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近来圣上新宠, 已逝贵妃的嫡亲妹妹昭仪娘娘身体抱恙,令太监传召章太医前去看诊。
太医院左右为难,章太医随着六公主出府, 是荣太妃钦点的。而那边昭仪娘娘仗着陛下宠爱,又年轻娇蛮了一些,平日里行事霸道, 说一不二,若拂了那边的意思,保不准陛下枕边风一吹,这人最后还是得给送去。
太医院索性便将这烂摊子丢给定远王府那位, 横竖也是宫里出去的正主。
便让两位贵人独自斗法去。
好在无外人在场,没见着这幕, 只见长歆殿的太监到定远王府时毕恭毕敬, 面上还讨着笑:“娘娘说了,章太医想留几日便留几日,一切都听六公主的。”
陈轻央出手也大方, 赏了不少碎银子给传话的太监,又让太监带了一条珊瑚手串给赵倾,“先替我谢过娘娘,日后有机会我再进宫当面道谢。”
太监笑道:“您放心,那奴才便先告退,去章府请人了。”
“好。”
翌日,一日之中天色最为明亮的时候, 陈轻央去门房取了陈清裕寄回的信, 她并未留在家中,而是去了街上,前夜侯洋派人送信传她说是要事相商, 没见到侯家的马车,她便迟迟没动。
游人如织,偏她行色慢慢,朝着琅悦坊走。
“六妹!”一道惊喜的叫声从她身后传来。
马车赶上来,陈轻央正是听着恍惚,她目光移过去,看到掀了帘子半个身子快要探出马车的四皇子陈靖平。
侯洋也冒了一个头出来,见礼道:“见过六公主。”
陈靖平从马车上下来,欢欢喜喜的说:“怎的外出身旁没跟着下人?可用了午膳?”
陈轻央微笑,她对陈靖平向来敬而远之,“窈琦在帮我排队买糕,我在这等她。”
陈靖平让马车先回去,闻言喜笑颜开,“那便是还没吃,正好去我那一道用餐,这么多年四哥还未同妹妹一道吃过饭。”
陈轻央无言片刻,皇后视她有仇,陈芳茹与她不和,她与陈靖平便不适同路,“四哥与侯公子去吧。”
侯洋道:“行路不远六公主可同行。”
陈轻央一贯不动声色,侯洋说的事恐怕是与陈靖平有关,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回道:“那便叨扰了。”
跟着陈靖平往一小巷走,越走越深,陈轻央脚步慢下,直至看到一个朱红漆门。
侯洋压低了声音道:“四皇子往常皆在此会客,六公主一会可细瞧苑内景致别有洞天。”
陈轻央不知这二人要做什么,陈靖平淡淡笑着,已命人准备开席,鱼贯而入的侍女进入,红绦约束,五彩条垂,钗钿瑶动,仔细去看她们的脚腕上系着细细的银链,银铃脚镯的光,有些刺目。
陈轻央看向侯洋,眸色闪动,眼底幽暗不退。
趁陈靖平不注意时,他做了一个口型。
“袁。”她动了唇,轻呢送出了这一个字。
陈轻央将目光落向几名侍女,一眼望去每个人都蒙着面纱,她并不能认得。
下一刻,已经不需要她辨认了,陈靖平已经掀了一个侍女面纱,将她锢在身侧,语调低沉:“老实点,别动,别看。”
女子像个人偶般垂下头,“是。”
忽起地风声猎猎,鸟鸣啾啾,暖香飘散,披散着发丝卷起将女子的容颜衬得清晰,即陈轻央捏紧杯子,忽然间好像猜到了左相的用意。
换一个袁家人出来,与袁兆安做交易。
就是不知道这袁兆安是要如花似玉的闺女,还是素未谋面的儿子了。
午膳结束,陈轻央不便久留。
侯洋跟在陈轻央身后走出了别苑。
侯洋双目一眯,回过身去看了一眼这禁闭房门,笑容逐渐消失,凝着眼道:“殿下可认出来了?该如何处置?”
陈轻央垂下清澈的眼,不免的便浮想起那夜梁堰和说的话,沉默半响道:“且在等等。”
“王爷?”
不远处的高世子叫了他一声,他这厢刚坐下点上菜,热的满头是汗也有些坐不住要起来去看,“看什么呢?”
梁堰和身形一顿,不着痕迹挡住了窗子,将人挡回去。
“没什么。”
他将目光又重新落了下去,面容沉郁冷肃,眼神深邃,此人他认得,当初在风陵山下狩猎时,他见过。
恰好这时在一家店外,侯家的下人急忙来寻人,见到陈轻央行礼后匆匆告辞。
而定远王府的马车也恰好到了。
在上车的那一刻,梁堰和见她抬头看了上来,垂下目光,直掠她的那双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对方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
梁堰和双手搭在窗棂上,不免气笑出声。
她倒是懂得避嫌。
“殿下恐怕是没看到王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朱世子苦笑,没想到自己见缝插针来看到这一幕。
梁堰和知道她的眼睛恐怕比自己还要好,怎么可能看不到,两个字自喉间深刻而出,清凌凌带着几分寒意:“是吧。”
夜里,有风轻轻拍打不息。
窈琦将药端来,用团扇纳凉,如今她学聪明了,什么也不敢问。
只是乖顺的做事。
陈轻央在窗边站了一会,月色当空,清晰分明的树影微微晃动,一块落叶裹卷的地枯叶在地上发出颤声,那个位置上午站了一个人,她却有些不想见他,连带着事后
一并遣走两个院子清扫的婆妇,如今落叶还积了一块在。
她扭动了一下脖颈,神情疲乏,正待同窈琦说话,转过身就见一道沉默欣立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房中。
那碗微微散着热意的药,此刻正在男人手里,陈轻央目光落在他侧棱上,室内的光亮好像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清隽的光。
伸手取过那碗药,陈轻央避开视线:“不是说好了吗,王爷若是有事便遣下人来通传一声即可。”
寻不见窈琦陈轻央轻叹一声,罢了,横竖这是他的宅子,轻而易举弄走一人还不是简单。
梁堰和喑哑的声音传出来,“这是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
陈轻央看了一眼他身后没有彻底阖拢的窗,不动声色反问道:“王爷来做什么?”
梁堰和不答,只问:“今日为何连个招呼也不打?”
看着灯火跳跃下的光影,陈轻央微微出了一口气,弥散在沉寂的内室:“没看清是王爷,以为是什么外人,不敢久看。”
“既然没看清,你怎知是我?”
陈轻央微怔,他这是白日饮得酒,夜里撒疯吗?这半夜翻窗,莫不成还纠结起白日里打招呼的事情了?
“王爷若是要说这些便趁早歇息吧,天色晚了。”
“你身体不适可还好了一些?”梁堰和回了声,夜色的确深至,他却没有要走的打算。
陈轻央微微仰脸,目光沉静甚至是平和,唯有唇角微展,“明日太医要来,宫中派他为我调理身子,好尽早留嗣。你我不曾有夫妻之实,我喝这药,是在帮王爷瞒天过海呀。如此言明,殿下能回去休息了?”
梁堰和脚步下意识一退,太医要来他事先并不知情,却又不想言辞太急切,免得又惹她生气,“这是何时的事?”
“从宫内回来那日,是我忘了说了,”她轻微的声音响起,他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耳荡处还是那日两人的对话,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最后那郁积胸腔的气散的极快,他不该与她计较。
“不必喝药,明日太医来了我有办法。”
陈轻央牵了牵嘴角,并没有应他这句话。
次日。
章太医从长歆殿甫一出来,便直乘马车来了定远王府。
下人一路陪同走进去,快到未央居时,窈琦猛唤了一声,“章太医来了。”
章太医老身子骨被小姑娘这大嗓门一叫,险些没给吓死。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虎。”
窈琦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脑袋。
陈轻央动了动茶盏,一滴未饮,看着昨日就被翻过的窗子冷冷道:“王爷再不进来,太医便要进来了。”
屋内传来青瓷碎落的声音,屋外有人作拦,“章大人您这会恐怕还不便进去。”
章太医眼皮子抽跳,“这里面怎么这么大动静?”
窈琦也一脸震惊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揽玉。
屋内,陈轻央愕然道:“你要做什么?”
梁堰和卧在圈椅内,嘲讽的目光投越向那扇门,眼神满是揶揄回答,“章太医不是来调理子嗣的吗?如今就先让他开些补气血的药就行,只需要殿下做个样子,叫上两声。”
陈轻央神经一紧,两手将人禁在圈椅中,嘴角轻扯,“王爷是来与我玩闹的吗?”
这次轮到梁堰和意外了,他将茶盏不着痕迹放下,失笑道:“殿下若是不会,本王帮殿下一把?”
陈轻央起身将位置让给他,浅笑盈盈,“王爷来。”
空气之中仿佛有瞬间的凝滞,两人的目光交触缠织,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映着地上的影子,微妙而诡异的气氛在这寂静中激起人心头震颤。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陈轻央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一只手抵住下颌,距离狠狠拉进。腰间的手如钢筋铁牢,将她圈紧,根本挣脱不开!
梁堰和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浅红的唇,嵌着锋芒的眸子此刻低垂,搭在细腰上的手忍不住想要圈的更紧,肌理紧贴,不一会便生了汗。
陈轻央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浅浅淡淡的光线揉在紧密无间中几乎将两人分隔不开,她仰脸,对上他漆黑的目光,热意攀升,声音喑哑,“这便是王爷说的法子吗?”
话音落下,她伸手环住了梁堰和的脖颈,与他近距离对视,落在颊边的手掌温热滚烫。
纵然平日在如何悍然沉稳,此刻他也抑制不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余光分去了门边,他自诩耳力极佳,此刻萦绕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将侧脸落下贴在她的颈窝,梁堰和底哑道:“白日不宜。”
下一刻,他感受陈轻央柔软的唇落了下来,贴在了他的耳廓,唇齿咬下的触感足够令人的欲望顺着血脉喷张。
耳边的声音含糊又清晰,“没规定。”
梁堰和死死掐着掌中细腰,信了楚玉婉的那句“心悦”,将人抵在桌上,碰上了一旁的博古架,这一次的声音更大了,梁堰和低下头来吻她。
门外早就安静,人做鸟兽散。
狂风急骤化为细密的轻啄,梁堰和乐此不疲描摹她的唇形,一点点的将人呼吸夺去,在轻柔渡来。
鸦羽轻颤,轻无缥缈的扫视而过,陈轻央伸手掐他背肌,悍然不动,她便抵住牙关,防着他。
吻过唇缝,梁堰和反掌去握她软若无骨的手,轻声道:“张嘴。”
陈轻央的唇角还泛着水光,眼底是亲吻后的雾色,她的手一路抚过他腰线深陷蔓延向下的地方,在其中一处停住了,声音发紧还带着些萎靡,“王爷,白日不行……”
梁堰和的额头微微直跳,这种欲望膨胀在瞬间降至低潮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彻底占有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七夕,都不要约会不要约会!都来给我看小说看小说!(嗷嗷咆哮)
梁堰和:老子忍不了了!就要亲,就要约!
作者:害怕.(缩在角落,嘤嘤嘤.JPG)
第33章
清晨薄暮时溟, 章重宫。
神霄绛阙,巍峨雄奇,磅礴大殿屹立于大地之上, 蒙台之中玉楼金殿,画栋飞甍,铸着最神秘的尊像。
陈清裕每次行在廊道上, 看着一望无际的青石砖,落下的每一步都是权谋与争斗。在这个华丽肃穆之地,所有人都在凝望那个位置,敛藏最深的妄念, 那是极其深重的野心,内侍拦下他的去路, 笑道:“三殿下稍等, 章重宫内有朝臣议事。”
陈清裕背脊笔直,颔首,从殿内出来的朝臣, 极少数的与他示笑。
直到内侍重叠的唱呵声传出,他才走向内殿之中。
从藏袖中呈出早已备后的折子,陈清裕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托举,衣袖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两臂是斑驳交错的伤痕。
“儿臣拜见父皇,惟愿父皇龙体安康。”
靖帝漠然垂眼, 沉吟半响, “你这一身伤怎么弄来的?”
陈清裕俯身贴地,字字珠玑呈禀:“此事便是儿臣今日所奏之事,儿臣巡查发现从通州调往青州的粮食其中有一半混着砂土霉粮, 而本该运往青州的粮食全都运往西北,儿臣正是追查时不甚遇到埋伏,才受了伤。”
皇帝眼帘轻垂,按着额头闻言也只是轻哦一声,那有些枯瘦的手指便这样一下一下的敲在书案之上,他既不派云进安去取那折子,也不叫跪在下首之人起身。
陈清裕额间跳了一下,心头重颤,有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殿座中的帝王,淡声道:“此次三皇子陈清裕巡查有功,擢封宁王,享亲王待遇。”
陈清裕面色微变猛的抬头,呈在手中的折子险些从手中滑在地上,道:
“父皇,通州粮仓身系天下百姓,若是有人暗中偷梁换柱那便是包藏祸心啊!”
他的人已经查到了,通州提仓出身平原赵氏,虽不是本家,却是一脉同枝,陈玄轶的生母已逝的贵妃娘娘便出自平原赵氏,所以通州调粮未必没有陈玄轶的手笔。
而陛下现在竟然想要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封一个手无实权的亲王,他如何甘心!
靖帝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念是自己儿子忠心为国,他能忍他一时胡言乱语,却忍不得他得寸进尺:“朕念你辛苦,给你封赏,你还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陈清裕想到自己沿途一路损兵折将,连他自己也差点折了便心有不甘,喉结翻滚,面色坚毅道:“儿臣想让父皇彻查此事,青州再造,百姓需要粮食!”
“朕是听你禀事,没叫你要挟朕,领了你的赏赐留着你的折子给朕滚!”
陈清裕放下折子,嘴唇翕动,还未及出声就见帝王竖瞳寒目,猛的抓起茶盏往桌上砸,青瓷玉盘应声碎裂,不少尖锐的细瓷刺进了靖帝掌心,陈清裕身形再快,也抵不过这位常年伴驾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云进安,内庭首屈的当家高声惊呼:“快宣太医,宣太医!陛下受伤了!”
云进安跪在地上托着帝王受伤的手,看着下首的宁王道:“宁王不如择日再来请安,今日便先回去吧。”
陈清裕神色波荡,此刻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只得重新退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好生休养,儿臣改日再来。”
待人离开,靖帝摊开完好无缺的掌心,本要去宣召太医的小内侍从侧庭出来,云进安让人先出去了。云进安叫了个小宫女进来收拾狼藉,重新摆了一副粉玉盏叠上桌。
云进安担忧道:“陛下想让宁王不再商议此事,大有不少办法,如此恐伤龙体啊!”
靖帝抿了一口参水,慢悠悠道:“朕这几个儿子各个心思深重,没娘养的孩子像只狼,朕要他牵制老二,不是要他咬死老二。”
没了粮食,青州注定要死一半人,云进安听的心惊胆颤,如此也只能笑着应承帝王。
……
景熙苑小厨房生灶,做的还是那道桂花鲜栗羹,苑内管事本想换些菜品,做饭的厨子憨实道:“王爷身边的揽大人来说的,今儿还是这道甜食。”
管事不敢多言,他可没忘了昨儿那桌上的桂花鲜栗羹可是一勺也没动。
他命身后下人端起漆盘,同厨子道:“那这份我先送去王爷那。”
厨子忙道:“那份不是王爷的,是王爷吩咐给殿下送去的。”
管事紧皱的眉不下,面上有些五味杂陈。
但却不敢耽搁,连忙唤人拿着东西再去一次未央院。
生怕主子的一番心意又会被拒,管事已经做好了劝词的准备,没想到才跨过院门就被堵下了,想着这手里的东西又要如实提回去,管事苦不堪言。
窈琦满面焦急的回去禀报,“公主,景熙苑那边又送了东西过来,可要再退回去?”
陈轻央有些无奈,没有发话也没有动。
窈琦怕拖下不好,小声询问道:“那奴婢,再让他们走?”
陈轻央微微出了口气,声音淡淡道:“来都来了,便留着吧。”
窈琦得令兴高采烈跑出去,将东西取回来时没错过管家眼中那抹感激涕零,有些让她摸不着头脑。
“东西收下了?”
梁堰和站在山川舆图前,目光落在旗针定下的地方,临西北地带,未至东南,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辽原,他的神情专注且幽深,手心的圆玉被摩挲的微微发烫。
“收下了。”
指腹复刻出并蒂莲纹的样式,他思量很久,笑了起来说:“那一会我去找她。”
管事微微有些犹豫,琢磨着未曾言语,方才他在未央院被晾了许久,如此情境下主子不去或许是最好的。
但又或许主子的地位不同,比他更受欢迎,去了当也无妨……
这是陈轻央第二次见到桂花鲜栗羹,神色怔松,她闭上眼睛出了口气,用汤匙搅散碗羹,鲜桂甜栗香味四溢。
明明她还亲自上手做过一回,桂花是地上捡的,栗子是梁堰和下山偷的,上蒸笼时栗子成了软泥,吃进嘴里只有一股黏糊的甜味。
如今这个明明更好吃,却没有五年前的味道了。
没一会她听见窈琦欢雀的声音传来,“公主,三殿下……不对,应该是宁王回来了,王爷入宫述职后,现在正在来王府接您的路上!”
陈轻央还没回过神,有些疑惑看着她:“宁王?”
窈琦还在兴奋道:“王爷今早从宫内述职出来,便被封了宁王。”
陈轻央神色僵硬,却是一点开心也提不起来,封一个手无实权的亲王,那与亲手斩断陈清裕谋求那条路的机会有什么不同。
以往陈清裕每次外出回来都会带着她出宫,这一次也不例外,宁王车架到了定远王府门前车上因为避嫌车上空无一人,马车只是来接她的。
管家派人去告知府上主子,便立刻出来维持场面,虽说避嫌来的只是宁王府的空马车,但是这大摇大摆的架势几乎是与昭告天下无异了。
陈轻央匆忙出来,站在马车前的藏风便已经为她布置好了车蹬,掀起车帘:“六公主请。”
梁堰和得了消息匆匆出来,马车已经拐入后巷中,他什么也没见到,冷眼看着一旁早就大汗淋漓的管家。
“你们一群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殿下上了别人的马车?”
管家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拦宁王车架,他苦哈一张脸叫苦不迭,“宁王是殿下的兄长,我们这也不敢拦啊。”
“下次不管是谁的马车,我没放行之前都给我拦着!”
梁堰和余怒未消,却也不能冲着这些下人多发,撂下这句话,直接拂袖离开。
这边,陈轻央到了一个赏舞阁,二楼最宽敞的一个厢房外有亲卫把守。
是陈清裕的另一个手下。
陈轻央进屋,琴音将停,接着零碎的声音钻入耳朵,侍女轻声慢步抱着长琴离开。
“傻站着做什么,莫不是还要学着那些满朝文武与我寒暄道喜吗?”陈清裕的声音有些嘲讽,轻无缥缈下泛着凉意,轻讽掀掠又听他颇为无奈的道:“嫁人虽不比做姑娘,但我亦不是长辈,在我面前就别再拘着了。”
陈轻央绕过屏帘,坐在陈清裕对面,轻轻唤了他一声,“三哥。”
陈清裕亲手给她碗中布菜,目光便没从她脸上移开,下意识伸手想要摸上她的侧脸,却又发现这不和规制,便又从容拿过她的杯子替她倒茶,关心道:“我不过才离开半月,怎清减了这么多?可是在定远王府生活不惯?我带你去找父皇立公主府。”
若是住进公主府,她怕是这辈子都不用妄想逃离了,陈轻央眼睫轻颤,嘴角浅浅牵起,淡定自若,“在定远王府生活极好。”
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这般宣之于口的话,好似便是事实一般。
“如此便好。”他的笑容淡下来,他不信妹妹能与那人相交,但是她不说,他便在身后为她撑起一片天那也是一样的。
又说到了通州巡查,陈清裕便将事情简单述与她听,妹妹出不了远门,他就将所见所闻说给她。
陈轻央久久没有说话,半响她轻声念了两个字,“西北?”
“西北方向在沿东南走,便是河西走廊。”他余下的话没说,叱西王陈玄轶就在河西走廊。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粮食不一定给了陈玄轶,但是一定运往西北,既然不知是谁在暗箱操作,那就只能对准一人死劲盖锅。
只不过,西北方向若是不沿东南走,那便不是河西走廊,而是淮北一带。当今皇后、百官之首丞相,复姓南宫,便是从淮北迁居。
如今淮北一带,亦留着不少南宫氏族人,只不过声望远不如上京威名。
她轻轻地出了口气,脑海中浮现零星破碎的记忆,瞳孔亮色隐去,看向陈清裕,说话的声音几不可闻,“除了陈玄轶,亦有可能是南宫菩。七岁那年我未出冷宫,陛下私下将我交予皇后,送至相府,彼时我命悬一线,睁眼依稀看见了她们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来了(zZZ)
第34章
“——怎将她带来了!”南宫菩面色难看, 并未伸手替女儿接过怀中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而是垂眸冷眼,如视死物。
皇后眼底倏而划过一丝冷凝, 唇色微白:“此事是陛下吩咐,陛下知晓叔祖云游归来,让南宫家务必救活这个孩子。”
“此事绝无可能!”南宫菩正烦着, 当即摆手示意不行。叫他南宫家的祖老出山去救一个冷宫里面奄奄一息的小孩,天下哪有这般买卖!
“父亲,”皇后走近几步,声音压低的极地掠起了一抹冷嘲, 还带着些许的刻薄:“这是圣旨!”
南宫菩深吸一口吸,低头去看这几乎快死的人, 气若游丝, 七孔流血,已经是死症,他缓缓道:“你叔祖莫有通天本事, 也救不回一个死人,皇帝总不至于真为了一个死了的公主问罪我南宫满门!”
下人被遣走,屋内就只剩三人。
但皇后还是生怕惊扰旁人,也只敢微微加重语气说话,已经是难以掩饰的急迫,“父亲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做了个百官之首,便能手眼通天吗!陛下将这孩子抱来时, 你可知他同我说了什么!”
南宫菩袖下的手倏地握紧绷成一拳, 面色不显,意味深长道:“这都是父亲与陛下的事!就不是你该管的,你叔祖是不会为了一个死人治病!你该做的是将怀中抱着的尸体给丢了, 然后回你的后宫做一宫之主,母仪天下的表率!”
皇后怕在耽误下去人就真死了,忍不住只能说出实情,
“陛下知道了凉州!从北地到凉州一路,陛下他什么都知道!”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进精细的鬓角,她抱着怀中瘦弱的身躯力竭般地跪了下来,“老四和小九都还年幼,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小便没了父皇的宠爱,这样的孩子在宫里,孩儿护不住啊……”
四皇子是他要辅佐的君主,是他的亲外孙!
这番话瞬间抽走了他浑身最后的力气,南宫菩脚步一晃跌坐在圈椅上,精疲力尽闭上眼,“你叔祖受了重伤,若是此刻叫他救人,怕是也无济于事……”
…
“——她们提到的地方正是‘凉州’,陈玄轶这些年驻守在外,与世家间早就切断了联系。赵家并无择他为主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将年岁最小的女儿赵歆,送入宫中。”
迎着陈清裕不可置信的目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陈轻央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情这才渐渐放松。
这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云兴霞蔚,已是经年过境,河倾月落,尘事聚往如云烟散烬,弥荡在岁时苍穹,星河故里。
陈轻央微笑着,那是一种对过往的释怀。
“这是你的机会,哥哥。”
陈清裕靠坐在圈椅中,他望着面前目如悬珠,簪星曳月的妹妹。
声音何尝不是悲哀,“父皇卸了我的职,封我为宁王,便是想要警告我安分守己。”
陈轻央语气笃定,“不,还有机会的。四皇子有南宫菩,二皇子手中有兵。但是你别忘了,这天下兵马分权,互相制衡,不止是他陈玄轶一人,还有一人,他也一样可以!”
陈清裕微愣,若说天下兵马分权,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
那就是坐拥三十万兵马镇压北境,曾以一剑划疆域,轰动世人,如今身在上京迎娶公主的定远王。
九五之尊,从龙之功,这天启已经够乱了,若是定远王入局,那将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天下乱相。
陈清裕声音缓和,早已恢复了最初的冷静,“梁家世代拥护的只会是帝王。”
纵然不是帝王,也不会是任意一个有坐储君资格的皇子,因为他自己便能登及高位,拥极四海,要让定远王归顺,那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若是君主不明,他还会拥护吗?”陈轻央淡漠一笑,手指点在桌上,缓缓指向的方向便是那座巍巍赫赫的宫城,冷漠的声音未有一丝情感,“五年前梁王战死,封护国英灵王,从头至尾君王高歌吟赞,百姓感念。但是我总觉得……此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事关北地,他一定会答应的,只要答应了,那剩下的一切便都能为己所用。”
陈清裕从她的面上一掠而过,瞳孔异色一闪而逝,凝至眼底渐渐浮现起了一抹深深地复杂。从当朝左相至重兵权臣,他的这位妹妹比他想象的还要懂得更多。
而面前的人,也早已不是那个他当初在冷宫内随意施舍吃食的小姑娘了。
她当真,长大了。
想到暗探传来的书信,定远王夫琴瑟和鸣。
他心中便忍不住讽声嗤笑,这怕不过只是所谓的制衡之术,先叫人卸下心防,在用以蒙蔽世人的障眼法。
就是不知道这是她一人的主意,还是这二人合谋而定了。若此计是他妹妹一人所为,便是想想都令人忍不住捧腹大笑,也不知那日日与她恩爱有加的丈夫能否有福消受,毕竟他妹妹的爱是要颠覆王权,扶君换代。
“若有朝一日,我能坐上那个位置,万般尊崇乃至万世传颂,妹妹都将有着莫大功劳。”
陈清裕的心态早已在不知何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话音落下,门外藏风传来声音,“主子,定远王来了。”
陈轻央眼睫极长,此刻轻轻颤颤的抖落,在眼睑处落下了一道狭长的阴影,其中敛含着猜不透的神思,便是连陈清裕都为之一愣,“他怎么来了?”
陈轻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复又睁眼道:“我先回去。”
陈清裕要见梁堰和却不是在这般情况下见,才封了个亲王便私下接见重臣,很难不让靖帝更加的提防起他这个儿子,恐怕万事绸缪也不必,他这辈子便等着幽禁宗府就是了。
梁堰和才下了马车,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一闪而逝的裙摆。
揽玉回身说道:“主子,前面是宁王接送六公主的马车。可要过去?”
他略微顿了顿,重新将步子改做上楼,“不急,高榛还在楼上等我。”
等到了包厢内,高世子高榛已经准备好了酒水,见是他来还有些心有余悸道:“可算是来了,本想订一间大的请你吃酒,没想着看到了宁王的人在那。”
梁堰和“嗯”了一声,他不仅知道,他还看到了。
高榛没察觉异样,为他斟酒,“宁王此次通州之行倒是命好,做了个亲王。”
“或许吧。”梁堰和撇他一眼,这人五大三粗坐在那,成日里不是舞刀弄枪就是喝酒。
每每寻他出来无一例外便是喝酒。
只不过若不是他喝酒误事,怕也用不着被送去军营就是了。
高榛从身旁椅子上取了最上层的零嘴,摊开了分与梁堰和,豪迈道:“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便不点舞姬助兴,选这不过胜在环境清幽,上次没能喝的痛快,今日便喝个够!”
“若回去晚了,你也不怕下回出来不易,”梁堰和轻轻与他碰杯,沾唇即止,喝酒误事,他今夜有事要做。
只不过高榛是何许人也,他要劝得酒便是想着法的也要让对方给喝了。
“自横兄放心,我已经将东西备好,我夫人看了必然是眉开眼笑!我到时在哄上两句,第二日保准便好了。”他老神在在的拍了拍手边准备的东西,信誓旦旦回他。
梁堰和轻喃问道:“当真如此神奇?”
窗下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纵马长鸣的动静,将室内的声音掩盖的隐隐约约。
高榛没能听清,斟酒过后又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买了什么,”梁堰和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
高榛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露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
梁堰和目光凝至,下意识
手指一紧,手背上的青色脉络隐隐绰绰,碎了两截的筷子应声落在桌上。
囫囵滚向地面。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高榛没想到他会这般大的反应,当即乐得哈哈大笑。
这场酒还是遂了高榛的愿,喝了个尽兴,其实他也不过是回京半月,不日便又要离开,至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高家是忠诚的皇党,能调动高榛的亦只有王座上的君主才有此权利。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虞岩前日秘密离京,而这两日到了高榛。
没有人知道靖帝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梁堰和算了一下时间,仰头望天,星辰璀璨,沉寂之下是一片无边浮落的暗流,诸天夜色下唯有明月有光,长街照亮,他却任置身于阴影之下,大理寺的审讯也该开始了。
次日,三司法上奏,袁兆安在审讯过程中突然暴毙身亡。
大理寺作为主审,一上来便审死了人,朝会之上喧嚣声四起,声音是以往的两倍。
不绝于耳的嗡嗡声,几乎要将正殿上方的梁瓦倾覆。
大理寺卿郎亦平跪在正中,定了定心神辩冤,“袁兆安气脉尽衰,早就是回天乏术,大理寺并未上刑,这人不关大理寺的事啊!”
刑部尚书王瀮站出来,意味深长道:“这人不是在大理寺便是皇城司,难不成这皇城司的铁栅牢笼还能进去什么东西害人不成?”
郎亦平仍旧是跪地回话:“这件事,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梁堰和:什么好东西什么好东西?(星星眼)
高榛:*%#¥&!
梁堰和:嘶!我考虑一下(抓耳挠腮)
第35章
所有人禁声, 不敢回头去看正殿门外,听候通达,于光影扑朔间站定的那一道人影。
大殿太过安静, 阒无人声,靖帝心烦意乱坐在御案之后,一个个起先还是能言善道, 如今论及正事,满朝朱衣象笏,走出午门外威风凛凛的人,没一个能辩出一二。
他允法三司, 连人都安排进去了,就为布控一切, 现在袁兆安却死了。
人是在大理寺暴毙身亡, 他冷眼扫过下首跪着的身影,大理寺卿郎亦平,他的目光又极其隐晦的瞥向一旁, 位列百官之首的左相,那是一个饱含深意,又耐人寻味的神情。
南宫菩沉吟未语,脸色难看,他今早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被气的胸口抽痛,哽在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朝会无果而终, 朝退后, 章重宫宣召何昭。
“陛下,何大人来了。”云进安将人领进来,通禀靖帝。
这是何昭第一次独自面圣, 就连数日前他临上任的消息都是这位,积威深厚的掌印太监代为转达。
“微臣何昭,见过陛下。”
一身青绿色官服铺陈在地,来者恭敬端方跪在案下,以额首叩地。
见此景帝王余怒已消,深目锐瞳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袁兆安一死线索已断,原先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然而面前这个年轻官员,是最后一位见到袁兆安的人。何昭是他亲提,代表了帝王成全白家的退让,他自然得慎重。
“爱卿起来说话。”
何昭未起,仍旧是跪在地上,陈情罪名,他说:“陛下,微臣有罪。皇城司至大理寺,微臣应当寸步不离,此事是微臣失职。”
话音一落,何昭又重重将头磕在地上,这声动静果然直戳帝王,没能寸步不离便是给了旁人作案机会,就差盖棺定论的事情,帝王不带笑意的声音显得尤为冰冷:“除了你外,还有谁见过袁兆安?”
“微臣与靳大人同行。”
靖帝安静片刻道:“你先回去,此事不可透露半字。”
待人离开,靖帝还靠在椅子上沉思。
云进安适时在帝王耳边低语:“靳大人便是娶了左相夫人妹妹的人。只不过左相夫人并不喜这位庶妹,连带着左相与靳大人之间也并无来往。”
这番话虽足矣打消靖帝的猜忌,但在这诸多巧合之下,一切又是那般的不同寻常。
…
又一日,东曦既驾,绽破天明。
镇国公世子高榛,奉旨出京,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虞岩折返上京,调遣一千近卫骑兵随行。
于城外,高榛勒停马,冰冷的视线上下逡巡这一千近骑,不顾一旁的虞岩催促,他朝着棕马之上的揽玉,唇角一挑,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意:“昔年你主子于蒙骑砍刀之下救我一命,此物算我对他的新婚贺礼亦是谢礼!”
他长枪一挑,只间黑影掠过空中,悬于马上的一个长匣瞬间飞至揽玉手中。
虞岩面色刹那间就变了,惊声喝道:“世子爷,这不合规矩!”
高榛的声音比他还大,狠狠一抽马鞭,指着他的方向,也是越过他指着波谲云诡的宫城,怒道:“我给兄弟送个新婚贺礼要什么规矩!”
虞岩不敢与他硬碰,抱拳以示退让。
揽玉抱着长匣,马蹄刨了刨地,顺势退走几步,“属下替主子谢过世子殿下。”
高榛将一手持缰,矫若游龙将手中那杆长枪随意一转,锋利的枪尖毫不费力地在地面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气势雄浑。
他一人一马挡在千骑之前,整个人气定神闲悠然道,“我这礼物有些非比寻常,不容示人。待那小侍卫回去,我们便能出发了。”
虞岩心神俱震,气的没办法,但就算追上揽玉他的人也不一定有把握从对方手里将东西抢来,在高榛看不到的地方他伸手略微往上一抬,身后最近的一排骑卫连忙收了寒芒毕露的刀。
棕马呼啸而去,风驰电掣般如惊龙游戏。
马蹄声骤停,揽玉抱着长匣一路来到书房门口,将东西呈禀,“主子,高世子临行前送来的。”
梁堰和没伸手去接,抬起头去看有些狐疑:“好端端送来东西做什么,他还留了什么话?”
揽玉慌忙回忆,呼啸声响掠耳旁,他纵马疾驰时,依稀听见——
“——高世子说了,此物是他送您的新婚谢礼,不容示人。”
他伸手接过长匣子,却并未着急打开,骨节嶙峋的手指轻轻按在环扣之上,复又慢慢挑拨开。
长匣置物重量轻的过分。
内置放锦布铺陈,漆面雕纹,嵌了个圆润如珠,如龙眼大小之物。
晃时如摇铃轻响。
揽玉听见动静,好奇道:“主子,高世子送了什么东西?”
梁堰和目露沉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认真去看。
眸底是一闪而过的古怪,还有恍然,这是一种相当微妙、又或是难以言喻的感觉。
“——铜裹之如铃,谓之勉铃。外壳如珠,空心内嵌小铛,捆以细绳牵引。可助精妙之术,暖流引身,则有响铃,与闺房乐趣妙不可言。”
耳畔乍现高榛和他讲过的这番话,梁堰和瞳孔微微紧缩,心跳如擂鼓,面上依旧是不显声色,他连忙将东西丢回长匣,按上环扣。
将整个长匣丢进了最下方的暗格之中。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愣是看呆了一旁的揽玉,他不解道:“主子,高世子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梁堰和猛灌了一口手边冷了的茶,这才抑制了提刀杀人的冲动,他咬牙切齿道:“高榛还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野道驰行,长鞭打马的高榛冷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马鞭重重落下,将虞岩一干人等甩了个一干二净。
吃了他一路灰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悍然抹了一把脸,心中快要将这位的家底都给问候一遍了!
不知冷静了多久,才听梁堰和轻声吩咐道:“今晚书房外侧,命扶厉排暗卫轮值——”
揽玉一凛,连忙应下,“是。”
与此同时,大内深处的靖帝也得到了消息。镇国公世子高榛在千骑面前,送了定远王一个礼物。
还义正言辞说什么新婚贺礼!
这番话
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有什么东西私下不能送偏偏要这般瞩目的去送,靖帝神色阴沉,心中已然有了一些急躁,于他来说镇国公是忠诚的皇党令人放心,然而他这个世子却是离经叛道,曾随行入伍,在北地军中与梁堰和私教甚好。
这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迫不及待的将人调遣离开,还让虞岩折返监视,没想到这个高榛还敢不怕死的来这一手,他急切问薛奉声:“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皇城司埋了最久的探子也进不了定远王府的内院,薛奉声摇头,神色淡定自若:“只能看到定远王亲卫抱着一个长匣,若是要看,恐怕白日不行。”
白日不行,那便是夜里,夜里要看只能是偷。
皇城司的人摸不进书房,进去了也是没用。
靖帝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削骨冰冷,“此事朕有法子。薛卿要做的事情便是让皇城司随时待命。”
“是。”
日中则昃,万瓦鳞鳞若火龙。
游人避暑,纷纷进了临街铺肆,白徽灵于昨日给定远王府下了请柬,约他今日在春居苑以表谢意。
其实他要来见的人,是何昭。
揽玉上楼的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古怪,侧身请示身后的人:“主子,前面有人拦着,是宁王府的人。”
梁堰和的声音又沉又冷:“叫他们滚。”
为首之人僵笑了一下,“我家殿下宴请的地方正好就在二楼,便是耽误一顿饭的功夫。”
连地方都事先踩点,要说不是提早得了消息谁也不信。
恐怕他现在就算上去,何昭也不在了。
玄梯转角的声音轻轻一叹,“那便是说,这局本王毁不去了是吗?”
明明只是一声很快就能消弥的轻叹,却无端让人感觉背脊一寒,这春居苑的一楼高朋满座,而于这玄阶之上剑拔弩张。
在场的众人其实都有点紧张,毕竟面前这位是当真在战场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方才说话的人已经笑不出来了,恭敬间带了些视死如归的强势:“宁王殿下,在等您。”
梁堰和抬头正对上那人的眼睛,似笑非笑,却是同一旁揽玉道:“你在外面守着,本王吃完顿饭就出来。”
揽玉会意,眼神之中还有未放下的警惕,与深深的戒备。
梁堰和一手推开屋门,掀帘入内,果然就看到陈清裕身姿清隽坐在那,穿着一身温华流月的锦衣,然而他知道这位素来闻名雅尔的宁王殿下,绝不是明面上看来的这般温和谦逊,不然今天便不会想着来见他了。
他的轻声说道:“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动静不小也不怕旁人知道。”
声音说的轻缓,却是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陈清裕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内室凝固的空气在缓缓流动,他们却依旧僵持不下,这算来是两人见的第二面。
他说话的神色未见异常,只是最后落下的一眼,饱含深意,“算起关系,王爷娶了我妹妹,如何也应唤我一声兄长才是。”
梁堰和掀起薄薄的嘴唇,不咸不淡的吐出两个字:“是吗?”
“北地霜雪五年,那染雪的血,我相信王爷忘不了。”
五年之境,划疆分地,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他提起这番话意料之外梁堰和的面上并没有怒色,神情反而格外耐人寻味,
“忘不忘得了,又如何。殿下要是再说废话,我不介意让殿下也试试看。”
陈清裕说:“若是我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有经手此事的差役,涉世官员,他们在哪我都知道。王爷能坐下来聊聊吗?”
梁堰和的呼吸倏而一停,也只是瞬息半响就恢复如常,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看着陈清裕,一字一顿道:“与我合作,就是这些还不够。”
说完,他转身欲往外走,就在手要碰上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急喝:
“——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是谁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不造,这礼物,猜不猜得到捏
(滚来滚去,回头试试看)
第36章
屋中因为陈清裕的话气氛沉凝, 梁堰和将门上的小缝合好,重新坐了下来悠然道:“宁王殿下早说身边有奇人异士,还能知晓这般绝密, 事情不便好谈了吗?”
陈清裕:“王爷肯坐下来说话了?”
梁堰和笑笑:“方才是去关门了,春居苑的门不行,说话漏声。”
“……”陈清裕含着一丝打量之色, 看着他,缓缓开口,“此人王爷也认得,只不过看样子六妹并未与王爷提过。”
梁堰和闻言一怔, 随后饶有兴致开口:“想不到本王的夫人……还有这种神通广大的能力。”
“五年之前便有北地的人陆陆续续迁往凉州,沿途死了不少人, 这其中有官员家眷, 还有一些城中守将。蒙军城破时,除了百姓外无一将领受伤,这般规模的调动若是没有上位者的纵容, 你认为还会这般顺利吗?北境的事情,有陛下与世家的手笔。”
梁堰和置若罔闻,他又听身旁的声音幽幽道:“如今皇权与世家的关系远不如前,大有分崩离析之势。父皇当年知晓世家的举措,却放任不管,等活人在凉州熬成死人,五年前北境的真相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世家暗藏祸心, 父皇包庇, 他赐下的一切殊荣是为了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若日后我能坐上那个位置必然不同……”
“宁王殿下,”梁堰和面无表情, 语气平静,甚至是有些嘲讽,“您也说了,那是日后。况且如今陛下身体康健,亦还在位。”
陈清裕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他没料到梁堰和敢如此说,
“定远王是想造反吗?”
梁堰和沉吟片刻,眯了眯眼:“宁王殿下想吗?”
陈清裕突然有些拿不准主意,若有所思的试探开口:“王爷愿意帮我?”
房中一片沉寂,半响过后,梁堰和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本王暂且还不想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清裕如何能听不出来,对方这分明就是在耍他!
或许梁堰和从头至尾都不在乎这个消息是谁说的,也压根没打算和他合作,他就算搬出自己的妹妹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他居然还信以为真过。
梁堰和没有在这继续浪费时间,想要的东西知道了,就直接打道回府。马车轱辘在青石板地面发出声响,又渐渐隐在了人流如织的嘈杂中。
日暮西山,即将夜里笙歌。
梁堰和在翻几页信纸,文人墨多,一句话能隐晦拆分成许多意思,便有了这几页纸在。
揽玉突然开口,语气有些遗憾:“若是宁王肯在多说些什么便好了。”
“他也就知道这么多。”梁堰和将何昭如何毒死袁兆安,又如何在靖帝面前推卸责任的汇文看了一遍,唇角掀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调懒散的说:“他若是什么都知道,便不用着急了。”
揽玉微愕,“那凉州偌大,我们如何找得到?”
“家里不住着个知情的吗?”梁堰和没有一丝表情,甚至气得有些想笑,“回去问问不就好了。”
马车回到定远王府时,门庭已经亮了灯,梁堰和沉默着一言不发,他自下了马车步伐极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在他身后跟着府上静听吩咐的管事一干人等,人数之众都是向着未央居去。
远远望过去气势骇人的紧,窈琦瞠目结舌的跑回屋:“王爷、王爷带了好多人过来!”
陈轻央瞥了一眼门厅的位置,继而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缓缓开口问:“你来猜猜这么多人是兴师问罪,还是秋后算账?”
窈琦顿了顿,惭愧低头,“奴婢只习字,未通读过书不太知道这二者该如何判别……”
陈轻央抬了抬眼皮,扯了嘴角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来找我麻烦的。”
窈琦小了声问:“那敢拦吗?”
“你先出去吧,”陈轻央放下杯子,讽笑了声:“这是他的王府,前面他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容着我折腾,现在若在拦着我担心他把我住的地方都给拆了。”
此话不假,梁堰和也正有这打算,先拆了将人请出来,待说了话在给她把屋子建回去。
然而穿过长廊蜿蜒,绕过几个朱红色廊柱都未见有人,清辉与沉寂伴着夜色戚戚,那股气也随着他这般走下去消失的悄无声息。
他让人不用跟随。
自己走上前去推开了卧房的门,他的视线一眼就落在了那个博古架上,那上面有一个空缺,原先摆着一个粉瓷玉颈瓶,他定足了数息间。
“回头让人将架子搬去书房,王爷好日夜相看。”他回过头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刚想说话就被对方给从容不迫的打断,“王爷喝些什么?”
光影渐离,气氛凝止,该是剑拔弩张的场面止戈为武。
梁堰和将目光落在她那张天然去雕饰的脸上,浓黑的漆瞳敛去了所有光影,看着如深渊沉潭。
“公主将事情告知宁王,是希望我与他合作吗?”
陈轻央不答反问:“王爷不是早有了决断?”
若是合作了,便不是他来找自己了。
“你可以直接与我合作,然后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我三哥不是都告诉王爷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彼此之间谁也没在开口,梁堰和盯着她,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只是那么一瞬,终于梁堰和开了口,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纵使在扶持一位新帝继位,对公主又有什么好处?”
“那这就是我的事了,”陈轻央弯起唇角,几乎是倾声上前与他离得距离极近,眼底的目光牵丝缠绕,“一年之期,王爷令北境之事昭然天下,而我也做了想做的事。这不正是你我成婚的目的吗?我只不过是将事情放上了明面,有这么的难以接受?”
梁堰和动了动身子,却是没能移开脚步,而是伸出手,将攀上腰间的手给握在了掌心,他向上触碰着那一截冰凉的手臂,掌心的温度却始终没有下来。
两人很少离得这样近,瞳孔呈着倒影,这个姿势像极了相拥,“有时公主盛情还当真是令人难以消受,不如公主猜猜我的人能不能将凉州翻一圈过来?”
陈轻央动了动手臂,却是没挣脱,半响她低声道:“等你一寸寸的去翻,南宫菩恐怕都不知道将人送哪去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没有知觉的时候,那股悍然紧固的力气突然一松,她听见梁堰和说,“看来眼下和公主合作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是啊,”她从容不迫的抬起手,那是一圈攥紧的红痕,恍如羊脂玉凝碎的裂纹,梁堰和眼神微暗下意识的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这一次的力道格外轻,声音清冷:“抱歉。”
陈轻央短暂的平息后,将袖子拉过盖住了这道痕迹,眼帘轻掀落了一道弧度,明明只是漠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偏偏与此刻而言就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想看一眼川舆地势图,”陈轻央顿了顿,说,“明日也行,我派人去取。”
烛火微微晃动,人影明灭,梁堰和的神情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眼睑骤压成线,极难发现。
他想起来了,上次楚玉婉出事,他喝令她离开,在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去过书房。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攫取咽喉,令人呼吸一滞,这种感觉来去很快,好像驻留了痕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没事,”他的声音是不易察觉的喑哑,“就今天,我带你去。”
陈轻央没察觉他的不对,轻点头,“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院,走到书房,清辉的月色铺面,投射在石板瓦上蒙着沉蔼的雾色,门楣皆藏在阴影处,静敛光亮,漆黑寂静。
反而显得太过异常。
梁堰和进屋正准备点灯,下一瞬两个人都定在了原地,那是很细微甚至是不易察觉的动静。
陈轻央抿着唇,仰头去看门外,心中掠过一丝狐疑。
黑暗中,谁也没有动。
倏然梁堰和抬起了头,视线逡巡这间书房,然后落在一根房梁上,目光镇定地轻声道:“我抱你上去。”
“好,”那双手落在她的腰间时,陈轻央浑身紧绷,艰难出口的声音带着细细轻颤,明明这房梁不高,她自己也能上去。
熟悉了黑暗视物,陈轻央轻而易举的牵住了梁堰和准备向一旁掠去的身影,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响起:“你可以和我一起在这。”
“……”黑暗中的影子停住了,耳边有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她形容不出那个感觉,感觉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她双手附上他的双肩,手心下是遒实的肌肉,肩宽匀称,莫名的令人心安。
房梁容纳两个人的身影势必拥挤很多,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梁堰和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紧接着他就感觉有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他的眼睫微微颤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触感,甚至听不清那个声音再说什么,那道气息很浅。
然而此刻他什么也不敢做。
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在无限放大,被那道气息来回牵扯、绕转。
就在此时,黑暗中的书房被倏然打开了门,紧接着一道黑影走了进来,来者似乎对这间书房极其熟悉,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走向了书案的地方。
怎么看都显得很不正常。
“你的书房进贼了。”
那个气息传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阵一阵的热浪,梁堰和想要伸手去捂上她的嘴,但最终他没这样做,开口:“这里没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铃铛声。
梁堰和差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秋后算账和兴师问罪什么区别捏~
撒花花,俺来咯!
昨天休息了一天,下次休息会提前说,今天补偿小红包~
更新时间大概都定在(23:00——02:00)
第37章
“为何你的书房……会有铃铛声?”
陈轻央戏谑的挑眉, 眼梢弯了一个弧度,她并没有发出实质的声音但在梁堰和听来,明明近在耳畔, 他却感觉层层叠叠的由远及近,在回味时便什么也不剩了。
他的手死死撑着在她的身侧,竭力维持平衡, 低头便能擒到她的眼睛,喷张的气息烧灼,几乎是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黑暗之中对峙片刻,偶然响起的翻找声, 还能证明过有旁人的存在,梁堰和喉结滑动, 若是此刻他能说话那声音必然是沙哑无比。
他的脑海里蹦出一句话, 险些脱口而出。
他想说,这铃铛就是为你准备的。
但是不妥,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如何不对劲, 且就连心里面也是一阵摇摆不定,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是她心悦的自己,为何她能够这么淡定,这不应该啊。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是一双冰软的手覆在了他的眼上,“别看了。”
他想要去把手拿开, 然而这样一晃的动静实在太大, 连带着惊动了一旁的人,那落满灰尘的梁木,上面的碎屑‘簌簌’掉落, 充满了鬼魅幽静的气氛凝成一片,那个黑影亦有所察觉得抬起了头。
脚步轻移贴着窗,同时握在手中的是一把银刃。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梁堰和的眉眼看过去冷漠肃厉,在一处格外明亮的地方,月光投在银刃之上,长射出一片亮色,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动了动唇,最终归敛无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维持这个姿势都有些僵硬。
终于那道黑影飞身离开,梁堰和立刻抱着她从上面下来,两道分开的身躯终于让彼此有片刻喘息的间隙。
那些躁动不安没在叫嚣,而是平息止流的搁浅下去。
突然站在坚硬的地面上,陈轻央猝不及防有些腿软。
下意识伸手撑着他的胸膛,在一点点似有意非无意的滑落,这底下的肌肉并不显得贲张,匀称劲韧的贴着每一寸骨骼。
明明都是习武之人,为何他的身材并不像那些将军一般粗犷,甚至肩宽腿长的比例有些优越的过分。
察觉到她的动作,梁堰和唇角一勾,伸手将她扶稳了一些方才抽身而出。
“我去点灯,你站在此处等我。”
然而说完这番话,他并没有立刻去亮灯,而是顺着刚刚那道暗影站过的地方,打开了一个被开过的夹层,那里悄无声息放着一个长匣。
高榛送来的礼物就这样摆在那。
想起那个声音,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古怪,不做停留的将东西取了出来。
这玩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借着光亮,陈轻央重新将这间书房打量了一圈,在对方看来的第一瞬,她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她并未忘记,梁堰和并不喜欢她进书房。
他眼皮轻掀,没能错过她的这一动作,嘴唇下意识的抿紧,他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一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蔓延在两人中却有着振聋发聩的架势。
最后,还是陈轻央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先问了出来:“你事先想到今夜书房会潜贼?”
梁堰和笑了一下,“高榛离京,走之前他大张旗鼓的让人送了一个礼物给我,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虞岩也在场,此事必定会被宫中知晓。所以陛下一定会想方设法一探究竟,只是我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那高榛为何送了你一个铃铛?”
她还是有些不解,却依稀能猜到此物,毕竟那黑影拿起这个东西后便没了下文。
他神情一僵,原本想说的话又生生压了回去,最后所有的话泯成一声轻叹,“一个普通铃铛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我先将舆图为你取来。”
“也好。”
明黄的灯色铺亮内堂,明晃晃地映着她的眼眸,那道目光过于的安静,甚至是专注的落在一个位置上,他仓促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与她一道去看舆图。
陈轻央抬手,指尖落在了其中一个位置上,只听她清了清嗓子说话:“在去凉州之前,我们要先去一次这里。”
宣城。
梁堰和顿了顿,有些不解其意的看向她,问:“为什么?”
“探望一位故人。”
有什么故人会在与上京距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一瞬脑海中惊现一幕,是在远古山寺红墙灰瓦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也是第一次见到上京城的天,湛蓝无比缀满繁星,少女的声音映与月夜,清冷恍惚:
“我若能离开这里,我想去宣城。”
“为什么是宣城?”
“因为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从嘉宁山离开后,他从未主动回忆过关于那里的一切,他原以为那半年光景只不过镜花水月,但是时至今日……
他其实全都记得。
每一件事,更甚至是说过的每一句话……
梁堰和沉默一息,说道:“马上便是中元节了,待中元节一过我们便能离开。”
陈轻央神情略微复杂,却还是充满着希冀,然而这份希冀之下却是无尽的空洞。
临近中元,又称七月半、盂兰盆节,融合佛道文化,极受推广。
佛教设盂兰盆会供养十方僧众,以超度亡人。道教记载,这日地官赦罪,降下人间定善恶,于万万千千民众带来福祉。
靖帝近来有些心头不顺,前几日他动用了梁堰和身边的暗桩结果却一无所获,回禀的消息只说长匣内置的是一个‘铃铛’。
两个大男人好端端的送个铃铛虽是可笑了一些,但这也说明了一件好事,或许高榛其人并没有异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皇后向陛下进言请开中元宴事宜,着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设宴华清宫以作庆贺。
靖帝龙心大悦,当即采纳,圣旨下颁各府。
到了七月半这一日天气极好,大街小巷铺面广开,百姓提早许久就准备了今日过节,临街气氛热闹。
然在王府之内,却有着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冷清,梁堰和不拜神佛,陈轻央不过此节,两位主子不过节底下的人便也不敢擅自攒动。
还是等到入夜,闭门一日的王府朱红漆门这才大开,映进了整个上京最热闹的光景。
一整条长街,华辇锦车沿遍满途,朱轮翠盖车似流霞,房檐角楼挂着灯盏,水袖长舞的从楼台落下。
定远王府的马车鲜少人敢越前,好在车夫技术过硬,马蹄轻轻哒哒的落下,速度却始终不慢,陈轻央突然伸手撩开车帘,看着街景一点点匿去,那些过了的风光渐渐在眼底模糊起来。
梁堰和靠在车壁,阖目假寐,淡淡说道:“殿下不想先休息一下吗?”
“就快要到了,”陈轻央将手松开,车帘重新遮挡去窗外的景致,马车内变得十分安静。
突然,梁堰和开口,饶有兴致问她:“有一事,不知殿下可愿为我解惑?”
陈轻央垂下眼帘,眸光闪动,她隐约间猜到了什么,冲他展颜一笑说:“你说。”
梁堰和睁开了那双眼,尖锐的锋芒一闪而逝,然也只是一瞬,又静静的沉敛下去,他缓缓说道:“凉州一事说与宁王,公主就不怕事情会在他身上出现纰漏吗?”
“你与他合作,或是与我合作,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我们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而且我相信我的兄长。”
梁堰和挑眉望着她,脸上浮现出充满轻讽的笑容:“但愿宁王永远也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
他的话笃定的仿若一根长刺,深埋心底,车壁昏暗内,女子的神情突然变了,呼吸微乱,移开视线没在说话。
华清宫内十步守一卫,腰间佩剑,凛冽肃然,这冷冰冰的刀剑却挡不住这满堂的璀璨夺目、飞鸾翔凤。舞姬清纱绣银的裙摆在华光中绽放,身姿绰约,如鸣佩环,在遮天垂地的幕帐后,传来悠悠扬扬的丝竹在殿堂中回响。
帝后携手坐在金鸾座上,金色鸾鸟在两人身后欲长翅高飞,下首布座,宫中重臣的位置由高到低,从华清宫一路向外坐在了外面的檐阶上。
皇亲宗室与世家朝臣泾渭分明,就连女眷也有着各自熟络的人。
要说最清流的人还要是定远王夫妇,从开宴落座至今,不着痕迹或是光明正大的打量数不胜数。
这两人皆岿然不动。
靖帝身侧坐着近日宫中颇为得宠的昭仪,几乎未与鸾座另一侧的皇后说过一句话。
上首的位置摆不下第三张椅子,靖帝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女子离他甚远,便破格许她与自己同坐,赵倾伸手给靖帝斟酒,笑意吟吟开口:“陛下,今日好热闹呀!”
靖帝宽厚的手掌轻柔的摩挲着女子的后颈,闻言欣然笑开怀,将杯中注了柔情的酒一饮而尽。
底下的群臣见此,三三两两的聚首小声交谈。
谁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昭仪,出身平原赵氏,还是叱西王的嫡亲姨母。
靖帝感受着一双小手在他肩上打转,说是给他按摩,其实轻若无骨的手捏在身上,他只觉得全身流淌过一阵酥麻的痒意,本该是美好极致的享受,然而他的目光却有些分心的时不时落在下首,那个位置正坐着定远王夫妇。
赵倾察觉到靖帝的目光,身躯娇软的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小声开口说:“定远王与六公主的感情看起来真好。”
靖帝挑眉,沉沉应了一声,“是吗……”
他喝了些酒,感觉有些迟缓,但是那双眼睛依旧神色精明。
赵倾眼中多了些许耐人寻味的深意,声音却是笑着说,“臣妾看人很准的,定远王夫妇琴瑟和鸣,您看……”
靖帝依言,目光落了下去,他双眼微眯就看到两个年轻人距离得极近,浅淡的光线柔和的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这个角度看下去,的确有着不同寻常的暧昧——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预收,阔以看看~
第38章
“金乳鸽、清宫百宝万福肉、玉露凝蒸鸡、雪银煎碧虾、玲珑翠玉八珍脍…”陈轻央看着面色泛白, 冷汗涔涔,“我吃不下,想出去走走。”
“等等, ”梁堰和眼底满是思忖,片刻后他手持银筷,从玉露凝蒸鸡下夹了一筷子铺垫的上海青, 放进她的碗里,低声道:“我尝过了这道蒸鸡,不见一点腥味,这菜清鲜不至于恶心, 殿下还是可以尝尝的。”
他说完这番话,见对方迟迟没有动筷, 想着是否是她不喜, 正想着将这桌菜撤了也是一样,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动作虽然迟疑,却还是夹了碗里的菜尝了起来, 她咀嚼的动作很细。
一筷子的菜,她浅浅分了两次才尝尽。
等着咽下去之后,她的面上这才恢复了些许血色,缓缓笑着说道:“原来以往只是我自己的缘故,那些菜中也有一些小菜添味,甚至着色更鲜,我生怕沾染肉腥味一直不敢去尝, 去拿乔置气, 最后饿的只是自己…今日尝了,味道却也很好。”
她将铺饰的小菜取了菜心最嫩的地方给他,笑道:“王爷尝尝。”
梁堰和的面色终于有了一瞬的变化, 甚至出现了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动容,在这般复杂极致神情下他挣扎一瞬,唇齿微抬无声的辗转了一遍她的名字…
心里突然就起了些许念头,有些话本是想说出来的,后来觉得其实没那必要,说多不如做多,况且她亦从未开口说过。
心照不宣,才是最好。
她心悦自己,那他也应该坦诚回应,纵然现在心底还没那么多的喜欢,但从小事做起,他已经能够试着去接纳了,想必日后两人便能够当真做到所谓的恩爱有加。
劝通自己,只觉眼前景色豁然开朗,然而在对方注眸望来时,他只抵着颌关,模棱两可开口说:“日后,殿下便不会再有这般困扰了。”
陈轻央不知他心底百转千回的一番心思,也只当是一场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对方将自己的碗中堆满了一碟,这顿饭她吃的极慢,手上的银筷便没放下过,最后却也饱了个七八分。
上座的靖帝时不时将目光看向他二人,在美人剥着葡萄喂至嘴边后,神情仍旧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幽幽开口:
“朕这个公主,从未在宴席上动过一次筷子,这个定远王倒是有些本事…”
赵倾笑而不语,只是在陈轻央看过来时,眉目轻展,映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宴过半程,喧嚣更甚,醉了的人借着酒意高声论阔,有些嘈杂在。
忽然,独坐冷凳的宁王起身,长身玉立,眉目轮廓温和,举手投足都是文雅,他遥遥提杯敬向梁堰和,笑道:“当初王爷与六妹的婚礼,本王受命外出,归来时也一直忙于巡防一事,还不曾与王爷喝过这杯郎舅酒。”
梁堰和眼底有些许愕意闪过,他就算不曾混迹过官场,倒不至于连这一番话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他的眉梢轻轻落下,眼中的神情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这个节骨眼提起巡防,那可不是简单的边城巡防,而是上京至东南方向一整条的河道巡查。
陈清裕曾在这条路上耗费两个月,拿着陛下的御令一路之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先斩后奏的文书一封一封快马加鞭送至御书房,数量之最就连都察院的那些朽儒都参不过他。
这件事,至今还是悬在那些江南豪绅头上的一把利剑。
经此一事,免不得牵扯至朝中文武百官,靖帝在逼这个儿子做孤臣,封他亲王断他后路,更是用他的身份来割除这王朝的腐肉。
为他兄弟的皇权铺路。
如今将旧事重提,呈上台面,那些恨极的人只会想方设法的去打压他这个手无实权的亲王。
陈清裕既从通州归来,且粮草事情还并未解决就被靖帝以赐封亲王给压了下去,那些个强弩之末的人保不齐就会从此处下手。
一旦有人暗中调查,那么事情便再也藏不住了。
当朝者可以用权利威压自己的儿子放弃,但是却不能杀了那些文武百官,让他们放弃,那些满口仁义礼智的人若死,无人治国,天下只会更乱!
靖帝不让他查,他就让那些百官去查。
梁堰和慢悠悠的笑了出来,该说不说,这位宁王殿下玩的好一手釜底抽薪,饶是谁恐怕都始料未及。
他原是不想搭理,但是脑海中猝然闪现一幕,他更是硬生生的将一番话百转千回绕了回来,那嘴角挂着的笑意不达眼底,礼尚往来的回敬道:“宁王殿下所做之事于社稷有功,这杯酒该是本王来敬!”
陈清裕松了一口气,眼底的如释重负一闪而逝,转眼被跟深邃的平潭取代,古井无波,他亦不动声色。
这番话,虽是将他推到众人面前鞭策,但那也算是,间接达成了他的目的。
越多的人想要他死,便会深挖这背后的事,父皇能防他一个,难不成还能防过那些如蛀虫一般的洞孔。
他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被压下去,浮起水面的只有畅快淋漓。
短短的两句对话,不知掀起坐下多少朝臣心思各异。
陈轻央眼睛微微眨动,垂下来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他另一只置放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没有粗大的骨节,此刻轻轻曲起,那般漫不经心的轻扣着,她眼底阴影虚幻。
下一瞬,令她惊诧的事发生了,那只在她眼下来回轻敲骨相匀称的手,竟挪了过来,然后准确无误的握住了她的手,动作轻柔的捏了捏。
她诧异抬眸,重叠阴影的走神瞬间回笼,措不及防就撞进了他的深眸之中,几方座椅后供立着一个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几乎令她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梁堰和想要做什么,但见他亲密的握着自己,那双眼中目光认真,没有笑意甚至是没有多余的情绪,心下不由得一阵慌乱。
但很快的,她就彻底冷静了下来,反掌握上他的手。
只道是外人面前逢场作戏而已,不必当真。
感受到手中的回应,梁堰和便知晓自己这是猜对了,她方才望着出神,虽未表明,那他就更该主动分出一些心思去感知。
有了这次良好的开头,他日后定会再接再厉。
握的太紧,实则是有些溽热在,但是她实在是不好挣脱,便只能寻别的事来弱化这种感觉,她很快的恢复镇定,笑着望向他说:“我替哥哥多谢王爷。”
梁堰和听到这番话,突然意味不明的看着她道:“殿下就从未怀疑过……宁王殿下吗?”
若是普通人家只有兄妹两人互相依持,感情好些那便是见怪不怪,但这是帝王家,父子情抵不上君臣忌,更何况是所谓的兄妹情。
他说着话,还握着她的手摩挲,动作像极了安抚,她被弄得没了脾气,瞥了他一眼说:“他是我的兄长,我若连他也不能信了,那…还有谁能信…”
梁堰和静静的盯着她,视线久久落着不曾移开,“叱西王…与四皇子,都是殿下的兄长。”
“……”
“而且,宁王方才利用了殿下。”
陈轻央这次的沉默比以往都久,说话时亦是有些恍惚和迟疑,“我记得有一年也是中元节,宫内下了封赏,每个宫人都多赐了一道菜。冷宫的扫洒宫女迟去,领回来时东西都冷了,我那天刚好坐在院子里,她们便将那道菜喂给我吃。豆腐卷里面裹了肉,味道又冷又腥,我都觉得一脚踏进鬼门关了,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冷宫里面出现太医,领路的小太监说,那个太医是三殿下请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又缓却不失坚决的说,“这条路,我一定会帮他。”
夜风轻拂,掠进了华清宫,绕着
金书宫壁玉石阑干凭走,驱散了油灯燃烛,香雾粼粼的那么一丝热意。
他握着她的手,便没有松开过,席间醉醺醺的靖帝看了几次过去,目光徒然间思忆良久,那是久久不曾释怀的怅惘……
谁也没注意到的是,靖帝身侧娇软可人的昭仪娘娘,俯身至帝王耳侧,正窃窃私语。
但是这一幕没逃过鸾坐另一边的皇后,长年随侍的掌事女官孔令怡,正欲小声说道:“娘娘……”
孔令怡话未出口,就被截断,皇后的面上还维持着四平八稳的雍容,不见一丝慌措,她是一国之母,她要体面,她能容得下丈夫三妻四妾,
“若是现在出手,先前本宫就都白忍了。”
她语气平稳,但是眼中已然有了杀意在。
待至宴散,靖帝还在意犹未尽怀及过往,这种感觉至今不曾冲淡,他宰执天下,享有过一切,那种得不到的才最叫人念念不忘。
他由人搀扶起身,不在伟岸的身体掩在五爪金龙之下,红面微醺,破天荒的一指台下,颤幽幽开口道:“今夜六公主便宿在宫中吧——”
“准定远王一并、一并歇在澹台殿,明日向荣太妃请安后在出宫。”
陈轻央的呼吸顿住了,在靖帝居高临下的目光中缓缓跪拜,谢恩。
宫闱深处,夜幕平添更深沉几分。
风从林梢拂过,树叶摇曳,花木轮奂,夜色中灯火通明,寰廊麟至的宫殿影影绰绰。
侍卫的脚步声齐整有序,东西交错,几乎无一角的疏漏。
大内深宫,日日皆有下人收整擦试,就算是久不住人也不会落下一丝灰。
梁堰和功力深厚,从华清宫一路而来的路上就已将这四周部署的禁军给摸排好了。
澹台殿留下的宫女太监不少,两人沐浴更衣后,及早进了寝宫熄灯睡觉。
消息送至长歆殿,靖帝方才服下解救的汤药,此刻还有些昏沉但到底不在乏醉,闻言免不得笑了一下,“还真是年轻人…”
赵倾轻铃铃的一笑,轻纱之下肌肤细腻莹白,赤着双足,蹁跹跃进帝王怀中,柔声道:“陛下才年轻!”
她这小姑娘的姿态,总能取悦靖帝,果然昏昏沉沉的帝王一扫疲态,龙精虎猛的揽腰抱起美人准备进去翻云覆雨一番。
赵倾不动神色看了殿中角落站着的一个小太监,后者微一点头,莲步轻措的移了出去。
深宫禁苑无人察觉,一个人影沿着廊下最黑的地方,正一路小跑至澹台殿。
澹台殿寝室的床上,正缄默不语坐着两道黑影,泾渭分明相距甚远。
直到窗外细碎的声音响起,陈轻央这才轻声道:“王爷,走吗?”
梁堰和起身,带起了衣物摩擦的声响,黑暗中他站立在那岳峙渊渟。
陈轻央收回目光,向他走近了一些,方才说:“翰林院侧建有架库阁用以存储档案,从此过去大约二三里地,今夜巡防的人是大内第一高手,王爷能有几分把握?”
梁堰和的眸光波澜不惊,“走一步且算一步,自保尚有余力,能跑得过。”
陈轻央哭笑不得,“那便祝你我好运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女主的状态有过些许修改~
昭仪娘娘的名字改:赵倾,修改了一下那个生僻字,不然好难显示~
第39章
若要从澹台殿出去, 便会惊动耳房。
如果不走正门,就需要从窗外翻出,在避开夜间行走的宫人绕至殿前, 向着东南方向走,需要耽搁太多的时间了。
况且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梁堰和提前了解过路线,避开这些宫人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如今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在出了内宫之后,躲过今日这大内第一高手的巡防。
澹台殿今日多挂了一排灯笼,时辰越晚留灯的数量便越少,最后只剩下几盏夜灯, 守殿的宫人坐在耳房的位置,轮流小盹片刻, 主子歇下后偌大的殿内便显得格外幽静, 太监侍女走路都是悄无声息的,这些能力都是他们行走内宫最基本的功夫。
禁庭深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黑影纵落,足尖轻轻的点在树梢枝头,只需一步便能跃出好远,这样做不过是为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几座无人的宫殿,而那些被踏脚的枝叶也只是微微晃颤,几乎没有掀起半点涟漪,就像一阵风似的凌空飘过。
如果不刻意去看的话, 压根不会有人发现, 这道黑影其实是两个人。
梁堰和伸手搂着她的腰,几步之后凌空降落,在往外走必须压着身子前行, 起伏跳跃只会被发现的更早。
然而他们并未往着人皆熟知的方向出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绕道。
这样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陈轻央知晓这个附近的所有暗哨,赫然就是一张会行走的地图,就连哪个檐角下无灯,穿行的禁军几时过,她都能算的一清二楚。
对比起那些巍巍赫赫的宫殿,这里几乎算是人迹罕至,就连带刀侍卫似乎都只是巡至外围就止步了。
陈轻央还在带路,只听身后的梁堰和低声问:“皇宫还有如此荒废的偏殿?”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不由得放慢脚步,推开了一扇布满尘埃的破门,淡淡道:“偏些不也挺好的,最起码来的人不多,我也能顺利长大。”
“……”
“跟紧我,接下去这段路的草不止坟头高。”
起先梁堰和还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没入彻底的黑暗之中,几乎是连银辉的月色都被彻底遮揽后。
那是足足有人一般高的草,实在太黑了,以至于他只能靠摸与听来感知方向。
若是在里面失了方向,的确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才能走出去。
在没入这片不似林不似草的地方后,陈轻央的速度没有一点放缓,甚至速度更快了,靠着记忆,这里的确是绝佳掩藏身形的地方。
从这里出来,便算是出了禁庭内苑,走向行宫了。
梁堰和的内力放在这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寻常禁卫压根发现不了,他速度飞快的在各处宫梁阑柱飞掠,几乎不需要多复杂的路线,只需要藏在无灯的暗处,他们便能一路通往翰林院。
翰林院的架阁库只有一定时间才会启用,这里分封上百册文书档案,距离下次开启还有一月。
而这期间落下的尘灰,将足够隐藏他们来过的痕迹。
看守的是两个带刀侍卫,此刻他们正坐在燃灯的偏殿聊天。
丝毫不知门外两个鬼魅身影,一闪而过。
在昏暗之中,两人从杂草茂密的后窗翻入,沿着相对漆黑的角落,分开摸排了一番确认安全。
一抹柔和的光芒映亮在两人之间,是只收可握的夜明珠。
“别丢了,到时候还得还人。”
梁堰和有些哭笑不得,他甚至不知道她何时准备了这个东西。
夜明珠的亮度实在太微弱,但是对这种静谧的室内来说却显得刚刚好。
“我要靖安八年至靖安十二年,三大粮仓的调粮记录。”
梁堰和对此有些不解,但还是听她的话去找,他的目光在一排排架上逡巡,最终脚步走向了最隐秘的角落处。
“这里,”他低声冰冷开口,先一步的替她将东西取了下来。
这不是正常记载文策该用的纸,只不过几年时间,这些纸页就有了些泛黄的卷折,若是年头再久一些,恐怕这些纸最终会因为脆弱而被不堪一击的折碎,到时候留给世人的就是一些如雪花般飘扬的画面了,可笑又可气。
封录处注明了清晰的标注,她看的飞快,她所需要的也不过只是某一时段的某一次调任。
梁堰和的目光也同她落在了每一个翻寻的界面上。
靖安八年四月、七月;靖安九年五月、十月;靖安十年四月、九月;十一年的三月、十月……十二年的五月……
陈轻央的目光意味深长,紧接着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梁堰和并不知晓
她要找什么,当初也只是同他说,中元节至,他们会留在宫中到时只需他带她去一个地方。
从那天起,至今日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在她的掌握之中。
他不禁眯眼,想起了一个人。
长歆宫那位,正当盛宠的昭仪娘娘。
黑暗之中,陈轻央握上了梁堰和的手,正欲说话,外围就传来了轻铠击碰的声音,还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收了夜明珠,一个将东西重新放回架上。
同时屏气凝神的将身形缩在最深的阁层里面。
他们一时猜不透,外间会有何人巡逻至此。
按理说架阁库未至时间,不应轻易开启才对,除了他们这些偷偷进来的人。
下一刻,令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扇尘封密闭他们没敢开的门,就这样在更阑人静中被从外面推开了。
然而外面的人却没有进来,那是一道仗剑高大修长的身影,影子被身后的灯光照亮,在地上映出一道痕迹。
火光团团,外面是一小支禁卫。
有士兵跑近的声音响起:“大人,没有异样。”
另一边,看守的侍卫也连忙说,“大人,这地方除了特地开库的那几日,其余时候都是我们二人在,从未见过有别人。”
陈轻央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深吸一口气,哽在心尖上,怎么着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薛奉声。
下一刻,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气势摄人,“无妨,本使今夜当差结束,有的是时间能够搜查一番。”
身后那些人见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他进去。
一步、两步……
梁堰和紧身一侧,这个动作刚好可以将人挡在身后,黑暗将他们身形笼罩,他的身子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微微屈膝,手已经碰到了一把冰凉的银刃……
“慢着!”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薛奉声行进的脚步,那道声音听不出多少的情绪,甚至隐约带着丝压迫,“薛大人,复命结束就不该留守内值,应当尽早出宫才是,剩下的事情该是我们这些当差的人来做。”
他说着,手已经握上了身旁的刀,好似但凡薛奉声还要一意孤行,他就能立刻提刀劈他。
薛奉声浓眉轻拧,面色有一瞬的凝重,他没想到今夜居然调了凌岳驻守,他与这人不对付。
他相信,他只要在进去一步,对方是当真会一刀劈过来。
僵持难下之际,薛奉声从架阁库走了出来,面上已经换了一个神情,气定神闲的微微一笑,“大将军好久不见,既然今夜大将军守职,那本使就先告退了。”
随着薛奉声离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骤然一松,大将军凌岳转头呵令将士,“将架阁库上锁!”
他并未带人在此久留,握拳的手向上一张,五指分开,无声之间下达命令。
原本位列在这的士兵纷纷朝着不同的方向巡逻。
陈轻央与梁堰和也没敢逗留,这时要是薛奉声杀个回马枪,他们就真完了。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一只脚才进入内宫禁苑,一道姑且能称之为预警的声音,如连绵起伏的云海,在内庭之外的行宫层层叠叠的响彻一片。
陈轻央说话的速度,和梁堰和脚下变道的方向几乎称为一致。
“直接闯回去!”
行宫的声音不会传到内宫唯恐惊扰贵人,消息是通过宫人送入大内,动静瞬间惊动了长歆宫的靖帝。
赵倾正准备起身服侍靖帝更衣,却又被柔柔的塞进了被窝,“爱妃不必起夜,朕去看看就好。”
“多谢陛下。”
来到长歆宫外,长身玉立,冷漠肃杀的正是皇城司去而复返的指挥使薛奉声。
靖帝披了一件长袍,步履匆匆,言辞厉色,“给朕好好解释清楚今夜发生了什么事!”
薛奉声跪行回话,“臣罪该万死惊扰圣驾,今夜臣出宫时,察觉有外人闯宫,因为夜色更深没能确定来人。一番耽搁之后,微臣发现翰林院的架阁库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翰林院…架阁库…”靖帝头疼的正烦着,两根手指不断按揉眉心,谁吃饱了撑得夜闯深宫去偷那里的东西…不,不对!
他精亮的眼睛一瞪,忽然道:“你现在立刻去给朕搜查架阁库,”他本想着重让他着重寻几本档案,但是此事绝密,不是这个时候能说的,话音一转,又道:“看看可有少掉什么档案资料!”
薛奉声并未起身,闻言的表情有些奇怪,仍道:“大将军封了宫门,贼人跑不出去,微臣是否应当搜寻内宫?”
靖帝想了一下,立刻吩咐:“此事不宜惊动娘娘们,你给朕谨慎办事!”
“微臣会亲自带人将那贼子找出!”
靖帝不耐烦的叫他赶紧去。
他整个人靠在椅子上,让云进安过来给他按头。
云进安这些年尽心伺候靖帝,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疑症,见靖帝头疼不似寻常,开口道:“奴才这就去请太医院的大人来为陛下施针一番。”
靖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兴师动众,“这两日没休息好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私底下,关注长歆宫的各大宫自然没错漏靖帝深夜披衣而走的消息。
消息一打探就立刻有了眉目。
一想到是进贼不免心中惊骇,忙将门窗禁闭。
陈轻央和梁堰和此刻正藏在一个宫檐墙角之下,守备人员显而易见的增多了。
“我有一个猜测,”陈轻央微笑着,“薛奉声第一个要搜的一定是澹台殿。”
“不用你猜了,他们已经走过去了。”梁堰和轻声道。
火把点亮,映如长天,只差一步就会让他们的身影无处遁形。
梁堰和的目光没看她,脑海中已经计算出离开这里的最佳路线,他的声音不低,甚至压的有些低沉,“方才我便有个问题想问殿下。”
“回去之后我在告诉你。”
“成交!”——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02:00前~
第40章
皇城司指挥使亲自带人排查后宫, 就算这架势再小动静也瞒不下来。
澹台殿的位置毗邻着几个大殿,严阵以待的禁卫集合,铿锵作响的脚步声踏响长夜, 让守夜的几个小宫女瞬间惊醒。
小宫女跟在窈琦身后,有些怯怯开口:“窈琦姐姐,我们可要去唤醒殿下?”
窈琦将小宫女拉住, 拧紧着眉:“先看看外间发生了什么事,不可惊扰殿下休息。”
“是。”
薛奉声从章重宫出来,掌心始终紧握着一片枯黄的萎叶,沿途下去的宫殿他也只是让手底下的人去询问贵主。
等到了澹台殿, 却是他亲自踏上台阶,在深夜叩响了澹台殿的门。
殿内的宫女太监瑟缩抖了一下, 窈琦走到外间就看到这数十人的阵势, 面色微沉,“奴婢见过薛大人,公主殿下今夜饮了酒这会已经熄灯歇下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奉声的神情并未有半点松动,淡淡道:“今夜中元节,前宫发生了一些动静唯恐危及内宫,臣奉陛下命,特来保护每位贵主的安危。”
窈琦稍稍松了口气,“大人有劳,不过澹台殿今夜无事发生, 还请大人不必担忧。”
薛奉声目光微闪, “陛下有旨令,必须确保每位贵主安危,臣见殿下一面就离开。”
窈琦面色犹豫:“薛大人这是内宫, 如此恐怕不妥。”
昏昏暗暗两盏灯笼,映得薛奉声的面容坚如磐石,神色沉冷,声音并没有半分退让,“今夜吵嚷已经冒犯殿下了,那微臣进去给殿下赔罪也是一样的。”
“……”
“薛大人!放肆,这里是澹台殿!你不能进去!”窈琦嘶声却没拦下薛奉声的脚步,然而她一个宫女怎么可能碰的过穿着轻铠的指挥使。
但是澹台殿不止一个宫女,况且真正的寝宫薛奉声也不能去闯,他将手中的那抹萎叶拿了出来,眯起眼睛,声音听着便让人不自觉寒颤,音量不大,显得低沉,
“微臣其实是还有事想请教殿下,被贼人走过的矮丛发现此物,微臣曾在冷宫之外发现过这种叶子。六公主曾在冷宫住过多年,故而想来询问殿下可知冷宫附近可否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暗道得以藏人,也好让微臣尽早将人抓获。”
然而回应他的是久久的沉默,薛奉声面不留情看着拦在面前的宫女,冷声道:“这般大的动静殿下还无动于衷,你们还不赶紧进去看看!要是贼人趁其不备作乱,殿下安危受损,恐怕诸位的余生都要在薛某的皇城司度过了!”
窈琦也有些迟疑,冷汗涔涔她道了一句:“大人稍等……”
话音方落,“砰”的一声物体砸向门,女子轻喝:“滚!”
才一靠近的窈琦连同身后的宫女瞬间吓得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
薛奉声无声无息站在那,仿若一座塑起的石雕眼底有微光闪过,缓缓开口:“臣见殿下无事方才能放心。”
门被从里面打开,陈轻央抬眼落在薛奉声脸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薛大人这是在做什么?闯宫吗?还是薛大人想是我澹台殿窝藏贼子?”
薛奉声微微低头,垂眸,“臣无此意。”
“无此意?无此意拿根破草来做什么?”她伸手抽过他手中的那抹萎叶,一点一点的揉烂在掌中,嘲道:“拿根破草来栽赃陷害吗?”
“臣只是在就事论事,想要及早找出贼子,”薛奉声冷冷咬着牙,眸色冷冽,的确有一根萎草证明不了什么,故而他才没有在靖帝面前将东西呈现。
然而在他想来,此事露了苗头被盯上的人总该有些心虚,可不该是她这盛气凌人的模样,越是这样,越看他心中越觉得有古怪。
他尚未发觉这不对劲从何而来,寝宫内又传来了一声冷斥,“薛大人这大晚上的是来做什么?”
薛奉声看着衣着有些凌乱的男人,眯眸瞪视,不怀好意,“外间这么大的动静,定远王才醒吗?”
“本王实在是懒得起,”梁堰和面无表情的说,“但是薛大人这大晚上的在公主寝宫外咄咄逼人,我若再不出现就不好了吧。”
薛奉声若是会轻易放弃,便不会被那些人指着个鼻子说他是御前的一条狗了,“在事发之地发现了疑似冷宫的东西,这才想来询问一二,倒是公主与王爷的反应过激了,很难不让人疑心!”
下一瞬,他猛地深吸一口吸,电光火石之间他瞳目瞪圆,甚至未做任何反应,格挡数招后,被逼至节节败退。
最后一步,他侧身退避,一脚已经踏出殿外。
梁堰和冷笑了声,“深更露重,指挥使还是在殿外回话比较好。也趁着人多,将话给说清了,省的日后说是我们澹台殿仗势欺人。”
跟在身后出来的陈轻央听到这番话,嘴角浅浅弯起。
怎的如此好笑。
匆匆赶来的靖帝看到这一幕面色铁青,气血翻涌,身边还带着随行伴驾的赵倾,那双眼看的快要喷火了似的。
不好好去巡查,居然跑来了澹台殿,来干什么,来抓他的公主吗!薛奉声到底是在干什么吃的!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靖帝很给面子的没有骂的太狠,但是声音已经是克制不住的戾气,“大晚上的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
薛奉声见到靖帝突然出现,瞬间才反应过来那种不对从何而来,但是他又远远的说不上来。
为何靖帝会来?
他并无退让的站在原地。
赵倾搂着靖帝柔柔的说,“陛下,还是先别顾着罚薛大人了,公主殿下受了惊吓该好好休息才是,还是先让薛大人去臣妾那里捉贼吧。”
靖帝烦躁的看天,月如钩清辉冷寂,然后又看向他的心腹,尤其是看到站在台阶上,扶着门框,连门槛也不敢迈出的陈轻央,还真是像受了惊吓的模样,他心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尤其是今日见情思怀的情绪还未过去,便格外多了些怜惜,
他的语气虽然不好,但仍算温和的开口:“带他先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陈轻央微微颔首,无声行了个礼,走下去牵着梁堰和回去。
梁堰和瞥了一眼站在那的薛奉声,随后同靖帝行礼告退。
靖帝待人走了,才不加掩饰动怒,劈头盖脸冲他道:“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那么多宫殿,你现在站在澹台殿前是何意!”
赵倾抚慰靖帝的胸口,声音小了些,“陛下当心身子,薛大人或许只是无意,臣妾这不也没事吗,不要紧的。”
靖帝听到这番话,来这的目的这才想起来,瞬间又更生气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办事的!贼人都跑长歆宫了你还在这边浪费时间,等你抓到人我看怕不是贼子都把皇宫逛过一圈了!”
“此事是微臣失察,叨扰公主殿下,害昭仪娘娘受惊,”薛奉声微微抬头,无声看了一眼靖帝身边的昭仪,这位娘娘还真是会择机说话,他缓缓单膝跪了下来,衣袍铺陈在地,道:“还望娘娘恕罪。”
赵倾微微勾唇,站直了些身子,只不过她薄纱贴身笑容妩媚,施施然开口:“薛大人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此事情有可原。”
薛奉声起身,躬身行礼,“谢陛下,谢娘娘。”
靖帝气得不轻,“还不快滚!”
一场闹剧,是在靖帝出面后平息。
今夜的消息只会不胫而走,却没人真胆大包天至将此事说与薛奉声听,所以这些事情注定只会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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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宫的夫妻二人却是没急着熄灯,守殿的宫人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两人正坐在地上擦拭鞋面,为了先一步回来,他们没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入,后窗的灌木土地泥泞,他二人溅了一身的泥,匆匆寻了一件衣服来不然也不会容忍薛奉声在门外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梁堰和猝然笑道:“殿下今日翻脸好生的快。”
陈轻央抬眸扫了他一眼,这才吝啬地给出几个字,与他道:“王爷今日也是气势十足,冲着皇城司动手,真乃当世第一人。”
梁堰和不慌不忙开口,“皇城司管不了我北境。”
“反应太大是会容易被说成做贼心虚的,”陈轻央淡笑出声,面色却不是很好看,她清楚的知道,从薛奉声带着那片萎叶出现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兴许是今夜,又或许是从那日袁兆安开始,她就已经被这条疯狗给咬上了。
梁堰和下手擦鞋的动作极快,取了陈轻央另一只还未擦拭的鞋过来,闻言也只是漫不经心回答:“那又如何,若是无动于衷,才更叫人怀疑。”
陈轻央勾唇,轻喃了句:“那也是……”
屋内油灯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面对而坐的身影。
气氛有一瞬的沉默,对坐无言。
过了许久陈轻央才缓缓开口:“王爷可知去岁南方水患,曾有人来敲青龙钟?”
那时梁堰和才与北地和谈结束,他将云骑压境,迫使蒙军不得不尽快的提出议和章程,他日日处理此事,忙碌的分身乏术,但也听闻过这件事。
这来敲青龙钟的人不是控告地方官员如何不给放粮、或贪粮,而是希望三司参与,为当地知府平冤申辩。
说粮食并未送来地方,知府也并未贪粮。
但是粮仓开库的记录,还有押送行程全都在册,此事必须要有一个交待,所以这位,传言深受爱戴的知府也必须死。
“哥哥前年接管的巡防事宜,每年那几个月总会因为各种各样贪粮,有大大小小的官员相继落马,但是没过多久事情很快又会被压下去。可是去岁贪粮的那个大人我认得,他就
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官员,他在上京本有一片大好仕途,但是他却选择回乡为百姓谋福祉,就这样一个人他如何有必要去贪百姓的粮…事情诸多过分的巧合,我这才忍不住怀疑,这些年好几次的赈灾粮并非是贪污,而是有人在暗中转移。”
梁堰和听到这番话,神情瞬间幽暗难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朝廷这些年兵马充沛,物资充足,天灾人祸都不长久,转移粮食并不能哄抬物价从中牟利,既不是为了赚钱,那便是给人吃的。
靠着粮草转移运送物资,最大的可能只能是……
他斟酌片刻没说出那几个字。
陈轻央却慢慢笑了,“豢养私兵。”
这么多粮食,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运送一次,照这样看,这批私兵恐怕只会是一支不知数量的军队。
供养不记在册的军队,且人数之众,加上近些年天启境内并未有大规模征兵的地方。
那这些人又从何而来,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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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望筝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女,从独门小院走到世人眼前,靠的是她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做事细致周到,听话乖巧的缘故。
襄王郡主与她交好,每每赴宴都会带她。渐渐的旁人只认她是付望筝,而非是付府庶女。
她也最是有自知之明,所行之事是克己守礼,不图回报不表功绩,更不曾在年轻的帝王面前袒露过半点心思。
帝王封赏,她不敢独自邀功;襄王府席宴她本该上座,年轻帝王突然驾至她去了宾客一桌……
所有人都不认为此二人会有任何交集,就连付望筝也如此认为。
然而有一天,帝王仪仗亲临付府,并点名道姓指出:“朕来见见,付家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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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者本想按着老婆追自己,奈何老婆太敏感,只能独自下场头铁追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