就从未舒展过眉眼,面对世人永远是谨慎又谦卑的模样,有时这里面有着连他也难以辨明的真假。


    侍女为床上的少女重新换过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他用帕子将她头上的汗珠沾走,就这般周而复始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恍惚间竟看到那日孟氏诧异的神颜,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合,随后又慢慢剥离, 分割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模样, 梁堰和坐在床边,半响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描过少女的脸廓。


    眼中异色更浓, 因为,陈轻央与孟氏完全不像。


    当初陈轻央问他可知晓京城街井的那些传闻,他初入京时实则还听过一个传言,六公主之所以遭了圣上厌弃,便是因着皇子皇女众多,然这六公主最不肖似圣上之顾。


    孩子不像爹,难怪失了宠爱。


    然而她与那孟氏也实在不像,如此一来,她为何会认为那孟氏是她母亲?


    正当他准备重新清洗一下手中的帕子时,忽然,床上的少女眼睫轻颤,似乎是要醒了。


    一只薄劲修长的手,轻轻压在了她的细颈侧,抚慰的摸了摸,似得了极大的安抚一般,少女又安安静静的沉睡过去,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梁堰和轻轻移开手,重新替她掖好被子,悄无声息的从屋内退了出去。


    “见过主子,”门外侯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暗卫,在梁堰和出来的那一刻,连忙回禀道:“前日,孟氏似乎是在家中祭拜,在化宝盆中烧纸时,吓到了那黄肇的长女,受了惊厥,夫妻二人还因此大吵了一架。”


    梁堰和目光垂落,于黄昏中衬出他眼尾的那抹凌厉若隐若现,“可知祭拜些什么人?”


    暗卫不敢有所隐瞒,连忙据实已告,“她是从房间取了一幅画来烧,嘴中念念有词,接着又烧了许多纸下去,此事她做的小心谨慎,似乎很害怕被人发现,黄肇的长女来时,她二人还争执了一番,属下本想趁乱将火盆的东西取出,然而那画架实在太脆了,只剩下一摊黑末在。属下当时还依稀听见黄肇与孟氏争执时,曾说了一句话——”


    “——放着一个早死之人念念不忘,却对自己的儿女不闻不问,莫不是真以为你是那位公主的……娘。”


    话音一落,梁堰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薄唇轻掀,轻笑出声,“这黄肇也是个会说话的嘛。”


    他眼中的那点弧光在说完这番话时,骤然冷却。


    脑海中莫名想起了那个长相木讷,甚至与他们在一起时十分寡言无措的男人,他当时战战兢兢的向自己敬酒,多有谦卑讨好的意思,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一面。


    还有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冷言:“给我盯着孟氏的一切举动,还有那个黄肇,带着一个女儿居然敢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让李献过来见我,另备两匹快马,今夜我要离城。”


    日头彻底偏西,仅落下的一道昏暗黄线也渐渐浓于这泼天墨夜中。


    随着烛火燃烧,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惊的陈轻央自迷茫中醒来,她虚虚晃晃抬眼,来不及看清身在何处,雾眼前是一团团明黄的圈影,待适应了这种感觉,她被一道嗓音惊扰。


    “醒了就喝药。”


    她睡得有些久,颈骨酸酸胀胀的生疼,她一抬手去揉,扯上后背并着肩胛的地方,连着胃里都有些不适,喉间冒了些酸水,那白瓷如玉的面容比之前更加难看了,嗓子被刺的一阵酸楚,她喑哑着声说:“多谢。”


    她被扶坐起了一些,手中捧着碗,默不作声的喝,快要见底了,


    梁堰和伸手的动作一顿,那碗底浅浅的一层药渣,连着最后一些汤底一并被喝的干净。


    当初,他见过楚山河如何哄着楚玉婉用药,男人高壮威猛,却是耐着性子温和言语,哄着亡妻遗留的女儿,他说沉渣泛苦,那便不喝了。


    自那以后楚玉婉每每用药,总会遗漏一些,如果被发现了撒撒娇,楚山河也便不计较了。


    若是这药让那时的楚玉婉喝了,她恐怕能将楚山河直接闹腾成一片白发,而这事在陈轻央做来却显得那么平常,好像…他从未听过她喊苦喊累。


    也不曾听闻过她有什么抱怨。


    就连新婚前从冥山归来的路途之中,他为她上药时,似乎她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那次的她几乎是遍体鳞伤,找到她的时候,他就像是见到一个快要死掉的人,那是会让人不自觉心惊胆战的害怕,然而她所表现的所有冷静,都让人不由得遍体生寒,就像是……一个毫无情绪,提线支配的木偶。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澄澈明晰却有些空冷的眼眸时,如同被电流穿袭心脏,这种细微的震颤蔓延全身。


    细细密密的画面此刻在脑海浮现,如抽丝剥茧般从记忆深处一点一滴的拾取、衔接,属于五年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在此刻又一次的涌上了心头。


    这份凝视足足维持了好久,陈轻央以为他是等急了,有些迟钝的将药碗递了回去,“麻烦了。”


    又是一阵泛酸涌上来,还有些腻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她问了一句,“我睡下的时候,喝了些什么吗?”


    梁堰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碗,抬眼望向她,“你身边的侍女似乎给你熬了一碗汤,大夫说了空腹用药伤身。”


    陈轻央的眸子惊疑不定,抬高了些音量叫道:“窈琦!”


    窈琦连忙走进来,回话道:“殿下,您找我。”


    陈轻央强忍着恶心,手指紧紧抓着垂在腰间的被子,面色难看至极,“今日熬汤用的什么佐料?”


    “虫、虫草花,”窈琦颤了颤,硬着头皮开口,“可是这汤底有什么不对的。”


    几息之间,那种恶心的感觉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淡了一些说:“没有,你先出去吧…”


    梁堰和将碗交给那个侍女,待人离开后,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抚上了对方红润的唇瓣,轻轻一摁,上面是一点灰褐色的药渍,接着肉眼可见她的瞳孔紧缩,像是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一晃,从而引发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颤抖,十分反常。


    就算是得了个风寒,身体比常人更为虚弱,也不至于一个动作就出现这般惊厥的症状。


    梁堰和目光一冷,那是心中的猜测在一点点被证实的沉郁冷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风寒之症了,他握着她的双肩,强迫般的叫醒了她,声音低沉且清晰,“陈轻央!”


    不知是肩膀的剧痛拉回了神,还是察觉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双清亮的瞳目,渐渐冷静了下来。


    很快,那双眸子彻底恢复如常,眸光映着一丝怅惘失神,她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说了一句话,“抱歉,我可能是生病了,我方才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烈的肉腥味,我以为我好了,没想到又开始了……”


    她说着话,有些语文伦次,却不妨碍面前的男人听清。


    直至声音越来越小,男人说话声如清玉击石,泛着能抚平躁动的冷冽,他轻拍她的后背,眸色清润温和,“我让揽玉将东西端来,亲自看一眼,能不能让你舒服一些?”


    陈轻央面颊的热浪褪去,最后摇了摇头。


    失怔的瞳孔看上去显得一片荒凉无比,没有什么是比直面残躯更为恐怖的事情了,她曾经亲眼见过无数的虫子,慢慢掏空一个人的身体。


    那个人和她说,在这里死去的人,迟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想活着就不能饿死,这些腐尸肉块,她都能吃。


    她被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生理强迫着她进食,直到她看见一个碎块上面纹着一朵残缺不齐的花,顺着熟悉的纹理一点点往下,而那消失的花瓣,此刻正穿过食道,成了她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这种感觉太恶心了,恶心到她只是回想,便忍不住浑身战栗;恶心到这么多年,她始终记着这个味道。


    她默不作声合上眼,合盖万物以前,她最后看到的一幕,是男人清隽的面容。


    紧接着,那是一张有些冰凉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并未合严,只是很轻柔的一吻,随着男人说话的声音,唇瓣轻张挪动,几乎是微不可察的说话声,一字一句却又那般声声入耳,


    “生病了不要紧,我们吃了药,好了便没事了。”


    泪意润湿眼眶,顺着眼尾的弧度落下一道晶莹的弧,他轻沾去了她眼尾的泪线——


    作者有话说:啾啾啾


    第52章


    这是一个没有纠缠、且温柔无比的触碰, 湿咸的泪珠滴在唇缝相交的地方,被渐渐凝干,又不知过了几时, 只闻蛩响砌吟,如碎玉落盘声,如丝如缕。


    空气里流淌着缠绵缱绻的气氛, 缓缓飘散。


    此时,从窗缝漏进的冷风,带着些许初秋的凉意,瞬间让人清醒。


    梁堰和略微撤开身体, 凉意在两人间流窜,紧接着他忽然被定在原地一般, 垂眸微凝。


    他看见, 少女的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冷汗涔涔地伸手抱着他,白如凝脂的面, 几缕发丝就这样凌散的落在耳边,他听见少女示弱又和软地开口,“你今夜能留下来吗……”


    说不清这一抱传递了什么,然而只是转瞬之间,他下意识的感觉肌肉无声紧绷,手掌搭在她的腰间,按在了那下陷的腰窝处, 灯光下她消瘦的背脊, 落成了一道柔美的弧,是那么的脆弱、不堪折。


    他不止一次丈量过她的腰,却从未有一次有这般直观的触感, 婀娜楚楚,娇莹美玉。


    他们是夫妻,他此刻就算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才是正常的,况且他们已经成婚这么久了,都为真正有过。


    想到这他眸色转沉,新婚夜的喜帕无长辈查阅,但是时间久了,若无子嗣,的确容易叫人说道,他不惧帝王拿他子嗣做文章,甚至此刻心中忽然觉得,有个属于他二人的孩子也不是不可。


    屋内明晃,偏这一隅昏昏暗暗,重新低下头去,为她将露了半截腰的小衣下拉了一些,那个微微闪烁的眼神是最后破开的城防,又或许是那种无枝可依的依赖感。


    叩在心扉,让人忍不住靠近。


    势如破竹的趋势,如雨点落下,陈轻央紧张的抓着他的衣领,眼睫合着轻轻地颤。


    她感觉肩头有些许冷,是被蹭落下的衣领,胸前紧挨的衣料有些硬,她伸手握地很紧,那揉皱的衣领被她的掌心洇湿了些润意,后背被抬起了一些,压在身下的衣服被一只手轻轻一勾,又重新遮了回去。


    梁堰和伸手,挡住了那莹白温软的春色,眼神深邃寒凝,动作却是强硬至极,握着她的腕往上,直至触着手,指缝穿插,微微合拢,紧扣。


    男人的仍旧是穿戴齐整的模样,只是乱了呼吸和节奏。


    这种克制又紊乱的亲密,让人难以适从,陈轻央却没有躲,而是咬着唇,用了更多的力气,去握住他的手,她怕一喊停,今夜就真的这样了,她不想放他走。


    临了禁制门关,迭堆浪潮的感觉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她睁开有些朦胧的视线,呼吸早就乱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也不知道这种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不然她一定不会用这个眼神去看一个男人。


    脑海里的弦私倏然绷紧一瞬。


    梁堰和松开一只手,骨劲匀称的手背上有几道浅弧的月牙印儿,他低头看了许久,蔓延的愉悦昭然若揭,薄唇微展,笑意浅然。


    陈轻央感觉声音有些哑,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道黑暗落下,是那双她也想一探究竟的手,落了下来,完美无暇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轻声问了一句,“不继续了吗?”


    梁堰和低着头看她,神情有一瞬间的龟裂,偏偏语气是平静到不能在平静的沉稳,只是那微微泄了的颤音、还


    有手背爆络的青筋,还是将他给出卖的一干二净。


    他眼里携卷风雨的欲,止戈不惜,湮灭在最深的浓骤中,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方才是我的不对,大夫说了你应该好好修养。”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庆幸大过失望。


    这也是她第一次读懂了那四个字。


    顺应天成。


    她与眼前这个人,完全是强求不来的两个极端。


    成婚那日她就做好了这种准备,没有理由拒绝,况且这一次还是她的成心诱导。


    从迷茫中剥离而出的清醒,也在这一刻回笼了意识,她主动松开了扣紧的五指。


    做出了释放信号般地服从,她轻吸凉气,屏住呼吸的眨着眼,扫过那个干燥的掌心。


    梁堰和想要做那个主导的人,然而当妻子松开手的那一瞬,他还是感到不适,也许就算今夜当真不管不顾,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这份犹豫仅仅只是存在那么一瞬,他的嗓声沉闷闷的,“我不便离开太久,到时我会想办法带着李献进去,你今日表现的极好。”


    听了这话陈轻央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明明是顺了她的计划在做,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更像是是有什么脱离掌控的事情正在滋生。


    等她发觉时,却什么都晚了。


    梁堰和安抚她重新睡下后,迷恋且轻柔的摩挲着她的颈侧,收回了目光中的最后一丝余温,随着窗子外彻底融进漆黑一片中。


    他转身离开卧房,没看见阴影下,睡颜安静的人缓缓睁开眼,陈轻央眼中的那一丝怅惘随着浓郁的沉夜,一寸一寸敛尽,直到不见任何波澜,最终归落于静止如镜的漠然中。


    就连最初情起的那抹涩意,也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梁堰和出去以后,并未走远,另一道脚步声也只走了极短的一段距离。


    “将人看好了。”


    陈轻央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不同于床笫间的柔情缱绻,声音如山石碎玉透着清冷,却能听出其中不容易忽视的坚硬。


    不知他是在对着何人吩咐,很快门外便彻底安静下来。


    从宣城离开时,她便知道梁堰和留了人在那,但孟氏已全然无用,他们也成功避开了天子眼线,这件事并无需要善尾的地方。


    他却还如此关注,唯一一种可能便是那日在黄宅,她看见孟氏的那个盒子,露了破绽。


    叫他起了疑心。


    就连此次,她这一病,真真假假就连她自己也没能分清,许是那些个陈年旧事的确叫她惊魇了好一阵,或许也是想着能够借机,将他锁在身边。


    最起码,别去碰那件事。


    她在心底摇了摇头。


    梁堰和就算是觉得不对劲又能怎么样呢?


    他注定查不到最后的结果。


    …


    翌日,陈轻央身边便又多了个侍女。


    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暗卫。


    影九。


    窈琦进进出出的见了门外那侍女好几眼,疑窦丛生,等进屋之后就见主子整暇坐在窗边,手上还捧着一本书,那书是隔壁书肆买来的,她见过一眼,收录着些奇杂论坛,倒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东西,她奉上茶,眼神不着痕迹的从主子手上的书掠过。


    她心中思绪翻滚不息。


    总感觉殿下近日变了许多。


    以前殿下从未对这些书籍有兴趣的,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陈轻央随手拿了茶,放在嘴边,她对这些味道尤其敏感,闻味便能识茶。


    她双眸有一瞬发黯,语气淡淡道:“这一次出行,你带了很多这种茶?”


    窈琦此刻低着头,闻言面色变了一瞬,连忙道:“奴婢想着殿下爱喝,便多带了些。”


    陈轻央低着头看她眼中生出了几分复杂情绪,她只手托腮,语气极是平淡地说,“你倒也不必这般惊弓之鸟,我不过就是随意问问,你做事心细,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说完这番话,浅浅尝了一口茶,眸光闪动,舌尖弥漫的味道令人极其熟悉。


    窈琦深吸一口气,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殿下并未多问,许是她想多了也说不定。


    再说了这只是茶而已,寻常人哪会有这么多心思。


    她心中滋味难辨,公主殿下的确是变了,在宫内明明是极其温和的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所有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震慑人心的压迫。


    就这般风平浪静的又过两日,一如往常,影九就这样形影不离的守在院内,她像是个木桩一样的守护在那,除了第一天夫人问过主子的去向,她便好似全然不曾在关心过一般。


    她心里有些拿不准主意,或许夫人是当真放心也说不准。


    且在看夫人每日皆是一样的行径,寻常安静的令影九都为之心惊,明明她身旁有一个侍女服侍,却从未见过她与人交谈,每日不是看书,便是睡觉。


    直到这一日,信鸽传书,她将消息拆开,心顿时提了起来,扶屿传来的消息,命她可以离开了。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可惜,她很喜欢这位夫人,只不过她是主子培养的影卫,是要死在敌人刀剑之下的,而不是能幸运的在内宅安乐老死,也许经此一别,她再也见不到这位夫人了也说不准。


    扶屿命她离开,那便是主子的意思,看来主子那边已经将事情都解决了。


    她去找夫人请辞,果然,这位京城长大的公主殿下,又坐在此处看书了。


    影九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句,快行几步上前,恭敬说:“主子有了新交待,影九是来请辞的,还请夫人见谅。”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落在身上的眼神有些古怪,但是她在这守了这么多日。


    公主殿下如何她在是了解不过了,所谓温驯的美人,应该就是这样了,因此那神色中透出的古怪,很容易的就能叫人忽略。


    “你是他的人,有了新去处也是应该的,”她缓缓抬头,淡声开口说,“也叫你家主子可别忘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在不紧着些时间,可就解释不清为何我们会出现在凉州境内了。”


    影九闻言垂眸,嘴角越抿越紧,她沉默的时间过长,眼见那双搁在桌上的指尖轻轻一叩,福灵心至,她将心上的疑惑压了回去,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从别院离开,影九走在人群中,那是通往城外的道路,离城后走到最近的庄子上,便能寻见扶屿他们。


    她的脚步随波逐流,尽量不在人群中显得突兀。


    突然,她脚步一定。


    瞬间想到了什么,夫人方才的话有问题!


    这几日来夫人不闻不问,从未关心过事情的近况如何,偏偏今日说了一句,也就是这么一句话才叫人奇怪——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团团圆圆,健健康康


    第53章


    夫人这番话真的就只是……无心之举的随意一问吗?


    “怎么一路走出来跟丢了魂似的?”影九一回神, 不知不觉已经见到了扶屿等人,她连忙收敛了心神,过去令命, 只听扶屿问:“这几日没出什么破绽吧?”


    影九的目光转向扶屿,犹犹豫豫开口:“这几日我守着夫人,从未透露过主子的半点行踪, 然而夫人好似知道,主子其实…并没有在凉州内。”


    “她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便不需要你守在那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传出, 随后挺拔的身影从门后而出,他身上穿着玄衣, 头戴兜帽, 流畅的下颌线条隐匿在光影之下,褪去了些锋利,声若寒蝉。


    暗卫几人同时行礼, 站成一排。


    梁堰和将一张空白信封丢给扶屿,吩咐道:“去查一下上面这个名字。”


    扶屿惊疑:“是这次重返宣城找到的线索?”


    “也算是,那黄肇恐怕算不上是什么普通人,这个名字便是从他那寻来的。”


    他脑海中回想起在宣城的那一夜,窗室外,鬼灯一线悬梁挂壁,如影随形, 他当时原以为是什么窃贼, 现如今在回想起来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黄肇。


    而且,就在他前夜去往宣城时,那黄肇就十分的行事诡异, 明明是深夜,他不在房中待着,而是去了库房,取了一物。


    他当时拿着这些东西,就一个人跑去了后山,等他们赶去时,只见后山被烧了一小片灰烬在那。


    多数东西被烧的看不清痕迹,唯有装东西的匣子,内置很深,隔膜厚实,依稀能看清内里刻上的三个字。


    正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名字。


    极有可能的,那些被烧之物,都是这名字主人的东西。


    黄肇为何会这样做?


    又简单的吩咐完事情后,暗卫领命各司其职,唯有影九还留在原地,她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无巨细呈禀。


    梁堰和听了未置一词,他心中明白得很,这过去一段时间,他与陈轻央几乎是同吃同住,他下的种种命令,也并没有刻意隐瞒。


    她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良久,他出声道:“这几日你先去寻玉婉,至于城内暂时不用回去。”


    这浮于表面的最后一丝风平浪静,他们默契的谁也没有主动打破。


    那不动声色涤荡着的,远是难以掌握的暗涌。


    ……


    次日清晨,陈轻央照例打开屋前大门,她不动声色的看向两旁,那些闲来挑担在她家门口卖菜的人,今晨起便没了踪迹。


    想来是梁堰和已经回去了,那些人应当算是彻底放心了。


    她给了窈琦一些碎银,让她去买些新鲜的果蔬,又将大门外清扫了一番,正准备回去时,她遇到了邻居买胡饼的大娘。


    大娘手中挽着篮子,面上盖着一层保温的布,眯缝眼笑,“吴夫人今儿起的真早。”


    陈轻央面上浅浅勾了些笑意,与她道:“前些日子着了凉,好几日不曾理事,今儿得好好整理一番。”


    “我这新做了些胡饼拿去卖,这街坊就差你一家没尝过了,”她伸手拿着油纸往棉布下掏,摸了两个热腾腾的饼子出来,往她身上递,“我家这味做的可新鲜了,你且尝尝,若是觉着好吃,下回可得光顾一番我的生意!”


    这胡饼生意,哪一次不是一开摊便被一扫而空,如何用的上她来光顾。


    烙饼中夹着鲜烤的羊肉,被撒上精鲜的调味,不闻半点膻味,她掏钱出去递给大娘,笑了笑:“许久之前便听过您这胡饼做的如何好吃,倒是被我赶上趟了,向大娘买两张尝尝鲜。”


    她将铜板送出去,卖饼大娘岂有不收的道理,唇缝扬的更高了,声音是发自内心的热情,“我家的味道那定是不会叫夫人失望的,夫人只管尝尝,好吃了一定在买。”


    陈轻央抿着笑,好不容易将人给送走。


    恰好买了东西回来的窈琦见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殿下平日不是最忌荤腥的吗,今儿怎的……


    陈轻央将胡饼拿进去,淡定的坐在桌前等待。


    她叫来窈琦,让人将后院的门打开。


    窈琦越发疑惑,“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轻央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桌上胡饼推远了些,说道:“王爷今夜回来。”


    窈琦愣了一下,明显地有些将信将疑,却是不敢耽搁的连忙去做。


    时间很快的日暮偏重,渐渐地昏黄一线,直至坠夜。


    主仆二人简单的用完饭,陈轻央让窈琦将胡饼拿去加热一番。


    胡饼上桌好一阵,若是在热上第二次面饼就彻底硬了,就连最后的香味都保不住。


    窈琦在离去前,合上门,与合门动作对应上的是被无声无息打开的窗户,陈轻央扭头看去,“王爷在窗外等了多久?”


    “也才刚到,”他俊逸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目光却是已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恢复地好,很快露出一个笑容,“你怎知我今夜会回来?”


    陈轻央将桌上的胡饼推给他,让他快些尝尝,她支着下颌,秋眸明亮,梳成发鬓的乌发下露出一片光洁额头,眉眼间的轻柔随着唇角的笑弧舒展开来,淡红色的唇,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若是王爷再不来,我怕是会忍不住怀疑起王爷办事的能力。”


    梁堰和无奈一笑,语气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你以为我不想吗?便是将一个李献带进去,就已然费心周旋了一阵,不过这李献倒是有些能力在……”


    两人对视片刻,陈轻央眸光闪动,率先撇过视线,笑意尽敛地虚晃落在其中一处,半响,她伸手替他奉去一杯润喉的水,淡淡道:“我院中暗处还留守着不少人,你若是需要,这些人随时都能助你……”


    梁堰和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语气意味深长,与她道:“这些人都是留下保护你的,你若是有什么急事尽可让他们去做。”


    那垂落的手指,微不可查的蜷起,指尖的震颤已然将她此刻的心绪不宁出卖。


    她心底微微泛着冷笑,是保护还是监视,恐怕面前的这个男人只会比她更加清楚。


    就还是这么的,不放心她吗……


    室内的烛火已经燃的明亮,映在她的脸上,在鼻梁与嘴唇之间落下了一道模糊的阴影,深邃又割裂,


    “是我该多谢王爷了。”


    她的声音是不带半点波澜的平稳,仿若古井无波,在这平静之下,没有人会去主动打破。


    很快的,他们重新讲话题说回了此次他回来的目的上。


    梁堰和看着桌上,有着她事先备下的东西,淡淡一笑,不免心头熨帖,就算再多算计又有何妨,他们始终都是一路人。


    这条路走下去,从始,至终,只会是他们,那这就足够了。


    将事情简明扼要说完,他一如往常般等着旁人来说,就在坐下沉默的那瞬息,他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身边的不是亲卫,不是谋士…


    而是他名义之上的夫人。


    这种感觉少有,往深了说,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何今夜最先来的是这。


    许是,当他走过院外高墙时,看见里间灯火明亮,他下意识的便想着进来看看。


    梁堰和正要说什么,突然那属于女子特有的嗓声响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南宫菩能瞒天过海将北地离开的那些人藏在山野间,那他定是做足了把握,单看城中那些人,造出那么多事也依旧相安无事,就能知道南宫菩在凉州,有多么的…手眼通天了。”


    梁堰和不动声色看着她,指尖轻轻转动着桌上的杯子,动作看着格外漫不经心。


    只听,陈轻央声音悠然道:“我有一计,王爷敢吗?”


    “叮——”瓷杯打旋,最后稳稳停落。


    梁堰和突然抬眼望向她,“你要做什么?”


    陈轻央的脸上满是戏谑,她俯下身贴近梁堰和的耳边,轻声道:“下毒,他们乱了,你就能趁机带走想带的人了,至于尸体我能帮你,这凉州城内的乞丐少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


    梁堰和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他指尖青白扣着扶手椅,后背已经退抵在了背椅上,他的血液有瞬间凝滞,几乎是咬牙道:“你疯了吗!”


    陈轻央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少女白皙莹嫩的面容上,眼中的笑意很浅,笑容却很深,


    “你不必如此紧张,若是真将人毒死了,那我们此行不就白走一遭,我有一个办法能将人假死带出,至于余下的人我也有药能解。”


    梁堰和心中的狐疑难以抑制的掠起,复杂,深思诸多复杂的情绪,此刻争先恐后的蔓延,浮在眼底,是那般地昭然若揭,不加掩饰。


    他没有说话,只听她的声音不知何时起了些喑哑,辨的模糊不清,


    “这药的来历你别问我,我帮你这一次就当是袁兆安的事,还了你的。如何?”


    好像是一个无法反驳的提议。


    同时在这种情景下,也莫过于是最好的办法。


    梁堰和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深吸了一口气,轻阖上眼道:“我需要两人离开,还有那些人不能有一人出事。”


    “放心。”——


    作者有话说:梁堰和:太疯了太疯了!


    第54章


    时维九月末, 岁奉山夜起南明离火,乍夜间人影徘至,如魑魅魂飞, 传言浅浅动人心,流于坊间,人心惶惶。


    –


    天凉降温, 风吹的有些刺人,陈轻央从外间回来时,正巧遇见了卖胡饼的大娘。


    大娘心有戚戚,眼中有未退的担忧, 她腕臂未挽篮,只是如寻常走街。


    在路口遇到陈轻央, 她简单的讲了两句话, 半响支支吾吾开口,“你家男人听说也是在岁奉山上做工?”


    陈轻央的头发松松束起,露出了一张明媚的脸, 她朝大娘颔首,“是啊。”


    闻言,大娘神秘兮兮将她牵至一旁,低声紧张道:“大娘多嘴一句,你若是有法子便赶紧将你家男人给叫回来,那岁奉山不宁静,之前便传的神秘兮兮, 寻常猎户都不敢山上, 如今听说这山里面有人在影壁上见过…见过鬼!”


    陈轻央适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眨了眨眼,好奇看着她, “闹鬼?这好端端的山里头怎会闹鬼?”


    那大娘见她这小娘子现在还半信半疑的,也不由得急了,她心有余悸开口:“实不相瞒,这事我起先也是不信的。但是…我家男人,前日偷偷进山了,他亲眼所见,夜里好几团鬼火!就在半空中浮动,还有影壁,那影壁就是一面悬崖!山头有人影子,那不就是鬼魂在飘!”


    她说完,本以为这小娘子怎么着也会被吓到,谁料她只是沉思的点了点头,“多谢大娘,这件事我已知晓。”


    见劝不动,她也不在这执迷,就要离了这路口去寻以往的街坊。


    陈轻央回屋时,面对上窈琦的目光,轻轻开了口:“怎的这幅表情?”


    窈琦犹豫地说:“您与王爷离京许久,奴婢也只是当心多生事端,况且这凉州又出了事,实在是不安宁。”


    陈轻央目光轻扫,将侍女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那如同寒刺侵染的神情碾着人,叫窈琦将头埋得更深了,


    “我让你去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窈琦心中有鬼,两只手紧紧绞拧在一起,掌心都要被扣烂了,


    “还…还未,跑了好几家药材店,都说有几味药不好寻,要在备上一两日。”


    救人性命的东西马虎不得,他们筹备了这般久,也就只是两日耽搁不下多少时间,陈轻央眯起眼睛,没在多说什么让她先出去。


    待人离开后,她屈指叩桌招来了一个暗卫,少年不动声色翻窗入内,跪伏在地上道:“参见夫人!”


    陈轻央丢了一张单子给他,她有些沉倦的揉着眉眼间,淡声道:“你去跟着我那侍女,且注意看她所购置的每一味药,与这张单子上的是否属实。”


    暗卫令命,在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后,随即又悄无声息匿去。


    此时正值午后,她将内院简单的收拾了一番,眉心直跳,总觉着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股子不安,自始至终萦绕不散。


    这种感觉直到夜里也不曾消失,寂静的深夜里,她只觉着心中惶惶不安,未得一丝好眠。


    顺着窗台望出去,透月不知何时隐匿,夜星如萤。


    直至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不像是暗卫的,她的耳力向来很好,手静静搭在窗台沿边,望着正门的方向,她凝息静候片刻,很快的门被敲响。


    那是极富有规律的叩击声。


    窈琦就睡在次间,却是听不见这般动静,她走出屋子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隔间轻微的鼾声传出。


    她起身朝外走去推开门,黑凌凌的夜色笼罩着是一个扮相普通,老实长相的男人,她曾在定远王府见过此人。


    只是无缘无故,这人怎会来寻她?


    她的神情有些生疑,对面那人也是一脸怔然,似是没想着开门见到的会是陈轻央。


    他连忙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落叶席卷,她微微迷了眼睛,侧身让开,“先进来说话吧。”


    子夜外头会有更夫,若是被撞见了只会更加麻烦。


    那人一进来,陈轻央便撞见他衣摆处的血迹,随着他身形走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面色一改,瞬间冷凝:“如何受的伤?”


    被问话的人不敢耽搁,白着一张血迹斑驳的脸,着急道:“回夫人的话,是今夜城外遭来了大批杀手,扶屿大人带人将杀手引走。第二波杀手来时院子就剩几个暗卫,还有楚姑娘一干人等,属下等人拼命绞杀,虽然退敌,但是唯恐还会遭袭,属下原想入城去寻揽玉大人,但是揽玉大人今夜随主子进岁奉山了,属下慌乱顾来寻初七。”


    他口中的初七,是梁堰和留在她身侧的暗卫。


    只不过他口中的消息,才是最叫人震惊的,楚玉婉住在城外,他们来时长路迢迢,既为证清明便不曾做过任何身份上的伪装。


    现如今派了杀手索命,那人便不怕与定远王府撕破了脸吗?


    那人似乎站的有些力竭,他踉跄晃身,声音嘶哑问:“敢问夫人,初七可在?事情紧急,只有他知晓如何山上去寻揽玉大人。”


    陈轻央抿唇,她没想到会有今夜的变故出现。


    “我让初七帮我去做了一些事,如今他不在这。况且,此刻不能上山。”


    那侍卫一怔,未能解其意,“可若是不山上去寻揽玉大人,那城外就……”


    陈轻央寻了张椅子给他坐下,只一抬手瞬间扫去了桌上燃着的灯,这一幕那侍卫尚未看清,整个室内骤然暗却,让人眼前一黑。


    黑暗中传来盘扣严合的声音,女子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带着清透的冷意,


    “若是将城外的事情告予山上,揽玉势必会去城外掠阵,而且一旦山上传来异动,不也就证实了楚玉婉与之有关?所以,这山上谁也不能去,消息谁也不能送。”


    那侍卫坐在椅子上,他刚平息下去的气血在这瞬间翻涌起来,他喉间泣血,蹭的一下从位上起身,怒目圆瞪道:“主子在临行前特命我等护好楚姑娘,也是主子昭令,若是城外出事,需去寻他!”


    黑暗中蔓延了瞬间静默,耳边一阵极为细微的呼啸声掠过,熄灭的灯烛在顷刻间复燃。


    长身欣立的女子一如之前,她望着眼前面容坚毅的人,突如其来问了一句:“你原先是楚山河部下吧?”


    “正是!我等都是跟随楚将军开疆扩土之人!”


    陈轻央垂首摆弄袖间,目不斜视,甚至连眼神都懒得抬起,她悠闲着开口,


    “楚山河已死,定远王不在,如今我才是能做主的那个。要想你家小姐不被第三波,第四波杀手杀死,那就…安静些带路。”


    他瞳孔中的愤怒瞬间浇熄,惊疑不定看着面前的人,那正预开口所问的话,在看见女子腰间一闪而过的银刃后,瞬间闭上了嘴巴。


    他面上带了些茫然的神情,在此刻悚然一振。


    从他们所住的地方出城,若是脚程快,约莫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不过此时还带着个伤员随行,陈轻央有意放缓了些速度。


    那人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将一张机括图交于陈轻央,他有伤在身,注定跑的不远,粗重的喘息声越发的沉,随着他身后的长街深巷,一寸寸被浓夜浸染,


    “属下将楚姑娘藏在了住宅下的暗道,这张图是布局,开关正在墙上。”


    陈轻央将那页图纸取了过来,只一眼便印在了脑海中,她将图纸重新还回去,骤然一笑道:“你放心好了,你家姑娘,我会救下的。”


    “多谢!”


    转身时,她面上的那一丝能够称之为温和的情绪在瞬间剥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独自一人的速度的确很快,赶到城外时,只剩下零星几个暗卫还能有抬手的力气,的确没见到楚玉婉的身影。


    等着最后一个暗卫倒下之际,杀手之中有一人,作为发号施令,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他的动作定住了面容瞬间有些扭曲,他直勾勾盯着面前翩然而至的身影,眼中凝聚着一股嗜血的残意,舔过干涩的唇,


    “怎么来了一个女人?”


    “你杀了我这么多人,难道,就不该留下些什么吗?”黑暗中,薄如蝉翼的剑身发出锃亮的寒光,如同凭空出现,握在手心一般,她轻叹了一声气,语气极是柔和开口,“可听过杀人偿命,那便…留命吧!”


    “笑话!”杀手喑哑浑浊的声音响起,轻掠掠的嘲讽低低传开。


    话音一落,眼前是比他们手中的剑,还要更快出招的剑式,那紧随而至的身形刹那消失,快到似腾云驾雾,那群杀手注目警惕,一个个惊骇不已。


    就连想要抬手阻止,都没能看清方向。


    当真有这么快的速度吗?


    然而这身形当真极快,一声锵鸣击响,与之最近的一人抬手格挡,剑身划过的火光刺目,那杀手骇地魂飞魄散,也就是脚步一撤的破绽,长剑锁喉,顷刻让他丧命。


    光线越来越暗,仅有着月光视物,院子里面的灯笼在打斗时全都不经摧残的飘零了。


    瞬间掠了一条命去,让余下三人结阵以待,陈轻央足下轻点,运足了内力起身,她脚步间转换的奇快,掌心一推,紧接一个身影被轰然击出。


    “原来所谓的刺客就是这样的水平吗?”幽幽地声音随着她手下的招式传出,令人难辨东西。


    这头皮发麻的声音并非是什么好征兆,杀手应付的有些吃力,“废话少说!”


    杀手的剑术很精湛,软剑夺魂却是更加的迅速。


    接二连三的杀手倒下,血淋淋布了一地,烟尘弥漫,方圆大的屋院仿佛瞬间失去了那些生命的踪影。


    陈轻央将剑尖抵在尘埃泛起的地面,过了不知多久,才缓缓顺开胸口凝滞的气,她脚步明显缓慢了许多,顺着脑海中图纸的印象去寻楚玉婉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考完啦,努力日更


    第55章


    望着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 夜色之下显得静谧至极。


    提吊在梁檐下、被风吹打得巍巍颤颤的灯笼,如同挂着一个暗红地血色骷髅,刹那间的诡异, 涌映着夜色的光,冷不丁的让人毛骨悚然。


    她脑海中图纸的印象很深,这里督造的青瓦舍院, 不大也不小,虽未提前摸走过一遍,但是也不至于叫人晕头转向。


    扶着墙,手指摸着一寸寸砖缝, 她记得开门的撬锁正在这其中一块上,松动的碎屑随着她指尖游走的动作簌簌落下。


    压在一块缝隙明显的砖上, 往下一按, 周围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变化。


    那人在骗她?


    陈轻央站在原地,心中警惕看着四周,直至一片烛光缓缓在她眼前拉长。


    若不是此间昏暗, 又加上月影被遮,叫人实在是很难发觉这里的异样。


    那是一处藏匿极深的石板,此刻由内而外,打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陈轻央心中一怔,滋味咂摸,能在此修建一个这么隐秘的地道,定然是事先就做足了准备。


    许是从楚玉婉‘病起’开始, 又或是更早之前就有这计策, 这般长的时间里,他却什么也没有告诉过自己。


    倒是城内那处宅子简直是干净的可怕,更别说什么藏身的暗道了, 她若不警醒着,那墙又矮,是否半夜随意什么人都能翻墙而入了。


    陈轻央心情难辨,她缓缓靠近那个暗道处,掀开石板很是灵活的走下去,脚踩在最顶上的一节木梯,足足下了四五层台阶这才踩实在地面上。


    她随身出门时很是仓促,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进。


    一柄冰凉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是一柄出鞘且锋利的长剑。


    楚玉婉既然会藏身在这,那守在这的就不会是刺客,只会是梁堰和留下来的人。


    低沉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深深戒备,


    “你是何人!”


    只短短一瞬间,陈轻央在心底念头骤转,她可以擒了这个人,压着他去见楚玉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拿剑架着,又或者她现在可以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佯装今夜她从未来过此地,在折返回去杀了那个侍卫,也就不用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


    须臾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楚玉婉呢?”


    她问完这句话,便有人打着光走过来,是一路随侍楚玉婉身侧的那名侍女,突然见至这一幕,尤其是在看到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影时,愣得她措不及防惊叫了一声,“六……六公主殿下……”


    持剑的那名暗卫面色一变,连忙收剑,慌乱地说:“殿下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


    陈轻央不着痕迹收了软剑,同那如见鬼的侍女道:“你家小姐呢?带我去见她。”


    小侍女怎的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陈轻央,慌乱下,她六神无主领着人走进去,这条隧壁很深,足够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昂首挺背前行。


    走进来这,她终于见到了楚玉婉。


    少女穿着一件杏色裙衫,干净又整洁,那双眼睛无不透露着清澈温柔的印记,陈轻央脚步一僵,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在原地硬生生的停驻了几息间这才走上前去。


    她明明记着,那个侍卫说的是刺客突袭,扶屿引走了一波人,第二批刺客来临时,他们奋力抵抗才逃得了一线生机。


    楚玉婉是正面对上过刺客的,为什么她的裙子还能够这么干净?


    一连串的念头,福灵心至而来,那个侍卫到底是要去寻初七才去敲响了她的院门,还是因为他早就得到了什么指令,特地就是为了前去寻她!


    让她知道这件事!


    寻到她,将这些事情告诉她又是为了什么?


    告诉她楚玉婉遭遇了刺客,身边无人命悬一线,告诉她山上的事宜不能被打扰,如果一旦惊动了山上的人,那所做的一切势必就会功亏一篑,让她知道这一切,然后再让她来做这个抉择吗?


    又在暗处看着她,是会选择坐视不理,还是会冒着被察觉发现的风险,将人带上山。


    她若坐视不理,是否还要再给她按上一个冷漠无情的罪名。


    若是她将人带上了山,坏了这次计划,她想不通这样做的意义……


    只是他们完全可以提前告诉她的,岁奉山的结果有她的努力,梁玉婉无辜她更不会害了她。


    而不是借着刺客出现的契机试探她,又有什么意义,是不信任她吗?


    又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所有人给她做的一场局,只有她一个人在自以为是的想着接下去的计划。


    殊不知旁人的计划中,从来没她。


    陈轻央感到一阵心凉,陌生的看着面前这个羸弱温婉的少女,她自诩聪明严谨,这么多年下来,就从未有过行差踏错。


    今日她却是深深起了疑惑,自嘲又讽刺,就连问话时的语气也有着说不出的古怪:“今夜的刺客,你遇到了多少?”


    楚玉婉又被侍女搀扶着坐下,茶水新添了一轮,她在此地待了许久,原先听着了动静还以为是扶屿回来了,未曾想到暗道下来的人是她。


    刺客的厮杀声,在灭了灯后撬开一些暗缝,倒也能听清。


    具体来了多少她说不上来,但那时刚用过晚膳她就被送了下来,她沉吟片刻道:“已过申时。”


    陈轻央算了算时辰,讽刺地掀了嘴角,申时便做足了准备,请君入瓮倒也是也下够了心血。


    她又问:“那你可知,从你身边离开进城的一个侍卫?”


    楚


    玉婉笑着摇头,“这暗道内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再加上这里修的仓促,不便容纳太多的人,我如今也不知上面现在是怎样一个情境。说起这个,玉婉倒是想问问,殿下又是如何进来的?”


    陈轻央再一次打量她的面色,楚玉婉目光纯淳,看着的确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楚玉婉避重就轻,她自当是问不出想知晓的,便也只是将事情简单一说,“是你这院内的侍卫进城报信告知与我的,至于为何会选上与我说这些事,又或说扶屿引诱追兵怎消失了这么久不回来,我便不清楚这各种细节缘故了。”


    楚玉婉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面色顿时有些发沉,今日的事她不知原委,却隐约能够猜出几分。


    显见地两人都心知肚明,今夜这刺客来的突然,先不说风声从何处漏的缝,既有人会给陈轻央通风报信,事情就已经不是那么简单能事了的了。


    最起码,今夜扶屿不该消失这般久。


    陈轻央无意在这纠结这些事,如今她更想的是如何能够离开这里。


    她不着痕迹握住了左手的经脉处,掌心下她的脉搏跳动的极快,强而有力的拍撞着那薄薄一层的皮相,五指微张又合拢,有些轻颤,她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东西了。


    这种提不起劲的感觉,她并不陌生,本就是冲破了禁制做事,该当的后果,她也早就有了准备。


    她微微缩着肩,利用身形遮挡住手间怪异的模样,朝着入口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既你无事,那我便先回去了,待梁堰和的人回来,你也就能安全了。又或是说,你可要随我离开此地?”


    楚玉婉跟了上去,有了方才的经验她并未着急表示什么,而是笑着摇头道:“既将我留在这,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便在这等着扶屿回来就好,您此刻回城路上定然不安全,这枚暗哨据说能调动一批暗卫,不然我让这些人护送您回城吧。”


    陈轻央见到她手中的暗哨,一股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见过的东西更不可能轻易忘记,熟悉的东西在哪见过,她能记得一清二楚,而非现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她出神看了片刻,便敏锐的被捉到了一丝端倪,楚玉婉将暗哨递上,冲着陈轻央不好意思的地笑,珍珠似的贝齿浅浅抵在了粉润的唇上,洇出一些淡色的红……


    “此物是王爷临行前交予玉婉的,夫人若是有需要,便给您。”


    陈轻央平静地伸手将东西接过,四目相接时,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沉地黯茫,也并不曾错过楚玉婉面上一闪而逝的那抹错愕。


    指腹划过暗哨边缘的纹路,她重新摊开掌心,赫然是将东西重新送还了回去,笑意嫣然开口,


    “王爷给楚姑娘的我又怎好夺人所好,此物做的精巧,楚姑娘该收好了。”


    楚玉婉嘴角轻扯,可细细去看,她的眼中是鲜少得见的阴沉。


    …


    待出了暗道,陈轻央并未着急离开,而是栖身躲在了暗处一个地方。


    果然,在她出来之后不久,楚玉婉等人也相继从暗道内出来。


    尖锐的暗哨声响起,如同鸣啸,划破这寂静的长夜。


    数十道黑影纵身跃出,皆蒙着面,不见真容,而这些人原先藏匿的地方正是在这青砖瓦舍的周围,而她却一点儿也不曾察觉。


    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劲,这些人并不是梁堰和的暗卫,他们的腰间配着的是弯刀而非剑,就连步调都是出乎意料的齐整一致。


    倒是有些像是人数极为小众的……一支私兵。


    倘若这只队伍从北地而来,那她不可能从头至尾一无所觉,但若不是……


    那个暗哨,究竟是谁的?


    是谁在帮他们?


    第56章


    回城的路上, 陈轻央有意顺着来时的路去寻,搜了一回后,那侍卫果然不见了踪迹。


    她不便在外耽搁太久, 久寻不见人后,匆匆赶了回去。


    院子未挂灯,又黑又静。


    宅院不大, 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会叫人错漏。


    窈琦随着采药郎去了下首的小县取药,岁奉山上拜她所赐,人人皆在鬼门关走过一圈,而这能救人命的药就在她给窈琦采纳的药单之上, 也正是这样才叫她放不下心,派了初七跟着去看。


    岁奉山上一乱, 势必就会有人因着急症发作而死, 那这其中能做的文章便多了去了,等梁堰和将人顺利带出来,他们此行才算是彻底结束。


    金秋月华, 空澈明净,夜风流淌而下穿着门缝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啸。


    游廊下的幽暗处坐着一个略显孤寂的身影,只看那女子背影单薄且纤细,她的手下正依仗着一把剑,银壁夜空,衬得这把剑莹润无瑕, 剑身轻薄柔韧, 如同剑舞秀美,然而就在前不久此剑锋锷犀利,有着矫若游龙般地灵窍。


    剑刃沾血不留痕, 完全看不出它曾历经过何种的厮杀。


    轻央轻叹一声,这把剑她往日极为爱护,冥山那日是其一,今夜是其二,在此期间她破的忌讳……越来越多了。


    她起身时,扶着粗大的阑干断断续续咳了几声,抵在唇边的手,从掌缝中洇开了浅浅的湿意,被她毫不在意的伸手蹭去。


    天边隐隐露白,不复那般漆黑,算了算以往的时辰,此刻梁堰和也该下山了,待将人换出来,他们就能马上离开此地。


    怕耽误了时辰,这一夜轻央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就连忙起来简单擦了个身,待听到院中传来的声响时,她刚将衣服穿好,门就被敲响。


    进院之时,若是窈琦只会隔着门板与她回话,会敲门的也只有梁堰和了,她没想到梁堰和回来的这般早,还有些震惊,原以为是窈琦将药取来了。


    少女泡了水的长发,湿漉漉地落在身后,很快新穿的衣服就被洇湿了一片,贴在后背,裹着少女曼妙纤细的腰肢,纤柔的玉臂正梳理着发顶的装饰,看起来格外秀美……


    若是寻常夫妻,这一幕的确能道一声温馨。


    但是梁堰和知道并非这样,这只手能挑的起长剑,且身手不凡,远不是他所看来的这般柔弱。


    是了,这疑点本就重重,他原先不在意,当他在意时,总有诸多事宜干扰他,久而久之自然是未曾记在过心上的。


    大婚前夕,一个孤弱的女子独自去寻他,若是她当真娇弱,怎可能一人一马,就这样前往冥山。


    还有嘉宁山时,那时他因雪瘴不得视物,在屋内常常听见啸动风声,他起初只以为是寺中僧人操练。


    现在仔细想来,哪有什么僧人敢在公主的房中开筋练骨的,在那无人之地,她默默无闻的成长,若是当年没有将他救下,事情如今是否又不一样了。


    但是……这也不对,他曾探过她的脉,肺脉浮软,并非能行聚纳之力,若只是剑招,并无内力支撑,又似乎极难说通。


    陈轻央从镜中看见了走近的人影,起身询问道:“王爷可用过早膳?昨夜事情可还顺利?”


    少女的面上有温浴后氤氲出的淡粉,梁堰和停留驻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用过了,人也已经带出来了。湿着头发对身体不好,你坐下。”


    陈轻央凝眸微抬,重新坐了回去,她看着镜中印出了两人的身影,不自觉的紧抿了唇,贴在背后有些濡重的头发此刻被男人握在掌中,一股温和的内力徐徐散开,没多久烘干了头发。


    男人并未就此放手,而是倾身,半越过她的肩颈侧,伸手取过了她放置在桌上的梳子。


    慢条斯理,几乎不敢深入的为她梳头,这样梳拢便是用上一天,络子也解不开。


    陈轻央侧了侧身,一手覆在他的臂上,一手顺势取下那梳子,随意在发尾落了几下后,她这才开口问:“昨夜楚姑娘可安然无恙?那侍卫又是什么来路?”


    梁堰和也顺势松了放于她肩上的手,从容坐在她身侧,眉梢微妙挑起一抹弧,


    “昨夜的事情我此前并不知晓,前往凉州时,我从北地暗中调来了一些人手。北地掌军不止一位,与我不合的已不在人世,至于剩下的总有那么些漏网之鱼,昨日的事情我一定会为你查明真相。”


    往往这种措辞都将象征着此事不了了之,既是他手底下出了问题,若是有心,应当早就能有个答案给她,而不是用一句交待搪塞。


    陈轻央是知晓他这些年掌军不易,自楚山河将云骑旧部交在他的手上,梁堰和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就已全然不同。


    靖帝为老梁王封赏是一道枷锁,而这道枷锁,也注定要有梁堰和亲自打碎,不然他也不至于只身入京暂避锋芒,横竖她交了底,再去刨根问底求个结果也没什么意义了。


    若他当真不知道…那便就这样算了吧…


    眼底浅浅的星光淡下,虽说有些伤感和失望,但却不至于一蹶不振。


    两人之间的隔阂远非朝夕,偶尔的亲近似水,也不过如镜花水月一样,随时都可弥散。


    “那便多谢王爷了,只是那刺客来势汹汹,王爷清理门户时,也该果决些。”


    “殿下教训的是。”


    无痛无痒的一番话,将昨日之事轻而易举揭过。


    陪着陈轻央用过早膳,没多久窈琦就回来了,她随着采药郎去取药,隔着门板站在外间回话,


    “殿下,东西都取回来了。”


    “放在院子吧,等下王爷会带走,”她说完,原想让窈琦先退下,没想到身旁的男子先出了声,似正对着她说,“这几日且先不着急离开凉州,近日城中巡防加强了戒备,一行人多不方便,还需时间安排撤离。”


    陈轻央想着却是,既有刺客已经发现了楚玉婉难保不会疑心城内,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所以当梁堰和这般与她说时,她并未有所怀疑。


    “好。”


    事情落定,梁堰和便借口寻了李献有事先行离开。


    再说此刻上京城。


    今日早朝末了,南宫菩匆匆接到信报,手底下的人将东西呈予他时,南宫菩看后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一脚踹向来送信的侍卫,怒不可遏:“怎的才来报!马粤在凉州是干什么吃的,莫不是等岁奉山的人都死绝了,他再来禀报老夫,再让老夫去收尸吗!”


    侍卫跪行几步至南宫菩脚下,砰砰砰磕头,“属下等人已是快马加鞭赶回,因为兹事体大,故不敢在信鸽中传书。”


    南宫菩气急,他抬手想要说什么又因为怒火窜心,那股气涨到颅内,实在昏痛,他控不住力道的重新跌坐了回去,捂着胸口气的头晕目眩,嘶声问:


    “那凉州城外可有发现什么问题?”


    “派去了几波人,没有任何不妥,”侍卫仍旧是跪着回话,面色黑沉沉地阴骇,虽说他派去的人对上的只是几个暗卫,但是那伙人却是结结实实的将他的人围绕戏耍了一圈,现在想想着实气恼。


    南宫菩只感觉心口痛的厉害,他手指揉着心窝口,说不出的懊悔,他便不该答应与那位的合作,贸然派出刺客去探梁堰和虚实。


    虽然他原先也有过怀疑,如果这梁堰和当真用了一招故布弥障,从宣城离开后又重返凉州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又细细思索过,凉州事情隐秘,当年的梁堰和绝不可能知晓,去了的那个楚玉婉虽说极有可能就是个幌子,但这人顽疾缠身,或许的确是寻访名医也说不准,况且靖帝也派遣了秘阁中人出去,最后都只将此事不了了之。


    想来是过了靖帝那关。


    而他这一次却是被人使了这先锋刀,好在梁堰和不在,不过几个刺客而已,暂且还赖不到他头上来。


    想通这,他不免舒心些许。


    待侍卫退下,他招来管家,锐眼犀利平扫来人,严词叮嘱道:“近日发生的事情通知阖府上下戒严!觉不容许中宫、与四皇子那知道,若是消息从府内泄露,定叫他好看!”


    管家连忙领命退下。


    将事情吩咐完,南宫菩虽然气绝,但是思考能力的理智还在,他仍旧有些担忧,岁奉山的事情蹊跷,上面关着的每一条人命,可都是他丞相府用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些人绝不容许有失!


    南宫菩猛的直起身,面色极为阴沉可怖,“速速传讯凉州,就是一个人一具尸体都不能送下山!便是死,也要死在山上!”


    手底下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主子大动干戈,心中也有些慌乱,岁奉山兹事体大,跟随南宫菩身边的人都知晓其中利害,此事若是被作为旧账翻出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南宫菩在原地走了两步,目光如鹰隼透着门窗望外,他沉声道:“不行,我不能在这坐以待毙,随我先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看看预收~


    《望京枝》


    第57章


    而在凉州, 梁堰和离开后一并带走了原先埋伏院中围布的暗卫。


    将这一切落在眼里,陈轻央紧绷的心一松,所有的事情都看似在望顺利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 陈轻央外出上街,她虽住在这附近,却从未好好逛过, 此前为了见上梁堰和一面倒是去过些坊市杂乱的地方。


    如今看这多宝街,飞桥连结,人群穿行,金珠环玉热闹不绝。


    这熙熙攘攘的行人, 路在宽也不免显得拥挤,走出这条街上, 陈轻央回首望了眼街上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沉默地收回眼后,她掏出了些钱,丢给街边一个卖女子帕巾的小摊, 那小贩跟着她走过了两条街。


    她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


    但是想到楚玉婉身边的那些人,她顿时就有些不太确定了。


    收回了视线,她又接着去挑街边琳琅满目的挂饰,东西买了许多,她让窈琦先将东西提回去,一会再来接她。


    避开人群后,她朝着人少的地方走, 若是那人当真是特地跟着她的。


    便一定会进来。


    她朝着居民瓦巷走, 随意进了一个无主之家,在一个略显破旧的门板后藏匿身影,果然不出片刻, 从她的角度透过门缝看出去,一个人影匆促的追了进来。


    她的后背靠在门板上,沉默的不曾做声,听着紧随而来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足足有四人。


    耳边是那几人小声交谈的声音,听口音并不像是北境之人,也不像是上京。


    反倒是有些像……西北。


    又想到那小贩的身影,脑海中不自觉地将他与那夜在城外小院中所看到的那些人重合在一起。


    所以,今日这场戏还是离不开梁堰和吗?


    她将手中的帕子重新收了回去,原先擒一个来问问话,如今反倒不好在打草惊蛇了。


    等街巷外的人都散了,她朝着另一条小路绕了出来,就看到站在路口四处张望的窈琦,想来窈琦是去了先前两人约好的铺子没寻到她,过来找她了。


    陈轻央收拢思绪,隔着些距离唤了窈琦一声。


    她朝前走了些,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旁,果然有几处小摊换了面孔。


    不在是先前跟着她的那些人了。


    …


    陈轻央回到家中,宅子里面站着不少的人,把守的侍卫装扮简单,各个面色肃冷,几乎是将整个小院看守的固若金汤,她心中疑惑。


    看了一眼身边的窈琦,后者也是一脸的迷茫。


    待她们走近了些便见到一个房间外,揽玉的身影驻守在门外,既是梁堰和的亲卫,能叫他侍奉的便只会是那一人,她径直开口问:“为何关着门窗,王爷呢?”


    揽玉神情微变,连忙大步□□台阶,却是阻了她的路,他拱着手含糊不清回:“是大夫…大夫在屋内换药。”


    陈轻央下意识蹙起了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眼见着陈轻央面色不虞,揽玉忙答:“是昨夜安置那些人的地方遭了刺客,不少人都受了伤,主子赶去的时候胸口中了一箭,如今大夫正在里面换药。”


    陈轻央听了这话猛的怔住,脱口而出回:“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事先告知我?”


    揽玉一时不敢吱声,他总不好说这是主子的意思,心底认命轻叹了声,俯首请罪,


    “是属下失职。”


    陈轻央


    立在门外,脚步下意识的想要往前一进,而后又硬生生地顿住了,察觉先前话中的语气意境不明,她缓了些声问:“王爷的伤势如何?昨夜的刺客可能查明?”


    “皮肉伤,刀口有些深,如今大夫正在屋内换药,”揽玉低垂着头,“昨夜来的都是死侍,未能留下活口。”


    天启境内能够豢养死侍的人屈指可数,陈轻央狐疑看着他,“竟都这般危险了为何还不抓紧离开?留在凉州,不是更加置身险境吗?”


    揽玉正头皮发麻,干巴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以此挽救时,客房的门被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抱着药箱的大夫,这大夫看着十分年轻,躬身雅量,穿着一条儒雅的长袍,而在他身边的那人赫然是本该在城外的楚玉婉。


    陈轻央定定望向她,那原先略显急躁的语气倏然变了话锋,既不显得太大落差,却也称不上是和颜悦色,


    “竟不知,楚姑娘是何时入城的?”


    大夫被揽玉送走,楚玉婉却未下台阶,她隔着一段距离摇摇屈行一礼,眼角微微落下,声音温柔道,


    “城外如今不安全,玉婉是昨日随着扶屿入城。今晨来请安时,碰见了此事,殿下今早似乎是上街玩乐了,大夫身旁需要人手,玉婉病中多年,懂些药理,不才毛遂自荐帮着大夫打打下手。”


    “楚姑娘心地良善,”陈轻央笑吟吟地颔首,然而这浅短的笑意只是掠起那么一瞬,转眼间就又散的无影无踪。


    一时拿不准她这番话,楚玉婉似乎思量了许久才说:“这是玉婉力所能及之事,何况以往殿下不在时,也是如此过来的,那时王爷行军打仗曾受过更重的伤。”


    陈轻央神色怔然,半响语气客气道:“行军打仗的确凶险,是我该多谢楚姑娘。”


    楚玉婉下了台阶,笑意柔柔,“王爷此刻更该需要的是殿下,玉婉便先告辞了。”


    待人离开,陈轻央收回了脸上的笑意,面朝她离开的方向望去,那抹温和一步步地从她面上剥裂,碎在了这抹斑驳陆离的光影下,目光从她转角消失的背影收回,顺着微敞的门往内望。


    过了不知多久,陈轻央僵直的身躯终于一动,抬步走了上去,她目光示意身边的窈琦去将药取来。


    方才大夫离开时,叮嘱过一句厨房中煎着药。


    虽然不知道这人现在是如何情况,但是终归能够将药先备着。


    陈轻央在门边站了很久,方才出来人时,门窗皆开了一道缝透气,她听了很久,那道落于耳边的呼吸声,温和平缓。


    想来他的伤势并不严重。


    再回神时,她已经绕过房中的屏风,走到了床边,担忧他床帏落下的帘帐并不利于他的伤口,于是她伸手,浅浅将那落下的帘子掀起。


    睡梦中的男人合着衣襟,缩在被子里,眉心打紧,面色潮红,明显十分的不对。


    她伸手贴在他的额面,热度迅速蔓了上来。


    陈轻央将他的被子拉下来了些,抬手碰了碰他的肩,睡梦中的男人只是梦魇的呓语一声后,又重新的缩了回去。


    陈轻央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顺着记忆她用一旁准备的净水,拧了一条帕子为他擦汗,她袖中又掉了一条帕子,是在街上时买的,如今没了用,沾水后带了些凉意的重新贴在他的额头上。


    她还未伺候过人,以往见了宫中有人发热,便是这样来做。


    正当她准备将被捂热的帕子换下时,原本阖眼的人,虚弱的睁开了一道眼缝,一双手箍着她的腕子,掐的有些疼,在那双疲软的眸子对上来时,又松松弱弱的放下了。


    不知这样过了几轮,厨房的药还温着,到是水壶中的水已经来来回回添了不知几回,陈轻央坐在床尾,隔一时便为他更换一次。


    正准备喂水时,原本阖目的人重新睁开了眼。


    陈轻央被这道目光一灼,拿着水杯的手一抖,将原本要喂给他的那杯水,转向了自己的嘴边。


    “你醒了,我去帮你找大夫来。”


    正当她刚要起身时,却听到床上的梁堰和说:“不用,我已经好很多了。”


    陈轻央轻轻一笑,“那我去取药,大夫说了,你醒后要先将药喝了。”


    等陈轻央出去时,门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黑影翻了进来,是今日送离大夫的揽玉。


    “属下不敢靠的太近,但是殿下自进屋时便不曾离开过。”


    梁堰和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是神色的清亮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疲软,一点也不像是大病之后的模样,他面色黑沉的像一座伫立的石雕,他问:


    “我们的人排查的怎么样了?”


    揽玉:“危棋带着人已经上京,至于城内住的那些人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打扮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一一勘察过了,并没有可疑的,刺客皆是死侍未能探出任何线索。”


    梁堰和仰躺在床上,重新微合双目,并未作答。


    倘若他们此行所带的人没问题,那唯一知晓此事的人便只有陈轻央了。


    他的面容仿佛寒冬下冰冻的湖面,冰凉沉寂,不见半点起伏,走廊下有脚步声响起,揽玉如来时一般不着痕迹隐匿。


    陈轻央进来时,身后跟随着窈琦,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微微抬起的窗子,眼梢略沉疑了几分。


    见她望着那窗子,梁堰和轻咳了一声,意图唤来她的注意,“我有一事要和你交待一声。”


    果然,听他咳嗽,陈轻央连忙收回了视线,轻轻将他扶起来了一些说:“先喝药再说吧,不着急。”


    梁堰和却是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用紧了些,“昨日刺客留了活口在,我事先做主了准备岁奉山的那些人并未有事。”


    空气之中沉寂了半响,直至那半合地窗子微微荡荡的摇开缝,打破了室内凝固的空气。


    漏进的风并未让陈轻央的脸上有过半点变化,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伸手取来托盘上的药,递上前去与梁堰和道:“既事先有了部署为何还会受伤?”


    梁堰和接过碗,却并未饮用,而是放置在手中,淡声道:“若是不这样做,怎能叫旁人相信,与其一直提心吊胆守着人,倒不如先将把柄暴露,引了对方松懈在出其不意,不是更好吗?”


    他这番话说的又轻又冷,既不显山露水,却又像是在与她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点着什么。


    所以他此前是在戒备自己吗?


    那为何如今又要与她说这些呢?


    陈轻央有些不忍去看他,转头时,她的眼神落在了身后的窈琦上,猛然间地一瞥,看到了她握着托盘微微蜷紧的手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未及细看,那侍候一旁的侍女便出了声,她声线平平,没听出什么异样,


    “主子恕罪,奴婢今儿不知用了什么,如今有些腹痛,能否、能否……”


    陈轻央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视线渐渐明清不少,她看着这个跟随了她数个日月春秋的侍女,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没卡上点,时间跳到了十月二号


    生日周不妨碍祝愿自己万事顺意,写出更好的剧情,更满意的故事,更喜欢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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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这一声轻应, 带着徐徐试探。


    梁堰和试探她,她试探着窈琦,环环相扣, 何尝不是在对她莫大的考验。


    得了允肯,只见窈琦退行两步后,很快出了这个房间, 她随着侍女的背影跟走两步。


    直至门边,她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床上的男人,问道:“我今日在街上时遇遇见了些人, 王爷可知此事?”


    床上的男人望过来时,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异常, 就这般看着她, 与她道:“何人?殿下可有受伤?不过,恐怕此地的确是不宜久留了。殿下怕是也不便外出,毕竟能叫殿下起了警觉心, 想来这些人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不是吗?”


    陈轻央闻言,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同意了这番话,又像是只是极敷衍的一句应诺,“王爷说的在理,待王爷伤好也该着手准备启程上路的事宜了。我那侍女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 我先看看去。”


    梁堰和眼波微动, 手中那碗药已经凉了,他伤在皮肉,这药喝与不喝并无两样,


    只不过陈轻央还未走出去,而是就站在门边看着,他到底还是虚虚抬手轻含了一口入喉,这味道的确是不那么好闻,苦的舌根发紧。


    他面无表情沾了些,却没打算多饮。


    陈轻央彻底离开房间以后,原先虚弱的人已经能自如掀被起身了。


    他这伤本就是有七分为了搏她一见能够心间松懈,好让他能借机试探看看这刺客一事是否与她有关,如今真叫他探出了些底,自然的也就懒得伪装。


    细细回想起方才她面上的神情,梁堰和头一遭的有了那么些动摇,或许当真是他过于敏感多疑了。


    藏掩在夜色下的一切,所有风吹草动都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把控。


    在暗涌下推波助澜。


    云雾浓成一团,掩住挥洒的银月,这间宅院最隐晦的一角瑟缩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的裙摆抚过那高丛,在墙迹间穿寻。


    白日人多,倒不显得如何鬼迹森森,如今乍见这黑漆漆的墙幕,叫她险些挪不开脚。


    她弯着腰,警惕的看了四周后,不敢打灯就沿着墙根处去寻。


    前日随公主清扫院子的时候,她并未忘了此处留着一个狗洞,如此也是她最后能存活的生机了。


    只不过很显然,她没来得及寻到那处得以逃生的路,一道声音,突兀的自她身后响起,


    “更深露重,这是要去哪?”


    窈琦面色一白,回身时退居到墙根处站着,她只能望出夜色下一个朦胧的影雾站在那,且这声音她是忘不掉的,


    “见、见过殿下。奴…奴婢没去哪,是白日间掉了个东西在这附近,因着是公主赏赐这才想着冒夜来寻。”


    黑暗中的人影,一步步靠近她,走得近了甚至能闻出一股很淡的幽兰香,这种幽兰香是她熏衣服时常用的。


    她伺候轻央,从宫内走到宫外,她了解过澹台殿的往事,传言中那些莫名其妙死了的近前宫女,一股寒颤,心虚的自她所靠的围墙传来,一点点的蔓延上头顶。


    这墙不高,她若非是这般软弱,许是能从这谋求一线生机,但是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没路了,面前的人,墙外的人,谁都不会给她机会,这种惊惧的感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需要一点细微的变化,就能叫她回到那天……


    她又开口轻唤了声:“殿、殿下……”


    “寻物何不掌灯,别在伤着了,正好我有些事想与你聊聊,先随我回去吧。”


    窈琦心中咯噔一跳,甚至她有一瞬跃墙跑走的冲动,但是她压根不敢,只得压紧着头皮道:


    “是。”


    往回走的路上,窈琦不止一次的抬头去看面前的背影,她见过那柔软的腰肢间取出过锋利的剑,见过那双手握过冰冷的刃。


    澹台殿的宫女谁见了她不曾唤过一声姐姐,这声姐姐,只因她在这殿内近身侍奉活的最久。


    想到这,她不禁心中苦笑,去时她便得过告诫,原想着一个冷宫废弃走出的公主能有什么能耐,直到她亲眼见过死在那冰井下的人。


    旁人不信她的话,她却深知,这位金枝玉叶是真正从地狱走来的恶鬼,他们全都被骗了!


    回到屋内,陈轻央抬手一挥袖,敞开的门,瞬间“砰”一声撞紧闭合,形销细瘦的侍女站在一侧,身躯轻抖,“这……这么晚了,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便是有些事想不通,与你聊聊,倒也不必这么紧张。”陈轻央抬眸轻扫她的脸,淡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去往成国公府时,我曾与你说过一番话。那时我说,只要你还是我的人,那便不必害怕,我自会护着你。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些人藏身的客栈,你告知过给谁?当初听了这件事的人,不是你就是我,人家摆明了是给我们主仆二人下套,王爷受伤贼子被瓮中捉鳖,他回来也正是为了以此告诫我。


    事到如今,窈琦,你想好了回答我!”


    窈琦哪里听不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若是咬死了不认她会有别的法子问出话来,若是认了便是叛主,她照样难逃一死。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窈琦忙跪下回,“奴婢不懂殿下何意,奴婢入城时日有限便是那些街坊邻里都未曾摸熟,更是不会有和外人透露什么消息的机会。”


    “是吗?”


    声音一出,如同飘飘棉絮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压得人沉甸甸的呼吸难受,窈琦弯下脊梁,冷的瑟缩,


    “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陈轻央轻嗤,“先不说什么忠心耿耿,我还有一事更为好奇不过,你来说这是什么?”


    窈琦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当头砸来的东西令她耳鼻一震,那味道很熟悉。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干碎的渣子,草木灰,都叫她格外的熟悉。


    “这些是殿下让奴婢去准备的药……”


    “那你就说说,你都备了些什么东西在这里面?”


    窈琦冷汗涔涔,一滴汗悬在她削尖的下巴上,随着她上下颌动的动作砸在地上,这气氛着实是压抑,拨开这包裹的纸,她一眼就看到了这最上面的一味药,眼皮紧紧的睁着,她说:


    “□□、朱砂、八角……”


    陈轻央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这般沉默让窈琦忍不住粗喘了一歇,


    半响,她只听到头顶的声音,慢条斯理响起:“这八角与莽草像极了,你不妨睁大眼睛好好看,这究竟是何物?你在与我好生来说说,是谁教你这样换了我的药?”


    窈琦心念震彻,想到那人的话她顿时僵住,在得到这张药单以后,她曾被提前告知过,这些药合在一起那就都是剧毒,服用后死不了人,但却会造成一种连大夫也无法诊治的病症。


    往往这种难以看出端倪的毛病,只会被传的神乎邪乎,再加上广泛扩散,那就是疫,百疫难医,


    她知道这些药是为了让岁奉山造成乱子用的,也隐约的从那人口中知晓了一些什么,这其中便有陈轻央接下去的计划,果然在没多久定远王来了以后,又说了那些话,那人的猜测果真得到了证实,他们弄了这么多的事,就是为了从山上,将那些人带下来,至于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让岁奉山上下来的人离不开凉州,若是毒死了救不活也就最好,若是还活着那位大人自然有办法将他们的命留下……


    如今在她面前的也就只有两条路,她不由得将头埋得更深,镇定心神开口,“奴婢不知什么是莽草,奴婢只是据实将药单给了药铺掌柜,掌柜说几味药不好寻,这才耽搁两日的,奴婢不知……啊!”


    她的话音被突兀且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窈琦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快要将她的肩膀给捏碎了,她甚至感觉不出是哪一个手指,几乎是压着她的皮肉,顶进她的骨缝。


    这种感觉直接让她的表情破碎,她看着面前的少女,几乎是说不出话的漏了几个音,“殿…殿下,饶命……”


    “这间宅子,你能出得了我的房门,却出不了院门,你换药的事情一早就被派去跟随的暗卫发现了,你要知道,你落在定远王手里只会比在这更加痛苦!”


    少女的声音她听了千百次,此刻就跟那索命的恶鬼没什么区别,窈琦牙关颤抖的摇着头,她感觉面前的少女靠她很近,那个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那专注的样子,似要将她的脸皮一寸一寸剜开,令人情不自禁的毛骨悚然。


    “奴婢当真不知道,奴婢只是随了掌柜去取药,连这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会去换药,”窈琦哭的彻动,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还请殿下明鉴,奴婢真的没做错事,也没有背叛殿下!”


    她痛哭陈情完的下一瞬就对上了少女面无表情的眼睛,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左臂就传来了钻心的痛,“啊!”


    陈轻央眯起眼睛,“等你的四肢都彻底废了,你就真的再也跑不出这里了,念在你我主仆一场,我能放你一条生路离开。我能保你,出了这扇门,梁堰和的人能要你生不如死!”


    窈琦只觉得呼吸不畅,汗泪交融,她哑声道:“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右臂粉碎,就真的是废人一个了。”


    “奴婢不知……啊!”


    禁锢的手松开,她感觉自己那两条绵软的手臂,就这样垂在地上,她抬眼去看少女,那眼中还带了些笑容,带了些残酷的笑容。


    若窈琦只是□□当差的一个普通姑娘,那这种手段无论如何都抗不下来,然而此刻她尚有说话的力气,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时,几乎是叫人难以耳闻,“奴婢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陈轻央低声复述了一句话,“人没了脚,就真的只能留在原地等死了……”


    这句话,在那些难以逃脱的岁月中,也曾有人对她说过,那个目光神情悲悯,让她惊惧,甚至让她在千回百转的梦魇里面难以挣脱。


    原来,说出这番话就是这样一种心态吗?


    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嘴唇轻轻抖了抖,原来这种主宰死生的欲望的确会叫人感觉……兴奋且颤栗!


    窈琦软软的靠在身后的门上,她昏不过去,真当她又要一次开口,自证清白的时候。


    不料下一幕,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一声很强烈的呼求,伴随着沙哑的气音说出口,


    “——是宁王!”——


    作者有话说:评论补偿红包/国庆玩的累累,还想在放一次假~


    第59章


    陈轻央轻慢的点头, 慢慢蹲下身,声音阴冷地说:“狗都是遇见危险时才吠,你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说完,她眼神一冷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


    窈琦浑身发颤,她想往后挪, 想避开,但是身子一动就好像被四面拉开一样,她害怕自己现在说什么对方都不信,一种临近鬼门关求生的信念, 让她得以碰撞着牙关魏巍开口:“莽、莽草一事,奴婢当真不知, 有……有问题的是解药……送上去的解药……会、会害死人, 等他们都死了……就要、就要轮到山下的人了,宁王殿下说……说了,让奴婢……让奴婢务必将山上的所有人的命都……都留下……”


    就在窈琦快要彻底说不出话时, 陈轻央取了一粒药喂进她的嘴里,这药能帮人瞬间提神,最起码一时半刻死不下人,她的面色冰冷骇人的很,眼帘轻颤的弧度细微而快,


    “你接着说。”


    “咳咳咳、咳……这些事,都、都是宁王殿下交待的,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陈轻央替她擦了擦汗, 慢吟吟笑了,“泄密一事怎么说?”


    窈琦现在是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她挣扎摇头说:“奴婢只是将那日听来的东西传出去,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窈琦,门外如今站着的都是定远王的人,你说派来的是暗卫那还是死侍?”陈轻央叫了她的名字,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不妨就叫王爷来问问吧。”


    窈琦见她要越过自己去推门,不知从哪爆发而来的力气,竟然用头挣开了陈轻央的牵制,只听她嘶声开口:“奴婢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陈轻央看她,“说!”


    “奴婢去传信时,宁王殿下的人发现了暗中有人跟随,派人保护奴婢先离开。只不过后面的事情如常进行,奴婢便以为事情不大,现下想来,当初那些人恐怕正是定远王的人!”窈琦着急的语无伦次,“殿下可好好想,宁王是您的兄长所做都是为了殿下着想,而定远王……定远王极有可能就是在利用殿下!殿下可与奴婢一同回京,有宁王在,定可护佑殿下的!”


    陈轻央搁在门上的手骤然一紧,她握着那凸起的门栓,指尖泛白用力,面不改色道:“你这主意极好,那不如便留在我这屋内,我去找个大夫为你看伤,完事后在启程回京。”


    窈琦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奴婢哪也不去,就在这等殿下,奴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倒也不必急着谢我,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往日我交待你的事,你可都事无巨细告诉了宁王?”


    窈琦没察觉她语境中的不同,仍旧再说:“宁王心中记挂殿下,务必让奴婢事事禀报。”


    “知晓了。”


    陈轻央闭了闭眼,脑海里面走马观花闪过了许多画面,她说过的许多话,交待下去的许多事……


    忆及往日里她从来只有一个人,好不容易澹台殿又来了一位宫女,近身侍候与她契合,她便也不会让她如先前的人一般无缘无故死了,没想到多年前埋下的因果,会在经年过后回头望去时蓦然地袭向自己。


    再知道时间不多时,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夜幕垂迢,门外站着三排握刀暗卫,一见门开,就如临大敌。


    饶是此刻星月璀璨,华纱如顶,都盖不住这满院的肃杀之意。


    她每走一步,那些拦截之人就后退一步,为首的揽玉恭身站立,侧身侍刀,不同于白日中的局促,这下倒是多了些定远王亲卫该有的魄力,


    “还请殿下止步,属下等也只是奉命行事,想要带走屋内的人。”


    陈轻央看着这阵仗,知晓这背后是谁的下令,心里蓦地就是感觉一片荒唐与凄凉,她足足过了片刻才说:“倒也不必这般如临大敌的,人就在里面,去得快了许是还真能问出些什么。”


    揽玉抬手做了个手势,马上就进去了几名暗卫,很快就看到她们抬着一个奄奄一息,四肢扭曲的人走了出来。


    那被血糊满的口,一出声就呕血不止,暗卫几人有些犹豫是先救人还是抓紧时间问话。


    陈轻央朝着那个方向送去一眼,眼中只有一片漠然。


    她衣袖下的指尖轻轻转捻,彻底的抹除了那一点残余的药。


    揽玉见了这情景也是一阵头皮发紧,他在战场上什么残忍的画面没见过,抓了敌探他也有过亲自上手虐杀,那些为了震慑敌人的画面都是动用刑具伺候的,没料到面前这位这么狠,才进屋没多久,这人就变成了这样,最恐怖的是,那被抬出来时居然还没有死。


    只不过这吐血的程度来看,恐怕是五脏六腑都烂了,看来他们要问的事,只能从别处入手了。


    就在这时,面前这位又开口说话了,


    “我要见他。”


    揽玉顿了顿,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人,在意识到自己这般行为逾矩时,他忙道:“主子在客居室。”


    离开了腥锈浓郁的院子,换了一个环境陈轻央这才感觉轻松一些,就连空气的味道都舒坦了不少,客居室内燃着灯,她靠近的动作不闻半点脚步声,但在门外时,却还是听见了室内传来的声音,


    “不必敲门,进来吧。”


    从推门而入,到合门入座,她想了很多,也几乎是不抱着任何希望地与他对峙,陈清裕与她表里不一,那梁堰和呢?


    陈轻央想了一会,恐怕他到现在始终还在提防着自己,与她离京是与她合作,还是监视她呢?


    还有这院子,她察觉的暗卫他撤下,但她并非神功盖世,而定远王身边怎会没什么厉害的人物,所以恐怕是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计算里面。


    还有那日去救楚玉婉,当真只想他说的那样简单吗?


    她原想着是不让他分神,这才揽下事,现在细细看来她才是最蠢的那个,这凉州他发现的不比她晚,且这事事都提前做好了部署,一个城外宅院都能设个暗道,又怎么可能不提早的在这埋好人。


    而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陈轻央觉着有些心累,此刻连起身都懒得,而是坐了个最远的凳子同他说话,


    “原以为你都这样了,该是好好养伤,可见了门外的阵仗我又发觉好像不是这样的。”


    梁堰和坐在床边,原想着让她坐近一些,但是现在见了她神情戒备,唇色失血,便又收回了他的手,“我还以为你会离开。”


    问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放松,就好似确认了她并没有离开的事实,当时暗卫转述过她的身手,他派去的那些人拦不住她,但是双方却会胶着难分胜负。


    “定远王不妨为我指条明路?”


    “宁王心思不纯,殿下若是寻他庇佑不是出路。其余有势有权的王爷皇子……与殿下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贸然攀附,也不是好去处。宫中耳目之众,不利于殿下便宜行事,若是回去只会多遭牵制……”


    陈轻央浑身轻轻抖了一下,如此说来,她还真是无路可去了。


    那种撩拨神经的声音仿若能击溃最后的防线一般,灵心而至的拨动了那最敏感的神经。


    在抬首,面前是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几乎能将她笼罩,之前还重病养伤的人,此刻居然能下床走路了。


    陈轻央瞳孔紧了三分,与他简单的一个眼神对视,嘴唇翕动,“王爷说漏了自己。”


    梁堰和眼中的凝滞一闪而过,还是被她瞧清了,双方都沉默了下来。


    梁堰和坐在了她的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凉州气温本就偏低,他已经为她置办了衣服,但是事情太多,他险些忘了。


    “你与宁王关系甚好,”他在交待,也在看着她说,“我来不及查的很深,等发觉宁王掺手此事时,我们已经来凉州了。我心中是有过担忧的,我担心这件事有你与宁王的手笔,我不想骗你,却也不敢相信你。”


    原来是提防了一路,陈轻央声音有些颤,“那如今呢?”


    “从今往后,我会帮你。”


    不是合作,而是助她。


    梁堰和说出这句话时,他在等她的下文,也在注视着少女的神情,他从那平静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痕,她并非是无动于衷的。


    “可我并不需要帮助。”


    少女低柔的声音轻轻拂过,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眸过于灼亮,梁堰和伸手摩过她的脸,妄图削减这种感觉,“入上京时,我的身边还有一只精兵随行,便是为了以防不测,危机时能够护送我离开,入京携兵是大忌,但是我将他们留在了一个地方……”


    陈轻央伸手握住了他递来的一物,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擦,这是他给她的信物。


    她这般沉默着没说话,梁堰和离她近了些,语气好似就像问中午吃饭时,要加几个菜一般的稀疏平常,


    “岁奉山的人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上京,还有那些扣押下来的人,如何运作,都可以交给你。”


    “那便多谢王爷了。”


    陈轻央抬起眼去与他对视,客气又疏离——


    作者有话说:嘻嘻嘻,在凌晨两点前更新,应该也算是日更了/啾啾啾


    第60章


    此次出行, 他们在外耗足了近月的时间,在这期间,名堂之上的帝王早已有了按耐不住, 打算出手的冲动。


    若不是凉州传来消息,定远王那位妹妹终于看好了医,已经能够启程回京。


    不然靖帝, 只怕又要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了,随时都要担心记挂着这定远王,会不会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这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从晨间钟鼓声响起后就摆在这了,四海之境大小事均不敌这台面上一张透薄的传信来的让他在意, 靖帝望着天空的那团炽热, 那抹如火如荼的日光,落在这宽广而幽深的宫墙之内,似洪流一样的肆意扩散, 然这番明丽却并不能抚息他心中的那抹燥郁。


    这时司礼监掌印云进安捧着又新一摞的文书入内,除却珠帘晃动的声响,这殿内近乎是静的悄无声息,这摞文书一旁,端方摆着是另一份密信。


    传信入内过的是他的手,消息也提前被他阅过一眼,递上时, 云进安顺势说道:“六公主与定远王, 已出凉州。”


    “传令下去,跟紧,暗查。”


    靖帝扶额, 心情不太宁静,凉州之内他不好深入插手,而且如今他越发看不透自己这位女儿了,架阁库、宣城……


    但愿那些蠢货能够扫清尾巴。


    而云进安也不愧是随奉靖帝身边的忠奴,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恰到好处,解了帝王的忧虑,


    “定远王与六公主这一路耽搁了许久,依老奴看,或是可让薛大人快马加鞭去着人护送。”


    靖帝闻言,眼中寒意消融,缓缓一笑指了指他,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传薛奉声。”


    “是。”云进安垂首告退。


    映着如火的云卷在这一刻缓缓流动,绵绵叠染,倾布着这上京的勾栏瓦舍。


    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是一处略显幽静的院落,抚铃轻晃的声音,抨敲人心,经人引路走进来的是一个略上了些年岁的男子,他穿着遮身的披风,掩盖了他浑身的气质与容貌被领进这,他巡视一圈未见到人,有些不满的气哼出声,“人呢?”


    引路的随侍恭敬道:“相爷稍等,我家大人这就来。”


    老者解下黑袍,眼瞳精锐漆黑地上下扫量此地,目光灼灼,正是左相南宫菩。


    很快的,从这院子的居室内走出了一个身影,他的身量很高,岳峙渊渟,气质卓然,穿着锦衣华服并未刻意遮掩身份,见了南宫菩他行以一礼,笑道:“相爷进来说话吧。”


    南宫菩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仰着下巴尽显倨傲,同时还有些鄙夷。


    在他看来这两次的合作这位宁王手中的确是握了些不为人知的底牌,但是也仅此而已,谁都知道这宁王生母卑微,并无外家拥趸,更别提朝中的声望了,便是这宁王头衔,也不过是圣上随手打发之物。


    冠了个无甚实权的封号,那就只能是仰人鼻息。


    况且他为百官之首,若是他起表率,朝野掂量,自是别有一番影响力,虽说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四皇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与旁人合作,不妨碍他对着此人多行利用之举!


    很快的,陈清裕将人领进屋,南宫菩十分自觉的坐在了最上首的主位。


    随后半步的陈清裕见了微微沉凝神色,他不动声色,调步一转从容落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南宫菩不太清楚此处是否是宁王私产,不欲耽搁太久惹一身嫌隙,便长话短说,“定远王与六公主就要回京了,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的与我说一定会牵制他们的脚步!”


    凉州与上京路遥,消息一来一回多有偏差,岁奉山的霍乱他才拿到手,策令一下,一道接一道的消息送来,言辞一系都在说此事必然是还有个外人在其中插手的。


    陈清裕着人给南宫菩奉了杯茶,闻言微微一笑,“相爷不必心急,这件事只有人比相爷更不希望声张。”


    南宫菩脸色沉下,只当他是搪塞之言,“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陈清裕笑起时的姿态极尽优雅,那口吻只让旁人信了他这位天潢贵胄之言是稳操胜券,而非乱蛊人心,


    “那时本王年岁尚轻,有些事情知之不深,但是这历年来朝野上下发生的几件大事都还是能说道一二的。况且您也别忘了,这几年巡防的事宜都是由本王在做,这其中能查到的各中细节,亦只有本王清楚。凉州城内藏了什么,或是凉州附近守着什么,还有这几年间陆陆续续提上来的人,依附皇权,仰仗世家一个抓一个的填坑,默契到井水不犯河水,那些死了的人,是当真有罪,还是死的冤,恐怕都经不起细究吧!”


    南宫菩何时被这样怀疑过,皇后与四皇子见了都要敬他,就连圣上都要让他三分,现下倒是一个后辈敢与他这样说话,简直乱了分寸!


    “宁王要是想着往事重提来和本相谈条件,我看还是免了吧!”


    “不是本王往事重提,而是此事一定会有人为相爷清扫。”


    铮铮净明的一番话,使室内换来了一瞬的沉默,南宫菩死死握着手,那些有迹可循的线索带着诸多汹涌情绪而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清裕身量欣长,站起身时是目光低垂着去看人,他看着南宫菩道:“凉州的事情沸沸扬扬闹得这么久,定然会有人传给那位,相爷只需推波助澜,自然会有人主动出手。”


    南宫菩细细揣摩这番话,此事风险极大,但是想必那位知道了这中间发生的差池,也就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与他无关,自然是这表面的和平就还能继续维系下去。


    那位出手了,他便只需高枕无忧看戏就是,况且如今人还在路上,带回京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消息,若是平安无事那就皆大欢喜,若是从中牵扯了什么事,自然有人容不得……


    拨云透雾,事情得以迎刃而解,连带着看这位宁王殿下都显得尤为顺眼,虽说不知这宁王私底下准备了多久,但是从他上门来第一次合作开始。


    他就知道,四皇子若是没他这个外祖父在身后庇佑,势必斗不过他这位兄长。


    都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位宁王是想要飞天夺冠,可惜了他生来就只是螣蛇,而非蛟龙。


    注定不得登天化龙!


    上京的诡谲风波只在那四方城下动荡不安,返程的途中姑且能称一句相安无事,窈琦死后,梁堰和原想拨调个侍女到她身边伺候,陈轻央摇头拒绝。


    遣来她身边的也还是他的人,倒不如不用。


    因为梁堰和还有伤在身,外加楚玉婉的身体也的确是从一而终的羸弱,自凉州离开的这一段路中,他们的速度甚至连下一个驿站都没能赶到。


    同行半天,一路上两位主子都没讲什么话,气氛沉寂,揽玉见六公主似乎很提不起兴致,驾马跟上来,询问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要做?”


    陈轻央微微蹙眉,她并没有差人近前。


    梁堰和也放下了手中东西,横扫一眼过去看他,“你上来做什么?”


    揽玉牵着马绳,原地绕了两个来回最后稳稳随行一旁,神情颇有些不自然的说,“殿下若是有事都可随时差遣属下。”


    出发前一夜,他特地得了昭令多加留心殿下,如今殿下近身无人伺候,他不好私从过密,若是殿下差遣,他也能顺理成章关照。


    揽玉急急看向主子,左右为难,妄图得个明示。


    陈轻央大约猜到了他是想做什么,神色掠窗时,也向近窗边的男子睇去一眼,话却是对着揽玉所言,“如今我手边无事,你也先下去吧。”


    梁堰和闻言,放置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目光沉敛。


    他们这一行为了掩人耳目,只留了两辆马车在,原先在客栈扮戏的几人已经撤下身份,重新隐在侍卫中,拱卫左右。


    又一日他们来不及赶路宿在一处平坡上,大大小小一共搭建了几个帐篷,原本陈轻央与梁堰和能省下一个,只不过当手下去询问时,一个置若罔闻,一个阖眸假寐,于是原本的同寝,又分了两个帐篷。


    营帐外安排了夜巡的人员,被褥也是给她准备了最为厚实的一床,按理来说今夜不曾起风,这一觉该是很舒服的。


    然而躺在这上面,陈轻央却是辗转反侧,她本想打起精神,那倦意又立刻袭来泛着疲乏,然而闭目好几息她都没能睡下去。


    待有了些睡意,这屋外的蝉鸣声似要唱绝了一般,正发挥着最后一丝余音,连绵不绝的叫。


    她终是躺不住了,起身走出了帐子,山野间的风唤了些精气神,她隔着相对甚远的距离,目光清明,视距甚远的透过几处燃架的火盆,看着那个帐篷微微出神,梁堰和歇宿在那。


    过了一会,就看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陈轻央站在原地,正要重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面时,她的手腕就被牵住了。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很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她看过去,没想到出现的人居然是梁堰和。


    陈轻央见了微怔,神色古怪,定愣片刻后只听他传来低声问询:“怎么出来了?”


    “这就回去。”


    她说完,试着挣了手腕,却没想到这一动,变相成了牵他进来一样。


    陈轻央颇有些看不懂他了,这么深得夜,不好好休息,跟进来是要做什么?


    “怎么还没睡?可是不太舒服?”他端详着她的面色,露宿郊野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此前也未见她失眠,他在想可是身边无人伺候的缘故。


    陈轻央摇了摇头,不太舒服倒不至于,他手底下的人上心的就差为她搭建一个客栈了。


    “我只是出去透个气,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她有些无奈的说。


    “方才玉婉去我那寻东西我不便待着,我原先坐在你的帐外。”


    梁堰和将昏残的灯火添亮了一些,那明黄的光线映出他玉净般的面容,这是一张精心雕琢的脸,陈轻央难得看出神了些。


    此刻陈轻央猜不透他的目的,只当他恐怕是还有事要说,便与他坐着,等他主动开口先说。


    然而等了好一阵梁堰和似乎都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陈轻央就这样静默等他,他总不至于真这般无聊。


    来这真就只是与她面对面这样坐着。


    这不过这样坐了好一阵,梁堰和却只是扫视她所宿的环境,顺手翻阅了她摆在桌上的几卷书,便彻底歇声。


    “你可有想去游玩的地方?”他手下轻轻抚过什么,陈轻央见不太清。


    听了他这样说,她提了些精神应付,知晓他是见到了,她随身的东西是有几本书,之前忙着事,来不及翻阅,今夜好不容易歇下了,她正想着看看。


    他既看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只不过这其中夹了些批文,她其实是不太乐意与他共享,在说话时她顺手取回了被杂物压盖的那两本书,神情也是淡淡的,“此前是有过这个想法,大好河山总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不改了/抓耳挠腮


    晚安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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