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余下后半夜过得沉默又漫长, 等到次日,朝露滴珠,两人更衣之后方才去给荣太妃请安。
荣太妃正围在一个盆栽边上进行修剪, 上了年纪的长者有些看不清嫩绿青葱的花骨朵和一旁树叶的界限,一下子将才发了芽的花骨朵给剪了下来。
玉清呈着托盘,有些可惜的笑道:“老祖宗若是眼花手抖了就让奴婢来。”
荣太妃也有些累了, 折腾了一番也未将盆栽修出个形状,“你来你来,若是没能修好仔细哀家罚你。”
玉清笑眯眯说:“奴婢的手法指定比娘娘好。”
这时隔着一道瑞凤呈祥屏,外间传来太监通禀的声音, “太妃娘娘,是六公主与定远王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
两人齐身跪拜, “给太妃请安。”
太妃净手后, 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眉眼间神清气爽,精神极好的让他二人起身。
“昨日中元节可玩的尽兴?”
陈轻央刚起身就被荣太妃伸手拉了过去, 老者的手心有些凉,润意凛凛的紧圈着她的手,她略微不适的想要抽手,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梁堰和坐在荣太妃的另一侧,沉默着没有回应。
荣太妃握着她的手便没有作罢的打算, 她十分急切的想要步入正题, 慈眉善目间都不免显得有些狰狞,“那派去的章太医可还尽责?”
陈轻央像是没发觉太妃急切的神色,而是毫无心眼的温顺点头, 她知道太后要与她说什么,便先一步堵了对方的话,笑意浅浅凝淡了不少,“章太医医术极好,只不过这调理之事也非一蹴而就,子嗣一事可遇不可求。”
荣太妃面色僵了一瞬,但却不至于倾泻什么不同的情绪,而是很快的恢复如常道:“也是如此。”
说完这番话,陈轻央面上的笑容彻底隐没,垂下清澈的眼,将手缓缓抽了出来搭在腿上,怀孕生子又不只是女子一事,如此对她谆谆教导,她的肚子也不会立刻就有个孩子。
索性荣太妃此刻心里念着事,并未发觉她的不妥。
梁堰和的目光没能错漏她面上的情绪,同时对荣太妃的话亦觉着有些好笑,他们凭什么认为,能将他的孩子留在这里…-
陪同荣太妃用了早膳,席间她还想着多关心关心这夫妻二人,然而直到早膳结束都没能寻来机会。
她神色躁动的显在面上,最终还是身侧的玉清轻声安抚已助缓解,“娘娘,定远王夫妇感情和顺,孩子的事情迟早会有,正像是公主所言,子嗣一事可遇而不可求。您也别太过着急,别让旁人瞧出什么端倪。”
荣太妃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所言极是,就是我这心里止不住的慌张。”
又过了一会,陆陆续续的皇子公主过来请安,荣太妃本想在找机会同陈轻央叮嘱些什么,结果一个太监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他说话的声音恰好不大也不小,却足够这荣华殿内的人听清,
“回禀定远王,方才门口有个侍卫央奴才传话,府上的楚姑娘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寻了许多郎中都无济于事。”
那些个年岁尚小不曾经历过事的皇子公主听了大吃一惊,就连荣太妃都有些面色沉凝,“可要派宫里面的太医去瞧瞧?”
梁堰和惶恐,“姑祖母,如此恐怕不妥……”
楚玉婉的地位还不能容她请到太医为其诊治,但若是定远王府出面那便不一样了。
一个年幼的小皇子,稚声开口为他出谋划策:“定远王大人,孙院首可是很厉害的,上次允钦鼻子流了血就是孙院首给治好的。”
边上的陈芳茹摸了摸他圆润的脑袋,“去一旁坐着,别在这捣乱,那个姑娘是吐血,和你不一样的。”
小皇子小跑着依偎到荣太妃身侧,做了个鬼脸给陈芳茹看,“那止血不就好了嘛!”
陈芳茹看着这个小皇弟有些牙疼,“你若是在调皮,我便让四哥来收拾你!”
小皇子禁声,缩了一下脖子摇头晃脑的装傻,他喜欢这位雷声大,雨点小的九皇姐,却挺害怕那位不着调的四皇兄。
荣太妃心中已有了思忖,她自然知晓这个楚玉婉的分量,当初梁堰和便是入上京为她寻医,只是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这病还没治好,且看这次的架势还能算作是一个来势汹汹,估计也是快不成了。她倒是不担心一个将死之人能折腾出什么事,对于造不成威胁的人或事来说,她素来是格外大方,“先将人看好才是最要紧的,别的事情容后再议。”
梁堰和迟疑片刻,最终道:“那自横便多谢姑祖母了。”
荣太妃道:“别耽搁了,快去吧。”
一路上陈轻央都见梁堰和忧心忡忡,看着他深邃的轮廓,满是霜寒,以及眼底藏着难以看透的情绪,这种感觉恍惚之间令她有些出神,直到出了宫,坐上定远王府的马车她才忍不住问道:“楚姑娘怎会突然发病?”
梁堰和倒是诚恳没在继续瞒她,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来,
“她没事,但是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知道,栖住在定远王府的楚姑娘旧疾复发,就连太医院院首都将无能为力,需外访寻求名医,至于何处有名医,就不知了。”
陈轻央眨了眨眼,似乎猜到了什么。
梁堰和贴在窗沿的手指微微蜷起,带起了车上帘帐一角,随风轻飘飘的摇曳之后,露出了身后紧紧跟随的马车,马车上赫然挂着太医院的医牌,而内里坐着的正是一同前往定远王府的太医院院首。
等回到王府,才一停车,客院的丫鬟就焦急的跑了出来,一张脸面色煞白,“王爷,公主殿下,我家小姐不知道怎的呕了一夜的血,什么药也进不去,请来了几个郎中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紧随而至的是太医院的马车,在离王府还
有一段路程的时候马车被吁停,被拦在那,匆匆下来的是太医院院首孙其根,老院首银眉一振,看着陈轻央目露笑意,他又看着王府门前这种家私之事,心里念头千回百转,向着陈轻央拱手请示,“六公主,老臣敢问这病人在哪?”
丫鬟瞬间止住泪,垮着的脸堆起来,忙道:“可是来给我家小姐治病的?这位大人随我来。”
“六公主…”孙其根抬头,“那老臣就先…”
陈轻央微微一笑,“孙大人快去吧。”
孙其根没能从六公主的脸上悟出什么深意,目光微顿,便跟着那丫鬟去了。
“殿下似乎与这位院首大人很熟?”梁堰和眉心一紧,目光从孙其根进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陈轻央三步上了台阶,也是若有所思,却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道:“王爷一路面带忧忡之色,若是停在王府门前颇多耽搁时间,可别之前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梁堰和只一踌躇,就拔腿向着西院客房的方向去。
到了西院,梁堰和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廊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寝室里面的下人随着孙其根的指挥一个个都是忙碌匆匆。
揽玉过来回禀,神色也颇有些凝重,“知晓来的人是太医院院首,楚姑娘方才服了药,脉相上虽然暂且看不出什么,但是过了时辰孙院首在诊还是能够发现问题。楚姑娘的意思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在多喝些…直接让太医院的人无从下手,也好堵住旁人口舌。”
“不行,”梁堰和对着揽玉道,“若只是为了此次出行,没必要如此,你寻个机会将她的药给收好,让她想都别想这样做。”
揽玉微微松了一口气,“是。”
陈轻央过来的时候梁堰和还站在方才廊下的位置,一步也不曾偏挪,她目光巡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看到的是孙其根朝人施针的画面,心下有些恶寒,凉凉道:“我想起这个孙其根的来历了。”
“什么?”梁堰和偏过头去看她。
陈轻央含着笑,这笑意却是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
“孙其根有位师叔,说来与左相还颇有渊源,曾经南宫家有位学医的老太爷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先帝重病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请动了南宫家的那位老太爷,他一人与先帝独守一夜,门外是浩浩荡荡的近龙卫,一旦没能救起先帝,那些近龙卫就能直接原地缉他。没想到就这一夜的时间,先帝的重病还真就让他给治好了,南宫家若不是有他,恐怕也不会在世家中短短几年就一骑绝尘。”
梁堰和讽声,“南宫家还能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陈轻央饶有兴致的勾唇,这个问题她也曾想过,只不过当她第一次如此鲜活的感受到死而复生的力量时,她就再也没有这个疑惑了,
“他的能力比传闻中的还要可怖,不过好在他已经死了。而且照现在来看,这个孙其根恐怕连他的一丝皮毛都未能继承。”——
作者有话说:死而复生不是玄幻效果来的~
只是隐喻,隐喻,隐喻!
俺那个预收,阔以看看《望京枝》!
第42章
两人的身影映在青石板砖上, 渐渐的被拉长至重合交叠,
陈轻央站在游廊之下,有些神思不属, 她目光空泛的映演过面前人来人往的画面,仿若置身于喧嚣之外。
随后,她听见身旁传来男人淡淡的说话声, “我曾听楚将军提起过,她的病症是自娘胎带出来的,从小到大寻访名医无数始终难以根治。曾有个赤脚大夫断言,她活不过十八岁。那年我率兵出征命悬一线, 用的是千年老参吊命,若那根老参用于她, 今日她便能和常人无异了。”
这世上活不过十八岁的人不在少数, 若是世道不容那早些投胎结果也是一样的,当然这番话她没敢明着朝梁堰和说,而是下意识的心虚抬手理了理发鬓, 语气轻缓极了,“吊命的千年老参,楚家对王爷的确是…忠心至极。这楚姑娘也是个妙人,日后定会长命百岁的。”
“那你呢?”
陈轻央作愣,疑惑抬头,“我?”
“我断过你的脉,内腑空空, 沉疴顽疾, 这种脉象不该出现在一个正常人的身体中。”梁堰和声音一顿,目光轻晃晃地朝她掠来,“所以你呢, 你向我隐瞒了什么?”
陈轻央挪开紧盯窗柩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向梁堰和,“王爷就用这么一个消息来套我的话,我若说了未免也太…亏了些。”
梁堰和终是笑起来,他伸手隔空点了点那次间的方向,这个动作颇有些无奈,“殿下不妨看看,我费了这么大一出手笔演给旁人看,殿下却还对我戒备如此,实在是叫我伤心啊。”
陈轻央哑了声,似乎是被这番话堵的语塞,凝滞了好半响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
这时,孙其根匆匆从次间走出来,在那边各种交待,原先自信飞扬的脸不禁冒了些冷汗,十分苍白。
他虽身为太医院院首,但是医术之上更有比他精通翘楚的,像是当年他师叔便是其一。
旁人都道他是承其衣钵,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关于那些诡首研学的他也就是学了师叔的皮毛罢了。
梁堰和收回目光,侧身去看她,方才他注意力被分了过去,故而没听清她之后的话,“当年怎么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陈轻央微笑道,“孙院首似乎在交代什么,你快去看看吧。我就先回去了,届时你这准备好了,在遣人来告知我一声即可。”
她说罢睇了他一眼,径直转身从游廊下走开。
回到未央居,窈琦将早已备好的热茶端了上来,“殿下快歇歇。”
陈轻央一指曲托杯底,另一指贴着杯沿轻点着,目光落在这浮荡的茶汤上,一边饮热茶,一边交待道:“一会收拾几套衣服,过两日你随我一同外出。”
窈琦愣了片刻,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奴婢也能同行吗?”
陈轻央的唇角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侧过脸去与她说,“这是自然。”
窈琦连忙喜声应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一会,未央居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客人遣人通传后,便自顾站在这院子外饶有兴致的赏起了景,这客人不正是方才还在西客院汗流浃背的孙其根。
陈轻央见他不喜,凉凉道:“孙院首来我这做什么?”
若是孙其根下针时也能那般风度翩翩,此刻还真有可能让人被他粉饰的这幅皮囊所迷惑。
“臣今日前来,不过是想问件小事罢了,”他拱了拱手,半银长眉微抖,客客气气开口,“师叔当年倾命救殿下,以命换命,臣今日也是只是想问问此事。”
空气之中的交锋刀光剑影一闪而过,陈轻央轻嘲一声,“既是如此,那孙院首便问吧。”
孙其根深深躬身一礼,长吐了口浊气,“当年师叔以命换命,所用针法卓绝,若不是师叔当年身受重伤,一场救治下来几乎抽干精血也不至于没过几日他便撒手人寰。我师家秘术本也就我这位师叔研习最精,若是他出手,楚姑娘的病即刻就能痊愈,不然恐怕是不太好啊。”
陈轻央抬头仰望这碧空如洗的蓝天,檐角探出了一枝摇摇欲坠的残枝,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语调波澜不惊地问:“所以呢?”
孙其根在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只能再次深深施礼,牙关紧颌,“本来师叔曾言那套针法将传习于我,怎耐他却什么也没来得及交待便不行了。这种精妙的针法遗失实乃是一件极大的损失,臣还想请殿下好好回忆一番,当初在相府时…可曾听闻过我师叔可有说过些什么,或是可曾看过,又或可知我那位师叔是如何落针的。”
这番话音一落,周遭空气好似全都凝固了一般,连那摇
摇欲坠的残枝都搁置不动,万物无声的沉淀在那。
过了不知多久,约似一炷香的时间,又或是瞬息之间,陈轻央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嫣然转瞬即逝,面色微变,却叫她极好的隐匿。
“那此事当真不巧,当日我如死人一般,七窍闭塞,血泪淌脸,看不见听不清也摸不着,孙院首若是为了什么针法病急乱投医的来问我,那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了。至于楚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要人三更死,我们肉体凡胎的如何能与之抗衡,您放心此事您若不敢同王爷交待,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的。”
孙其根定在原地,哑口无言,吞吞吐吐甚至有些语气凌乱地说,“那倒不用,这楚、楚姑娘之症非是一天两天,倒也不是说即可便会如何,其实加以调养…在辅助药物,也是能同寻常人无异的,殿下倒也不必提前的过于悲观。”
陈轻央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个轻快的笑容,认真道:“既然如此,那甚好。楚姑娘是定远王府的人,还望孙院首务必上心对待。”
“这是自然,自然。”
孙其根抓起袖子擦了擦汗,却是不敢在这般继续试探下去了,生怕没能套出话来,反而令人起了疑心,同时暗自恼恨是否是自己说话不够严谨露了破绽。
他心中暗暗叹气,已是在想该如何将此事陈述陛下了。
送走孙其根,陈轻央神情之下霎时一片霜寒,她轻轻地垂落下眼帘,敛下了眼中的那抹郁色,清风抚堂,甚至就连脊髓都泛着一丝微微颤栗。好端端的提到了当年之事,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幕后是否有靖帝的手笔。
帝王心她猜不透,那她行事,帝王自然也别想摸着。
她轻轻嗤笑出声,那只贴在杯壁上的手指一紧,指腹因为用力被压出了一抹青白色,手中那杯茶只留余温的茶,里面清清浅浅的水渍从杯底泄下,从指尖滴落,慢慢的汇在桌上。
随手将茶杯丢掷,囫囵滚了一圈落地,瓷器碎裂,她起身离开了未央居。
也没多长的时间,书房那边就有人来传话,次日一早离京。
提前布置的人在凉州附近已经放出神医现世的消息,估计今晚消息便能传到上京,到时只需对外宣称,太医院治不好楚玉婉,需要带人外出寻医,如此他们便能借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顺理成章的离开。
当天夜里,消息果然群城四起。
不出意料的传进了宫内,同消息深夜进宫的还有一人,穿着深蓝袍服,步履间行色匆忙,正是今早走了定远王府一遭的孙其根。
靖帝正倚靠龙椅之上,闲听内侍念折,猝不及防地被打断,见来人是孙其根他问,“孙卿来了啊,那满城流言蜚语你可听过了?”
孙其根本想点头,又瞥见帝王重新闭目休养,他忙道,“听过了,神医现世在凉州附近,是些通往商客带来的消息。”
靖帝冷冷一笑,睁开眼,双目炯神,他这问题却是问身边的云进安,“你可知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神医?”
素来闻名宫中的掌印太监,此刻也微微沉吟作沉思状,方才慢腾腾答道:“奴才见识浅薄,不曾耳闻过什么名医。”
“连你都不知,那这天下就更不可能有什么神医了,因为这真正的神医啊早就已经死咯,”靖帝在新念完的折子上,落下一道朱红批注,朱红字在纸面上透着劲道的筋骨,颜色深邃,帝王面上划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他眼光微转,道,“你师叔那套绝迹针法可曾习来?”
孙其根被问至两眼一黑,亦如他今日前往定远王府前被靖帝临时传诏而来,进行深切叮嘱时一样。
他方才得知自己的师叔不止是重伤身亡,还是为救人而死,还未来得及消化此事,他又被告知当年救下的那人乃是六公主。
这六公主是什么人,便是前些年澹台殿的牌子送来,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一日下来冷汗连连,那汩湿地润意与凉意接踵而至,片刻不曾停歇,他心力交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上了年岁的外貌便显得尤其苍老,银眉之下沟沟壑壑,如被刷洗过的土垄一样。
“臣旁敲侧击打听过,那日六公主什么也不知晓…言辞之间亦没有丝毫破绽,想来是什么也不知晓。”
“既如此…”靖帝轻轻抚案,睇他一眼,那眼神中并未诉明什么暗示,而是淡淡说道:“那孙院首既然已无立足之本,依朕看,这院首一职还是退位让贤吧。”
孙其根惊骇抬头,他没想到皇帝会下这般指令,颤颤巍巍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深宫的烛灯也比外间更加亮堂,晃目刺眼。
“陛下…”
云进安笑吟吟出了声,“孙大人这是做什么呢!陛下体恤孙大人劳碌,给您赏了个清闲差事。还不抓紧着些谢恩。”——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在23:00-02:00之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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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孙其根头顶发凉, 喉间泣血,对上帝王的视线脸上的血色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被云进安这一提醒, 才不得不抖着身子叩跪在地。
“老臣谢陛下体恤。”
半响,靖帝自鼻腔中轻轻冷哼出声,没在去看他一眼, 掌心向内地朝外挥了挥让人出去。
殿中有数息沉寂,伺候的内侍也随之被遣退,空荡荡的殿内能听见天边飞鸟啼鸣的声响,如亘古幽恍, 呼啸自远方去。
云进安双手在靖帝的肩上揉按,老太监的手劲极大, 灌注着丝丝缕缕的内力游走全身让人舒服, 靖帝眼中的阴翳消散也渐渐变得温和许多。
他神情放松,面上有些动容开口,“这么多年, 还是你在我身边最叫人放心。”
云进安垂下头,缓缓笑道:“奴才就是陛下的一把刃,剑锋所指,自然永远不会令陛下失望。”
靖帝笑了一声,“若是朕叫你去杀人呢?”
云进安面色不变地道:“刀,不就是用来杀人的吗?”
“那是一个人,”靖帝拨动着腕间的念珠, 云淡风轻开口, “若是朕要你杀的是一群人呢。”
“陛下是要…”云进安心颤,面色变了又变。
过了不知多久,方才听靖帝的声音响起,
“南宫菩这些年仗着世家盘根错节,朕轻易不得撼动,行事简直是越发无度了。当年他私底下从北境带出了那些人,朕可以不与他计较,如今却是不行了,怪也只怪他如今将手伸得太长,野心是越来越大!”
靖帝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眸色沉冷,翰林院的架阁库他唤亲信去看过了,那些细枝末节被人处理的极好,但是有些地方还是能够发现细微的分别。
那是有不速之客造访的痕迹。
那些近五年的粮册,有人已经看过了。
这五年本该运送到地方手上的粮食,实则有一部分是被他私下转移,借用这些事他肃清地方官员,做到了真正的将地方集权在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昨日中元节他将陈轻央给留宿在宫中,偏偏翰林院就被盗了,他总感觉此事有些不同时宜的巧合。
他还未被愤怒冲昏头脑,冷静之后想想此事就会发现诸多疑点。
但巧合归巧合,这事得查!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几年前,他亲手将人抱去元华宫,将她交予皇后。那是陈轻央第一次进入南宫府,然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偏偏此事过后皇后曾不止一次在他耳边提起他这位女儿的婚事,意属的人选他也有所耳闻。
忠远侯二公子…侯洋…
忠远侯其人他如何不晓,说是那南宫菩的第一拥趸也不为过。他不满这侯家已久,天天不是想着结党营私就是各种联姻,世家之间的交往倒是被他钻研的炉火纯青,那些烂糟之事想起来一件比一件的令人心烦。
皇后这么做,就差是明目张胆的想将陈轻央和她南宫家给绑在同一条船了。
这件事是他绝对不容许的存在!
所以今日他秘嘱孙其根,想着由他去试探一二。
他放去的眼线自然是将孙其根的话,一五一十的给回禀了上来。
想到这他就头疼。
这般问话的套路,简直就
是愚蠢至极!
是个有脑子的便不会轻易上当。
越想皇帝的心中就是一片郁碎,连看着那御膳房夜里送来的参汤都觉得倒胃口,眉头一皱,他一扬手白玉碗连里面的东西全都砸在了地上。
“真就是一群废物!”
他这番指桑骂槐,不知是对着谁。
云进安的神情波澜不惊,就像是没看到这一幕般,恭谨回答:“若是奴才千里奔袭凉州,来去往返怕是会耽搁些时日。陛下身侧若是没人,奴才心中担忧。”
靖帝掀起嘴角,笑看他一眼,淡声吩咐道:“朕不用你去凉州,只需去一次孙家就好了。”
云进安缓缓抬起头,他伴驾几十年,早就摸清了帝王的秉性,心下已了然用意,今日孙太医知道的太多了,这上京是容不下他这一家了。
…
今夜上京城内发生了两件大事,先太医院院首孙其根在回家的路上,一失足摔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
其家人,次日一早便急忙扶棺离京。
第二件事是定远王府传出消息,定远王要带着这楚姑娘前往凉州寻访神医,六公主知晓后与其一同前往。
消息传进宫,殿前随驾之人是两日前回京复命的殿前司副指挥使虞岩。
靖帝拿着黑棋落在棋盘上,垂眸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虞岩是个武将,对下棋这种事从来是少了些慧根,他手执白子,半天落不下。
“凉州是左相的地盘,这些年我们虽是在附近安插了不少人,但这地方仍是铁桶一块,我们的人进不去,同样的,就算是旁人也是如此。陛下大可放心,况且定远王与六公主或许当真就是去寻医的也有可能…”
靖帝幽幽道:“朕是怕他们前往凉州,却意不在凉州。”
虞岩看着棋局,抓耳挠腮,“不然微臣遣人偷偷跟着?”
“派些轻功好的暗中跟随,别盯马车,盯人,”靖帝将指尖的黑子一弹,棋子落在了纵横交线的点上,微微打旋,最后稳稳落下,胜负已定,他笑道:“若是跟丢了,提头来见。”
虞岩郑重一礼:“是!”
…
夜色之中凝漫着挥之不去的燥意,乘夜前行,马蹄声踏破空寂,身后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被万家灯火,点亮的暗夜。
一弯新月穿过树林缓缓上升,密林匝匝,鼓风声携着落叶,自车轮后卷起了漫天烟尘。
同行的一共有两辆马车,六名侍卫随行,余下的暗卫则藏身林间暗中保护。
梁堰和与陈轻央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车,车厢轻晃,她伸手出窗外,穿过指尖的是握不住的风,顺着这掀起的只檐片角,看向身侧这透不出光亮的林中。
于片刻后,她淡声道:“今夜暗中随行的人数似乎不对。”
收回了手,帘子落下,隔绝耳畔呼呼作响的风,她察觉到梁堰和向她睇来的一眼,饱含复杂深意。
梁堰和眉间轻蹙,手中拿着的正是方才影卫送来的消息。
将那一张纸打开,他一眼掠过后,重新将东西又收了起来。
林中环境复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能够做到听风识人除了运气就是能力,拥有这般强悍的内力纵使是他也自愧不如。
“上京派出来的探子,不知来路,不属皇城司,”他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话音一转,忍不住的问道:“你是如何发现人数不对的?”
“自然是猜的,”陈轻央支着下颌,弯着眼,打趣揶揄道,“我们一走,陛下势必不会放心。也正是要这些人跟着才好,跟着才能让人知晓你我要去的地方。”
她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图纸上,重新坐正了身子,伸手指了其中一条线路分界的地方,声调平平开口:
“在绕行一夜,吊吊他们,明日我们便从此处走。”
梁堰和沉默着并未作答,目光随着她的指尖游移,从她所指的地方出发,需要翻山越岭,这的确是能最快到达宣城的一条路,隐秘且捷径,他双手自然垂落搭在双腿上,耳边是她清泠泠的说话声。
从离开北地至上京,有着太多令他意料之外的事了,亦如今夜。
夜色寂然,马车摇摇晃晃的跑在路上,这一路走的很是顺畅,等到万籁俱静,马车停在了附近的客栈。
一行人下车,窈琦噔噔噔的跑来陈轻央边上,扶着她还有些心有余悸。
打量着这周围地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路延伸的尽头像是能将人顷刻吞噬的深渊,她从未有过趁夜色行路,加之与楚玉婉坐在一辆车内,她感觉十分的不适应,别别扭扭了一日好不容易才舒坦下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轻人趴在桌子上面呼呼大睡,揽玉一把拎起桌上那个快要醉死过去的年轻人,纵使不说他们也能猜到这个年轻人喝了不少的酒。
醉醺醺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眼前就被一大片落下的阴影挡住了视线。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揽玉丢了几张面值极大的钞纸过去,“我们需要三间客房。”
收了钱的店家神色清明了不少,虽是还有些醉意,最起码人已经能站起来了,他笑颜展露,
“好,好!诸位等着,我这便去。”
他将桌上的两坛子酒抱着跑进了后厨,又拿了些工具上楼,动作肉眼可见的殷勤了不少。
跟随而来的那些侍卫,很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进行把守,揽玉过来回话,“主子,此处没别人了。”
梁堰和眼睫微微眯起。
从敞开的大门,望向了对面连绵不尽的深山中,楚玉婉向他走了过来,眉间颇有些忧色,“那些人跟着终归是个麻烦在,其实我们完全能够不动声色解决了他们。”
“不用,”梁堰和收回视线,转身回走,开口道:“那些人留着对她有用。”
楚玉婉迟疑在原地片刻,才悟出这个“她”指代是谁,面色有些荒唐之色闪过,她亦跟行了两步,声音听来软和却带着些不赞同的强势,“您未免太信任殿下了,您别忘了…”
梁堰和眉梢压下了一道极其深邃的弧,这道目光并不凌厉,只让人感觉十分的悠长,他落下的神色晦暗看着她,“正是忘不了,所以我才信任她。今夜耽搁的时间够久了,你快些去休息。”
楚玉婉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是不会让他改变主意了,颤了颤身躯道:“您也早些歇息。”
话落她朝着已经打扫好的一个房间走去,与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时,她还是选择了侧身避让——
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一下~
啾啾啾,看看我专栏的预收《望京枝》
第44章
灯照花千树, 万影皆因月,沉夜相寂,唯有虫鸣骚动。
窈琦将店家收好的客房又重新擦拭了一遍, 布上沾了一层黢黑污面,来回的洗净擦扫方才算个能住人的样。
小丫鬟松了一口气,将东西收拾好道:“姑娘, 奴婢去给您端热水擦擦身吧。”
梁堰和推门而入就听到这声称呼,面色晦暗一阵,凉声叫住了要出去打热水的窈琦,“等一下。”
灯色织离下, 主仆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去。
只听那低沉的声音轻轻一咳,“出门在外, 离了上京别叫错了身份。”
窈琦懵懵眨了眨眼, 行了一礼,“奴婢知晓,在外行事不能暴露身份, 奴婢不会惹人怀疑的。”
梁堰和的声音更冷了些,蹙眉淡淡道:“那你该唤她声夫人,若是我一人带了两位姑娘,这才该是惹人怀疑的地方。”
窈琦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陈轻央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见状梁堰和的面色更难看了。
陈轻央自然也反应过来了,哭笑不得道:“听他的。”
“那奴婢去给夫人打水擦身。”
梁堰和的神情和缓许多, 便也退了一步, “那我一会在进来。”
净房没有准备浴桶,只放了个屏风隔着,来
这里落宿的大都是日夜兼程的赶路人, 有个歇脚地就好,自然不需要什么十分精细的条件,陈轻央简单的擦了个身,换了件衣服就让窈琦出去了。
等梁堰和进来时,就看到她背对着自己正在铺床,那截玉腕从袖中露出,白瓷分明,房间中没有多余的床褥,就连床榻也堪堪只够两人容身的大小,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今夜将睡在一起。
一想到这个可能,梁堰和就感觉自己的心跳近乎到了喉咙口的位置,胸腔一空。
待铺好床,陈轻央回过身冷不丁地吓了一跳,正见他悄无声息的站在那。
“床铺好了,你若是困了就先睡。”
她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有只手腾空而来,准确无误的握住了她的手腕,那眼神淡然掠来,手下并未有丝毫松动,
“这么晚了,你去哪?”
陈轻央颇为无奈开口,“自然是去如厕。”
梁堰和面色一僵,五指松力,将桌上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小油灯提起来,眉头紧皱道:“外间漆黑,我替你掌灯。”
几次三番下来,陈轻央也听出端倪。
她揉了揉腕间,挂了几分笑意开口,“王爷这般防备,莫不是怕我跑了?”
原先嘴角没什么笑的梁堰和,听了,慢慢露出一丝笑意,“这屋外来的人不少,本王自然有义务护殿下周全。”
听着这番话,无数辩驳的理由无用武之地,陈轻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便一起吧。”
她没注意到的是转身时,身后男人挑起的嘴角,以及眼底下不知明的微光。
来去匆匆一程很快,落了门栓后便是需要休息了,小油灯在炸灯花,芯子见底,不一会的最后一抹余亮也蹭灭,陈轻央先上了床睡在里侧,她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近,无端有些不自在,便是那日澹台殿内,两人睡下时中间的距离还能在躺下三人,一点也不显得局促。
不像现在,便只是靠近,她就觉得那抹压迫感扑面而来,情急之下她急声道:“可要先擦擦身在上来?”
一句话浇灭了这夜室凝起的一重春意盎然,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顿时立在了原地。
梁堰和噎了一下,索性是在黑暗之中,被逆着仅有的光,看不清他神情下微妙的异样。
这变化在他脸上辗转了一圈,便消失的悄无声息,他一晚上的心思都落在了她身上,如今临门一脚败在自个身上,他顿时有些气得想笑。
不过这一路风尘仆仆,她净了身,没道理同塌而眠他能不在意自己。
将一个驱蚊的锦囊丢给她,同时落了一句,“等我。”
用新打上来的冷水擦了个身,换了件衣服后他才重新进屋,推门而入之后,床上的人早就沉睡了。
她看起来十分疲惫,却很谨慎的只睡了极少的位置,他敏锐的察觉被子下的身影,似乎比以往拢得更高,这般侧着睡似乎是为了将更多的位置给他。
室内一片安静,驱蚊的锦囊被挂在了床头,银线折了一抹光,他手脚轻慢地爬上床,黑暗之中他的手好像不小心压到了一抹头发,他伸手想将这抹头发帮她挽回去,折腾一阵之后头发始终像一条丝滑灵活的发带,不安分的落下来。
睡梦中的人始终毫无察觉,直到一声很轻的低喃传出,模糊不堪的身影轻轻一动,瞬间令他浑身僵住,屏气凝神着不敢动弹,喉结滑动,这种感觉比他当初千里射枭首还来的难捱。
最终他放弃了,一缕头发险些将他勾的心浮气躁,只将头发重新摆好,免得压疼她。
他进来时身上还弥漫着冰冷的水汽,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热意,手指下仿佛一直有什么凝滑的东西触过,从闭下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睡得断断续续,纵使屏住呼吸也总有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味道,柔软且温和,令人心驰、动荡。
在今夜,他时不时地会醒上那么一两回,然后又与她隔开了一些距离,有好几次的起了难以言喻的反应,但是这多年的自制力,很快就又让那种感觉悄无声息的下去了。
他想,应该再多订一间房的-
朝晨暮偏,薄雾冥冥。
两道身影策马长鸣,踏碎了这雾霭下的细碎朝露。纵马的身影并驾齐驱,速度几乎是不分伯仲。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最近的一处县城内。这里没有城防守卫,不需要通关路引,什么人都可以自由来去。
到了最近的酒家,男人将马绳丢给了店小二,又丢了一锭银子,要用精好的饲料,进去时他不着痕迹的侧过头,看向他们沿途进来的一路,一边上着台阶边说道:“那些人跟来了。”
“等跟到宣城他们便会离开。”
这二人正是一早便脱离队伍离开的陈轻央和梁堰和。从半道的客栈到这,正只用了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刚好到了午时。
没找包厢,只坐了个僻静人少的地方,梁堰和才温言好语地问:“你现在总能说为什么刻意暴露行踪,将这些人招惹来了吧。”
陈轻央蓦地露出了一抹婉约的笑意,将昨夜那缕被男人来回折弄的头发,绕在指尖把玩,
“那自然是让那位明堂之上,宰执天下的陛下放心。”——
作者有话说:呜呜这章短小了/为了赶在更新时间之前
第45章
月落叁横, 这二人启程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若不是暗中这些探子严防死守,恐怕就真让他们跑了也说不准。
匿身的暗卫从人群中穿梭, 到了酒家门口极为隐晦的朝内一瞥,男女衣着朴素,却极好能够辨认, 在确认跟行无误之后方才回去复命。
很快的暗卫去与同行之人复命,“是他们没错,看样子他二人的目的并不是凉州。”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随着这周遭摊贩的吆喝声入了为首之人的耳中。
“从这过距离最近的下一个关口是宣城, 此事可要上报回去?”
另一暗卫的穿着已经彻底的融入当地,他肩上挑着扁担, 相貌普通, 宽大的帽檐几乎匿去了他的半张脸,他低声道:“尽快详细传书,我在这里继续守着。”
而那酒家内的二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招来小二点了菜,谁也未在说话。
小二将点了的菜报去后厨,边说还边啧啧称奇,“就没见过这么抠的人,出来吃个饭,马用精饲料,给媳妇吃草, 也不知道这夜里是搂着媳妇睡还是抱着那马睡。”
边上的伙计听了也忍不住大笑, “这两口子口味倒是奇特。”
一人无勇,两人成谋,他们还欲评判几句, 就被掌柜给斥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客人上菜!”
小二嬉皮笑脸,忙不迭应,“是!是!是!”
待吃了饭,他们便开始准备赶路,这次外出本就不是游山玩水,为了做戏,就连行路还需偷偷摸摸却又不能当真藏的踪迹全无,落是跟着的人丢了,那这消息可就传不回去了,消息不能直达天听。
靖帝又如何能安枕。
昼夜兼行赶路,两日时间就到了宣城门下。
历年在无大事时,文书路引向来查的随意,守卫的看了一眼几乎就放行了,这一次也不例外,乔装打扮进了城后,两人望着乌泱泱的人流,都略显迷茫。
宣城不是什么边陲小镇,人口之众不管寻事还是寻人都自有一套章程。
一个从未有过云游四方,一个显然更擅长带兵遣将,就这样两人费了些精力,方才有了个大致的苗头。
因为牵着马行路太张扬了,两人先找了个客栈落脚。
到了客栈,陈轻央又重新梳了个发鬓,看起来秀美婉约,端庄大方,她从袖中摸
了只簪珠出来戴在头上,这是一只明显有些做旧的样式,依稀能察觉出被保管精细的痕迹。
等做好这些,她又从包裹中拿出了两件颜色极为相近的衣服,递了其中一件过去,眸色清亮地望向他说:“你可曾听过上京那些流于市井坊间的谣言?”
梁堰和握着手中的衣裳,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略有耳闻,还不曾仔细了解。”
“有一件事你应当听过,掖庭罪女勾引靖帝,诞下皇嗣,最后引罪自戕,”陈轻央眼神轻颤,笑容晦涩,“只不过这引罪自戕的人没死,而是离开上京,就住在这宣城内。”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事,梁堰和猜到了,来这宣城是为了找那妇人,亦是她的生母。
陈轻央见他不语,掀起的眼帘下幻化出了极为轻细的涟漪,明媚的光芒落在她的裙摆处,一寸寸上移与绣满的银线交织流转,耀眼夺目。
在沉默片刻后她道:“那日夜访架阁库陛下应当是疑心上我了,他派了孙其根试探,此次出城他亦是不放心的,若是就这样前往凉州,先不说能不能借着名医行事了,照我对陛下的了解,总担心事情会突生些变故,”她顿了顿,腔调淡漠着道:“若我们事事都做的完美无缺,的确叫人怀疑。来了宣城,便是我们露出最大的破绽,也最是会让刚愎自用的帝王所信任的借口。”
这么多年,她一次一次地听他的话,靖帝想她死,就将她丢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那里的人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搏命,她要活着,活着就得跟着那些同龄人偷一招捡一式,若是被发现了就被丢出去打的半死不活,也是在那时她再也不敢吃肉了。
但是靖帝不许她死,她自发现这个秘密之后,行事越发胆大,纵着圣旨甚至连脾气都暴躁了不少,从不藏掖,能学什么便学什么,遇到过最狠的一次,险些就被打死了。
在这里死的人,都会被拖去乱葬岗,好在有人及时通传,她没死成,而是被靖帝带走了。
之后她再也没进过那里,据说是那日动了手的人全死了,数十个千辛万苦培养的影卫,帝王一怒血流成河,那个地牢堆满了尸首,不能要了。
有了本事,她就想逃,逃的远远地,冷宫困不住她,靖帝便将她送去了太后身边亲自押着,日日研经颂文,白日便抄书习字,夜里累了便不会想着跑。
也是在那时得知,她的母亲没死,靖帝告诉她,只有听话母亲才能活。
慢慢地,她听话,从不想着离开,便是连沿途去往嘉宁山,为太后守陵,她都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因为她不想母亲死。
母亲这两个字是困了她数十年的枷锁,无数个日夜的梦魇。
而现在,她就要亲自来打碎这个魔障。
隐姓埋名的人从来都是隐隐于市,若是用原先的法子,什么都问不出来,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去问这附近可有生活了十来年的人,问到信息在逐一筛查。
等他们寻到要找的人,日头已临近晌午。
用膳过后,二人便轻装简行出门,顺着问来的路走下去,要穿过狭窄深邃的巷子,沿缝还有青绿色的苔藓,陈轻央一路跟着梁堰和走。
看着脚下并不齐整的石板路,她在想,那人的容貌是否与画像上的一样,午夜梦回,她不止一次做过那个梦。
温婉的妇人,会亲切哄抱她入睡,替她疗伤上药。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她要寻的地方到了。
叩响大门,她的眼神有些伤神,梁堰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心脏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重物,令人难以气喘。
很快,大门被由内拉开,露出一个仆妇苍老的面孔,她的声音带着宣城地方独有的口音,却不难辨别,“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来找孟夫人的。”
仆妇上下打量了两人的衣着,然后慢慢直起腰说:“稍等,我去传个话。”
很快有人匆匆从内院走出来,说话的声音不小,未见人至,先闻声:“谁啊?”
话落,门被重新打开,露出了妇人姣好的容貌,近四十的年龄,皮肤保养的细腻滋润,朱唇凤眼,与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陈轻央嘴角挽起的笑意浅浅散去,因为她看见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少女跑了过来,笑声银铃清脆,一跑来便挽着孟氏的手臂,“娘,可是晴儿姐回来了?”
少女抬眼去看,见是两个陌生人在,连忙庄重几分,却也更为拘谨的躲在孟氏身后。
孟氏见这两人尤为陌生,困惑道:“二位是何人?”
“陈轻央,夫人可唤我为轻央,”陈轻央如是道。
就在她说完这番话时,立在那的孟氏神情猛的一变,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旁的少女明显察觉出了妇人的情绪,她不安的扯了扯妇人的衣袖,并未出声。
孟氏颤声涟涟,雾眼尾角泛红,“姑娘是从上京来的吗?”
陈轻央取下了头上的那根簪子递给她,笑吟吟说:“我很想您。”
所以我来了。
看到这根发簪,孟氏再也绷不住了,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犹如一张白纸一般。
她如被扼住咽喉一般,双眼浸着迷恍失神,声音又嘶又哑,“你居然长这么大了…”
眼看着她就要昏倒了,是身旁的少女一把搀扶住她,未经人事的少女有些无措,茫然的抬眼看看,又低头去看压在她身上的妇人,“娘,不然我们进去说吧。”
孟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好似从她这借来了一份力,这才有了点精神地说,“对,进来,先进来说话。”
进了院子里面,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童,正在那里背书,他边上还有一只椅子,应当是督促他念书的孟氏所坐。
院子不大,不过是平常人家大小,却处处透露着安心。
会客的地方不大,孟氏此刻缓过劲了,她让跟在身边的少女去端茶倒水,目光始终落在面前女子的侧脸上,她不敢与她对视,也不敢去仔细地看她的正脸。
“您离开上京这些年过得可还好?”陈轻央温和地问她。
被突然提问的妇人有些惶恐不安,喉咙粘着似的,出不了声,她动作很轻的点了点头,这时少女端着茶水上来了。
她古怪地打量了一圈,本想逗留在这,却被孟氏无情地呵斥了出去,“去外面看着你弟弟学习。”
孟氏有些拘谨地让他二人坐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笑着说:“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嫁了一个踏实人,那人有了个女儿,我又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今日不在家,明日,明日也就要回来了。”
“您放心,这一次我是偷偷来的,父皇他不会知道,”陈轻央身子稍稍前倾,与她近了一些说话。
提起那两个字,孟氏十分轻的打了个寒颤,神色不自觉闪躲,然而这般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陈轻央的眼,孟氏连连点头,伸手握住面前这个姑且能称之为女儿的人,强撑着一个笑意,“我不害怕,只是这么多年将你一人放在上京,我过意不去。”
陈轻央也学着方才那少女的动作,轻挽她的手臂,有些客气疏离,却一点也没有那种血缘羁绊的情感,而是像闲谈叙事一样的说话,“父皇为我赐婚了,我便想着带他来见见您,这门婚事极好,我也很是满意。”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背逆着光,当是方才孟氏瞧得清楚,那是一张面容极其俊朗的脸,上京之中从不缺乏那些容貌好,出身贵重的人,她识人能力见怵,却也能辨出这是一名顶顶好的男人。
岳峙渊渟,郎艳独绝。
梁堰和作为晚辈,理应站起来行个见面礼,出口时却是不着痕迹的迟疑了一瞬,“晚辈见过…夫人。”
孟氏松了一口气,眼神垂落复杂嘴唇轻颤,过了好一会才做出了回应,“好…你们来时路遥遥,应当也是辛苦了,今日便留在家中吃饭吧。”
陈轻央的目光从孟氏身后的一个台子上,收回了目光,笑应了一声,“好。”
孟氏得了这句话,颇有些落荒而逃的离开了待客厅,直接忘了礼数的将二人留在这。
却也正好给了这两人一个机会。
陈轻央将目光凝在那台子上,一个黑色的小盒上面,伸手碰了碰身旁的男人,彼此无声的交转了一眼目光。
梁堰和这才想起来,这东西极为的眼熟
,当初在架阁库里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当时他们害怕薛奉声的回马枪,不敢逗留,故而没有去仔细研究这个东西。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一模一样的。
白日里不好随意走动的去靠近,两人十分默契的歇了心思。
坐了一会,孟氏就来告知,“可以用膳了。”
很是朴素的一餐饭,却是孟氏在这心绪不宁时能备出最好的菜,众人没有分桌,而是围着圆圆的大桌吃饭。
因为不知晓陈轻央的口味,孟氏便将一些贵的肉往她面前摆,这些肉都是临时去饭店买来的,手艺不如宫中厨子精细,味道也没能盖过。
一阵腥味扑面而来,梁堰和在孟氏想为陈轻央布菜时起了身,揽下了这个活,“夫人坐,还是我来吧。”
孟氏见他二人的确恩爱,心中的石子才算落地,随之而来的那种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更甚。
吃罢饭,孟氏想着单独与她相处一下,从未见过面的两人,走出花廊下,一个漫不经心一个紧张拘谨,孟氏问,“来这可寻到了在哪何处落脚?”
陈轻央心念急转,腔调柔和开口:“本是寻到了一处落脚,奈何与这有些距离,这次我是偷偷离开来此地,还想着与您多相处一番。”
这番话蓦地戳中了孟氏的心窝子,这个孩子她从未抱过,甚至经年岁月悄转,她以为她早就死了,那是深宫,便是活人进去都会脱层皮出来的地方,她就一个被厌弃的孩子如何能活,月色之下,她压抑住神情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声线微哽地说道:“不然…不然今夜便住家里吧,也能省些时间。”
“那简直,再好不过了。”陈轻央轻声慢语,风鬟雾鬓,神色寡淡,甚至平静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泄——
作者有话说:晚安,该睡觉了~
第46章
客房是孟氏连夜命下人清扫出来的, 比沿路旅居的客栈要好上许多,宣城昼夜温差极大,孟氏又抱了一床被褥来给他二人备着, 以便不时之需。
陈轻央将被褥接来,道了声谢,“多谢夫人。”
孟氏看着她的模样, 欲言又止,眼中流出了不易察觉的哀伤,最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是浅浅回以一笑-
深夜章重宫, 寂静无声,灯火明亮。
面前是暗卫每时每刻汇来的消息, 最近的一封传书, 是在半个时辰之前。
靖帝扶着额,微垂着眼,目光不免迷倦了几分, 落在这般般字迹上蓦地有些想笑,他无声翻了几页,实现久久留驻在‘宣城’二字之上。
在得知他夫妻二人的最终行程,竟是宣城以后,帝王的心里面的防备这才松懈下来。
他细细回忆那个住在宣城的女人,脑海中却未有半点关于她的记忆。
暗卫每年都会将她的消息事无巨细传来,他看都未曾看过一眼, 全都转手送至陈轻央手上, 果然有了这些东西,她乖了很多。
此刻帝王的眼中浮现了一层浓厚的疑惑,他似乎没能想通, 为何陈轻央会在这个时候想要去往宣城。
不合时宜,不合时机,太过巧合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将信将疑-
黑暗中的夫妻二人,格外默契的一人盖着一件被褥,梁堰和通过窗外进来的些许的光线,能够看清身侧的人,似纸般单薄,他的眉心蹙起了一些波澜:“消息就算是送往上京,陛下也不会打消疑惑的。”
“明日之后你就知晓,他一定会相信我们的,”陈轻央在黑暗中不经意间撞上他漆黑平静的视线,笑着说,“早些休息吧,王爷。”
话落,她刚闭上的双眼突然睁开,一个翻身跨坐在了身旁丈夫的身上,她伸手将床边的炉子用冷茶熄灭。
梁堰和将她拉了下来,原来是她刚刚坐的太高了,床正对着床,阴影十分明显的就会被窗外的人给看到。
陈轻央被拽了一下,整个人砸在了他硬挺的胸膛上,眼中沁泪。
她侧着脸,正想着撑起来一些,一只大掌,就这样抚在了她的脑后,将她压着贴近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令她的呼吸有些难受,他掌心下的地方捂出了些热意,她挣扎着,想要滚回自己的位置。
她试着与他商量,这个姿势贴的实在是太紧了,“香料烧的东西有异味,现在没事了…”
朦胧间,鬼灯一线,明烛半室。
耳边是男人的低语,如碎玉声,“别动,你现在起来窗外看得见。”
陈轻央听话沉默了下来,保持着这个姿势,距离近的可以十分清晰的听见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贴着他的耳边,气息似有若无,“你觉得门外的人是谁?”
梁堰和说话时,胸腔震颤,手从她的后脑勺转向了她的脖子,不着痕迹抚过指下的肌肤,意味不明道:“三更半夜的听墙角,总归不是什么正常人。”
陈轻央挑眉,“会是孟氏吗?”
“哪个做娘的半夜会偷听女儿和女婿的墙角,”梁堰和抓着她胡作非为的手,眼神明明暗暗地落下,声音寒冽问:“你做什么!”
陈轻央第一次感受到直击天灵盖的窘迫,她只是觉得有东西硌着她了,现在反应过来是什么之后,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镇定,倒是学会了什么是先发制人,“别讲话了,仔细听听外面是谁。”
梁堰和皱着眉,在察觉到离去的动静之后,掀开她的手,翻身坐了起来,心思已经游走了,
“那人只有三流功夫,我跟出去看看。”
陈轻央将他拽回来,也跟下了床,面孔细看下仍旧有些僵硬,她慢声道:“三流路子不值一提,我们现在应该去看看那个架子上的黑盒子,我对那玩意比较有兴趣。”
这已经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行动了,比起戒备森严的皇宫,孟氏的家可谓是脆弱到不堪一击,他们仅需要躲的是那些暗处的影卫。
梁堰和用起了十足的内力轻功,脚步轻如片羽,连尘埃都没能泛起半分波澜。
大厅的门没上锁,两人便这样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入,来到那个熟悉的架子前。
这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锁孔,漆面光洁平整,白日里没能发现,盒子的后面供奉着一个极小的香炉,里面铺满了香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最起码主人家经常使用这个炉子,而且定期清扫过十分的在意。
就像是一个…祭祀用的供奉。
方才穿梭门外的吊灯又出现了,浓墨重彩般映在大门的门框上,倾泻下来,那个三流功夫的人居然也来了这。
陈轻央已经猜到那盒子里的是什么了,她凝着那一小盒面色煞白煞白,她几无血色的摇摇欲坠,要不是身后有人撑着她,此刻她或许就直接跪在了地上。
梁堰和也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单手揽着她的腰,目光深深看向那个黑盒,立于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好在提着吊灯的人很快离开。
“怎么了,不是想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黑暗里,陈轻央手骨蜷紧泛白,她好几次的伸手想要碰一碰那个盒子,指尖才轻轻搭上盒子的边缘,最终又无力的重重垂了下去。
空潭泻春,如铅出银,如矿出金,静照斐人秘而不宣。
梁堰和听到陈轻央的声音格外嘶哑地说,“我们回去吧。”
听她这般说话,梁堰和千般疑惑都问不出口,他决定自己去看看,等回了房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床。
倒是一句话也没说。
梁堰和躺在她的身侧重新睡下,眼神之中毫无困意,他摩挲着指尖的一点湿意,是方才她眨眼时,落下的。
盒子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人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这简直太不同寻常了。
翌日,浮光跃金。
因为前夜的事情,陈轻央起得有些晚了,是孟氏在门外唤他们了,梁堰和才无奈的来拉她起来,他不便独自一人出去。
等着洗漱好之后,又耽搁了一些时间,用膳的位置还是在昨日那,陈轻央一跨进屋,就无声地对上那黑漆漆的盒子。
她连忙转开视线,不知是不是梁堰和的错觉,好像就连孟氏在看到那个盒子时眼中都有一丝异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梁就要去给大家揭秘了,卡了个点~
第47章
圣上近日心情沉郁, 就连身后随侍的人都不敢轻易懈怠,靖帝独自一人时,就连底下的人都遣散了, 那便是昭明此刻帝王的心情实在不好。
偏偏这样,还有那女子莺莺雀跃的声音来闹。
是长歆宫的昭仪娘娘,这位昭仪娘娘十分得宠, 不知怎的绕开了一众守备的宫人,眼看就要进了靖帝的亭子里去了。
随行的宫人见了突然出现的人,险些给吓坏了。
靖帝早就发现她来了,这宫装繁杂, 套在她身上极是娇艳璀璨,又如何能藏进这矮灌之后, 偏偏还为了躲他视线, 在那谨小慎微的遮掩,恐怕不知自己早就暴露了行迹。
见到这般拙劣的技巧,逗得靖帝心头的沉郁瞬间一扫而空, 免了她的礼,掐着她的腰将人搂坐在腿上,大笑道:“爱妃怎来了?”
“陛下忘了今日要陪臣妾逛花园吗?”赵倾撒娇道:“陛下起先事忙不打紧,如今闲下了便不能再食言了。”
靖帝捏着她的下巴,这张脸他属实是喜爱的紧,便能容得她这般肆无忌惮,手握着女子柔夷把玩, 顺势道:“是朕之过, 朕今日便好好陪你走走。”
靖帝也就当年继位时有这般闲情雅致,如今再看这蔚霞云蒸,风禾尽起, 不免有些唏嘘。
绕过几个殿前宫门,都显得有些寂静,反而是到了澹台殿前里面传来了几处略杂乱的声响。
靖帝顿了顿,沉声道:“去看看里面是怎么回事?”
云进门安连忙进去查看,过了一会,才匆匆出来复礼,“启禀陛下,是底下的宫人正在晒书。”
赵倾眼起兴味,询问道:“臣妾能进去看看吗?”
靖帝笑起来,这天下都是他的,况且这一隅天地,他缓缓道:“走,朕正好也看看,这位六公主平日里都习了些什么。”
守殿的下人此刻也是一团作乱,好端端的谁也不知这整面书架怎的一夜之间湿了个遍,好在今儿日头好,若是摊开晒晒也能干。
也没想到就这节骨眼,向来罕无人至的澹台殿居然来人了。
宫女太监连忙要去迎人,只是还没出去,就被司礼监的这位大掌印给拦了回去,
“去墙角候着,不可惊扰。”
靖帝进来时,就看到院子正中搭了几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放了些受潮的书。
他并未多想,伸手上前去随意翻了两本,倒是有些眼熟,太妃佛鼎前便供着这些,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靖帝的语气淡了些,“爱妃走罢。”
赵倾却忽然从书页中取出了一幅夹着的画,目露惑然,好奇问:“陛下,这是谁啊?”
画布泛着遗痕逸尘的旧味,显得破旧又毫不起眼。
靖帝神色怔忪,微微顿在原地。
耳边传来咣当一声响,将他思绪顷瞬抽回,是向来稳重持秉的云进安碰倒了这架台一侧的添炉。
靖帝顿时失了些兴意,令云进安将赵倾手中的那幅画收走,淡淡道:“今日便到这吧,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至于这些东西无用之物罢了。”
赵倾知礼进退,温和一笑,“臣妾也有些倦了,那便先回去了。”
告别靖帝,走在回宫的路上,赵倾面色淡然的用绢帕一寸一寸地擦过广袖之下的手,那双手被靖帝握着亲吻、把玩,一瞬地冷意从骨髓漫至天灵盖,叫嚣着她就快撑不下去了,直到指甲划伤肌肤,醒目夺人的红,被贴身的侍女提醒,她才有种如梦初醒的痛意。
她不着痕迹的用指腹沾过了眼角泪莹,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恬淡。
靖帝在回了章重宫之后,命云进安将书里搜来的那些画布全部摆上台面,目光缓缓环视,指尖在绣上金丝银线地绫罗下微不可察的发抖。
云进安适时插了句嘴,“与秘阁确认了,这些年送来的画一幅不少。澹台殿的下人也盘查了一圈,这些书目平日都是六公主常翻阅的几本。”
叮一声轻响,靖帝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睫盖下的阴影中,只见他的神色微微有了些变化,此刻谁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百般凌迟的沉寂下,靖帝渐渐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看上去是那么放松,说话时的语气如平弦无调,
“传书下去,将派去宣城的探子叫回来吧,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云进安连忙恍然一笑,知晓靖帝这便是将此事揭过了,他虽是帝王内侍,却也几次亲手将六公主从地牢里接出,那般孱弱稚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也不愿亲手缉她。
从上京传书自宣城,三路齐发。
节气渐渐靠秋,夜色深得快,待至传书送至时,已是暮色苍苍。
今夜孟氏的丈夫就回来了,果然如孟氏所言,一眼所见的面相便是踏实能干的,面色黝黑,倒是与那少女的模样不像,想来是随了先前那位夫人的模样。
孟氏的丈夫,名唤黄肇,据说是城防军的巡卫员,当值期两日才能返家。
黄肇一回家,见家里多了两位生客不免有些局促,他憨声与妻子道:“这二人是谁啊?”
孟氏给他端了茶水,温和一笑,目光又有些不自在的逃避与隐晦,“只是旧时家中的亲戚。”
黄肇听了放下心,也连忙客气招呼他们,但是这坐下来面面相觑他也无话可说,还是等孟氏张罗了吃饭,气氛这才缓和一些。
等用了膳,两人随意走了走就回房,这时暗卫送来消息,就在傍晚,原先盯随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撤走了。
梁堰和手中握着龙飞凤舞的纸条,开门见山问,“陛下回心转意,殿下是如何做的?”
陈轻央坐在矮凳上,伸手托着一个茶杯,轻轻朝他掠去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痕,
“欲演他人算计,势必躬身亲入其局。再将戏演得淋漓尽致些,用那十足诚意诱人入局,而后破局而出,成那精心筹谋划策。如此种因果般巧妙结合,饶是自诩宰执天下之人,又能猜透几分?”
听到那满含算计的话语,梁堰和心中猛地一坠,莫名不安骤然而起。
眼前这个人,此刻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让人完全看不透。他不免深想了些,就连那并蒂莲纹的玉佩是否都只是她谋划中的一环,未知虞如疑云,沉沉压在心底,不易察觉之处,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芒寒色正,杳霭流玉。
一夜过尽天色大好,然而今日巷口的风却很大,空气之中传来街外挑担的甜糖香,糊作一脸,吹得人衣袂翻卷。
与陈轻央一道走出巷子的人正是梁堰和。
二人是今早匆匆与孟氏告别离开,见他们行色疾厉,孟氏也不免着提了口气,心却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原处。
走出巷子口,梁堰和忽然转头看向陈轻央,平静道,“这孟氏待你实在不像是这,久别重逢的亲母女。”
陈轻央没去看他,初阳跃云,落在她有些伤感又释怀的微笑上,
“你不是也见着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夫妻恩爱,儿女双全,谁又能意味的沉昧过去,或许我的出现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个称得上好的兆头。”
出了城,暗卫已经牵马候在那了,他二人本意想着骑马前往凉州,暗卫连忙将凉州附近的情况告知。
楚玉婉的马车已经到了凉州附近,却未入城,也就这短短一段时间,她们暂居的小别苑周围就多了许多陌生访客。
且在凉州百里之外的管道上,就设有暗哨传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入了对方圈套,这凉州的戒备比他们想的还要森严。
梁堰和当即决定弃马而行,官路不好走,那便走渡口,坐船绕开。
雾霭蔼地渡口没什么刺骨的冷意,但江面依旧被吹得波荡不定,船只在那上下飘摇,很快乌云密集,那悬挂着的一片黑,是将落未落的雨。
两人同时进了遮雨的蓬蒿内,很快豆大地雨点儿倾斜坠下。
船夫也挤了进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这阵雨很快便过去,渡江常年是这天气,不碍事的客官。”
梁堰和与陈轻央一个挨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宽宽一条道。
看起来生疏极了。
船夫问了句,“你们这是夫妻,还是半道搭伙的?”
梁堰和默了默,坐去了对面的位置,面色有些不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船夫尴尬一笑,“如今倒是看出来了,客官别介意,这江口上常年起雾,我这眼神有些不好使。”
陈轻央看了一眼在外面起雾的天,一叶扁舟置身在茫茫中,令人有种迷失感,半响,淡淡道:“船家的方向感真好。”
船夫有种被夸赞的兴意,但咂摸半天没品出味,还是诚恳道了句:“多谢夫人夸赞。”
船支晃悠悠地荡到渡口,结了余钱之后下的船,船夫给他二人指路,“朝着这条路出去,便能走上官路,再过了盘口,便是凉州地界了。”
二人没上官道,而是搭了个牛车往村子里面的小路走。
野郊荒芜,牛车咕噜咕噜走在石地上面,颠得人双股生疼,好在这段路着实不远,就在梁堰和都快要撑不下去时,牛车停了。
送他二人到了最近的一个路口,走出去,便是正儿八经的城门下了,他们穿着平头百姓的衣服,身量在人群之中虽是出众,但是刻意伪装之后,反倒不显得突兀了。
在一阵赤脚农民中混进城之后,他们来到了事先暗卫准备好的宅院中。
此处不算偏僻,周边的几处邻居隔得也远,最主要的是此地离近城门,若是出了事,也能快些撤离。
房子被简易打造过后,分为了几处不同的地方,后院处留人休息,前头几个房间,一是对外装饰的门厅,余下则是被改造成了暗房,有着极难发现的暗格。
事先埋伏在这的暗卫,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明面暗中都摸了一圈过去,特地过来将凉州境内的情况又做了个说明。
原来这凉州真正森严的只在入城那段路,进了城之后,明面上看似严格,暗地里却多了很多令人投机取巧的地方。
这几日暗卫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这凉州之大,背地里蹊跷诡谲的地方还真不少,要说奇怪的地方,就是有个拉货的活经常回不来人,因此酬劳给的格外多,因着没什么人回来,暗卫很难问到在细节的消息。
梁堰和准备去探的就是这条路。
经人引路,梁堰和打算明日一早去,若这条路当真能找到想找的人,一两日的时间恐怕是回不来,他不太放心她独自一人在家。
“可要我将窈琦接进来伺候你?”
这几日二人独处,凡事必躬亲,也渐渐得成了一种习惯,反倒是她极为适应这种生活。
她将这几日要住的屋子收好,替他准备了一些换洗衣物,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一个普通妇人若是身边伺候个小丫鬟的太招人眼了。”
梁堰和低头注视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从耳际垂落在胸前的位置,素手纤纤,抱着给他的包裹。
他看的有些心热,几乎是强迫般的挪开了视线,声线微哑开口,“那这几日我如果不在,你切记照顾好自己,这个哨铃给你,若是遇到麻烦了,便找暗卫。”——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请假了/哭哭
第48章
芳莲坠粉, 深砌苍苔。
过了雨季的凉州有些潮,空气之中漫着湿意闷热,黏糊糊地搭在身上。
这日, 陈轻央上街回来,带了些日常用的物品,窈琦便将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了一圈。
距离梁堰和去寻活过了三日时间, 期间他担心陈轻央独自一人,还是想了法的将窈琦接来伺候她。
为了入乡随俗,住在此地难免会与周围的邻居打上照面,这些婆婶也都晓得她家中有个在外寻活的男人。
听说是寻了个往山里头去送货的活, 众人不免多说了些,都说那个地方阴邪晦气, 进去的便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一面又私底下感慨还这般年轻的姑娘,若真成了寡妇那才可惜。
这话叫陈轻央听来她也只是一笑置之,街口卖酿汤的婆婆时常挑着担子经过她家, 这一日经过她家门前,见着陈轻央刚回来,就抓着她说起了此事,她便从老婆婆那买了两碗酿汤回来,给了钱才堵上了老婆婆的絮絮聒聒。
回了屋子,她将一份酿汤给窈琦喝,小丫鬟从未尝过这种酿汤, 眼睛亮亮的接过, 笑的腼腆还有些不好意思,汤面不似水熬的浓稠,气味香甜, 初初尝一口时有些味涩,若是头一回饮,不加点小菜就着,这后劲用不着多久就能上脸。
窈琦怕耽误做事,不敢接着喝,小脸俏红,站起身时已是有些勉力的撑着桌沿,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夫人,奴婢这给您丢人了,奴婢好像有些…有些晕乎乎的。”
陈轻央神色自然地如常一笑,将碗递给她道:“不要紧,先将酿汤喝了可别浪费了,若真是困了便回房睡。”
窈琦行动有些迟缓,雾着眼倒还是听话的乖乖将最沉底的汤料一口抿了,目似瞑意暇甚,整个人瞬间栽倒。
在她软下去的那一刻,一个身影更快的出手,将窈琦给搀住了。
陈轻央缓缓握紧指尖,收回了自己的手,目光落在了这人的身上,她有些印象,似乎是梁堰和身边的一个亲卫。
她等他介绍自己。
扶屿站的绷直,情急之下他翻窗而入,一进来便遇到了这件事,他一双眼睛哪也不敢乱看,臂弯处还搂着个人,不免让他有些局促。
“夫人恕罪,属下名唤扶屿,是定远王府的人。”
陈轻央平静如常,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将我这个小侍女,送至西侧那个房间。”
扶屿不敢耽搁,急赤白赖的就扛着人过去,好在他功夫着实好,跨跃间起伏不大,否则她便是在喂一碗酿汤都无济于事。
片刻后,人就回来了,陈轻央将人领去后厅说话,前院街外来来往往的人,若是见着她私会外男,只怕她明儿便能在这街出了名目。
她眼底带了些思忖,暗卫此时来定是梁堰和传了话要交于她,过去三日也该有些消息了。
扶屿也的确是带着消息来的,原来梁堰和跟随暗卫去到了那些普通人找活的地方,有个工头常年在那蹲点,专门给一些工种物色人选,梁堰和一进去,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那个工头见他生的力能扛鼎,便私下来与他谈。
三言两语打听出这是个外地人口,更加放心了,外地来这落户的就无人脉,无根基,那真要做什么事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很快的工头就把人带走了。
他们将人带到一个最近的土木房子里面,那里面坐着的人也不过是被派出来的一个小卒,同工头带来的几个人点了些交待,现场结钱,清了账便开始准备上路,至于路上要去的地方那人没说,只道一声去了便懂。
梁堰和就是在这本情况下上的路,路上他化名姓吴,这些人都很热情的叫他吴大哥。
当天夜里,他们先是来到一处山下落宿,次日一早太阳东升,他们在行进山。
一晚上这些被招来的人尚且还很激动,一个个有说有笑的,都说这酬金高,活也轻松,简直就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生意了。
梁堰和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残刀,刮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木块,久久没有说话。
外间夜寂如水,明月高悬,有风吹进来时,晃动着明台烛火。
他一声布衣满面冰寒,坐在那便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格格不入,这时有人转过来与梁堰和搭话,“吴大哥何时来的凉州?”
梁堰和手下的动作未停,不冷不热地道:“来了有几日了。”
与他搭话的人,沉默了一会,又转眼看到他手上的木雕,打量片刻方才试探道:“你这出来做远活,家中娘子不会担忧吗?”
梁堰和心里跟明镜似的,来这做工的人几乎都被这人问了一圈,他根本不相信这人与他们一样,恐怕和那群出钱请人的是一伙的。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说:“自然是担心的,临行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番话,但是我一个男人总得出来养家,这样一想还挺对不起她的,将她独留家中。”
那人没想到不过问这一句,就换来对方的滔滔不绝,一时之间有些哑然,面上带笑,心里骂娘,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那吴大哥还真是幸福。”
梁堰和轻轻哼了声:“我该的。”
那人被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一打断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半响只能不情不愿的离开。
梁堰和瞥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低下头重新做自己的事。
次日,天光露出一线,万物复明。
昨日与众人攀谈交情的那人果然不见了,同时给了每人一架推车,上面是用几个大木盒子装着的,棉布裹盖下隐约能见得清是些米面粮油。
梁堰和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心里已然起惑。
人群中有人抱怨了一嘴,这一车虽不算多大,却难拖,平日运送货物大多是马车,再不济也能是牛或骡子,就这样靠着手推,实在是难。
“怎的不能找个马来拉车。”
话落,他被领路的人狠狠瞪了一眼过去,“马能拉走的路,还要人做什么!”
被他这样一瞪,先前说话的那人顿时不敢吱声。
梁堰和问道:“送货要走的路很难吗?”
领路那人与他说话语气倒是好了些,却没好多少,“一会从这林子出来,那有个山头,山上的路倒是有些难走。”
很快,一群人就这样穿行林间,这车推久了倒也顺手,已经有人为了这高昂的日酬而沾沾自喜了。
然而等他们真的到了要山上的路时,那些个庆幸全都化为了一腔胆颤,他们要走的路可以说是腾云驾雾,因为这路堪堪就修在了悬壁之外,那行路的宽距,恰恰好就是一车穿行的距离,稍有不慎,摔死了都不见得能捞上一具全尸。
有个壮年男子恐高,看到这一幕都快昏了,更何谈上路,他退了一步,牙关打着寒颤道:“不…不行啊,我上不去!”
领路的几个对视一眼,显然是工头那出了纰漏,招工前没问清人,但是都走到了,山上那群人还等着好赖今儿个都必须上路!
他们也不管了,摁着那人脑袋,就差拿把刀架他脖子上了,凶神恶煞道:“这路要是走不上去,我们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被这样一威胁,壮年男子刚想着反抗,就被早有防备的同伴给压住了,“你他娘的在动,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壮年男子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旁人被这样一震慑,就是想逃也明白这条路只能老老实实得走。
山上这一条路,众人求稳不求速,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除却进山的路口有人把守,别的倒看不见什么守卫,不过寻常人就算钻进林子,见了这悬壁恐怕也不敢轻易踏足。
日头不知过了几个钟,等上到了山上,红火的圆日挂在天际烤的人炙灼,所有人这才直起腰,最先入眼的是一片林障,紧接着不知动了什么地方,像是被绵云挡住了视线一般,胧胧雾雾地他们又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桃花源。
这是自然开凿而成的一块地,举目望去,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走进去有一片环山而成,用石头堆砌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坚固而质朴,这里的人三两成群,交谈声传来言笑晏晏。
那壮汉此刻有些脚软,汗巾擦面痴痴说道:“我们这是来到仙国了吗?”
领队人,冷笑一声,目露不屑哼声,“什么狗屁仙国,快点去卸货!”
梁堰和匿迹在人群之中,低着头闷不吭声做事。
心中却是牢牢掌握了,这一条路径。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里的人他们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来自山下提供,除了最开始进来的地方有诡,这些人完全就都是行动自如的。
此刻在外的大多是一些妇孺,其中并未有他所熟知的人。
卸货送车,便是原路返回,拉着推车下去很容易便会打滑翻滚,下山的路段有些陡,一辆车明显是有些失了控制,扶车的人不过抬手擦了一下汗,不知这怎的车声就突然开始加速,他身后坠着个领路人,他只敢隐隐加速脚步,不敢声张,然而这力道哪里是他能把持住的,眼看要撞上前面的人,他面色苍白,神色惊惶地喊了一句,“小心!”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双手轻飘飘地将不受控制地车子给抵住,梁堰和面部表情地道:“下山路陡,小心些。”
劫后余生的人感激涕零,那领路的人眼里确实有了异样的神色。
梁堰和是故意这般为之,这山上疑点重重,下山的人不见得能活着离开,最后能留下来的方法,便是能够搏一份长期在此做工的机会。
果然下了山之后,独独有他一人被带走,那些人开门见山也是说话直白,“你会武功?”
梁堰和面带疑色看着他们,“怎么了吗?”
见他戒备心重,却是没有否认这番话,那领头的开口时已经卸了几分防备,“会些拳脚看家护院不是月银更来的稳定些吗?怎想着去接那些散活?”
领头的说完这番话,还在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见对方一脸地冷淡疏离,恨不得此刻立马离开的模样,心中更放心了些,紧接又听他道:“自然是听旁人说,这活日酬来的快,我需攒些钱。”
“攒钱做什么?”
“养家糊口,不需要钱吗?”
“……”领头之人,浅笑出声,“我们这活,来钱的确是快,吴兄弟来这次算是来对了,若你愿意,不妨大伙通力合作,日后你不仅能攒到钱,还能娇妻美妾应有尽有。”
梁堰和神色淡漠,甚至在听到他的话时,眼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恶心,“不用,这种合作我没什么兴趣,赚了钱我自然就走。”
“……”领头的咬了咬牙,以为他这是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绞尽了脑汁地想说通,“吴兄弟误会了,我这工作是能保你赚大钱的!可不是外头那些活能比的,况且今日山上你也看到了这情况,那养着好几十人呢,吃穿用度全靠我们这些人,这些人不死,我们的财路就断不了,这生意不亏!”
梁堰和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神情隐隐有些不耐,似乎很是着急想要离开,“山上这些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
领头的没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一
群手持长刀的人就跑了出来,将对方团团围住,他也终于撕了那伪善地笑脸,道:“山上那些人的死活是不关你的事,只不过看到这些的想要活着离开,那可就不是一件容易地事了。”
梁堰和看了一圈突然出现的人,心中也大概记了个清,这鸟大的林子,能藏的人还真是不少,他心中冷声作笑。
“怎么,就凭你们这群人还想杀了我吗?”
“我知道你有几分功夫底子在身,只不过单打独斗你确定你能赢吗?”
“能不能赢,那不是得试试才能知道,”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把残刀,手腕翻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刀飞出,死死钉在树干之上,冷声道:“现在还要试试吗?”
“等等!”眼看着这人功夫底子是真的不俗,这样打下去谁也讨不到好,领头的连忙从身边手下那里接了一卷轴,从手中展开,声音急戾,“动手之前先不妨仔细看看此物,你可眼熟!”
眼看着梁堰和如约变了面色,领头的松了一口气,笑道:“事出紧急,实在是逼不得已,尊夫人生的极美,难怪不要美妾,以后吴兄弟在这里干活,我们替你守家。”
梁堰和冷声连笑,“还真是有够无耻的!”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但是你放心,我们还是能按着规矩办事,日酬结算,那些银两我们都会交予尊夫人的。”
他说出这番话,就是料定对方不会在拒绝,他眉飞色舞问:“这辛劳一日,还救了条命,便先送你去宅子好好放松放松吧。”
梁堰和跟着他们离开,一路上面若霜寒,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所谓的宅子也就只是比普通民房大了一些,一应设施都十分齐全,梁堰和来了这,被安排进了一个单独厢房,环境倒是比前夜好了许多。
等他沐浴之后,先前那个领头的特地来了一次,大致是与他介绍介绍他们每日的安排,三日进一次山,期间第一日筹集物资,第二日便是去蹲守着看看有无合适的送货人,夜里在山中住一夜,次日天一亮就山上。
之后的行程梁堰和都懂,就是前面这个筹集物资,他问了一句,“这是要做什么?”
见他还懂得提问,想来是坦然接受这份长期的合作了,领头的舒心一笑,介绍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自会有人送来,我们只需要将东西装好就行。只不过这有些东西不是日日会送的,若是山上那些人有交待,我们便多传一句嘴,下一次上去的时候捎上就好了。”
梁堰和翻了翻他送来的册子,神色极为不经意的向他掠去一眼,继而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淡淡道:“山上那群是什么人,怎的连个吃喝都需要送。”
提到这个,领头的有些讳莫如深,握手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好几声,皱眉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总之你听话就是。”
等人一走,梁堰和一口饮了碗中的冷茶,漫不经心的开口,“进来吧。”
一道黑影悄然翻入屋内,落地无声的跪在了梁堰和身前,
“主子,寻到残刀的位置了,可要今夜就行动?”
“先不要轻举妄动,就算上了山也不一定就能寻到进去的路,这山上似乎做了什么特殊的处理,”梁堰和眼皮也不抬,淡声平静道,“那迷布幻阵的手法倒是有些像…奇门遁甲。”
江湖野路什么人才都有,若是真有人能打造一个世外桃源去关押这些人,在寻个通晓奇门遁甲的那就不足为奇了。
“将消息传给扶屿,三日之内,我需要一个破阵之人。”
“是!”黑影如同来时一样匿去,空气之中已不见黑色影雾,甚至就连门窗都未有松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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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定远王要找的人, 不出三日就有了线索,此人却非奇门遁甲一系,但又有些手艺在身, 只不过是这寻人容易,若是要将人带进去却非易事,因为人手充足, 近期那些人不打算在市面中继续挑选人手。
扶屿来这,便是想借用陈轻央的身份,想办法将人给送进去,争取能让此人跟着下一次走山。
知晓事情原委后, 陈轻央没有本分的犹豫,她提出想要先见见这个人。
扶屿见她坦荡爽快心中不免愧疚, 寻了人之后, 他们几个亲卫尚且有些犹豫要用什么法子将人送进去,最明了简洁的法子便是陈轻央出面,此计最先是揽玉所想, 他原先本不赞同,总挂忧此事多个外人知晓,便是多分风险。
况且,六公主兴许也不愿掺和此事,耽搁了些时辰,故而他才这般晚寻来。
见对方同意,扶屿连忙想了个法子将两人安排在外见面。
既定的地方是凉州一处不起眼的酒楼, 扶屿带那术士寻了一间厢房落座。
没过多久, 陈轻央也顺着台阶,沿着厢房外的甬道,一步步地走向他们所在的那间。
这家酒楼的客人寥寥无几, 二楼更是悄无声息地静,唯有三两店员上下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陈轻央耳力敏锐,稍稍留神便能将屋内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蓦地她有些想笑。
“今日之宴,酒难入喉,味如苦药,恶似鸠毒;菜馔无味,若枯草之味,形同嚼蜡。唯见一汤,色泽尚可,然尝之寡淡如水,实在难喝,若这地实在难寻,在客栈饮些涩茶也不是不行。”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不难听出这话中的揉作,从门上一层薄薄的纱布透进去,隐隐绰绰印出来的影子看不清此人具体的年岁。
很快内里传来熟悉的人声,扶屿颇为尴尬道:“李先生见谅,今日一事是我等没安排妥当。”
那姓李的术士轻轻嗤笑出声,紧接他的目光徒然变得犀利,眼睫微微眯起,落定在门上的方向。
他牙齿碾磨碎嘴中的食物,不动声色起身,笑意浮面道:“门外小友何不入内?窃听之举,是为非礼!”
说完,他双手成掌力劲拍出,一阵看不见的浪潮狠狠打向门上,巨大的撞击让门发出微微惯性地轻颤。
出人意料地是,紧闭的门并未有半点打开的迹象。
屋外这个人,是个高手,且身手不凡。
这意外令他不免来了几分兴致。
扶屿没料定他突然发难,在对方抬手的那一刻,他伸手一挡,无形化解了一招。
他紧紧盯着对方,情急之下寒声道:“李献,你在做什么!”
李献见他着急,轻飘飘的收回手,将手往袖中一揣,笑意温和说:“看来门外之人是认识的,早言便是,何必窃听。”
他说话时,目光仍旧看着门的方向,那双眼中渐渐浮起了一抹兴味。
很快,门被从外打开,一袭秀美婉约的身影走了进来。
扶屿一惊,连忙就要说话。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陈轻央衣裙轻晃,转眼就来到了李献面前,淡声轻笑道:“李献,歧州雍县人?我听过你的名字。”
李献目光定了定,意味悠长道:“姑娘知晓我?”
“当年雍县旱灾,传闻仙人术士下凡,福泽百姓;此人开祭坛,求雨神,果然半日之后天降甘霖。降临福泽的仙人姓李,雍县旱灾以前,此人曾路经上京,叩过宫门,欲谋钦天监一职,言辞恳切中亦袒露过学识非凡,言明最擅夜观天象。”陈轻央缓缓道,“所以那日当真是仙人求甘霖,还是凡人观天象,不知李先生能否解释一二?”
李献心里面第一次浮现了这般微妙的感觉,那日他祭天求雨降下甘霖,被奉为神邸的兴奋,都远不如今日来的这般热切。
这人有趣极了。
他轻轻一笑,说话言辞模棱两可:“这世间,有巧合也有刻意为之,端看旁人如何去理解罢了,意在人心。”
扶屿则是从这番话中听出了端倪,面色霎时就变了,指着站在那的李献道:“此人是个江湖骗子?”
李献骤然黑了脸,笑意收敛,他生的肤白清秀,挺拔翩然,面沉如霜也不叫人觉得害怕。
陈轻央皱起眉,声音平淡道:“能精准无误的算出天象,又找准时机出来祭天求雨,该是有几分本事的。倒也,不是骗子。”
扶屿稍稍放了心。
她不便在这逗留过久,只将要做的事情吩咐给扶屿便准备离开。
李献脚步一错,身形一闪,伸手落在女子单薄的肩头,想要叫停她,,“姑娘,我解答了你的话……”
他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素白纤柔的手狠狠扼住他的手腕,习武之人最忌讳他人抓握命脉,李献咽走余下的话,骇得面白,连忙借力向后翻转一退。
这才顺势抽出手腕。
李献虚虚扶着手,还有些心有余悸,“姑娘当真不留情面,在下不过是有一事想请教。”
陈轻央面容冷淡,不怎么客气的道:“你问他就好,明日我来接你。”
李献还想追上前说些什么,下一瞬,一个高大的人影拦在了他身前。
扶屿缓缓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并不怎么客气地说:“我送李先生回去。”
李献神色微微变化,沉默一瞬,弯了弯眼道,“有劳。”
当天傍晚,那寻人问事的热闹处就起了些风声。
是一对外地来的夫妻,丈夫来此地工作,去了约莫三天左右的时间,至今没消息传来。
夫妻新婚燕尔,连个孩子也没留下,她实在是怕,这才出来寻问人。
有些熟手,便主动地给了些建议,大多是叫她不便去等,什么活能做到三日还音讯全无的。
然而在知晓是去做那拉货活后,那些围观出谋划策的人又有些唏嘘和不忍,言辞虽是婉转表态了一番,其中的意思却没变。
这么久没回来,估摸是没了。
消息说的人多了,便传得快,很快就传进了别居内那领头人的耳里。
他也有些捉摸不定,问了手下,“你确定当真是他媳妇?”
在外蹲守的那些个人其实也没多大把握,但是纵观身形,都有些像他们前几日去的那宅子,见得那妇人。
于是蹲守的这人又连忙点头,“准确无误。”
领头面色不大好看,他也不过是大人物手下的虾兵蟹将,若是这些小事没做好,闹出乱子,他也就活到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缓了缓说:“明日,明日将人带来!不能让她在外头闹下去!”
手底下的人听了,连忙应是。
暗卫将消息传给扶屿,他看了一眼传讯而来的成效,没料想这个办法当真管用。
他顺着廊下入内回禀,将暗卫传来的消息告知陈轻央,“明日那些人便会出来寻人,可还要让影九出面?”
陈轻央支着下颌,悠闲地靠在软椅上,一手还拿着一本书,朝扶屿送去一个眼神,淡声道:“明日我去,将李献备好。”
翌日,晨涤雾霭,宇留微云。
前日在集市上扮她寻人的是暗卫影九,一早也是她将李献带了过来,粉面翩然的俊美青年,已经换了一幅打扮,与那忠厚朴实的感觉微微沾了边。
换了件衣服之后,她便准备出门。
李献昨日回去之后被教训了一顿,知晓面前这位姑娘,现在应该唤声夫人的女子,是他们主子明媒正娶来的。
便是他们主母,也难怪那侍卫会如此大动肝火。
他是个杂家读书百卷涉猎广泛,自诩天资聪颖,自命不凡,然而就算是谪仙入世都要尝遍酒足饭饱,更遑论他明明届届一个□□凡身。
况且这户人家请他做事给的实在太多了,他这天大的脾气都不免得在这些人面前收敛一二。
影九与李献没进院,而是在巷内的槐杨树下等着,一个靠着树干抠树皮,一个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站着。
陈轻央出来之后,影九凝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神情十分郑重地开口,“属下影九,见过夫人。”
陈轻央看着少女的脸庞,莫名觉得有些恍神,这阵不清明的视感足足过了好几息间,她才缓缓开口:“辛苦你了,将他交给我吧。”
说完这番话,她忍不住伸手抵在唇边,轻声闷咳了一下。
影九见她面色不对,一脸的凝重,倒是与她先前那冷冰冰的模样略有不同,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露面,当给主母留个好印象,她是从北地临时调来的女暗卫,素问上京贵女弱柳扶风,极易遭得摧残,她绝不允许主子的夫人在她眼前有任何闪失。
她手中握剑,言辞关切,好似下一秒长剑起势便能劈天,
“不然还是属下去吧。”
陈轻央伸手捂了捂头,没什么异样,她眼睫合落拢在眼尾处,复睁眼时又恢复了原先的一片清明,半响过后才缓声说:“许是昨夜睡得晚了,不打紧。我去就好,”
她今早一起来,只觉得身子有些乏力,头昏脑涨的,现在就连指尖也好似酸软的提不起劲,只不过这阵劲过去后,倒又还好了些,若不是还有事要做,她实在不想踏出那个院子半步。
况且她也有三日未曾见着他了。
好在这种困乏感自巷口灌进的风一吹,便瞬间散了许多。
李献三两步跟着她往外走,薄薄地唇微微一勾,问道:“不知夫人一会是要做些什么?”
陈轻央压下咳声,清了清嗓子道:“一会你扮作我的兄长,随我去一个地方。到时你便留在那,”
“是。”
两人很快来到了昨日影九来过的地方,因为穿着相同的衣裳,加上昨日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因此很容易就将人给认错了。
一见到他们,纷纷上前关切道:“姑娘,你丈夫可有消息了?”
“今儿不知道那些招工的还来不来,若是还来,兴许着你还能去问问。”
“无碍,我再等等便是,总会有消息的。”她嗓声柔润,说话间抬手用袖拭着眼角,乌发如云,垂首时盈澈动人,旁人不免有些迟疑三分,总觉着这姑娘似乎比昨日更加好看了。
李献微微看圆了眼,这女子的脸色就如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明明昨日与他讲话时不是这般,那成算心机,都去哪了!
围着的人群不免好言安慰她,又问起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谁,就见女子眼尾眼尾泛红的说,“是我在凉州的表兄,他挂忧我一人,便来陪着我一道寻人。”
见她并非孤身一人,那些热心肠的人,也就放心了,纷纷直言,这世道若是女子孤寡总是示弱的,要能寻来亲戚庇佑,这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我们都在那做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一会便去那寻我们就成。”
陈轻央施礼,感激道:“多谢各位叔叔婶婶。”
他们二人又围着四处打听了一圈,等做足了戏,这才离开。
他们才走了一段路出去,李献的目光转了一圈,朝她道:“身后跟了些人,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陈轻央示意李献往另一条人少的巷子走,她也跟了过去,再往人多的方向走,这些人总是迟迟不敢动手,平白耽误了些时间。
很快,那些原先远远跟随的人,全都跟了上来,粗略一看足有六人。
他们被围在巷子里。
李献的神情连忙布满警惕,将身后的人给紧紧护住,目光不善看着面前这群不速之客,冷凝开口,“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穿着灰褐色的短打,一身腱子肉格外彪悍,问道:“可是吴夫人?”
陈轻央虽然是有些害怕,但是听到可能有丈夫的消息,她还是硬着头皮站出去,“是我。”
为首那个
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仔细认认,别回头带错了人。
后者上前了些,仔细琢磨过女子的容貌,连忙点头,问过了街坊邻里,他也还亲自去看过,不会有错。
长相明艳的美人因为憔悴失了些风采,但是眉眼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好看。
为首的人也自信没找错人,露出了一个与他魁壮外形,大相径庭的笑容,不由放缓了声:“夫人不要误会,你家男人在我们那做工,若是不放心,我们领您去看看如何?”
许是走了一上午的路,先前又真情实意漫了不少眼泪,刚想着开口,措不及防就被猛呛了一口,她死死抓着李献的手臂,连着腰都咳弯了不少,“咳咳,咳…咳咳咳…”
她手指攥的发白,咳嗽声不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吓坏众人,尤其是离她最近的李献。
“夫…妹妹,你没事吧,是不是叫这些人给吓着了?”
边上的一众人面面相觑,面色浮现了淡淡的异样,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好不容易止了咳,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当真还能再见我丈夫一面吗?”
她神色中的希冀不像是装出来,眸子中还透着光,这些人哪能辨得出真假,连忙说:“吴兄弟如今好好,嫂子若是担忧日后隔几日来见上一面,也是可以的。”
“那便多谢了,”她咬牙低头,绷得跟弓弦一样紧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一些。
正准备跟着离开,却忽然有一人伸手,将他们拦在了原地,最主要是还是拦在了李献面前。
“这位公子不能同去。”
陈轻央连忙抵着唇,又咳了一阵,眼中沁了眼泪,“我兄长也只是担忧我的安危,陪我去看一眼而已,诸位就通融通融吧。”——
作者有话说:看看预收,《望京枝》
霸道老公狠狠爱
第50章
一群人未免容易引人注意, 大都分散了些走。
很快来到了他们落脚的院落。
李献这才有了些活过来的感觉,带着生病的妹妹,寻着重病的妹夫,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压的喘不过气。
隐在不起眼的街巷中,与周边的民房别无二致,她站在大门外往里望, 没一会就被身后紧随而来的声音打断,“夫人莫要再看了,且先进去吧。”
陈轻央含笑道:“也好。”
一炷香之后,他们七拐八绕进到里面, 李献看的暗暗心惊,这院子不似寻常别院那样布局, 一个个房间独立门户, 也不设单独一个院落,从前厅进去之后,就是一览无余。
出了房门, 几乎没有可供匿身的地方,若是想要将一个大活人带进来,藏着不被发现,的确是困难的。
他们被请到了厅内坐下,领头的进来后见到陈轻央,目光不着痕迹的从两人身上逡巡而过,这两人的穿着倒都极其朴素, 但是看气质却又觉得这人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那姓吴的该不是从哪将人掠来的吧!
等他回神过来, 人已经坐下了。
紧接便又十分客气招待起他们,叫来身边的小厮给他二人送茶,让兄妹二人坐下, 笑眯着眼说:“吴兄弟在我这做工,一切都好。夫人大可放心,外头那些人不明真相就会乱嚼舌根,倘若这路程当真危险,又怎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的来。”
因着这番话,陈轻央这才重新抬眼打量起面前这人,生的硕面纤躯,眸藏睿黠,她朝人笑了笑,温和道:“这位大哥,不知我想见见我夫君,可方便?”
“自然是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将夫人领去后院,”他说着话不紧不慢,此时已经来了个婆子,要领陈轻央走。
这婆子就对她一人做了请随的手势,她狐疑望去位上的人。
只听领头的笑了声,“夫人能去,只不过这位小兄弟倒是不太方便,既然是夫妻相聚,就不要有外人在场了吧!也为夫人好不是。”
“那便让兄长在这等等我,”她唇角一勾,笑意清澈的望向上首,这话却是对着位上那人所说。
那婆子领她直接从厅内穿过,走向后院,伸手作请,眯缝着眼道:“吴公子正住在过去第三间房,老身带夫人去。”
从游廊穿过,她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越是走近,那道身影更是清晰入眼,一光一影,将那神韵描摹的恰如其分。
陈轻央走快了两步上前,很快到了他面前。
她见他看的入神,便没出声打扰,而是让那婆子先下去,目光从他脸上挪到桌上布着的那一卷画布,画的不甚明晰,于是温声问道:“竟看的这般入迷?”
梁堰和诧异抬眸,几乎是一瞬间就对上了那双笑意和煦的眸子,眉如墨染,令他微微错愕,“你怎么来了?”
陈轻央本就有些不适,一路走来腿也有些酸涩,此刻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她用手支着石桌,俯近了些在他耳边,细着嗓声道:“你找的人,我将他送进来了。”
梁堰和将声音过耳,蹙起了眉,也猜到了这件事定然是身边的那些人告知她的,他本意不欲让她掺和进来。
他的目光还在直直凝着她,见她面色有些白,唇色无光,十分虚弱憔悴的样子,日华流辉,灿若云锦却映着她的眼眸熠熠生辉,这般强烈的反差,让人莫名心尖一坠。
陈轻央微微扬起头,眼睫簌簌,她感觉下巴被轻轻托起,那是一只欣长、骨节匀细的手,传来掌心的温度甚至还有些凉意。
紧接她感觉一个很轻的力道缓缓落在唇瓣上,轻碾慢转,只听一个格外喑哑的声音响起:“怎几日不见,折腾成这样了。”
陈轻央感觉嗓子有些痒,缓了一阵喘出一口气来,哑声道:“看来王爷并不着急,还有闲情逸致在这看画。”
梁堰和学着她的语调,慢条斯理开口,“那看来你这病也不是很严重,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
两人足足对视了几息间,皆又在同一刻挪开眼。
梁堰和松开她的下巴,没注意到上面落着一圈极淡的红晕,他将桌上的东西极快收起来,“若是我拨给你的人手用着不顺心,可以去城外调选几个你熟悉的放在身边。”
等着东西收好,他又道:“你坐在这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陈轻央微微愣了一下,纤细的身子绷紧了一瞬,很快又彻底放松,她头晕目眩坐下,应了一声:“好。”
梁堰和出来一见,原本还散漫的神情面色瞬间一变,就见原先安安静静坐在那的人,不知何时软绵的趴在石桌上。他快步上前去,将她的身躯扶正,掰着她纤瘦的肩膀,让她能够正视面对自己,正想着伸手拍拍她的脸,动作一转,变成了极轻的触碰。
“陈轻央?你怎么了,眼睛先睁开看看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很含混的嘤咛声。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将人打横抱起,也正是这一抱,他才感觉怀里的人薄如纸鸢。梁堰和拢着她,将她苍白渗汗的脸贴靠近怀间的位置,他脚下的步伐迈的又快又稳,几乎一个眨眼就到了厅内。
坐在位上正和李献扯皮的人,也惊地起身,结巴了一瞬开口,“吴兄弟,这是怎么了?”
李献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男人,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未免露馅他也近前了些问:“我妹妹她怎么了?”
梁堰和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很快转开视线,面若霜雪,并未有要与他们解惑的打算,同他们说:“我先带我夫人回去。”
李献忙跟他一道。
说完,他边往外走,身后那些人还想着拦,很快就被位上那领头的给叫回来,那人厉喝道:“你们有几条命够打,还不赶紧滚回来。”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迟疑问:“那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让人走,难道还跟着抢人吗!都给我滚回来,少丢人显眼了,如果这人控制不住了,那就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处理就是……”他的话音余味悠长,目光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眼中是叫人难以辨明的阴鸷。
他们做这些事的,最叫人忌讳的便是节外生枝,也最是会知才…善用了。
……
街巷别院内,窈琦脚步几乎是黏在了门槛之外,往日她还觉着定远王好相处,最起码从未亲眼见过他冷脸。
然而今儿个定远王抱着六公主回来时,一身煞气,瞧着便瘆人。
她肩膀被冷不丁一拍,一个欠声自她身后响起,“你这丫鬟伺候主子,未免太不尽职了些。”
窈琦吓了一跳,一转头对上一个陌生男子的脸,险些没叫出了声,“你…你是何人!”
李献似笑非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里间一道明冽的嗓声化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窈琦不敢多言,将托盘中的药忙呈入内,“大夫开的药煎好了。”
梁堰和伸手将汤碗取来,药还很烫,他舀了一勺起来,见面上白烟散去,这才一手拖着她的脑袋,将人扶起了些喂药。
他的目光极其认真,比起喂药更像是在给一件精美的瓷器上釉,药汁没有一点浪费,他如法炮制着这个步骤,动作又缓又稳的去做。
等着药喂完,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这么久。
此时,派出去的暗卫刚好来回消息,他让那个侍女进来照看她。
暗卫一直在暗中监视那些人,他们离开后,对方虽然没追出来,却是派了不少的人在这附近蹲点。
就连刚刚从这里离开的大夫,似乎都被叫过去仔细盘问了一圈。
这个结果是他事先早所能料及的,眉梢的霜色缓和些许,他让暗卫不动声色的继续监视。
等处理完这些事情,他才想到落下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献。
手指捏着一封密信,并未急于打开,原先他想着将此人带进山破阵,但是现在他突然有了另一件事,想让这人来做。
很快,李献被领到了他的面前。
他打量面前这个青年,眉头不自觉轻拧,落下的眼神幽深且绵长,他没忘了当时在前厅时,对方脱口而出的‘妹妹’二字。
李献被这道目光看的头皮发麻,双手交叠,自身前往外一送,行了一礼,一同的话语中,是将此事三言两语含蓄概括了一番。
梁堰和转身关上门,那道解释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停下,房内的光线倏然昏暗了许多,衬得他的眉峰如剑鞘霜冷发沉 ,问道:“若是机巧盒,你可能解?”
李献迟疑反问了一句,“是什么样子的盒?可有钥匙?”
“就像是一个抛光打磨的木块,没有钥匙,”梁堰和回忆在宜城见到的那个东西,眉目隐约有了细微的变化,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霜,淡声道:“且这盒面上…不见任何一个锁孔。”
“这盒子能解,”李献脱吞了口唾沫,被一滴落在眼角的冷汗刺的恍神,“但若是解错一步,盒子里面的东西也就没了。”
“你有几分把握?”
李献掰了掰手指,和他对视一眼,迟疑开口,“十之…七八。”
梁堰和嘴角惯性地落成一道直线,眉目淡漠,丢了一件衣裳给他,“足够了,准备一下,这两日和我先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定错时了/尴了个大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