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废太子


    认真说来,赵官家其实已经有数次在田秀珠面前,透漏出自己对太子的失望与不满来。恐怕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想要更换太子的想法。而今日,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后,赵官家对太子的怒火与成见,已经有了止都止不住的趋势。


    “朕真是后悔,当年就不该把曙儿交给曹氏抚养,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竟然变成了如今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这样的储君,叫朕百年之后,怎么放心将天下交到他的手中?”


    如果是往常,这个时候的田秀珠一定会跪下请罪,并红着眼睛,讲许多太子的好话,并请求皇帝宽恕,不要生气云云,没办法,这就是她的人设——一个深爱着自己所有孩子的慈悲母亲。


    但今日,出乎赵官家的意料。


    田秀珠的眼睛红是红了,但嘴上说的却是:“如果……如果官家真的觉得曙儿难当大任,那不如就废掉他吧!”


    赵官家神色微动:“秀珠?”


    “俗语有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若曙儿的德行,不配承受社稷之重。再强行交托,日后,怕对国家都是不利的。”


    田秀珠哽咽着,但脸上的神情,却充满了坚定与大义。


    赵官家对此十分感动,这让其忍不住走上前去,将其搂在了怀里:“好秀珠,别难过,便是真有那日,朕也向你保证,一会儿会妥善安排好曙儿的。”


    “我自然相信陛下。”田秀珠反而抱紧了皇帝的腰肢:“毕竟,无论如何,他都是我们的孩子啊!”


    赵官家本以为,自己今日发了这样大的火,太子第二天无论如何都该再来请罪才是。


    但赵曙却不知犯了哪门子邪病。


    当然,也可能单纯就是破罐子破摔了,他非但没有跑过来对皇帝道歉,反而紧闭了东宫大门,在里面欣赏歌舞,并继续酩酊大醉起来。


    太子妃也好,还有东宫仅剩的几个心腹谋臣也罢,都曾极力劝说太子不要这样做。


    但已经完全颓丧的赵曙根本听都不听。


    他似乎已经在心底认定,自己完蛋了,太子之位是铁定保不住了,所以能快活几天是几天的意思。


    赵真见此情景,心里本来还留有的一丝犹豫,也全都灰飞烟灭了。


    当然,废太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了要与皇后通气外,最重要的还得是与宰执们沟通好。


    赵官家第一个秘密召见了首辅林阁老,结果老头耳背,听了好几遍才领会到皇帝的心意。


    而其给出的回答也十分有意思。


    乃是:“伏惟陛下圣明神武,若有意,当自断。”


    我都快退休了,且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里了,你们老赵家的家事我就不参与了,反正都是你儿子,你愿意把家产给谁就给谁吧,我是没有意见的。


    当然,这其中有没有曾孙女已经指婚给二殿下,一个搞不好,自己家直接就能摘“桃”的原因,那就不好说了。


    赵官家第二个秘密召见的人是次辅浦元越。


    这位是惯会体贴官家心意的墙头草,又因为某些不好明说的原因,被后宫中的某人,给砸钱“收买”了。也是没有任何的意外,他表示:官家说啥就是啥,以后无论哪位皇子上位,自己都必当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赵官家第三位秘密召见的宰执是一个叫,钱锡金的人。五十多岁,作风相当硬朗,属于朝臣中的难得的实干派,他也是头一个对废太子一事,持反对意见的。


    他表示:太子这些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过错,就算有些地方做的不对,您这个当君父的应该好好教育,指导改正。而不是直接换人,况且——


    “官家换了他,又要立何人呢?二皇子?三皇子?还是五皇子?凭添朝野动乱而已。”


    很明显,在钱锡金看来,稳定大于一切。


    “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有人赞成必然有人反对,对此,赵官家也并不意外。端看,是同意的人多,还是反对的人多罢了。


    如此这般,这最后一位被秘密叫到御前的宰执,他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微臣梅硕参加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赵官家温和一笑,缓缓抬手,示意其平身,


    待梅硕站定,皇帝也没有弯弯绕绕,直接就说出了自己想要废太子的意图。


    梅硕闻言先是沉默片刻,而后说出了一段话,这段话,大约分为两层意思,一层与林、浦两人相同,认为这件事情如果赵官家下定了决心,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接受就好,没有置喙的余地。但另一层,他又提出,朝廷设立太子,虽是为了稳定朝野。但太子这一“职位”,天然就有分皇权的嫌疑,特别是,年头越久的太子越是如此,即便他本人没有那种想法。但围绕在其身边的,那些渴望“更进一步”的囊虫们,也会想方设法,裹挟太子。


    梅硕这话算是说到赵官家的心坎里了。


    再他看来,赵曙之所以由一个好好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曹皇后的教育不善自是难逃其咎,但总有许多“坏人”跑来勾引太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梅卿说,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臣昔日看《旧。唐书》说西域某小国国王,立太子,却不设东宫,也不对外公布,只将写有下任皇帝名讳的圣旨,一式两份,一份由国王随身携带,一份挂在大殿的牌匾后面。待有朝一日,国王驾崩。朝臣共启两分圣嘱,便可拥新君继位。是为——秘密建储制。”


    赵官家听到了这里,双眼瞬间一亮。


    觉得这主意当真极好。


    第一,皇帝能够独断储君人选,是实际意义上的,想要传给哪个儿子就传给哪个儿子,突破了长子继承制。


    第二,一日不公开太子身份,朝臣就一日不敢随意站队。


    第三,能够有效避免父子兄弟出现什么不忍之事。


    “爱卿果然大才!”赵官家双手一抚,忍不住地出口称赞。


    “不过是前人故智罢了,当不得陛下盛赞。”


    梅硕心想:毕竟,真的想出这法子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什么劳子的西域小国的国王  ,而是陛下您后宫中,某个面柔心奸,已经快要成了精的妖妃!!!


    唉,若不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件【大事】。


    他又何必与等成了精的女人联手呢!


    四个宰执,三个赞成,一个反对。


    于是废太子一事,赵官家心里,已有决断。


    没有什么石破天惊,没有什么大张旗鼓。有的只是一道轻飘飘的圣旨。


    赵官家以:性识庸暗,昵近小人,不宜托付江山社稷为名,除赵曙太子之位,降为荣王,并将三分之一的巴蜀之地,划为他的封地,并要其择日启程,前往就藩。按理来说,本朝的王爷都是虚封,而不是实封,但大约是考虑到了一个被废太子的处境,赵官家,决定还是让长子远离京城为好。


    北边苦寒,怕孩子受罪。


    江南繁华,“蛇鼠”却多。


    不如巴蜀,既是粮食的高产之地,民风也相对淳朴,最重要的是,一年四季的风景也不错,是个养身养性养老的好去处。


    被废了储君之位。


    赵曙却出乎意料地没哭没闹,反而坦然接受了。


    接了圣旨后,他就去见了赵真。


    事到如今,父子两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赵曙只提出了两个请求,一个是:他希望赵官家,不要牵怒那些上书为自己“喊冤”的大臣们。另外一个则是:希望赵官家,日后能够给曹皇后一个好的结果。


    赵官家闻言,神色难免有些动容。


    遂只轻声一叹,全都应了下来。


    如此,赵曙给亲爹磕了三个响头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赵官家说:“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这一次,赵曙没有拒绝。


    当他来到凤仪宫的时候,田秀珠正静静地等着,寝殿里没什么人,只有一桌子的菜。


    田秀珠拉着他坐下。


    并告诉他,这些都是自己亲手做的。


    赵曙闻言,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田秀珠在一旁不停的为夹菜,然后吃着吃着,他就掉起了眼泪,先是一颗一颗,然后是一串一串。


    田秀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就这样,过了许久后,赵曙放下碗筷,一抹脸上的狼狈,对着田秀珠说:“我这次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你要保重身体。”


    田秀珠也红了眼眶。


    赵曙又说:“我不是个好儿子。幸好,你还有更出色的……”


    田秀珠开始哽咽出声。


    赵曙深吸一口气:“……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你要是想回就回一个,不想的话,就算了……”


    田秀珠哭的更厉害了!


    赵曙站起身,然后又跪了下去,他刚才是怎么给赵官家磕的,现在就是怎么给田秀珠磕的。


    磕完后,也不停留。


    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曙儿……”田秀珠追着他的背影,哽咽说:‘好好过,咱们母子日后,还会见的。’


    第82章 新妇


    赵曙离开了汴京,带着全家的那种。


    临行前,彭氏还特地带着女儿赵鲤来凤仪宫辞别。


    说实话,田秀珠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媳妇的,知道她要走,还挺舍不得。所幸,彭氏的精神状态尚可,人看着虽然消瘦了许多,倒也能够支撑的样子。


    “此一去,山高路远,务必要注意身体。”田秀珠拉着她的双手,细细嘱咐道:“还有曙儿。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母后放心,儿媳定会好好照顾殿下的衣食起居。”彭氏看着田秀珠,眼中隐隐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田秀珠看出来了,但却佯装无事,当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在乎。


    婆媳两个就这样说了一会儿话后,田秀珠让一旁的春绘拿了只红木匣子过来。


    “这里面是本宫的一些体己钱。你拿着,路上用。”


    彭氏见状连忙起身想要推辞。


    但又哪里真的能推辞的过呢,遂也只能谢恩收下了。


    “另外。”田秀珠接着对她说:自己已经请求官家,破例册封他们的女儿赵鲤为公主,赐封号为:庄和。


    只有皇帝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


    如今的赵曙只是个亲王,所以才称之为:破例。


    这其实也是一个对外的信号,表明,太子虽然已经不是太子了,但他依然是皇帝和皇后的长子,依然是天下间有数的尊贵之人。


    果然,此话一出。


    彭氏精神陡然振奋起来,忙不迭地代替女儿下跪谢恩。


    就这样,母女两个在凤仪宫足足呆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已经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彭氏方才起身告辞。


    “母后。儿臣去了。望您也能够保重身体,福寿延绵。”


    田秀珠点了点头,抹了抹自个的眼角,祝福道:“好孩子。你要记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些事情现在看上去很糟糕,但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彭氏闻言神情一动,她深吸一口气,鼓了鼓自己的胸脯,似乎想要最后再问出些什么,但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田皇后望过来的,那双看起来关怀备至,但实际上,却非常冷淡的双眸。


    于是她喉头一哽。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儿臣告退。”


    彭氏带着女儿走出了凤仪宫。


    今日的天很蓝,万里无云,甚至连吹在面上的风儿都是暖融融的。


    彭氏一边走一边打开了田秀珠给自己的那只红木匣子,然后再看清里面东西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无它——


    那里面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大额银票。


    彭氏曾经也隐约听过些传闻,说她这位母后,是个能够点石成金的厉害人物,在宫外生意做的极大,似乎就连如今畅销天下的罐头厂都有她的干股哩。


    如此巨额的钱财。


    说给也就给了。


    从这方面来看,她似乎也做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但是——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彭氏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但是——


    自己还是想要亲口问一问她。


    那个南嬷嬷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自己一生完孩子,她就不顾挽留的离开了,并且再也寻找不见?


    还有龙袍?


    为什么会被塞在自己与太子寝殿的衣柜之中。


    彭氏真的很想问一问,这一切,是不是与母后你有关呢?


    彭氏想问,但却不敢问,所以……这个疑问,此生此世,怕是都得不到答案了。


    皇帝宣布废太子的次月,与某次大朝会中,公然宣布了秘密立储制度。


    大意就是,经赵官家与内阁商议,立太子,而不设东宫……巴拉巴拉巴……待先帝驾崩,众卿家按遗召,共扶新君云云。


    许多臣子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来这招,手忙脚乱之余,却也有人站出来,表示了反对。然而赵官家显然早有准备,一句,卿不同意,难道是准备要在朝中掀起立太子的党争吗?


    如此,一个大帽子压下来。


    哪里还有人再敢开口。


    于是,赵官家的奇葩“方案”就这样顺理成章的通过了。


    “为什么要秘密立储呢?”晏儿趴在母亲的肩头,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田秀珠闻言就摸了摸他的头发,悠悠地说了句:“大概你父皇自己……其实也没太想好吧。”


    **************


    时光栩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转眼之间,就到了赵晖与赵曜成亲的日子。


    因为是双胞胎,本着【节约省事】的原则,经两位殿下一至同意,成亲的日子被定在了同一天。


    婚礼是意料之中的热闹与隆重。


    田秀珠作为皇后兼婆婆心里面是既高兴又感慨,于是她忍不住悄悄对赵官家说:“当年拼死生下他们的情景尚历历在目,转眼之间,却都已经是要娶媳妇的人了。”


    赵官家闻言却轻笑起来,只说:“瓜瓞绵绵,子嗣传承不息,这是好事。”


    相比于田秀珠,他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惆怅,反而十分开怀的模样。与寿昌出嫁那会儿的唉声叹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婚的第二天,两对新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凤仪宫磕头请安。


    田秀珠看都没看那两个红光满面的臭小子,而是直接让亲亲儿媳妇们走上前来,并一人一个地,塞了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


    “多谢母后。”二女俯身一拜,都有些羞涩模样。


    刘氏温柔端庄,冯氏英气俏皮,田秀珠都很喜欢。


    磕头敬茶送完礼,弟弟妹妹见状立刻就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凌云第一个走上前去,俯身,对着二女,一口一个王妃嫂嫂。


    晏儿更是嘴甜,什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羞的刘、冯二人双双红了小脸,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反倒是最小的暾暾,倒是个极朴实的,只拱着双肉嘟嘟地小手,说了句:“嫂嫂们真漂亮,我将来也要娶媳妇!”


    众人:“………”。


    田秀珠:“咳咳,那什么。你们两带着媳妇,去拜见贤妃与彗妃她们吧,中午留下吃饭!!!”


    赵晖和赵曜闻言,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


    好事啊!


    毕竟,就这么一圈拜见下来,估摸着能收到不少的彩头。


    要说,这赵官家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明明昨儿还特别矜持地表示,自己要处理国家大事不得闲呢,可今儿却还是巴巴地跑过来吃了这顿团圆饭。


    吃也就算了,他居然还不顾田秀珠的勃然变色和强烈阻止,想要喝酒!!!


    理由都是现成的!


    儿子结婚,我这当父亲的高兴,喝一点,庆祝庆祝,怎么了!!!!


    田秀珠:“……”都不愿说他!


    真的!在两个新儿媳妇面前,还是给他留下一些颜面吧!


    大婚后,赵曜在京城又待了一个来月,就算彻底待不住了。吵吵叭火地,一天往宫里跑三趟,非要带冯氏回边关去。田秀珠就问他,说边关苦寒,你媳妇愿意吗?


    结果赵曜很肯定地表示:“愿意啊,她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走了。连行礼都打包好,就堆在床底下呢。”


    田秀珠听后,不禁产生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无语。


    儿子着急要走,她终究不好拦着,只是——


    “娘!”反正寝殿内今日也没有旁人,赵曜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次回来,眼看父皇可是老了不少啊。”


    “毕竟是上了岁数嘛。”田秀珠摇了摇头。心想:就知足吧,真要按照史书上的记载,赵官家这会儿已经去阎王殿报道了。


    “幸好,你父皇的头疼病,近两年已经很少犯了。没有它的折磨,日子过的倒也安逸了许多。”那十几天,不白昏迷。许太医的息兰草,算是用对了。


    赵曜听后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突然又往田秀珠这边凑了凑脑袋,露出一副颇为鬼祟的模样:“父皇要把皇位传给谁?”


    田秀珠:你跟我在这搞突然袭击呢!!!


    “不知道。”推开儿子热乎乎的大脑袋,仪态万千的皇后娘娘露出了一副无上端庄的表情,款款说道:“密匣里的名字,谁都有可能,你也有啊!”


    “拉倒吧。”赵曜露出一个鬼都不信的神情,嘟囔道:“就算父皇肯,朝堂上哪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登们,恐怕也要拼死反对的!”


    没办法,本朝,它就是极度的重文轻武。


    这都已经不是约定俗成,而是上升到意识形态了,甚至就连武人自己都是如此觉得。


    所以在那些大臣们的眼中,武人根本不配上桌吃饭,自甘堕落,跑去从军的皇子,也不例外!


    “娘,您就悄悄告诉我呗!”赵曜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企图卖个萌儿出来。


    “真的不知道。”田皇后微微一笑,满是无辜。


    赵曜虽然不相信他娘真的不知道,但却也明白,对方就算知道,也不想对自己说的,遂只嘟嘟囔囔了两句什么:“也对!无论谁做下任皇帝,您都是太后,怎么都不亏”等之类之类的酸不丢丢的怪话。


    五日后,晋王赵曜,携晋王妃离京,返回延安府。


    第83章 疯疯癫癫


    “谁?”田秀珠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杨氏。”进来汇报的小然子见主子目露茫然,立刻提醒地说道:“就是那个莽妃啊。冷宫传来消息,她得了痨病,要不行了。”


    田秀珠听到这里,似乎更加惊讶了:“她还在冷宫?”


    小然子心想:这几年都在啊!毕竟娘娘您也没赦她出来啊。


    实际上,田秀珠还真不是故意想要磋磨人家的,完全就是不小心给忘记了而已。


    “杨氏叫人传出消息,说无论如何都想在死前见您一面。”小然子撇了撇嘴巴,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然而,出乎意料地,田秀珠在沉思片刻后,居然答应了下来。


    并于当日午后,亲身前往冷宫。


    陈朽,破败,荒草丛生。


    冷宫嘛,居住环境肯定是极差的,吃喝用度更不用说,什么好人在里面呆几年不死都要疯的。


    “皇后娘娘驾到。杨氏,还不速速接驾。”小然子用身体挡在田秀珠的面前,生怕自家主子被这疯妇给冲撞了。


    “皇后?呵,你到底还是坐上了那个位置。”杨氏躺在床上,瘦的像是皮包骨一般,看起来的确是要死了。


    当然,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她此时说起话来,倒还挺精神的。


    田秀珠上下打量了其一番。


    没有靠近,只十分平静地问她:“听说你无论如何都要见本宫一面,现在,本宫来了,你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杨氏闻言从破败的棉絮里勉强起身,她定定地看着田秀珠,忽然说道:“我爱陛下。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深深爱上了他。”


    田秀珠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腻歪。


    她今天特地跑来一趟,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然而,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杨氏真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诉说着,她的心里有多么多么珍爱陛下,为了能多靠近陛下,在私底下又付出了多少多少努力云云。


    田秀珠默不出声地听着。


    反正人都要死了,倒是不好打断她回忆自己的爱情。


    如此,絮絮叨叨,来来回回,终至说无可说的时候,杨氏话题一转,突然看向田秀珠:‘田氏!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其实根本就不爱官家。你的体贴温柔,你的善解人意,都是伪装的,早晚有一天,你一定会害了官家!一定!!!”


    田秀珠眨了眨眼睛。


    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疑惑道:“本宫其实真的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会对我有如此巨大的成见?”


    “因为我见过你看向官家的眼神。”杨氏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


    她给出的理由,其实极为荒唐。


    说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她作为给皇帝梳头的宫女,曾经偶然目睹过,田秀珠在背对赵官家时,露出过某种冰冷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曾经见识过的,阴毒,算计,如同毒蛇一般。”杨氏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继母,那个贱人!表面上对我爹体贴入微,对我关怀备至,可她嫁过来不到三年,我那正值壮年的爹就突然没了。那贱人不仅卷走了全部的家财,还把我卖进了宫中。你、你们都是同一种女人,你们都是毒蛇,都是魔鬼!”


    田秀珠闻言顿时无语起来。


    她还以为对方会有多么高明呢……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荒谬的理由。


    再不愿意于这腌臜之处多留片刻,田秀珠转身就走,徒留身后的杨氏依旧发出疯疯癫癫的嘶吼声。


    “让太医过来给她瞧瞧。”回去的路上,田秀珠对小然子说:“若真是不能大好了,她的身后事,也尽量处理的体面些。”


    “娘娘慈悲。”


    两日后,小然子回禀,说杨氏殁了。


    田秀珠闻言摇摇头,转瞬找个机会就把这事在赵官家面前提了提,结果这个家伙倒好,竟是一副茫茫然然的模样,好半天都没想起来,那个杨氏到底是谁来着。


    所以你看,真心什么的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空留笑话罢了。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的,便又是三年,一千多日的无情流逝。


    赵官家的身体如今是越来越差了,从今年秋天开始,便缠绵病榻,入了冬后,情形越发恶化。整日昏昏沉沉的,一天之中,起码有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国家的政务,如今基本上也全都要靠内阁来处理,一些无法避免的,必须要让皇帝裁决的事情,也一律先送到皇后手中,待赵官家清醒的时候,再行处理。


    这日,赵真难得有了些精神,田皇后和苗贤妃,一左一右地在旁陪着说话。


    苗贤妃捧着只金丝软面的枕头,笑盈盈地对二人说,这是寿昌亲手做的,里面装的是浸泡过又晒干的茶叶梗,据说能安神,叫人特送进来给官家的。


    东西不见得的多么珍贵,但其中的心意,却还是让皇帝感到欣慰的。


    甚至连一旁的田皇后都笑着开口说:“瞧寿昌多贴心。真是个好孩子。”


    苗贤妃抿嘴一乐,同样恭维起来:“凌云也不遑多让啊,她不是常常来福宁宫,为官家抚琴吗?对了,她驸马的人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啊。我跟你说,这事一定得打好提前量,千万不能事到临头才捉急。咱们要戒骄戒躁,不能抱着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心态,要广散网……勤探听……巴拉巴拉……三百字。”


    田秀珠:“姐姐说的是哩,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您也知道凌云的性格,软绵绵的,跟小兔子似的。太强势的怕她日后受欺负,太聪明的怕她日后被愚弄,……巴拉巴拉巴拉……三百字。”


    苗贤妃:“是哩是哩。女子的婚姻。相当于二次投胎,凌云虽是公主,可也得睁大眼睛好好把关呢!”


    田秀珠:“哎,我现在也不求别的,只希望凌云能找个她姐夫那样的,样貌人品才华,都出色的驸马就好了……对啊姐姐……不如你回去帮我问问寿昌,让她看看,王家这辈儿里还有没有什么出色的儿郎啊!”


    苗贤妃:“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半坐在床榻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口的赵官家:“……”。  ??????


    就这样把朕撂在这吗?


    你们两个说倒是挺开心啊!


    “咳咳!”三分提醒三分嫉妒地,他发出了几声咳嗽。


    田秀珠闻言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要去顺他的胸脯。


    “怎么咳上了?是嗓子不舒服还是凉着了,臣妾这就传太医。”


    “不用。”重新拿回被关注权的赵官家,按住了田秀珠的一只手,对她摇了摇头:“就算太医来了,开的也都是那种没什么用的苦药汁子,不传也罢。”


    田秀珠见赵官家此时的气色尚算可以,便也打消了传太医的念头,不过却也不忘为那些辛苦工作的医疗工作者们说几句公平话:“太医们还是十分尽心的,倒是官家您,跟个孩子似的,为了逃避服药,竟然背着臣妾,干出偷偷将药汁倒进盆栽里面的事情。”


    “什么!”一旁的苗贤妃显然很吃惊:“真有此事?”


    “怎会有假。”田秀珠告诉她,说自己后来是发现那棵极品黄杨居然莫名其妙被涝死了后,才发现其中的关窍。


    苗贤妃不说话了,只是与田秀珠一样,用一种堪称谴责的眼眶,深深盯着我们的赵官家。


    “朕累了!”赵真突然抬起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脸上也露出辛苦的表情:“朕想休息一下,你们都出去吧。”


    这个时候倒是嫌我们吵了!


    田秀珠摇摇头,与同样面露无奈的苗贤妃站起身,刚想默默地退出去时,不料,王怀恩却先一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陛下。”看都没有看皇后与贤妃,王怀恩张嘴便是:“枢密院急报,辽国皇帝耶律景和,与昨日归天了。”


    赵真闻言一怔,随即眉头一皱。


    “传……咳咳咳……传四位宰执与兵,礼两位尚书立刻入宫毕见。皇后……皇后也留下。”


    田秀珠坐在屏风后头,耳朵听着外面的谈话,心中却想着别的事情。


    要说,那位辽国皇帝,论岁数比赵官家还要小上许多,今年约么也就四十来岁。


    与赵官家名声在外的【仁】字不同,那位皇帝,却是个喜欢享受的,田秀珠参股的烈酒买卖,销量最好的地区就是辽国,皇帝尤爱喝,如今都快混成宫廷御酒了。而大约也是因为这位皇帝十分喜欢享受吧,他对外的攻击性却不是太高。


    在位的这些年,基本上没有发动过什么大型战争。


    宋辽两国的交往。


    大体可以称的上是克制与和平的。


    可如今,这位爱好享受,不是,是爱好和平的辽国皇帝死了。


    那么他的继任者呢?


    性情如何?


    政治手腕如何?


    两国的未来又如何?


    这些都是需要皇帝与大臣们细细思考的。


    就在田秀珠于暗地里想七想八的时候。


    屏风那边却传来一声惊呼。


    “陛下?”


    这是梅硕略显慌张的声音。


    田秀珠闻言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她知道:赵官家这次倒下去,可想要再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84章 驾崩


    赵真今年六十有二。


    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相当长寿了,而且因为是皇帝,各项用度都是最顶尖的,所以即便上了年纪,但平日里的他看上去,依然充满了斯文,儒雅与高贵,并没有什么老年味的感觉。


    可如今。


    随着他再一次的倒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弱与衰老之气便再也隐藏不住了。


    便是太医来看过之后,都在私底下,对田秀珠摇了摇头。


    意思是:情形不妙!


    田秀珠心中黯然,却仍强撑着,让太医务必再想法子试一试。


    太医也是没有办法,重压之下,只能选择猛灌烈药,以期能为这位陛下,再争取一点清醒的时间。


    果然,效果还是起到了的。


    赵官家再昏迷一日一夜后,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虽然极度虚弱,但还是强撑着身体,颁布了一道口谕。


    宣:潞王赵晖,单独觐见。


    没有人知道这对父子两个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但所有人却又在心底隐隐约约知道,父子两个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因为潞王殿下出来的时候,眼睛虽然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却有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的!就在刚刚,他的父皇,用着虽然虚弱但却坚定的语气,悄悄告诉他,他即将继承皇位,成为大宋朝下一任的统治者。


    父皇将天下江山托付给了自己,这是多么巨大的信任与期望啊!!!


    赵晖既激动又忐忑。


    老实说,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寝室内,烛光充盈。


    田皇后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上,与皇帝双手紧握。


    她看上去很难过,很悲伤。


    此时的赵官家尚留有一丝气力,便安慰地对她说:“每个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朕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


    田皇后不语,只一个劲儿地落泪。


    “别哭,听朕说。”赵官家声音嘶哑:“晖儿,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人年轻,执政经验不足,这些年,你在朕身边虽然不发一言,但理政观政的本事,朕知道,是极出色的。日后……你要多帮衬,多提点着晖儿些。”


    田秀珠依旧不语。


    赵官家见状只以为她是悲伤过度,心中也是一万个的不舍与难过。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继续活下去呢?


    只奈何,天命有限啊!


    “秀珠儿。”赵官家问:“如果真有来生,你还愿意与朕在一起吗?”


    田秀珠想都不想地就哭着说道:“如果你不是皇帝,我就愿意与你在一起。咱们两个就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你……


    不要有其他的女人,只能有我一个。”


    原来你也是会嫉妒的吗?


    赵官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生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愉悦。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什么皇位啊,权利啊,宏图大业,家国天下,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确定。


    自己这辈子是真的被人真挚的爱过。


    “好,那咱们就这样约定了。”赵官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消失,眼球又开始变得浑浊起来。


    他闭上眼睛,重新陷入了昏迷。


    很明显,药性过去了。


    皇帝进入弥留之际。


    皇子公主们日夜过来守望,嫔妃们也日夜在寝殿之外啼哭、大臣们更是人人面露哀伤之色。毕竟,仁慈又肯听话的老板即将归天,下一任继位者的成色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想到此处,许多人便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放在了跪在最前头的潞王身上。


    毕竟,赵官家弥留之际,唯一单独召见过的就是这位了。


    四日后,子时,赵晖一脸疲惫地从地上站起来,守在身边的小太监立刻告诉他,说皇后娘娘刚才又哭晕了过去。赵晖素来知道,父皇与母后情谊甚笃,如今前者已命在旦夕,后者定然是伤心欲绝。


    “我去看看。”嘱咐一声后,赵晖也没带什么人,只独自往后殿走去。


    咯吱一声,门开了。


    田皇后的确在,只是并没有晕倒,而是出乎意料地坐在一张长案后头,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是让人看了,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冷。


    “母后?”赵晖犹疑地叫了一声。


    “晖儿来了!”田皇后抬起头,神情平静地对他说:“你过来,母后有话与你说。”


    赵晖没有拒绝的理由,相反,他现在心里只有对母亲精神状态的的担忧。


    果然,待其走近后,田皇后突然指着面前的金漆长案,开口道:“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她指的里面,是案上的一只锦匣。


    赵晖心中一动。


    “是圣旨。不过不是传位的圣旨。”田皇后幽幽一叹,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森冷:“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赵晖心中疑惑,可很快地,他脸上的疑惑,就全数转化成了震惊与骇然。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赵晖摇着头,脸色惨白,甚至忍不住一连往后跌了三步:“父皇……父皇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父皇……父皇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田皇后站起身,神情平淡地说道:“你的胞弟有着一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除掉他,你的皇位就是康庄坦途,再无半丝威胁了!”


    赵晖听后这个人如遭雷击。


    “从你父皇倒下的那一日,本宫就派人往延安府传信,可如今都四日了,以耀儿的骑射功底,日夜兼程下早该回来了,可如今……你看见他的影子了吗?”


    什么!!!


    “母后的意思是,阿耀已经遭了毒手?”


    “本宫不知道。”田皇后撇过头,忽然红了眼睛,讽刺道:“本宫只知道,你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肠。为了一个儿子,竟然想要牺牲另外一个。呵……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真真是不同凡响。”


    此时的赵晖浑身极度发冷,但头脑却又极度发热,如此冰火交替,几欲让其精神崩溃。


    然而——


    “阿耀不能死。”仅仅是片刻之后,赵晖突然抬起头,看着田秀珠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宁可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要阿耀死。”


    “舍得吗?”田皇后问他:“那可是皇位。”


    “阿耀是我弟弟!!!”赵晖的神情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如果我的皇位,必须用他的性命来铺垫,那这个位子,不要也罢!


    田秀珠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地走上前来,拥抱住了这个儿子。


    “好孩子!娘一直都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她一边哭一边伸出自己的双手,轻轻拍打着赵晖的后脊:“你的牺牲,娘一辈子都会记得!”


    赵官家昏迷的第五日,于清晨时份,彻底停止了呼吸。


    他走的很安静。


    起码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比较安详的。


    田皇后闻得太医亲口发出的噩耗,当场崩溃,而孩子们也好,宫内宫外也罢,随着丧钟的响起,也彻底陷入了一片哭嚎之中。


    赵官家的薨逝固然令所有人都感到悲痛欲绝,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新皇的人选,必定要与赵官家的死讯一起,向天下人公布的。于是按照皇帝的生前嘱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身素缟的田皇后,当先取出了一份赵官家随身携带的传位诏书。


    【诏曰:朕承天命,嗣祖宗鸿业,夙兴夜寐,从无懈怠……然今春秋浸高,气力衰耗,恐拂克负荷,以遗四海之忧。神器至重,不可久虚……皇五子,赵暾,天资聪慧,孝友恭简……】


    接下里的圣旨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此时此刻,在五皇子赵暾这几个字出来后,所有人的耳朵里就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了,大家几乎下意识的把自己的目光投在了前方那到幼小的,矮矮的,胖乎乎的身影上。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赵官家竟然把皇位传给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大胆,尔等竟敢矫诏?”突然地,一道愤恨的声音骤然响起,却见宰执中的钱锡金露出了一副怒目圆睁的表情,直接指着田秀珠的鼻子,质问道:“官家的圣意,明明是要传位给潞王的,为何如今却又变成了五殿下?莫不是有人趁着官家病危,偷换了圣旨?”


    “放肆!你怎可对娘娘这样无礼?”同样是宰执的蒲元越立刻站出来,神情坚定地出言维护道:“娘娘与皇上素来情深似海,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地事情!”


    “未必吧。”钱锡金冷笑起来:“不到十岁的天子,何以治天下?将来还不是要这位娘娘在幕后垂帘听政?”


    但成年皇子就不同了。


    若是潞王上位,田秀珠纵然贵为太后,也只能在后宫那一亩三分地折腾罢了。


    “潞王!”想到此处,钱锡金看向同样一身孝服的赵晖,定声道:“你是官家弥留前,单独召见过的,你说……官家到底传位给了谁?”


    “自然是五弟。”赵晖抬起头,掷地有声:“父皇那日叫我进去,就是要我保证,日后会尽心尽力,好好辅佐五弟!”


    第85章 登基


    说是秘密立储。


    但有些事情又怎么可能完全藏的住,更何论是人均成精的宰执层面了。


    所以钱锡金心里很笃定,赵官家属意的皇位人选,怎么想都应该是潞王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


    在众目睽睽之下,潞王居然否认了,他说不是自己,而是五皇弟——赵暾?


    钱锡金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与荒唐之色,然而还未等其继续质疑,站在其身旁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的另一位宰执,终于站了出来。


    梅硕声音悠悠:“钱阁老急什么,不是还有另外一道遗旨吗?请出来,两厢一对比,便知先皇真正的心意了。”


    此话甚是!


    众人微一点头,介于刚刚潞王说的那番话,其实很多人心里都开始倾向于,赵官家的确是把皇位传给幼子了。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潞王虽好,但奈何还有个长的一模一样地双胞胎兄弟。先皇越过他与晋王,直接传位给五殿下,也不是说不通。


    毕竟五殿下年龄虽小,但仁孝之名,却已广为流传。


    没有任何一点点的意外,两份遗旨的名字是相同的。


    赵官家的的确确是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幼子。


    字迹!


    玉玺!


    全都对上了。


    钱锡金见状,一时之间,也是无话可说。


    梅硕巡视一圈,乍然作色:“五殿下乃正统嫡朔,先皇遗旨继位,尔等可还有疑议?”


    众人闻言纷纷口称:“臣等谨遵圣旨,恭迎新君继位。”


    而此时的新君正一脸迷茫的被母亲抱在怀里呢。


    田秀珠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蛋,低声说:“站过去,让他们都看着你。”


    一直以来,赵暾都是个及其听话的孩子,从不会违逆母亲半点,此时也不例外,心里纵然害怕茫然,但当母亲让他站出来时,他还是艰难的迈出小短腿,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最前面。


    梅硕目露赞许的看了其一眼,当先撩起下摆,对着那孩子,大礼参拜,口称:“陛下。”


    众人见状也不在迟疑,而是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万岁之音,声震九霄。


    一身孝服的胖暾暾见状瞬间呆愣起来,再之后,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惊着了,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钱锡金暗道:看吧,果然只是个乳臭未乾地小孩子。


    胖暾暾涕泪横流:“父皇!父皇!呜呜呜……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母后和暾儿,暾儿舍不得您啊…………”


    前一秒还怀揣着各种心思的众人:“……”


    新皇果真纯孝!!!


    暾儿很伤心,最后更是生生把自己哭晕了,由他二哥潞王殿下亲自给背回去的。


    如此这般,新皇既定,赵官家的死讯,也随之公布天下。


    夜深如墨——————


    停放着皇帝梓棺的福宁宫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此时此刻,有着正式度牒的一百八十八十个和尚正在认认真真的祈福念经,做着水陆道场。他们只是第一波而已,待到明日,便该轮到一百八十八个道士出场了。


    已经是个名副其实寡妇的田皇后,此时却被人逼上门来。她抹着眼角哭泣地说:‘梅相这是何意?莫不是看本宫死了丈夫,便要上门欺辱了?”


    “皇后慎言!”


    毕竟新皇还没有正式登基,所以尚不能称之为太后。


    梅硕眉头紧皱,看起来心情不佳:“敢问皇后,为何封锁宫门,不让臣等归家?”


    田秀珠便哭着回说:自己也是好心,怕大家来回折腾,不如就都留在宫中,什么时候先皇正式出殡了,再让大家回去。


    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这个道理的!


    梅硕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妖妇,许久之后,神情忽然平静了下来,他问:“你什么时候拉拢住的徐文博和燕征?”


    田秀珠一脸愕然,仿佛在说,徐,燕两位将军都是忠臣良将,什么拉拢不拉拢的,你不要在这里给我造谣哦!


    梅硕不语,只一味的用着双黑漆漆,冰凌凌的的眼睛盯着她。


    田秀珠低着头,知道不交代两句,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遂轻叹一声,哽咽道:“梅相真的是误会本宫了……不过……嗯……徐,燕两家,都是有几位俊才少年的,您也知道,本宫的凌云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所以……”


    “哈!!!!”梅硕突然笑了起来:“一女吊两家?娘娘可真是好厚的脸皮,好深的心计,您是不是准备把自己的每个孩子都利用到底啊!”


    田秀珠停止了哽咽,抬起头,看着男人幽幽说道:“梅大人,咱们熟归熟,还请不要人身攻击,否则的话,您那即将到手的首辅之位,怕就要便宜旁人了。若真到了那时候,梅大人您还怎么变法?怎么强国?怎么一展您那憋了二十年的宏图壮志呢?”


    梅硕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为了这个,他又岂能被这妖妇给牵制住。


    “废话少说,我问你,扣留臣公,究竟意欲何为?”


    田秀珠叹了一口气:“新皇年幼,若他日登基,本宫是否垂帘听政?”


    梅硕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脸色却逐渐发黑。


    他看着田秀珠,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是自然。”


    果然,面前的妖妇惺惺作态的长叹一声,口中却步步紧逼道:“既是听政何须垂帘?”


    “荒谬!”梅硕想都不想直接开喷:“皇后难不成还想效仿武氏,直接登基?”


    曾经有一位姓周的文化界人士这样说过:人们都是喜欢折中调和的的,如果直接告诉他们,屋子太暗,必须开个窗户,那大家一定不允许,可等到你主张拆掉屋顶的时候,大家就又都会跳出来说,还是开个窗户吧!


    所以,此时此刻,当梅硕已经在心底拉满了警戒,直接将眼前女人的危险等级调到最高的时候,她却突然莞尔一笑,轻声说:“什么武氏!梅大人真是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柔弱的,普普通通,刚刚死了男人的可怜寡妇啊……所以,请不要对我那么凶嘛!”


    梅硕信她的鬼话!


    “你到底意欲何为?”


    新鲜出炉的寡妇闻言却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晋王回来奔丧。带了五千兵马。”


    “什么!!!!!!!!!!!!”梅硕脸色骤然铁青。


    兵马调动,沿途粮草,他身为宰执事先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这个妖妇!


    暗地里究竟收买了多少人啊!


    “梅大人。”田秀珠看着他,悄然竖起了几根指头,幽幽道:“三件事,您能答应吗?”


    ******************


    赵官家正式的谥号是——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


    当然,再简单一点概括的话就是【仁】皇帝。日后,史书上再提起他的时候,就是仁宗皇帝了,这是美谥,代表了本朝所有大臣们对于这位陛下一生功绩的肯定。


    说明了,他是个好皇帝!


    是一个勤政爱民,克勤克己,纳谏如流的好皇帝!


    赵官家的薨逝,让臣子们都很伤心,汴京城里的老百姓们知道后也都很伤心。大家的哭声连续几天几夜的在城市的上空响起,出殡的那天,更是万人空港,不知有多少百姓们跟在仪仗队的后头。想要再送这位好官家最后一程呢!


    说来也是命运巧然。


    辽,宋两国的皇帝,几乎是前后脚离世的。


    宋朝这边是儿皇帝继位。


    辽国那边继位的却是个叫耶律熹的小年轻。听说这位新皇帝不喜欢政事,却喜欢田猎,常年在草原上跃马驰骋,是个性格比较闹腾的小伙子。


    两国都是新皇继位。


    各有各的动荡。


    但总归来讲,短时间内应该还能保持克制,不会发生什么大规模战争。


    咳咳——


    言归正传,待赵官家正式入葬帝王陵后,在赵暾连续三次的,三辞三让后,属于新皇的登基大典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暾暾对此表现的十分紧张。


    因为年龄的关系,他对自己即将成为皇帝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太过真实的感觉,不过是像个傀儡木偶般,别人叫他怎么说就怎么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反反复复的练习罢了!


    如此这般,在所有人的翘首期盼与暾暾的紧张不安中,正式登基的那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当一身深青色袆衣,头带九龙**冠的田秀珠,一手握着玉玺,一手牵着新皇的小手,在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丹陛,走向龙椅的时候,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娘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底下是山崩海啸般的声音,庄严肃穆,整齐划一,跟排练好了似的。


    而高高在上的田秀珠,却忍不住地勾起了嘴角!忍不住地心潮澎湃!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才刚刚开起。


    啊!


    所以,在几乎拥有了最高权利的现在,她的第一件事情要做什么才好呢?


    第86章 改革?不!是大家一起来发财……


    纵然心里面已经想入非非,似乎她马上就能改天换地,大有作为了。但事实上,新皇登基的第一年,也就是田秀珠摄者的第一年,她什么都没有做。


    国家的政策按部就班。


    继续施仁政,继续休养生息。


    似乎与赵官家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起码,首辅的人选换了。


    自从两年前林阁老以七十二岁高龄光荣退休后,首辅的位置就一直空悬,可如今,这个位置迎来它的新的主人——梅硕。而与之相反,他的最有利竞争者,作风强硬,但却在皇位更迭时犯下致命错误的钱锡金惨遭出局,被梅硕与田太后联手,直接撵出了京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钱锡金与梅硕只能留一个,而这本也是后者与田太后早就约定好的条件之一。


    梅硕成为了首辅。墙头草的蒲元越顺势成为了次辅。


    田太后又在一次大规模的廷推中,顺势提拔了,原吏部尚书虞亭美,原工部尚书李驰进内阁辅政。


    如此,一个全新的,执政班子。


    就这样草草上台了。


    皇帝是个孩子。


    太后是个女人。


    说来说去,这个老大国家的运转,最终还是要看我们梅首辅的。而我们的梅同志果然不负众望,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大裁员。


    他给出的理由也相当充分,就六个字:国家不养闲人。


    而给出的解决办法也相当严苛,那就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简单点来说就是:梅首府要精简官场了,没能耐的人,混日子的人通通都要滚出去!


    而这样的人在如今的大宋官场能占据多少呢?


    呵呵,恐怕五成都挡不住。


    于是可想而知,我们的梅首辅将要迎来如何巨大的酷烈抵制。


    福宁宫。


    田秀珠刚刚送走了哭哭啼啼地庆长长公主,揉着额头,脸上露出了十分疲倦的表情,她问:“这是第几波了?”


    小然子说:“回娘娘的话,是第四波了。”


    田秀珠叹了一口气,有些嘴损的嘟囔道:“这老太太可真能活啊!”


    这话显然就不是小然子能接得了的。


    遂呵呵的低头笑了下。


    “告诉底下,本宫累了,今儿就不见客了。”


    “是!”


    小然子眨了眨眼睛,嘴上说是,可忽而又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别的。


    “娘娘。”他说:“王怀恩已经数次上书,说想要去帝陵为先帝守墓。”


    田秀珠听了这话后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准。”


    她本来已经为王怀恩安排好了别的差事,乃是放出去,做个正正经经的地方官。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是那么情愿,那田秀珠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还有……慈恩寺,传来消息,静妃病了。”


    静妃也就是从前的曹皇后。


    “什么病?”


    “说是心悸”小然子说:“静妃想求娘娘,允许曹家人过去探望。”


    心悸?


    心绞痛?


    心脏病?


    算了,什么都无所谓。


    “人都在佛寺了,怎么还不能心静呢?可见是平日里的经书还是抄的不够多。”田秀珠淡淡说道:“衣食住行,不要亏了她,至于别的……就不要妄想了!”


    小然子闻言,连忙躬身称是。


    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再醒来时,田秀珠问:‘皇帝在哪里?’


    结果被告知,皇帝正在上课呢。


    田秀珠哦了一声,想了想,开口说:“叫潞王过来。”


    赵晖过来的时候,田秀珠很温柔地对他招了招手,并叫其坐在自己的身旁。


    “母后唤儿过来,是为何事?”


    田秀珠便告诉他:“那件伟大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赵晖一愣,随即三份恍然三份无语地说道:“母后指的难道是那个,扶贫熙河解放青塘实施大宋振兴边关以及顺道带着大家发财的共荣计划?”


    简单点来说就是:田秀珠准备在熙河路种棉花,不是小打小闹的种,而是大规模的无限度种植的那种。


    熙河那地方,穷的要死。


    属于每年连税都收不上来,还等着中央补贴的超级贫困路。


    土地贫瘠的不得了。


    粮食都种不出来。


    还种棉花?


    可田秀珠知道,熙河那地方,是真的能种出棉花的!


    “废话少说!本宫已经与内阁通过气了,你即将以亲王之尊,出任西河路经略使。钱财,兵马,人手,以及最上等的棉花种子,全都是准备好的。你去以后,别的不用管,就给老娘跑马圈地,能种多少棉花就种多少棉花。”


    赵晖很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执着于种棉花。


    但终究,身为一个相当孝顺的儿子,他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如此,十日之后,潞王殿下带着大批人马敲锣打鼓声势浩大的出发了,而此时此刻,所有看热闹的人,除了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田秀珠,没有人知道,赵晖将会在熙河路干出一番多么巨大而成功的事业。


    *************************************


    田秀珠的太后生涯波澜不惊地持续着,而随着梅硕在前朝越搞越大,越搞越触发更多人的利益,反对他,攻歼他的声音,也越来越高频,最后甚至有御史台的人,公然站出来,给他的脑袋上扣了一个国贼的名头。


    然后,第二天——


    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就被梅首辅给贬去了海南岛钓鱼。


    “如今朝堂上已经沸反盈天,参你的折子,都快要堆积成山了。”珠帘后头,传来太后略带责备的声音:‘梅大人,咱们要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才对啊!”


    梅硕闻言却十分的不以为然:“娘娘的话虽然不错,但在那之前,还是应该分析出,谁是敌人。”


    田秀珠眉头一挑:“在梅相看来,谁是敌人?”


    “阻止变法,不肯改革,不允许让大宋再次强大的人,就是敌人!”


    田秀珠叹气,许久之后,说了句:“算了,随便你吧。”


    梅硕有些意外:‘随便我?’


    “改革不是过家家,哪有不流血牺牲的道理呢?”田秀珠隔着珠帘,声音沉静地说道:“放手去做吧。本宫定会全力支持大人。”


    梅硕精神一震,他深深地看着珠帘后头,张嘴便是:“娘娘说的好。如此,臣就可以放心了。臣这里,尚有二十四条变法提案,还请娘娘过目。”


    田秀珠:“……”


    什么叫得寸进尺!


    什么叫打蛇上棍!


    “本宫突然觉得头有点疼,今儿就不多留大人了,小然子,快送梅大人出去。”太后娘娘素手扶额,纤细的身影,看上去很柔弱的样子。


    梅硕见状暗地里撇了撇嘴巴。


    呵!


    这位娘娘,南曲班子里的头牌都没她会演。


    “微臣告退。”梅硕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望着男人那挺拔而略显消瘦的背影,田秀珠同样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巴。


    老登!你的变法最好成功,否则,本宫第一个把你祭出去,平息众怒。


    当然,说是什么说。


    事实上,田秀珠与梅硕现在就是一对实打实的政治同盟,属于谁都离不开谁的那种。


    于是梅大人继续在前方搞风搞雨。


    田太后继续在后头无条件的支持他。


    就这样,所谓的考旬法,在一片抗议与不满中,铁血般的开始了!!!


    半年后————


    田秀珠接到二儿子从熙河传来的消息,说棉花已经种上了,一共是三万亩。没办法,一个是带去的棉花种子有限。第二个是,熙河这边人太少,种地都找不到人,最后还是“抓”了许多附近的青海人,吐蕃人之类的才勉勉强强够使。


    当然,我们仁慈而正义的潞王殿下表示,自己绝对有付给他们工钱!!


    虽然,那工钱少的跟压榨一样,但还是给了钱的,不是


    吗?


    那些穷的一天吃不到一顿饭,一辈子都不一定兜里有过一文钱的家伙,对此都可感恩戴德了呢!


    田秀珠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啧,希望她那纯良的二儿子,可不要在外面学坏啊!


    这半年里,田秀珠也没闲着,她让人造出了一百台珍妮纺织机。只等到熙河路的棉花一到位,就可以让天下人知道,什么叫做工业的力量。


    潞王殿下并没有让自己的母亲大人等待太久,一百五十多天后,第一批种下的棉花终于成功结出了白花花的棉絮,老实说,那个场景是非常非常震撼的,光秃秃的苍茫大地中,就那么生出了一大片的白色……连赵晖自己都不相信,就这么个连麦子都种不出来的地方,居然能种出这么多的棉花!


    难怪古人会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了。


    棉花送到汴京城的那天。


    毫无疑问。


    整个城市都炸裂了。


    而等到一百台早就准备好的珍妮机马力全开的时候……


    等到那一叠叠的雪白棉布就那么山一般海一般的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时……


    皇亲贵族,勋爵武臣们。


    大家也全都炸裂了,并且炸的还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他们的眼珠子。


    那一个个的全都红的跟鬼一样!


    这是种棉花吗?


    不!


    这是在种钱啊!!!


    大宋朝的传统不就是,皇家领头,勋贵跟上,大家一起,坐地发财!!!


    太后大娘娘,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说你纵容梅贼,祸国殃民了。


    熙和的棉花生意,请务必允许我们也掺一脚啊。


    第87章 晏儿的事业


    城门外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几十匹快马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常年守着路边卖茶水的老汉见状颇为羡慕地摇了摇头,反倒是一旁歇脚的客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人都是往熙河去的吗?”


    老汉:“你也听说了?”


    “嘿,现在谁不知道呢?”那客人啧啧有声:“全汴京都传遍了,说熙河那地方,随便撒一把棉花种子,几个月之后,就能收获无数的棉花呢!”


    这话要是放在过去。


    谁都不会相信。


    可问题的关键是,大家是亲眼见证了,那一车车雪白的棉花是如何源源不绝地被送回京城的。又是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被织成雪白的绵布,最后被公开售卖出去,变成了无数的银钱。


    果然,那客人接着说道:“不瞒老哥,我这次进城就是为了打听这事呢。我听邻居家的三婶子的表姐的哥哥说,官府正招人去熙河开边,说,只要人去,官府就给你发农具和棉花种子,地也是免租的,有这事吗?”


    老汉显然也是个消息灵通之人,闻言立刻点头,告诉他,的确有这事。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不要。据说,前三年种出来的棉花,都得统一卖给官府,第四年,才允许你自由买卖。”


    那人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卖给官府?


    连销路都有了?


    老汉见这客人一脸热忱的模样,知道他是动了心思,便鼓励他说:“若郎君你是个不怕吃苦,又没有什么父母家小拖累的,不如去熙河闯一闯,干个三五六年,岂不是也能得到一份立身的家业?”


    那客人闻言连连点头,当下是茶水也不喝了,城门也不进了,竟与刚刚那几十匹快马般,也往西北方向追撵而去。


    老汉:“………”。


    啧,若自个再年轻个三十岁,怕也是要动心的。


    很明显,动心的不仅仅是这卖茶水的老汉也不仅仅是那位已经付出行动的客人。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汴京城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闲人野汉抱着发财的梦想,成群结队地往熙河去了。


    没办法!


    汴京城发达是发达,但人口总量在那里摆着呢,几百万的人,可不是各个都有钱,生活在赤贫以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数。


    人人都想发财。


    上层的贵族们想,底下的赤贫们更想。


    于是,熙河就成了个聚宝盆,于是大家就都朝着聚宝盆狂奔而去了。


    当然,这一现象也造成了一个意外的好处,那就是,由于汴京城里,最爱惹事的闲人野汉们都离开了,整个城市的治安环境瞬间提高了好几个百分比,这让开封府和厢巡公事所,差点没笑死。


    “三万人?”珠帘后头,田秀珠眨了眨眼睛。


    就一个月的时间,就有三万多人跑熙河去了?


    “是!”蒲元越率众而出,然后开始狂赞太后的睿智与潞王的能力。


    许多大臣们在底下听着这些滔滔不绝的马屁声,虽然心里面觉得腻歪,但却也不得不承认,熙河的发展,实在是有够神奇。证据就是:现在最支持在熙河大搞棉花产业的人不是别的,却是如今的户部尚书。那家伙现在对熙河简直如同对待自己的宝贝疙瘩,那是什么政策都敢给,什么绿灯都敢开,就等着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能从熙河路狂抽税呢!


    果然,听完了一大顿来自宰执的马屁后,珠帘后头的女子笑了笑,随后又传来她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担心的的声音:“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了熙河路,务必加强管理,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娘娘放心。”梅首辅开口了,他表示,兵部已经从最近的秦凤路紧急调了一万兵马过去,另外他还想让田秀珠允许,请大德高僧带着佛牙舍利去熙河路传法。


    高僧好找。


    主要是这个佛牙舍利……


    田秀珠隐约记得,好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献给了当时的明肃太后,太后死后,这个佛牙舍利……嗯……就被赵官家藏进了封桩库。


    并没有什么犹豫,田秀珠当即便说了一个可字。


    佛法能够安民,最重要的是,那边的青海人吐蕃人罗刹人之类的大都有着及其强烈的宗教崇拜,请高僧带着舍利过去传法,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就这么说吧。


    朝廷甚至都不用给过去的高僧建什么佛寺,只要随便放出些风声,有的是人哭着喊着,背金装银的要给高僧们做贡献呢!


    咳咳,话题扯远了,且说当下。


    田秀珠盘活了熙河路,对朝廷来讲无疑是有巨大好处的,经济方面自不用多说,只说政治方面,梅首辅要精简官员,那么第一批被【考】下来的是谁?自然是那些挂着官名,却吃着空饷的皇亲国戚和武臣勋贵们,这些人不是不闹的,他们闹了,而且是大闹特闹。不过是被梅硕的铁血手腕,与田太后的“充耳不闻”暂时压制住了而已。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正所谓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不给他们些补偿,新法想要在继续推进下去,难度肯定几十几百倍的增加。梅硕可以不管不顾。田秀珠却希望局面能够尽量稳定,所以也就只能绞尽脑汁的在后面,帮着他擦屁股了。


    朝会结束后,田秀珠与屁股已经坐的生疼的皇帝陛下返回后宫。


    赵暾拉着母亲的手,撒娇的说,晚上想吃烤肉。


    田秀珠一口应了下来。


    可怜的孩子,最近被学业摧残的,看着都瘦了不少。


    “让凌云姐姐和晏哥哥也来。”提起这两人,暾暾就难免抱怨起来,说什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怎么也不想我,是不是把胖暾暾给忘了。


    “傻瓜!”田秀珠伸出手指点了点皇帝的肥脑门,有些无奈地告诉他,说你姐最近正在备嫁,忙的不得了。至于你晏儿哥哥……哎,不提也罢!!!


    这怎么能也罢呢!


    赵暾是最最最喜欢自己小哥儿的,闻言当场就急了,直问:是不是有人欺负小哥了?。


    娘,你马上说出来。我现在是皇帝了,看不干死它丫的!


    田秀珠闻言忙说没有的事,只是——


    “你小哥,嗯,最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事业。”


    至于是什么事业,以至于让田秀珠这个素来无条件支持儿子的好母亲,都觉得难以启齿呢?


    答案就是——


    【大宋惊爆!前首辅林奎林阁老在七十三岁生辰夜晚秘会神秘女子,竟是樊楼头牌花魁?】


    【熙河处处是黄金——论贫民王裤子是如何发家致富,并娶到两个老婆的。】


    【独家内幕:太学考试作弊风云!】


    【皇室档案解密:水泥是什么?】


    没错!


    是的!


    田秀珠的好大儿,赵暾的好小哥儿,曾经那个可爱懂事的晏儿,他……他如今竟然迷恋上了办报纸。老实说,一开始的时候,田秀珠并没有当真,难得这孩子有个喜欢的东西,她还挺支持,所以当晏儿求到自己面前,说想要从皇城司调几个人手的时候,田秀珠不仅大手一挥的准许了,并且还额外给了他一点活动经费。


    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过区区半年左右,人家不仅自己组织人手,成功搞出了一份叫《早安汴京》的报纸,还特么越做越大,越做越强,如今竟然是眼瞅着就要一统新闻界的趋势了。


    搞得田秀珠都有点胃疼了。


    至于为什么会【疼】——


    你看林阁老的儿媳妇哭着喊着进宫为公公叫冤上就能知道了。


    “娘,不要叹气。”小皇帝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还是很关心地表示:只要小哥开心就好!


    田秀珠:“………”


    你要是知道,你亲爱的小哥儿在某期早报上亲自写下——


    【皇家惨案——赵官家因为没有按时完成课业,龙臀惨遭手劈之。】大约就不会这么说了!


    熙河的棉花事业红红火火。


    汴京城的纺织工坊也开了一家又一家。


    田秀珠并不吝啬,完全不搞什么独家买卖,反而鼓励商人们,无论是大商人还是小商人,都加入到这伟大的纺织行业中,而且因为该行业的特殊性,女性的就业机率,明显快速增加。田秀珠便以朝廷的名义,明闻发旨,要求男女同酬,绝对不允许雇佣者搞性别歧视,随意克扣女工工资。


    商人都是逐利的嗜血鲨鱼,自然积极响应。


    于是,越来越多的商人,纷纷从全国各地汇集到了汴京来,然后——


    【你想与宰相做邻居吗?】


    【你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注定能进国子监吗?】


    【你想在伟大的汴京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家园吗?】


    【通天苑豪华学府城(一期)即将开盘,欲购从速哦!】


    那是一个飞在半空中的庞大热气球。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热气球下面,迎风飞舞的广告条幅。


    红底,金字,因为生怕人看不清,每个字都写的比人头还大。


    保证让每一个腰缠万贯的豪商海客们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哦!


    第88章 富宁


    “丧心病狂!!!”


    随着轿帘的重新落下,轿子里的梅首辅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无它。


    此时此刻,在梅首辅下班回家的路上,正乌泱泱地拥堵着一帮人。随行的小厮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商豪客们,正一个个等着叫号进去看房呢!!而梅硕之所以口称丧心病狂,不仅仅指的是这些头脑发热的商人,更指的是那个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女人。


    什么学府房!


    哪有房子?


    根本还没建起来好嘛。


    据梅硕所知,此时仅有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是这个看起来超级豪华的大门,咳……还有门前那两坐白玉狮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所谓的“售房处”。里面倒是有个及其精致的模型沙盘……


    总之,用那个女人的话来说——“这叫预售。”


    不过比后世正经八百的预售更过分的是:这里只接受全款。


    而更加丧心病狂的是,那些根本见不到踪影的房子,最便宜的一套,都要三百万贯,最贵的现在已经被炒到了一千八百万贯,就这……想买的人还得摇号,摇不到号,你就算有钱都买不着!


    如此这般,可怜的梅首辅被硬生生堵在了回家的路上,直到月上中天……才得以通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到了田秀珠的耳朵里。


    堂堂首辅,国家柱石,怎么能被人堵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


    太不像话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汴京城的市容市貌,需要重新整改啊。


    于是田太后发话了,于是不久后,一个叫【街道管理司】的临时部门成立了。


    在该部门上班的衙役主要有两种,一种叫城管。一种叫环卫。


    城管比较讨厌,都是些有力气的青年壮汉,天天拿个鞭子抽一些在街面上随便乱走乱晃,阻碍交通的人。后者则主要是一些贫穷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趁着半夜到清晨的时间,专门去街上干捡垃圾,清理污秽之类的活计,不过官府给发工资,干一个月能得三贯钱呢。


    而自从有了这个所谓的街道管理司后,生活在汴京城的百姓们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街道上已经很少出现堵车堵人的情况了,也基本上看不见那些臭气熏天的动物粪便和生活垃圾之类的,连整个城市的空气,似乎都新鲜了几分。


    不过对于如今汴京城里的老百姓们来说,这尚且不算是最热闹的事情。


    如今最热闹的是城北一座巨大的能够容纳两万人同时观看的蹴鞠场。


    据说此蹴鞠场是当今太后娘娘为了纪念先帝,方才建起来的,连名字起的都是:【思真园】三个字。


    在本朝,马球是贵族们钟爱的运动,而蹴鞠则更受到广大百姓们的欢迎。


    而【早安汴京】上已经登载了,说朝廷要举行蹴鞠联赛,南北为划,层层选拔,最后择出两只队伍,分别代表南人和北人,年底要在【思真园】一决生死!


    体育竞技外加地域歧视,BUFF都叠满了,你说汴京城的老百姓们激不激动。


    一句话:【思真园】的联票,都快卖疯了!!!


    “啧,搞体育比赛就是挣钱啊,这才多长时间,建场地的钱都快收回本了。”田秀珠一边听着小然子的汇报,一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主要是包厢卖的多,汴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简直是千金一求,另外还有娘娘提及的广告赞助……今年拔得头筹的是一个叫朱勋的海商,光赞助费就交了三百万贯。只是此人有一个请求,说想要见太后娘娘一面。”


    “见本宫?”


    田秀珠心中一动,海商吗?


    “传话给他,说蹴鞠决赛那日本宫与官家会亲临现场,到时候,可以给他三分钟的时间。”


    小然子闻言躬身称:是。


    如此这般,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不知不觉的,离赵官家过世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而等到过完这个年,朝廷就要改年号了,取的是富宁二字。土是土了点,但却饱含了某人对这个国家的希冀,那就是,人人富裕,国家安宁。


    *******************


    “参见母后。”已经亭亭玉立的凌云面带羞涩的行了一礼,并下意识的把双手背在了后面。


    田秀珠是突然过来的,见状忍不住打趣道:“藏什么藏,不过是绣个盖头罢了,快让娘看看你的手艺。”


    事实证明,人家小姑娘的手艺,比她这个当娘的强多了。


    红红的盖头上,那金丝鸳鸯绣的,简直是活灵活现。


    田秀珠拿在手里很是欣赏了一番后,方才走过来拉着女儿坐下:“娘叫人给你的嫁妆单子,你有认真看过吗?”


    “看过了。”凌云说:“娘,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重什么重,不过是比着当年你寿昌姐姐的嫁妆,再添加


    了一点点而已。“田秀珠把两根手指捏成一条窄窄的缝,认真表示:真的没有很多哦。凌云也知道这是母亲对自己的一片爱护之情,故而心里虽然依旧有些不安,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再有几个月,你就是燕家的媳妇了。时间过的真快啊,当年你出生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却要离娘而去了。”凌云的驸马叫燕月,一个颇为女性化的名字下,却是个钢筋铁骨般强壮的男子。而这个人实际上不是田秀珠选的,是凌云自己选的,两个人从某些方面来说,算是自由恋爱。


    “那女儿不嫁了!”眼见母亲难过,凌云立刻懂事的表示自己不嫁了。


    田秀珠:“………”


    就是说说而已嘛,又不是真的,这要是真不嫁了,当妈的反倒是要着急上火的。


    狠狠关怀了一番待嫁的女儿后,田秀珠便又返回了凤仪宫,接着看奏章,然后不知不觉的就看到了深夜。时间点滴而过,年底的时候,田秀珠果然带着皇帝莅临参加了蹴鞠联赛的决赛现场,并欣赏了一场相当激烈的蹴鞠比赛。


    当然,那个姓朱的海商她也是接见了的。


    至于两人关上门说了些什么,那就无人知晓了。


    如此这般,平平淡淡顺顺利利地过完了这个年,翻了春,时间便来到了三月。


    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


    幸好太后娘娘体恤臣工,推迟了每日的早朝时间,起码可以让大伙不用披星戴月的早起了。


    新年的第一题,依旧是变法。


    是的!


    我们的梅首辅在福宁元年,终于,公开的,正式地提出了变法的口号。


    并上书了十二条,包含了军政民全方面的变法建议。


    作为他最坚实的政治盟友,田太后对此表示了全力支持的态度。


    太后既然支持了,那皇帝肯定也支持。


    于是,梅首辅轻轻松松地就通过了最难的那一关,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放松警惕,万事大吉了,且看看,左右四周那些面色阴沉,敢怒而不敢言的同僚大臣们吧……


    朱帘后头,田秀珠微微叹了一口气,枪打出头鸟,姓梅的也算是为国不惜身了。希望不要成为商鞅第二吧。


    “关于在城南设立石炭场的提案……”


    议题一个接着一个,对于这个老大国家来说,今儿也不过又个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


    这一日—————


    田秀珠接到了荣王夫妇的请安信,并十分认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荣王也就是曾经的废太子,赵曙。


    他现在人在巴蜀那边,田秀珠并没有圈禁他,更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反倒是年节之类的屡屡派人送去赏赐。赵曙现在过得不错,就是不怎么爱出门,自己在家搞了块试验田,每日跟个农民似的天天蹲在地里忙忙乎乎,好像是在培育新种?


    至于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荣王妃彭氏,就更是苦尽甘来了!


    赵曙身边再没了别的女人,这几年,两人就在蜀地可着劲的生孩子,如今,已经有了三子两女了。彭氏的字里行间,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但不难看出,她对如今老公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六月。


    凌云大婚。


    作为太后与先帝唯一的女儿,她与燕驸马的婚礼无疑是盛大的,隆重的。


    田秀珠给她准备了实打实的十里红妆,甚至新修建而成的公主府,都远超亲王的规格。


    大婚那日。


    田秀珠情绪其实还好,激动之余,尚能稳的住。


    主要是暾暾,小官家实在是舍不得自家姐姐,当场痛哭流涕,不禁弄花了脸蛋,而且还抽抽搭搭地出言恐吓自家姐夫,要他小心些,若是敢欺负凌云姐姐,就剪了他的唧唧,送进宫当太监云云。


    搞的高大威猛的燕月连连苦笑,就差没有指天对地的发誓,绝对会对媳妇好云云了。


    田秀珠见状,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


    但说实话。


    她自己还是比较看好凌云这段婚姻的,这孩子性格软,配个有主意却知道心疼人的糙汉将军,听着就蛮般配的。


    当然,就算以后过不好也没关系。


    太后的女儿不愁嫁,二婚三婚的人选,都需要排队才行呢。


    第89章 企业们的蓬勃发展


    梅首辅是个狠人,他疯狂裁员的魔掌,终于由官场伸到了军队。


    于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意外,不满,反抗,动乱,镇压。反正你能想到的都发生了,但梅硕狠就狠在,即便有再多的人反对他,甚至直接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人也丝毫不带怕的,更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一箭直接射在了梅大人的脚边。箭头入地三寸,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小然子正在汇报的是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对于梅硕的当街刺杀事件。


    凶手是谁不知道!


    到现在也没被抓住!


    “真是无法无天。”田秀珠的脸色显然十分难看。


    堂堂首辅被人当街放箭威胁。


    这不是把朝廷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吗?


    “传本宫的旨意,叫开封府尹务必择期缉拿凶手。若逮寻不到……那他这个官也就别想继续当下去了!”


    小然子显然明白,主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故而也不敢大意,连忙躬身称是。


    田秀珠气过之后,又想了想,吩咐道:“去请梅大人过来。”


    半刻钟后,好容易摆脱公务的梅硕匆匆赶到了福宁宫。


    “见过太后娘娘。”


    “梅大人无需多礼,坐。”


    田太后直接叫人撤了珠帘,面对面的让梅硕坐在了自己面前。


    “被刺杀的感觉如何啊?”她有些调笑地问道:“惊不惊喜意,刺不刺激?”


    梅硕:“娘娘把臣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吗?”


    “这怎么能是无聊呢。”女人眉目如画,声音却忽然变得柔婉起来:“知道你被刺杀后,我这心啊,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别提有多担忧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暧昧了。


    搞的本来很严肃的梅首辅一下子就觉得不自在了起来。


    “太后娘娘!”他说:“请说正事。”


    田秀珠闻言先是撇撇嘴巴,随后轻声一叹:“裁军的风波,闹的实在有点大……”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以为女人是有了退缩之意,梅硕立刻皱起眉头,肃然道:“娘娘,自古以来,变法想要成功,当先一条,便是执政者,要有莫大的勇气与莫大的毅力,坚持新政,绝不动摇,否则的话,便注定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你看你,急什么!”田秀珠见他一副赤头白脸的模样,不由瞪了其一眼,无奈道:“能不能容本宫把话讲完。”


    梅硕:“娘娘请说。”


    田秀珠抿了抿唇角,缓缓开口了:“……”


    梅硕在福宁宫整整呆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方才起身离开,而在返回都堂的路上,即便是老谋深算如他,也情不自禁地在心底里,对某人暗赞了一声:大手笔!,概因为她竟然提出,要以皇室的名义,动用封桩库里的银钱,补偿给每一位被裁掉的士兵一笔丰厚的安家费。


    这还不算完,除了安家费外,皇室还承诺,尽量给他们提供工作?


    至于是什么工作?


    徐州正在建造的水泥厂、安阳已经起炉的钢铁厂,胶州方面的橡胶厂,熙河的棉庄,另外还有福建、泉州等地的造船厂。只要他们愿意去,朝廷就会优先录取,并且还会发放路费。


    老实说,这样的手笔不可为不大,花出去的银钱足可称之为海量。


    先帝一辈子辛辛苦苦攒的那些个封桩库。


    恐怕转瞬之间,就会被消灭个七七八八。


    可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起码,京城的局面能够以最快速度稳定下去。


    所以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梅硕当场就应承了下来,并郑重地对女人施了一礼,以表敬谢。


    “先帝曾说过。封桩库里的钱是为了赎回燕云十六州才积攒下来的。可本宫却觉得,即便是再有十倍百倍的封桩库,这个心愿,恐怕也难以达成,梅大人以为然否啊?”


    “臣,深以为然!!!”


    钱多算什么。


    当几十年后,野蛮的完颜氏带着金人大军冲进汴京城烧杀抢掠时,再多的金山银海也都成了别人的东西。留给大宋的只有无尽的鲜血与哀嚎罢了!


    所以田秀珠根本不会吝啬银钱。


    只要能够提升国力的事,她都会尽量去做。


    如此,带着对妖妇的三分钦佩,梅硕连夜指挥内阁迅速拟定好了一套对裁撤军人的补偿方案。果然,此方案一经推出,整个军队的怨气,顿时少了许多。不说完全烟消云散吧,但起码,没有那种恨之入骨,第二天,就要抄刀子反了它丫的愤怒。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


    这一日,天气和暖。万里无云。


    田秀珠出宫了,而且还是带着皇帝出宫的。


    母子两个是来参观一处纺织工坊的。


    只不过这工坊不是皇家的,甚至不是公家的,它只属于一个来自徽州的商人。


    他有十台珍妮机,并雇了三十个女工。


    只见众目葵葵之下,如今大宋朝最尊贵的女人,竟然亲自试用了一台纺织机,并熟练的进行了操作,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织出了一小缎的棉帛。


    掌声如雷霆般的响起。


    太后娘娘却微微一笑,丝毫不见自得,反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亲切的与这三十个女工逐一说话,不仅如此,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这位工坊主进行了口头表扬,并赐下一扇金色的牌匾。牌匾上只有四个字【仁善之道】。太后娘娘说了:何为仁善之道?给穷人活路,提供给穷人养家工作的行为,就是仁善之道。


    商人听了这些话,心里面那叫一个激动。


    聪明如他,当然明白,自己是被太后当了典型了。


    果然,这次的事情一经传出,甚至是在第二天,登上了【汴京早报】后。瞬间就极大刺激了,本来就越发蓬勃的纺织业。


    多买机器!多雇工人!雇的工人越多!他们就越仁义!


    什么压榨。什么剥削,都是没有的事情。


    他们不是铜臭的!


    他们是仁义的!!!


    如此,在田太后的一剂强心针下,一夕之间,汴京城的纺织工坊就又不知道多出了多少来。就这样,随着熙河路的棉花源源不绝的送来,工坊的机械声也在日夜不停的响起,而织出来的棉布,除了一部分流入市场进行自由买卖外,三分之二的棉布,会被国库按照统一价格收购回来,然后——


    统一卖到了辽国去!


    作为当世两个毫无争议的大国,他们之间因为贸易而产生的利润,毫无疑问是惊人的!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来到了秋前,徐州的水泥厂已经正式完工了,而投产不过半个月,人造水泥就被制造了出来,实际效果嘛,其实是不如天然水泥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天然水泥需要从琉球那边进贡的火山泥,数量稀少,根本不够使用,所以最后也就只能用人造水泥顶上了。而众所周知,水泥加上一定量的沙土与碎转,夯实而成后,就是一种极佳的铺路材料。


    工部为了向外界展示这种材料,所以特地选了几条汴京城里的主路进行重修。


    于是不久之后,百姓们猛然发现。


    这些重修后的路,居然是如此的宽阔,如此的平滑,即便是拉满货物的牛车马车走在上面,也不会给这些路留下一点点的坑洞。


    太神奇了!


    “叮铃铃,叮铃铃……让开,让开,撞着不算啊……”


    新修后的水泥路上不仅有牛马和马车,还有两轮车。这种车子也是不久前在汴京城里流行开来的,很多年轻人愿意骑着它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不过这种两轮车的铁链很容易掉下来,所以人们会经常看到,那些小年轻们骑着骑着就停下,然后,把车子往肩头一扛,走了的情景。


    薛小红,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同的是,她是个女人,在一家纺织工坊里当女工。


    骑着两轮车薛小红七拐八拐地进了胡同,风风火火地回了家。


    当爹妈的看见女儿回来了,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后者更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女儿手上的东西——一条肥猪肉,一小篓子猪骨棒。


    “开工钱了?这么能造!”说是这么说,可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却是笑着的。


    闺女的工钱可是不低的,一个月,至少也能攒下十来贯。


    果然,薛小红显摆似的掏出了一长串的铜钱来。


    对着母亲笑呵呵地说:“可不是,我这个月的工钱,可是再创新高了。”


    薛家老两口只她这么一个女儿,再多的钱,也不过是帮她攒着罢了,所以此时,那是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的,直接没收了薛小红的工钱。


    并扬言说:将来留着招婿用。


    晚上,肥猪肉变成了白菜炖猪肉,骨棒变成了酱鼓棒,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薛红叽叽喳喳地,几乎想到哪就说到哪。


    “我听工友说讲,广南西路的官船今儿入京了。”薛红抿了抿自个油汪汪的嘴唇,无比羡慕地说道:“今年运的是白糖。比雪还要白,比盐还有细腻的白糖。


    第90章 遣散后宫


    嗜【甜】,基本上属于刻印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但可惜的是,对于大部分普通百姓来说,【糖】可是一种奢侈品。


    越白越细的糖越是如此。


    不过这种情况,随着胶州几十艘运糖船的到来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朝廷在朱雀门,昭华门,宣武门,三处,开了专门卖糖的铺子。


    铺子里,最顶级的,价格最昂贵的,叫做霜糖。


    其次,品级稍微差一点的,叫做棉糖。


    最次的,叫做白糖。


    除此之外,还有红糖,冰糖,黄糖等等。


    薛红告诉父母,说报纸上登了,朝廷现在研究出了一种先进的榨糖技术,并且在胶州开了糖厂,因为那边遍地都是甘蔗。


    胶州具体在哪,薛红的父母并不知道。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能吃到糖就行了啊!


    “我明儿就去昭华门那边排队,实打实的买它二斤白糖。”薛母喜滋滋地如此说道。


    胶州运糖船的到来,给汴京城的上空蒙上了一层甜蜜的影子。


    然而,生活也不总是甜甜蜜蜜的,同时也充满了意外和苦涩。


    后宫——


    田秀珠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赵知娴,轻声一叹。


    冯瑜挽着她的手臂,二人来到了外间。


    “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间就不行了?”


    “太医说是肺上来的毛病。近半年来,她的确总在咳嗽。”


    赵知娴病重。两人都挺难过的,尤其是田秀珠,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是我对姐妹们的关注太少了。”她一副抱歉的神情。


    “你如今日夜操劳国事。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不要自责。”


    说是这么说。


    但田秀珠心里也知道,寡妇不容易,没有孩子,见不到亲人,只能守着一个偌大空屋的寡妇就更不容易了!想到这里,她心中轻轻一动,有了些别样的念头。


    三日后,田秀珠接到噩耗,赵知娴过身了,享年只有四十六岁。田秀珠难过之余,也以太后之名,升其为妃位,并赐封号为【襄】。


    而在襄妃的葬礼结束后没多久,田秀珠便单独将苗贤妃与冯瑜叫到了身边——


    “什么?你要遣散后宫?”冯瑜惊讶的叫了起来。


    田秀珠:“是有这么个想法,当然……走还是不走,全凭大伙自


    愿。”


    如今,后宫中,赵官家留下的嫔妃,差不多有二十几个。


    这些人中,除了少数几个高级嫔妃外,其余的基本上都是些才人美人之类,只得过先帝一夕恩宠的那种。


    田秀珠的意思是,愿意给这些人,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自己想留在宫中的,当然没有问题。若是不想的,田秀珠可以放她们出去,到时候,无论是归娘家,再嫁人,又或者是自谋生路,都可以。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冯瑜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不可以有。”田秀珠说:“先帝生前最是仁慈,定然不忍心看着自己过身后,曾经最亲近的女人们,落得个孤寡无依的下场。”


    这年代守节的思想还是比较严重的。


    田秀珠不希望冯瑜【卡】在这上面。


    “我看行。”相比之下,苗贤妃反而更能看的开,她倒是没想着改嫁,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她就可以直接搬去公主府与女儿女婿同住,这样也能日日含饴弄孙了。


    冯瑜想了想:如今后宫中,完全就是田秀珠一个人的天下,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知你是好意思,但这事,还是不宜大张旗鼓,最好,还是偷偷地来。”


    田秀珠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立刻就打蛇上棍的表示,那此事就交给两位姐姐了。


    冯瑜与苗氏如何能够推拒?


    遂只能一口答应了下来。


    结果,两人的工作效率实在不行,足足一个来月后,才给田秀珠汇报了具体情况。


    二十二个嫔妃。


    其中七人表示,要一辈子留在宫里,还求太后不要撵她们出去。


    九人表示,愿归娘家。


    至于剩下的六人,则希望田秀珠能直接帮她们找个好婆家。


    虽然发了善心,但实在不愿做圣母的田秀珠,理都没有理会这些人,直接一人给了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就算打发了。


    如此,在前朝或者准确的说,在内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已经做完了。


    对此,梅首辅有些不满。


    朝里的一些著名的卫道士们也十分不满。


    只不同的是,梅硕认为此事应该提前与自己通个气,而卫道士们的不满则是他们认为,不叫这些妃嫔们去给先帝殉葬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怎么还能放她们出宫,甚至是……再嫁呢?


    面对指责——


    田太后却在朝堂上,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先帝托梦给她做出的指示。这是先帝的意思,不是她的意思……巴拉巴拉巴拉的……但凡这种挡箭牌搬出来,大部分人都会立刻偃旗息鼓。因为不偃旗息鼓是不行的,你只要表现出质疑或者不相信,珠帘后头的那位,立刻就会声音哽咽地说什么:你们难道怀疑哀家的话?唉,果然是孤儿寡母,只能处处受人欺辱。


    好么。


    你就说,这朝堂上站着的人,有哪一个能抗得住这种威力?


    是以虽然不满,但事做了也就做了,他们除了捏着鼻子认下外,还能怎么样呢?


    “不管别人怎么想,秀珠姐,我是真心感谢你的!”翠澜居内,顾广玉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行李,今天,就是她出宫的日子。


    她告诉田秀珠,说自己准备先回娘家住段时间,然后——


    “我想开个武馆谋生。不瞒你说,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呐!”


    顾氏是个好女人,直爽英气,快人快语,只是进宫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受皇帝的宠爱,当然,这不是说人家不好,只能说,赵官家不吃她这种类型的。


    当年入宫,本就有些不情不愿。


    如今能够侥幸出宫,自然是欢天喜地。


    “你身手这么好,一定能做到的。”相处了这么多年,田秀珠其实也挺舍不得的。


    “秀珠姐,保重!”


    田秀珠点了点头:“走吧!”


    往前走。


    大步走。


    永远别回头。


    顾广玉选择的是离开,冯瑜选择的却是留下,对此,田秀珠也并没有劝说什么,毕竟事先都已经承诺好了,一切都是自愿原则。


    当然,宫里猛然少了这么多人。


    秉承着一些地方不用白不用的原则。


    田太后下令,在宫里面开始搞起了,桑林鱼塘,种树种蘑,养鱼养鸭等惠民项目。


    能不能搞成另说,但起码,对外的姿态是摆出来了!


    除此之外。


    在大庆殿东南方向,甚至还拨了一小半的宫室出去,专门改为了武学。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与繁忙中,一天天的走过。


    不知不觉的,皇帝就长大了一点,个子也抽长了些,但依然是胖乎乎的,脸蛋很好捏。某一天,田秀珠闲来无事,突然送了他一只两个月大的狸花猫,皇帝很喜欢,亲自取名为:花花。并且还乐颠颠地手一挥的,封了它做大将军。


    就这样,富宁元年,在裁官裁军,在整顿吏治,在打击贪污,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悄然走过。这一年,朝廷取得了一些成绩,更造成了一些烂摊子,但所幸,大家尚算能够同舟共济,只盼着来年,能够继续继往开来了。


    ***********


    富宁二年。


    三月。


    朝廷开科取士。


    梅首辅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这一届的主考官。因为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开科取士,这一榜,也可以称之为飞龙榜,结果共取得进士,一百三十一人,同进士一百七一人,总计三百零二人。虽然看起来人数不少,但别忘了,我们铁血手腕的梅首辅去年可是【考】下去了许多同僚。如今朝廷的官职尚有不少空缺的,这一榜下来,正好补充上去。


    三月取完了士。


    紧接着,来到了四月。


    月初的时候,内阁对外发出了一则公告:大意是,朝廷拟准在福建泉州设立船舶司。


    这是什么意思?明眼人几乎都能看得出来。


    这是朝廷准备开海的意思啊。


    果然,此公告发布不久,宫里的太后大娘娘突然在某一日,召了庆长长公主一家,英国公一家,大宗正一家,以及汴京城中十几个叫的出名字的大户人家。太后的意思是,皇家牵头,你们出资参股,共同成立一个,远洋贸易公司。大家一起做生意,快快乐乐挣外汇。


    能挣钱的买卖,自然是好事,在场的就几乎没有不同意的。


    然而这个理由,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田秀珠还关上门,告诉了他们另外一件事。


    “此事乃绝密情报,谁敢泄露出去,本宫定斩不饶。”


    这么严重?


    被吓了一跳的大伙,纷纷严肃起了面上神情。


    果然,太后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说——


    朝廷已经在海外某地,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银矿。若能顺利开采……发不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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