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兄弟
“陛下到——”
听见通传的第一时间,田秀珠便放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来,露出了盈盈笑意。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
一身大红色袍服,头带硬翅璞头的赵官家便大步走了进来。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全州叛乱平定,恶首被诛,全赖官家天威如狱。”
“你也听说了?”赵官家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可见其心情是真的不错。
“这样的好消息,早就在宫里传遍了,臣妾自然听说了。”
田秀珠一脸崇拜的看着赵真。
一副: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厉害啊的神情。
偏我们的赵官家就是实打实的吃着这一套,遂也免不了在心底自得了一番。
五十六天的时间,就平定了这样一场大规模的叛乱,无论如何,都能称得上一句迅如雷霆了。
赵官家感叹说:“多亏了梅卿啊。”
是的。
全州的这场叛乱,赵官家最后是派了梅硕过去平息的。
“臣妾也听说了,似乎打的极为激烈。梅大人最后还是靠着地道战,攻下的城池?”
赵真:大差不差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田秀珠一眼。
后者果断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朕与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着急。”赵官家吞吞吐吐:“其实……耀儿也参加了这场战役,并且颇有功绩,他亲手斩下了十七个叛军的脑袋。”
田秀珠听到这里,比担忧和恐惧更先表现出来的却是疑惑:“耀儿?他不是在延安府吗?为什么参合进全州的事情中去了?”
赵官家告诉她,说梅硕一开始带去的兵力不够,于是紧急从延安府调了一万绥德军过去。
赵耀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不是兵,人家现在已经是一名正经八百的军统制官了。
这就是皇子的待遇——升官速度跟火箭一般。
“你不要生气。”赵官家颇为小心的观察着田秀珠的脸色:“耀儿无事,也没有受伤。”
“便是受伤了臣妾也能接受。”许久之后田秀珠轻声说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本来就是军人的本分。他既选择了这条路,臣妾这个当娘的,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赵真闻言深深地为女人的深明大义而无比感动,但这激烈的情绪在翻涌之余,赵官家的心里也颇为愧疚。没办法,随着全州的平叛成功,此次的刺杀事件,必然很快就会得出一个结果。
这个晚上,赵真留宿在了霈霞宫。
可能是第二天没有早朝的关系,也可能是全州事了,精神格外放松的关系,所以他难得赖床了。
日上三竿。
田秀珠见其久久不起,不免走过去拍了拍他,叫道:“陛下,官家,……大懒虫,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赵官家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扭动了几下。
“真的要起来了。”田秀珠拿出哄晏儿的耐心哄着这个男人:“孩子们都来请过两回安了,您再赖床,真的是要被笑话的。”
“朕是他们的君父,谁敢笑话。”赵官家可不吃这一套:“要朕说,暗地里笑话朕的,肯定是你吧。”
“您知道就好。”田秀珠整个人扑在男人的身上,来了个泰山压顶:“起不起?起不起?不起的话,我可就要挠你痒痒了哦!”
赵官家:“别挠别挠,快住手。哎呀,朕真是怕了你了。”
两个岁数加起来都快一百的人,就这样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赵官家方才一脸愉悦的睁开眼睛,任凭田秀珠来帮自己更衣。穿好了衣裳,又洗漱净口,两人正准备坐下来享受一顿丰盛的午膳时,王怀恩却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躬身对赵官家说:殿前都指挥使燕征求见。
霈霞宫是后妃的寝宫,他一个将军可不好进来。
赵真就问王怀恩:是什么事?
“燕将军说,反贼郭胜死在了狱中。”
郭胜就是那日胆大包天,敢于行刺赵官家的四人之一,也是当场抓住的唯一活口,而如今这个人却莫名巧妙的死了。
赵官家本来明媚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了下去。
他对田秀珠说:“你自己吃吧,朕先
去处理一下。”
后者点了点头,温温柔柔地说了声:“好。”
如此,赵真离开了。而田秀珠则是无事人般继续吃她的饭。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
两道消息,不期而然地传进了田秀珠的耳朵里。
一道是:梅硕,梅大人,因全州平叛之功,升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一道是:赵官家悄无声息地解了皇后的禁足,并亲自去坤宁宫看望了她,据说,夫妻二人还很和谐的吃了一顿饭。
皇帝与皇后看似和好如初。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如初”呢?
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这件事情一出,宫里上下,内外,无人不知,赵官家心里是不喜皇后的,甚至是想要废掉她的,只是碍于国法和群臣的反对,才勉强容忍她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皇后不容于官家,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后宫嘛,从来都是拜高踩低。曹氏的这把东风已经摇摇欲坠,田秀珠的这把西风,如今却刮的越发狂盛。这不,甚至连太子都主动跑过来,似乎想要重新捡起与生母的亲亲之宜。
“我听说,陈氏小产了?”田秀珠看着底下坐着的太子和太子妃,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情:“怎么会这样呢?”
太子闻言,面色猛然黯淡下去。倒是一旁的太子妃连忙接话道:“太医说,陈妹妹是胎气不足,再加上近些日子,有些忧思过度。所以才没了孩子,不过她尚且年轻,只要好好将养,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定会重新遇喜的。”
田秀珠长叹一声:“诶,也是个可怜人儿。太子!你与陈氏是青梅竹马,如今她正是最虚弱、最伤心的时候,可要好生安慰,好生关怀啊!”
“母妃放心,孤明白。”太子点了点头。
就这样夫妻两个在田秀珠这里,呆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方才告辞离去。
彭氏的心情很好,她小碎步地跟在太子身后,不想却在路过前殿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位传说中,眼睛看不见的四殿下。
彭氏先是心中一动,而后暗暗叫了声可惜。
无它,这真的是个及其漂亮的孩子啊。
可以说,赵官家的几个皇子,全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长得好看。
而这样一个看起来便钟灵毓秀的人儿,却是个天残,这怎么不让人觉得可惜呢?
彭氏本就心肠柔软,此时见到晏儿,心中不由同情心大起,又想着自己可是他的长嫂,正应该过去关心爱护一番才是嘞。
“你干什么去?”
彭氏刚一动,就被太子给断然呵斥了。
“殿下,您的四弟在那边呢。”彭氏以为丈夫没有注意到,忙不迭的提醒说:“咱们过去打声招呼吧。”
“少做多余的事情。”
彭氏不明白这怎么能是多余的事情呢?
“殿下,他是你的亲弟弟,又素来受到母妃的疼爱,您多多展现兄弟之情,只会受到众人的称赞啊!”
一个瞎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太子之位造成威胁。
你多关爱关爱,立立兄友弟恭的人设,怎么了!!!
“你知道个什么!”太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小子是个天残,父皇最是引以为耻,恨不得叫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你让孤与他亲近,岂不是让父皇也厌恶了孤,你究竟是何居心!”
“妾身没有,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啊!”彭氏着急的直摇头。
然而,太子却已经懒得再去听她的解释了,只是宽袖一甩,就大步离开了,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去看一眼自己的那个残废弟弟。
*****
“娘……送您花!”
“谢谢晏儿。”田秀珠笑着从儿子手中接过一把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并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香啊,都是你自己摘的吗。”
“对,是我亲手摘的。娘,它们好看吗?”
“非常好看。娘很喜欢。”
晏儿腼腆的笑了笑,只要阿娘喜欢,他就心满意足了。
田秀珠:“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知道后,定然会很高兴。”
晏儿的脑门上出现了一排问号。
“你三哥要回来了。”田秀珠幽幽说道:“为娘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真的吗?哇哦,太好了,三哥回来了!”果然,晏儿开心的直拍手:“说起来,三哥还没有见过暾暾呢!”
他一副我终于不是最小了的高兴样。
田秀珠扯了扯嘴角,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说为娘,最近正在加紧时间练功。
并已成功习得三种绝学。
一曰:狮子吼。
二曰:铁砂掌。
三曰:鸡毛掸子无敌霹雳螺旋抽。
晏儿天真归天真,可他也不傻,听了这三样绝学的名字后,那张比小姑娘还漂亮的脸蛋上立刻露出了颤颤的神情:“娘。三哥是又犯错了吗?求求您,饶过他吧……起码,起码不要抽的那么狠啊!”
螺旋抽,还无敌什么的。
一听就很疼。
第72章 家宴
霈霞宫外,刚刚觐见完父皇的赵耀深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试着抬起自己的左脚,犹豫了一下,却又放了回去。
转过头,一脸探究地问着孪生兄弟:“你确定,母亲今日心情真的很不错吗?”
“对。母亲今日心情甚好。”赵晖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弟弟说:“甚至连早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三倍有余。”
多吃三倍?
难道是在积攒气力?
赵耀想到这里,立刻便唉声叹气起来。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今天,似乎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到底进不进去?”眼见赵耀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赵晖立刻使出了激将大法:“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为何如此窝囊,你战场上砍下的十七个脑袋,别是谎报军功吧。”
“放屁。”赵耀狠狠地呸了一声。
终是受不住这般激将,立刻挺直胸脯,如同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嗷嗷地就往里面冲去。
赵晖:“………”。
进就进呗,一路鬼叫什么,多丢人!
“儿臣给母亲请安了!!!”身穿铠甲,整个人显得越发丰神俊朗,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晋王殿下,普一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他亲妈,哐哐哐地磕了三个响头。
“儿臣?哪个儿臣?本宫怎么不记得,还有一个当将军的儿子啊!”
“瞧娘说的,儿臣是您的第三子,赵耀啊。”晋王殿下抬起头来,眼睛说红就红,眼泪说流就流,他膝行五步,生生跪蹭到凤仪万千的贵妃面前,一把将其双腿搂住,跟朗诵诗歌似地,张嘴就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的三春归。母亲难道真的忘记,您这个离家的不孝儿了吗?”
田秀珠冷笑连连:“松开!”
“不松!”
“松开!”
“不松。母亲若是不原谅儿子,儿子就永远不松开。”
田秀珠算是看出来了,这熊玩意儿从了几年军,别的本事长没长不知道,但这耍无赖的本事如今却已是臻至化境了。
“不松是吧,好!”儿子是个无赖,当娘的却也不是吃素的。
带着翡翠玉镯的素手一伸,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鸡毛掸子唰地下就出现了。
“小王八犊子。上战场了不告诉老娘是吧。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你有几条命,告诉我,你有几条命!”
在赵官家面前演出来的深明大义,此时已经彻底不作数了。
暴怒中的田秀珠当真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的就朝着赵耀抽去。
偏他又不敢躲,只能抱着脑袋,像是只陀螺似地,在地上来回哀嚎。
“母亲息怒,儿子错了。啊啊啊……好疼好疼……啊啊啊……求母亲饶命啊!……”
田秀珠就这样生生打了他好多下。
直到随后赶来的赵晖实在看不下去,跑过来,一把给拦住了。
“母亲别气。”赵晖陪着笑,只说:“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再气坏自个的身子,不值当。”
田秀珠哼了一声。
要说,这赵耀也是个相当会卖可怜的东西,一察觉到田秀珠似有心软的迹象,当下就又是一顿,母亲儿错了,儿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儿吧,儿在边关可想您了,等巴拉巴拉巴拉地说辞。田秀珠本来还是想要再生一下气的,可最终,还是被这臭小子的软言软语给磨碎了心肠。
遂捶着他的肩膀,哭着说:“小兔崽子,你这是要让娘生生担心死啊。”
赵耀闻言嘿嘿一笑,知道自己即将安全过关。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贵妃娘娘一改刚刚的暴力,迅速化身为无微不至地慈祥母亲,又是让他脱下铠甲检查有没有伤疤,又是一个劲儿地询问,边关的日子过的苦不苦。
“不苦。儿子觉得很有意思。”赵耀神情颇为认真地说:“比在汴京城里一百倍的有意思。”
“三哥!三哥!”母子两个说话的功夫,听见动静的几小只也如同鸭子般,扑腾腾地跑了过来。凌云素来很崇拜赵耀这个哥哥,特别是知道他这次去了战场,还打赢了胜仗后,此时看着他的双眼都在冒着小星星。
“三哥,三哥,你变成英雄啦。”
赵耀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表示,对对对,我就是英雄,妹妹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哎呦喂,这么久没见,我们的小公主都成大姑娘了,长得真好看,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龟孙子。
凌云闻言面色瞬间潮红,跺了跺脚,娇嗔道:“娘!你看三哥啊,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田秀珠抬头望天。
心说:他不是不正经,他纯粹就是嘴贱。
“三哥!”晏儿走上来,并十分自然的张开双臂,精致无比的小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果然,下一秒。
他就腾地一下,被举高高了。
“臭小子,想哥了吗?”
“嗯!”
因为眼睛看不见的关系,晏儿其实很喜欢气息强烈的东西,而兄弟姐妹中,赵耀是气味最浓烈,最生机勃勃的那个,所以小晏儿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哥哥啊!
与弟弟妹妹很是亲热了一通后。
终于,轮到了最小的那个——
暾暾是他离京后出生的孩子,所以这是赵耀第一次见这个最小的弟弟。
对此,他发表的意见是:难怪叫豚豚,果然胖的像头猪。
本来还天真笑着的幼弟,表情瞬间僵硬了,下一秒,哇的下就哭了出来。
“怎么能这样说暾儿呢!”眼看孪生兄弟惹祸,赵晖立刻站出来,义正言辞地斥责道:“多伤孩子的自尊啊!”
赵耀:“………啧。”
孩子们聚在一起,霈霞宫中热闹的像是在过大年。而我们的晋王殿下也毫不客气,口若悬河的就对着弟弟妹妹讲述他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迹。引得几个小家伙一惊一乍的,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就这样说了许久后,赵耀停了下来,并咕噜噜地喝了一大碗凉茶。
“行了,剩下的事情,我下次再讲。”他转过头对着田秀珠笑嘻嘻地说道:“娘,儿去看看冯母妃。”
“去吧。自从知道你要回来,你干娘可是日日夜夜都殷勤期盼着呢。”
赵耀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后长叹一声,嘀咕道:“只盼着干娘不像您一般见人就打。”
田秀珠微微一笑。
她没有告诉赵耀,从内侍省贡上来的,极品鸡毛掸子一共有两把来着。
“你父皇晚上要给你举行接风宴。”田秀珠嘱咐说:“自个看着点时间,别迟了。”
事实证明!
做干娘的就是没有做亲娘的敢下手。
冯瑜那个家伙,不仅没有重复田秀珠的教育路线,反而还哭着怪起了她。说什么:这下手也太狠了!没伤在叛贼的手上,却伤在了自个娘的手上,简直没有天理云云。
赵耀那叫一个深感赞同。
当然,后续也少不了一顿母子抱头痛哭的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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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赵官家果然在福宁宫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家宴。
皇后虽然没有参加,但太子、太子妃,以及四位当朝执宰却是受邀参加的。
这四人里头,有一个叫蒲元越的,他是赵官家想要废后时,唯一一个隐约赞同的,性格最是油滑,说话也最是好听。宴席之上,他当着赵官家与贵妃娘娘的面,把我们的晋王殿下,是夸了又夸。
甚至连【深肖太祖,将来必立不世之功】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总之,可以说是极尽吹捧之能了!
但马屁这种东西吧,说的肉不肉麻不要紧,只要听得人觉得飘飘欲仙就OK了。
起码对于赵官家来说,夸赞他的儿子,比夸赞他自己还要让其感到高兴。
特别是赵耀,这一次,的确有着实打实的功劳。
田秀珠坐在赵官家的身旁,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视线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唯独到了太子时,稍微停顿了下,无它,赵曙正在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一副不是那么高兴的模样。
“太子这是怎么了?喝的这样急,要仔细自个的身体啊。”她忽然开口关切起来。
而随着其话音的落下,果然,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太子面上露出一抹尴尬,好半晌,方才举着酒杯,说了句:“三弟立下大功,平安归来,孤心里十分高兴,不由自主的便贪饮了几杯,母妃勿怪。”
实际上,就在不久前,兵部已经开始对此次全州平叛的将领进行论功行赏了。
赵耀贵位皇子亲王,他的升迁速度肯定不能按照正常的来,据,小道消息……赵官家似乎有意,给自己的这个儿子,直接加一镇节度使。
凭什么!
太子想:不过就是平息了一场民乱罢了。
凭什么就能让一个毛头小子,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这太不符合规矩了。
简直是罔顾国法。
第73章 求情
老实说,赵曙并不是那种心思深沉阴鸷之人。
起码,当他心里不高兴的时候,别人多多少少都能从其面容上看出些什么来。
这就是所谓的【挂脸】了。
更别提,今日参加接风宴的,无论是皇帝还是宰执们,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呢?
所以,当天晚上,宴席结束,赵官家的圣驾随田秀珠回到霈霞宫,自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时,田秀珠便忍不住起身询问道:“官家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话说着,就要喊人进来去传太医。
赵真拦住了她,然后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秀珠,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曙儿……曙儿他的心胸似乎有些狭隘。”
田秀珠挑了挑眉头:“陛下何出此言呐?”
“哎,其实朕也不是刚刚才察觉到的……”
赵官家对她说起了一桩往事。
太子和弟弟们从前在一起读书时,因为前者年长,功课学的也认真,所以一直都表现的很出色。但是随着时间日久,渐渐成长起来的赵晖,在学习上的天分便开始显现了出来,不说是多么的惊才绝艳,但也的确能够称得是一句:聪慧敏达。
从公平的角度上看,太子在资质上是不如这个弟弟的。
“……教他们的于学士曾经告诉朕,说太子只要有一次考试中,输给了晖儿,回去之后必定挑灯夜读,焚膏继晷,直到下次胜了弟弟为止。朕当时听了,还觉得太子这是有上进之心的表现,可如今想来,这又何尝不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呢?”
田秀珠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将臻首,靠在了赵官家的肩膀上。
不知何时,竟悄悄地流下泪珠来。
“都是臣妾不好。”她哽咽说:“是臣妾这个母亲做的不好。”
赵官家眉头一皱:“这与你何干。要说有什么责任,也该皇后来担。”
“不。”田秀珠用着一种说不上是悔恨还是自责地神情,轻声说道:“有些事情,可以骗的了别人,却偏不了自己。太子的事情……臣妾是有私心的。”
这回倾听之人变成了赵官家。
“当年,臣妾生子,因是第一个儿子,为固国本,官家便想将孩子交给皇后养育,臣妾心中虽然万般不舍,但终究,也是存了贪念之心。”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谁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继续生下皇子!
谁知道宫里其他的女人会不会继续给赵官家生下皇子!
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情,而将赵曙过继给皇后,却是最简单,最方便,最快捷的可以占据太子这一名分的方法。
“臣妾常常想着,若臣妾没有那么贪婪,若那孩子一直养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田秀珠极致的坦诚,让赵官家无比动容。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敢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承认自己的贪婪与私心。
“官家。”田秀珠哽咽说:“太子还年轻,尚缺历练。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大可以好生教他,请不要……请不要厌弃这个孩子,好不好?”
“朕怎么会厌弃曙儿呢?他是朕的长子,朕只会一心盼着他好,盼着他成为一个更出色的储君罢了。”
田秀珠闻言摇头,只一个劲的趴在赵真的肩头,哀哀哭泣着。
赵官家见状不由又是后悔又是苦恼:“好了,好了。别哭了,朕不过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罢了。不想惹的你这样难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田秀珠抽噎:“臣妾心里也好生为难。”
赵官家闻言,为了哄她不哭,便故意打趣道:“孩子们是你的手心手背,那朕呢?朕又是什么呢?”
“官家当然是臣妾的心头肉。”田秀珠抱着他,果然破涕而笑。
“你也是。”赵官家瞬间被哄的翘起了嘴巴,忍不住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她的鼻子:“你也是朕的心头肉啊!”
心头肉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早就去上朝了。
这些本没什么好说的。
倒是赵耀那个混小子,他还是要走的,在汴京城呆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娘就不能让父皇催催兵部吗?一个论功行赏,竟也这样费劲巴拉。”
田秀珠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怎么,就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赵耀立刻闭嘴。
一副绝对没有这种事情的无辜模样。
田秀珠见状哼了一声,算是暂且饶过了他,只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的二皇子,开口道:“晖儿。蒲元越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赵晖一怔,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对他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蒲相是江州人,天甲科,进士及第。年轻时颇有诗才,只是——”
田秀珠露出一副很感兴趣模样:“只是什么?”
“只是因为擅于迎奉陛下,且为人极爱钱财,所以在清流中名声不大好。”
擅于迎奉=会审时度势。
极爱钱财=只要价钱出的高,就有机会被收买。
田秀珠垂下眉头,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又过了十来天,赵耀的封赏终于下来了,赵官家估计还是要点脸面的,当然,也可能是某些文臣极力反对的原因,总之,他到底没有以十几岁的年龄直接建节。而是封了一个宣城使的头衔。
赵耀本人对此似乎也并不如何失望。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儿子还年轻,待日后立下更大更多的功绩后,看谁人再敢聒噪。
一方面,田秀珠十分欣慰儿子的豁达,但另一方面又为了他即将离京而感到不舍。
“这一去,又不知要几年才能回来。”田秀珠露出一副悲伤的模样。
“娘!”赵耀同样动容,只见他走上前来,拥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儿也舍不得母亲您啊!”
“真的?”
“真的!”
“那好!你冯母妃前儿还特地提醒过我,说应该给你找个媳妇了,我看不如就暂时留在京中,等成完婚后……”
“哎呀娘!赵晖可比我先从你肚子里面出来的,您还是先操心操心他把。”
眼见战火有转移的趋势,一旁的双胞胎兄弟立刻开始甩锅,说什么:父皇给他们哥两建的王府还没完工呢,等什么时候盖好了,再考虑娶媳妇的事。
田秀珠:……
儿子娶妻,父母得掏空钱包,出房子出彩礼的习俗,哪怕是皇家也免不了吗?
想到赵官家跟自己嘀咕的,因为全州平叛,今年国家财产都出了窟窿的事情,田秀珠也就不得不闭口不言了。
如此,在万般不舍下,赵耀还是走了。
凌云和晏儿他们对于哥哥的离开很是伤心,特别是晏儿,哭的脸都红了,看起来真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冯瑜也很难过。
当着田秀珠的面哭了好几场。
“没什么可伤心的,又不是不回来,倒是你上次提起的那个事儿,我觉得可以,等什么时候找个时间,把人叫进宫,让我看看。”
冯瑜的兄长有个幼女。年龄比赵耀小四岁。
因为基因突变,竟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小姑娘。
据说,很擅长使用一对双刀。
冯瑜听了田秀珠这相当于变相的承诺,整个人顿时大喜过望,什么悲伤和不舍,立刻都抛到了脑瓜后头。
她本就视耀儿为自己的孩子,如果真能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孩子的性格有些粗疏,只怕妹妹你会看不上她。”冯瑜浅浅地打了个预防针。
“怎么会,冯姐姐家教出来的孩子,就算外表再粗疏,骨子里肯定也是个好孩子。”田秀珠笑着说道:“话说,他们两个,一个使刀,一个使枪,若真结成夫妻,对打起来,肯定像是武侠大片一般的热闹啊。”
冯瑜闻言却噗嗤一笑,自信说:才不会,耀儿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是绝对不会跟女人动手的!
出息却不省心的孩子离开了。
田秀珠的日子却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时光晃晃,四季流转,弹指一挥间,便又是两年——
岁月给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尤其是赵官家!!!
他是个勤政的皇帝,所以在国事上注定要比昏君们耗费更多的心力,这让他看起来比从前,急速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鬓间的白发,越发消瘦单薄的身躯,无不说明了这一点。而更加要命的是,随着身体的衰弱,一些难以忍受的病痛,开始渐渐找上门来。
偏头疼!
这玩意跟牙疼一般,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一发作的时候,疼痛,恶心,天旋地转,那真是全都来了,且还反反复复,让人备受折磨。太医给下的诊断,说这是【头风】。没有什么太好的治疗办法,只能在平日里小心静养,不要多思多虑云云。
可赵官家是个皇帝。
有无数的国事等着他去处理,最为关键的是,除了田秀珠、太医等区区几人外,他还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健康已经亮起了红灯。
所以,这个问题,只能是陷入某种恶性循环中,不得解脱。
第74章 机会
一盏青瓷碎在脚边,迸溅出来的茶水,瞬间浸染了精美的绣花鞋。
但很显然,鞋子的主人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提高步速更快地朝着里间走去。
“娘娘,您可算来了。”王怀恩满头大汗,看见田秀珠,犹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
“官家的头疼病又犯了?”
“是!”王怀恩低声说:“太医半个时辰前已经施了针。但不知为何,陛下又觉得极不舒服。”
田秀珠闻言也是叹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地,她就调整好自个的情绪,露出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人未道声先至——
“让我看看是谁又惹到本宫的心肝肉了,非得揪出来,狠狠打它的板子不可。”
女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然后不出所料地看见了满地狼藉,以及歪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满脸懊丧之色的赵官家。
“你怎么来了!”
赵官家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王怀恩发着脾气:“谁让你惊动贵妃的!”
“王大伴只是关心陛下罢了,何必对他发火。”田秀珠浑不在意地走到男人的身后,自然而然地抬起双手,五指按压在男人太阳穴和风池穴的位置,轻轻揉捏着。
这是她花了好长时间向宫里最擅长按摩解乏的一个嬷嬷学习的秘技。
很显然,赵官家对此的确相当受用。
这不,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他的脸色看起来就缓和了许多。
田秀珠给王怀恩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先是迅速让宫人们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而后又亲自在寝殿的四个角落中燃上了安神香。
田秀珠淡淡吩咐道:“把门窗都关上。”
“是!”
很快,寝殿中除了一点点的烛火外,便迅速黑暗了下去。
因为头疼而躁动中的赵官家,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田秀珠就这样按了足足三十分钟左右,方才缓缓停手。她让男人躺倒,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像摸孩子般摸了摸他的额头。
冷冰冰,汗涔涔的。
“太医说,官家要少思少虑,按时休息,您是不是又熬着看奏章了?”
“国家事情多,朕哪有一刻能放心的下。”
“可再多的事情,也没有陛下您的身体重要啊。”田秀珠轻叹一声,露出一副我是真心为您着想的模样,开口道:“要臣妾说,官家还不如准了梅大人的上奏呢!这样既能减轻您的压力,又不会耽误了国事。岂不两全其美。”
梅硕在不久之前上了一道奏章,他希望赵官家能够扩大自己的执政班底。
要知道,如今的朝堂上。
执宰是四个,尚书是六个,侍郎不常设,给事中,科道言官,御史台,人也不全乎。
作为秘书圈的中书舍人又喜欢搞团团伙伙。
梅大人认为这样很不好。
应该招人!
“傻瓜,你当梅硕为什么会上这道折子。”赵官家嗤笑一声:“他进入中枢甚晚,如今处处受制,巴不得扩大人员,好叫他有机会联合纵横呢。”
田秀珠闻言则立刻露出一副小女人的态度,嘟囔道:“臣妾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臣妾只知道,能干的大臣们多了,您才能有时间好好休息啊!”。
赵官家沉默少许。
最终,脸一转,埋进田秀珠柔软的小腹中,嘟囔道:“罢了罢了,你说的对,如今,什么都没有朕的龙体重要。”
田秀珠微微一笑。
又摸着赵官家的额头,轻柔细语地讲了几个极有意思的小段子与他听。
男人果然被逗的闷笑起来。
一时间,仿佛那恼人的头疼,都悄悄消失不见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五日的功夫。
这一天,田秀珠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梅硕给她写的!
别误会!不是什么秘密情书。
那上面只有一长串的名字。
“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田秀珠嘟囔道:“什么联合纵横。他这干脆就是直接塞人啊!”
只能说,赵官家多少有些高估这位心腹大臣的人品了。
但——
谁让两人现在是盟友呢。
这个忙,田秀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罢了,早晚有一天,要让你连本带利的给本宫吐出来。”田秀珠哼了一声,随手将这纸条,放在了烛火处,亲自将其焚烧掉了。
晚间。
田秀珠如同往常般在福宁宫陪着赵官家。
今日他胃口不错,难得多用了几口肉粥。
田秀珠见状便一个劲儿地表扬他,一会儿说:我们官家真是棒棒的。一会说,天啦撸,官家乖乖吃饭的样子,真是太帅了。
就差没有在人家脑门上贴几朵小红花了。
最后搞得赵官家都有点恼羞成怒了
“够了啊,你这是把朕当成暾儿了吗?”
田秀珠闻言心想:拉倒吧,我们胖暾暾现在吃饭可没你这么费劲。
“官家用的香,臣妾高兴嘛。喏……张开嘴,再来一口,啊…………”
赵官家脸色迅速涨的通红。而就在这两口子,借着吃饭之名,行打情骂俏之时,一道通传声在外响起,说是皇后娘娘来了。
赵官家闻言,脸色迅速垮塌了下去。
口气中更是有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之意:“她来做什么!”
田秀珠含笑地觊了其一眼,心里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疑心!!!!
赵官家自从有了偏头疼这个毛病后,就开始日复一日的相信,自己之所以会染上这样的毛病,十之八九,是与幼时长年居住在朱砂房里的事情有关。
而众所周知,在这件事情上,曾经做过【资善堂】承包商的曹家,说什么也脱不开嫌疑。
“来都来了,官家何妨一见?”
赵官家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对着一旁服侍的王怀恩摆了摆手。
果然,片刻之后,曹皇后就出现在了赵真与田秀珠的面前。
而后者,居然没有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官家。”
赵真头都没抬:“什么事?”
曹皇后心脏一紧,面上却强行装作镇定,只说:“臣妾偶闻,官家龙体最近似有不适,所以特来探望。”
“皇后娘娘想是听差了。”不等赵官家说话,田秀珠便抢先一步的开口了,并且一出言,便带上了三份挑衅。
“官家龙体康健,并没有什么病痛之症,您实在是多虑了。”
曹皇后眉头紧皱,脊背挺直,忽而怒斥出声:“田氏!本宫与官家说话,何须你来插嘴。这分明就是僭越!”
田秀珠神情一怔,似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心的接话,会换来这样劈头盖脸的责骂。
于是,就像是所有的绿茶女般,她委委屈屈的看向了赵真。
于是,就像是所有被绿茶玩弄到上头的渣男般,赵官家也不出所料的对着自己的妻子,怒目而视了!
“够了!曹氏。你巴巴跑到朕的面前来,难道就是为了耍你皇后的威风?”
“官家明鉴,臣妾绝无此意。”很显然,有些话,也憋在这位心里很久了,以至于今日真的是有些憋不住了:“官家,难道您没有发觉,这两年来,田氏的野心已经越加膨胀了吗?她借着官家的宠爱,如今,已然能够做到隔绝内外了。不仅如此,朝臣们送上来的奏章,也是要先一步过下她的眼睛吧。官家!!!此女,绝对心思不纯,若长此以往,比之当年的明肃太后,也是不遑多让啊!!!”
曹皇后这话说的是心急火燎。
但听在赵官家的耳里,却全然都是一片荒唐之言。
什么隔绝内外!
那不过是为了帮忙隐瞒自己的龙体不适。
什么先他一步看朝臣送来的奏折。
那不过是自己头疼眼花之时,为了体贴自己,读给他听而已。
除了涉及到自己的身体外。
在一切国事上,秀珠从未多出过任何一句言语。
怎么到了曹氏口中,这样柔弱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就成了祸国的妖妃?
那自己是什么?
周幽王还是唐明皇?
更何况,她竟还攀扯上了明肃太后!
“放肆。你竟敢诋毁先太后!”赵真啪地下摔断一双象牙筷,腾地站起身,指着曹氏大骂道:“不慈不孝,胡言乱语。朕看你这个皇后是当腻歪了!”
“官家!”曹皇后心中一急还想再劝。
然而——
“滚!”赵官家气的晃起了身子:“给朕滚出去!”
曹皇后面色惨淡,而田秀珠却是满脸担忧,她下意识地去扶男人,嘴上说:“官家消消气,冷静,冷……”
话没说完。
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引起颅内压急速上升的赵官家,忽然身子一软,嘴角一斜,竟完全倒了下去。
田秀珠也好,曹皇后也罢。
全都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赵官家中风了。
被皇后给气的!
这一消息,实在隐瞒不住,于是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了。
宰执们紧急入宫,并在晚间,直接驻守在了皇帝的床榻之前。
“官家怎么能发这么大的火呢。头风之症最最忌讳的就是情思波动。”太医对田秀珠说:“幸好只是小中风,微臣也已经施了金刀放血之术……”
田秀珠听到这里,心中悬着的心放下之余。一个微妙的念头,却也不由自主的缓缓升起。
她知道,这是机会。
第75章 五皇子年幼,却至纯至孝。
福宁宫中,愁云惨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强烈的凝重之色。
帷幕之中,田贵妃紧紧握着赵官家的手掌,时不时的低下头,发出几声呜咽的哭声来。
帷幕之外,以太子为首,潞王,寿昌,凌云,甚至连平时极少出现在人前的四皇子赵晏都来了。
孩子们跪成一排,惶恐悲伤之余,心中也多茫然与复杂。
无它,皇帝已经昏迷五日了。
要命的是——至今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四个宰执站在后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皇帝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也不知会不会醒来,为国家计,有些事情即便不愿,也不得不提了。时任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四个宰相中,地位最高,年龄已越七十的林奎,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开口了。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他的主题思想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若皇帝不愈,为朝廷社稷的安稳,应该考虑太子登基的事情了。
这话如果是被别人说出来,那肯定是顶天的大逆不道。
但如果由宰执说出来,却也显得是一心为国,坦坦荡荡了。
毕竟,先帝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啊!
果然,此话一落。
跪在地上的太子,脸上立刻出现了某种奇妙的变化,愕然,惶恐,不安,以及……某种隐秘的激动。而不等田秀珠回话,他便抢先一步,哭着大声说:“林相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孤不登基,孤相信,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子哭着喊着,情绪很是激动。
然而,在场的几个宰相,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在意,大家反而把所有的视线都投入到了帷幕后头的田贵妃身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地位更高的曹皇后,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凤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田秀珠这个贵妃兼太子生母的重要性,可不就被更加凸显了出来嘛。
一片寂静中,过了很久,帷幕内终于响起了一道,带着哭腔的言语声。
贵妃说,我只是一个弱质女流,并不懂得国朝大事,你们这些做相公的才是国家柱石云云……言下之意就是:你们看着办吧。
宰相们点点头觉得这位贵妃娘娘还是很识时务的。
这个时候,能够不添乱,已经是最好的了。
“父皇。呜呜。父皇啊……”就在场中之人心思各异之时,一道稚嫩的身影,却带着呜咽的声音,从门外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是五皇子赵暾。
要说,这位皇子,别看年龄最小,却真真是至纯至孝,从知道父皇重病后,已经接连哭晕数次了。
赵暾一路扑进帷幕内,扑在了赵官家的身上。
“父皇,呜呜,你怎么还不醒。”
小胖子哭的伤心至极,眼泪更是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田秀珠见状忍不住将其搂了过来,同样哭着说:“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怎么浑身还脏兮兮的?”
“暾,暾儿去求,求求菩萨了啊!”赵暾露出一副伤心至极的神情:“暾儿明明已经跪了九百九十九个阶梯,为什么菩萨还不让父皇醒来?”
田秀珠听了这话,那叫一个大惊失色。
忙不迭的去扒孩子的裤子。
然后,就看见了一双已经破皮流血,青青紫紫的两条小腿。
“我的儿啊!”田秀珠心中大恸。
整个人哭的越发伤心起来。
老实讲,此时心中大恸的不仅有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宰相们,也同样露出动容之色。
自从李密提出: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后——
【孝】几乎成为了天下间一个至高的道德标准。
对于这些出身儒门,各个自诩为君子的宰相们而言,此时五皇子的表现,就足以称得上是一句至纯至孝了。而更加巧妙的是五皇子的年龄,就是因为足够小,所以才足够真,真的能让这些老狐狸们动容了。
反之,如果是太子又或者是潞王来做,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一个弄不好,还会留下个虚伪狡性,包藏祸心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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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子从福宁宫出来,返回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然大黑了。
太子妃彭氏扶着肚子,站在寝殿门口,一脸关切地迎着他。
“你身子不便,怎么还跑出来了?”
如今的彭氏已经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要不了多久,就会瓜熟蒂落。
“妾身心里乱糟糟的,放心不下您。”太子妃轻声问道:“官家如何了?可是有所好转?”
太子摇了摇头。
彭氏见状不免又劝说了好些宽慰他的话,只是太子似乎很是心不在焉,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行了,你好生歇着吧。孤去渺渺那里坐坐。”说完这句话后,太子便毫不留恋的转身即走。
彭氏望着丈夫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娘娘,门口风大,咱们还是进去吧。”有人走上前来,扶住了彭氏。
此人是个嬷嬷,姓南。
颇有些来历。
乃是田贵妃,亲自指派下来,专门服侍照顾她这个怀孕中的儿媳妇。
这大半年来,托南嬷嬷的精细,顺顺利利地保她到了现在。
彭氏对其已然十分信任了。
“如今局势纷乱,前途混沌不明,太子的位置又至关重要,本宫只怕——”
彭氏长叹一声。
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混招啊。
“太子耳根颇软,本宫就是害怕,他再被陈氏那个贱人撺掇些什么。”
“娘娘多虑了。”南嬷嬷轻声道:“太子殿下不会的。”
“林相当真是这样说的?”西小院中,陈渺渺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殿下有可能提前登基?”
太子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渺渺倒是没有糊涂到说什么这真是太好了!你老爹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隆重登场,君临天下等等之类的糊涂话。只道:“的确!妾身在太医院也是有几个眼线的,听他们说,官家这次的确病的极重,脉案上也是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怕是真要不好了。”
太子听到这里,眼角落下了泪花。
陈渺渺见状免不了又柔声安慰了几句,但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得先做好准备才是呢……东宫的属官,朝廷里平日亲近您的官员……妾身身后的曹家陈家等勋贵望族,该联络还是要联络的啊。还有……潞王那里……也是不得不防呢。”
太子觉得爱妾的这些话,的确很有几分道理 。
只是——
“会不会太显眼了些。”他还是有些顾虑的。
“不会的,只要做的隐秘,不会有人发现的,再说……”陈渺渺自信一笑:“殿下本就是太子,继承大位,也是名正言顺呢!”
是的!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太子听到这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来。
既然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不过是提前到来些,又有什么不能拿的呢?
这是皇帝昏迷的第十二日。
情形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好转,田贵妃伺候的倒是精心,喂水喂药衣不解带,全部不假它人之手,不过区区半月,人看着便是那样的憔悴纤弱,惹人生怜。
当然,苗贤妃,冯瑜等后宫嫔妃,也常常过来探望。
“我们几个守在这里,你快去歇一歇吧。”冯瑜看着田秀珠那双已经黑的不行的眼圈,忍不住劝说道:“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官家醒来,你便先要垮掉了。”
田秀珠不肯走。
只一个劲的摇着头。
冯瑜她们见状,免不了又来轮流劝说,不想就在这时,有宫人进来匆匆禀告说——莽妃杨氏为了祈祷官家苏醒,已对上天发下宏愿,要以命换命。
“她叫人搬来了许多柴火,自个躺在上面,哭着闹着要自/焚。”
田秀珠听到这里,整个人可谓是博然乍怒。
“她是精神病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添什么乱!”田秀珠发起狠来:“去,叫人把她绑了,先打三十板子,然后给我扔到了冷宫去。”
把妃子打入冷宫。
这种事情,在平日里,肯定不属于贵妃的权利范围内。
但都到这个时候了。
自然也没人敢站出来指责她僭越又或者是借机戕害嫔妃什么的。
毕竟,这个杨氏。
确实闹的太过分了!!!
田秀珠气的半死,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此时看上去就更差劲了。
搞的冯瑜她们赶紧过来,又是拍她后背,又给给她顺胸的,就怕其一口气没上来,被生生气晕过去。
如今后宫的主心骨,只有这么一位了,大家都指着她呢,可不能再倒下去了啊!
“妹妹别气,为了那样的糊涂人,不值当。”——苗贤妃。
“是啦是啦,那杨氏,脑子的构造怕是与常人不同,犯不着与其一般见识。”——冯瑜也跟着说道。
田秀珠闻言便软软地坐在床榻边,摸着眼泪,哭着对大家说:“若真能以命换命,让官家醒过来,在场的姐妹们,又有谁会不愿去做呢?”
就显着你了呗!
哗众取宠!
第76章 真是个毒妇啊!
一室幽暗。
许太医跪在地上,肢体僵硬,神情略显紧张。
半月前,赵官家因头病发作,引起中风之症,以至当场昏迷。然而,事实上,在经过太医的紧急治疗后,皇帝的病情大半已被控制住了,按理来说,最多不过一两日就会醒来,绝对不会昏迷如此之久。
所以——
明明会醒来的人,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醒来呢?
想到这里的许太医,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下帷幕后头的那道纤细身影,然后在心底悄悄说出了答案——当然是因为这位贵妃娘娘,不想让赵官家这么快的醒过来啊!
息蓝草。
一种只生长在西域地区的珍贵药材。
与它著名的植株亲戚,西域红花,活血通经的神奇药性正好相反,息蓝草是一种很强烈的止血型草药,只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副作用,人服用之后,容易昏睡不醒。
没错!
在田贵妃的指使下,许太医悄悄地在每天喂给赵官家的药汤中,都加入了这息蓝草的粉末。无色无味,即便事后验起药渣来,也绝对不可能被任何人发觉。
“娘娘,官家如今已昏迷十四五日了,身体到达了某种极限,若再继续下去,微臣恐怕……”恐怕真的会在昏睡中一命呜呼。
“本宫明白了。”没有什么迟疑,帷幕后头传来女人淡淡地声音,告诉他,可以停药了。
换句话说,赵官家被允许醒过来了。
许太医听到这里,整个人可以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唉!!!!!!!!!!
要不是被这位娘娘狠狠攥住了自个偷梁换柱宫中珍贵药材的把柄,他哪里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呢?
只能说是幸亏,对方只想要让皇帝多睡几日,而不是真的想要弄死他。
细想起来:皇帝对她宠爱多年,她却能在此时暗中算计。
真真是个面善心奸的毒妇啊!!!
“许太医今年也有六十了吧。”
“是。微臣,六十有一了。”
“嗯。这些年,本宫的身体多亏了您老人家的照料,本宫心里其实是很感激的。”
“不敢得娘娘夸奖,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许太医的心脏猛然悬挂起来。
唯恐被这毒妇给灭了口啊。
“待官家龙体康复,本宫会亲自为你请功,到时候,你便说自己年老体弱,请求辞官归乡。”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然而许太医听到这里,却猛然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另外……本宫这里还有一本医书,许太医若是有心,归乡后,可多多琢磨,说不定能在医道上有什么新的开创。”
“谢娘娘赏赐。”
许太医恭恭敬敬地接过一本蓝皮书,老实讲,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当回事,可等到翻了几页后,一双眼睛顿时就闪亮了起来。
无菌技术?
普外手术的基础知识?
清创与切除?
什么是感染?
麻醉与输血。
手术刀种类与模型图画。
许太医是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整个人越发痴迷——
“娘娘……”他急切的抬起头来,想要发出更多的询问,然而此时的帷幕后头,却早就已经失去了女人的踪迹。
唉,那毒妇……不是,是贵妃,怎么走了呢?
从某种程度来说,许太医是个研究狂人。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研究经费,而在宫中做出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的事情,也就不会被自己威胁了。正在往回走的田秀珠,微微摇了摇头。上辈子。她的工作与医疗行业有些牵扯,所以尚能记得些,可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再多,是真的榨不出来了。
田秀珠回到福宁宫的时候,赵官家两个女儿正守在龙榻前。
“寿昌,凌云。”她说:“先别忙活了,过来歇一歇。”
正在亲自给父亲擦手擦脚的两位公主闻言,双双应了一声。
就这样,片刻之后,母女三个坐在一起,用了些吃食。
只是大家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而已。
田秀珠对寿昌说:“你已经在宫里守了许多时日,今晚就回去吧,明儿再过来。”
寿昌闻言本想拒绝,可又着实惦念着家中儿女。
“好!”她说:“那女儿明日一早就过来。”
“也是累着你们了。”田秀珠看着寿昌和凌云,语气中充满了欣慰:“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关键时刻最是贴心,如今看来,果然不差。”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对了,娘。”凌云想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刚不在的时候,皇后又派人来了。说想看望父皇。”
“看什么看,若不是她惹的官家动了大怒,官家如今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田秀珠的脸色猛然一寒,就像是头被激怒的母狮,几乎条件反射性的破口大骂道:“若官家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曹凤英就是你们的杀父仇人,更是大宋朝的千古罪人。”
寿昌与凌云闻言双双浑身一抖。
特别是前者,整张面孔都煞白成一片了。
********************
时间就这样滴滴答答的走过。
随着天色的越加深沉,时间来到了二更左右。
今晚是宰相浦元越与工部尚书程大友、户部尚书韩城轮值宫中。
浦元越身型颇肥,平日里便有些尿频的毛病。
此时守了大半夜,如今便有些憋不住了。
于是他站起身,先是装模做样的抻抻懒腰,而后便在两位同僚心知肚明的眼光中,极速朝外走去,不想就在他的左脚刚刚踏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地,皇帝身边,最心腹,心信任的王怀恩,王公公带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激动,极速冲了过来。
“浦大人,程大人,韩大人。天大的喜讯啊!”王怀恩的声音,大的几乎能够刺破苍穹。他说
“官家醒来了!”
“什么!!!!”浦元越大惊之余,人也不免振作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官家真的醒来了”
“是,醒了,醒了。贵妃娘娘请三位大人,速速过去……”
此时的浦元越哪还顾得上膀胱里憋的那泼尿,忙不迭地拔起双腿就朝着寝宫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俗语有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当三人抵达寝宫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虽然整个人消瘦的厉害,但却目光清明的皇帝陛下。
三人大喜过望,连忙参拜。
当然,在高兴之余,言语间也免不了多做试探。
结果,赵官家是对答如流。可见人是真的清醒了。
“臣等贺官家龙体康愈,这可真是祖宗保佑啊。”
赵官家闻言也是点了点头,唏嘘道:“没想到朕竟然睡了这么多时日。也算是死里逃生了。诸爱卿,辛苦你们了。”
“臣等不苦。”浦元越倒也知机,立刻拱手对着田秀珠的方向说:“苦的是贵妃娘娘,这些时日,娘娘是食不下咽,寝不能寐,没日没夜地守着官家,娘娘才是最辛苦的啊。”
赵官家闻言果然大点其头。
这话不用他说,自己也能看得出来。
毕竟我们的贵妃娘娘,可是在半个月里生生暴瘦了二十斤啊。
“臣妾不苦。”田秀珠哗啦啦地哭泣起来:“只要官家能够平安,无论要臣妾做什么,臣妾都心甘情愿……”
“好了,怎了又哭上了。”经过这一遭后,赵官家对田秀珠的感情,显然又增厚了十数倍。
如今见其为了自己竟如此的肝肠寸断。
那真是怎么想补偿她都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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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平安苏醒,转危为安。
这一惊天的大好消息,随着次日太阳的升起,开始以暴风般的速度席卷了朝廷内外,对此,有些人欣喜若狂,有些人却暗自失望。但无论如何,他们能够表现出来的,还是只有——欣喜若狂。
赵曙,赵晖,赵晏,赵暾,几个皇子,还有寿昌凌云两位公主,是第一批赶过来的。其中,父子父女,是如何激动,如何痛哭流涕,暂缺不说。倒是赵官家,他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性情上似乎也有了些许变化。
其证据就是:他居然在众人面前,主动伸出手,摸了摸晏儿的脑袋,还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了一些话。
激动的小晏儿是双颊通红,整个人既紧张高兴,又有些惊惶无措。
再之后,连续数日。朝廷大员,后宫嫔妃,甚至是几位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也轮番过来探望。赵官家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却着实不错,居然不觉得累,反而很有精神的一一接见了。
就这样,所有因为皇帝突然病倒而引起的波澜,全都在一夕之间,消失殆尽了。
大家似乎回到了从前。
赵官家还是赵官家。
岁月依然静好。
但事实上,车过有辙,事情做了总会留下痕迹,一切又怎么可能真的一样呢?
这日,御史胡文清上秘折称:太子赵曙,于皇帝重病时,私制龙袍,现就藏于东宫之中。
第77章 废后!
折子被皇帝压住,选择留中不发。
此事甚为隐秘,赵官家谁都没有透露。
御史胡文清贬官三级,发放为徐州通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赵官家的身体,也在逐渐康复中。倒是田贵妃,约么是精神陡然松懈的关系,人一下子就病倒了,先是浑身滚烫的发了两日高烧,而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多日,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到了月底,搞的赵官家都痊愈了,她自个反而卧床不起了。
“都是朕不好,累你至此。”病床旁,赵真握住了田秀珠的一只手。
满脸都是愧疚心疼之色。
“官家不要说这样的话。”青丝铺满整张床铺,病弱中的女人却对他展开安慰的笑容:“臣妾没事的,臣妾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臣妾还要陪着官家,长长久久呢!”
赵官家闻言眼角猛地一热,同时心里那个回荡已久的念头,再一次被坚定了下来。
亲自盯着秀珠喝药,并确定她再次入睡,赵官家嘱咐春绘等人好生服侍后,方才离开霈霞宫。
上了御捻,伺候在旁的王怀恩刚叫了声【起】。
赵官家便淡淡说道:“去坤宁宫。”
王怀恩毫不犹豫:“起驾坤宁宫。”
“娘娘,娘娘。官家来了,官家来了。”远远看见御驾往这边来的端娘火急火燎地冲进皇后的寝殿,对着正坐在窗前发呆的曹皇后张嘴便道:“娘娘,您这次可千万不要再使脾气了。绝对不要顶撞官家,他生气也好,责骂也罢。都只受着便是,您是女人,又是妻子,此时低个头,道个歉,就算跪地求饶,也算不得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官家把心里的那口气给出了,知道吗?”
这端娘也算尽心尽力,唯恐曹皇后又犯了倔强,只认准心中的道理,而不肯认错。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曹凤英站起身,眼神幽幽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自己的命运,似乎已经来到了一条分叉口上。
赵官家缓缓踱了进来,并当即挥退了所有人。
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见的夫妻两个,就这样,彼此面面相觑。
最后,到底还是曹凤英,先跪了下去。
“臣妾见过官家。”她说:“臣妾万死。请官家赐罪。”
赵官家兀自寻了条椅子来坐,口气平淡:“罪从何来?”
“臣妾出言不逊,顶撞官家。以至伤了龙体。自然罪该万死。”
赵官家闻言不语,久久沉默,可一双眼睛却始终放在曹皇后的身上,让其感到紧张,戒备,与害怕。
“你起来。”他说:“坐在朕的对面,咱们好好谈谈。”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表情木然地依言而行。
“咱们两个成婚多久了?”
曹皇垂着眼睛:“从大婚那天开始算,已经有二十年四个月零三天了。”
赵官家听见如此有零有整的回话,又看着对面女人,那也已然华发丛生的容颜,突地,长长一叹。
“凤英。”他说:“你是个好女人,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官家……”曹皇后眼圈一红。
“听朕说。”赵官家神情真挚:“朕心里其实也明白。你谨慎自律,恪守礼法,一个皇后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尽力去做了。反倒是朕,这些年,对你颇为苛刻,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丈夫。”
“不!是臣妾福薄无用 。不能讨得官家欢心。“曹凤英低声说:“不能让官家,像真正喜爱一个女人那样,喜爱臣妾。”
赵真闻言再次长叹一声,他抬起手,用自己宽大的红色袍袖,去擦了擦曹皇后的眼泪。
这许多年来。
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嘞。
“你知道吗?朕这些日子常常想起一个人来。”不待曹皇后接话,赵官家便自顾自地说:“是温如月!”
温如月。
温贵妃,一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一个曾经压的曹皇后喘不过气的女人,一个被后来者居上,从此一蹶不振,最后更是一败涂地的女人。她死的时候,素来奉行君子之道的曹皇后,心里甚至产生过某种隐秘的快感:类似于,什么宠妃,什么佳人,什么情深,不过如此!
可惜,赵官家突然说起她来,并不是要回忆与其的恩爱往昔,而是提及一桩往事来。
“温氏与朕感情最为浓烈热情之时,温氏向朕提及,言说,自己想要成为皇后。”赵官家苦笑一声:“不为别的。她说自己只想成为朕的妻子,盼着百年之后,能与朕同棺而眠。”
曹皇后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
温贵妃最为咄咄逼人的那几年,就差没有把想上位这三个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了。
“可朕却拒绝了她。朕对她说,皇后无错。不能废后。可她却哭着说:官家根本不爱我!”赵官家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朕当时其实是很生气的,觉得她十分的不可理喻。毕竟,朕那时对她是真的很好,不是吗?”
但那时崩溃哭泣中的温柔月,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一个皇帝如果真的爱一个女人,那他就会排除万难,哪怕天下人都反对,也会将其捧上皇后的宝座。先帝对明肃太后如此。高宗皇帝对则天皇后也是如此,他们都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官家你做不到,说到底,还是对臣妾不够心爱罢了!”
讲到此处,赵官家的神情也是略显低落:“这些话,朕从前只觉得幼稚可笑。可如今经历生死之后,再次回想起来,却莫名觉得,也是极有道理的。”
曹皇后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怔怔看着面前的皇帝,然而,命运的重锤还是毫不留情地向她砸来。
赵官家神情一正:“凤英。你自请退位吧。朕会赐你妃位,保留待遇,别宫另住。另外你的家族,不会受到任何牵连,父兄子侄,朕也安抚嘉奖。甚至你家里欠的那些钱,朕也一并奉还。”
曹皇后神情木然,心脏却像裂开一般的疼痛。
她没有错。
皇帝甚至亲口承认,这些年,她这个皇后当的还算够格。
可是,她却依然要被废黜。要被无情的抛弃!
“官家……是想要臣妾给田氏让位吗?”
“不错。”赵真直视着她的双眼,不闪不避:“实话告诉你,朕这个想法已经在脑海里盘桓很久了。如今,却是下定决心,哪怕被你怨恨,被朝臣反对,被史书记载,负心薄情。也是定然要行此事的”。
曹凤英眼见男人面上,全然都是决绝狠辣之色,便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
当一个男人决定抛弃一个女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绝情无义。
沉默许久之后,曹凤英木然问道:“当初的坤宁宫刺杀事件,臣妾绝对没有参与。官家相信吗?”
这回轮到赵真沉默了。
“朕知道。”最终,他低声说:“朕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曹凤英听了这话,整个人并不觉得如何欣喜高兴,反而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赵真起身,再不愿看她一眼,只大步朝外走去。
“官家!!!!”身后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指控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赵官家给出的回答是————
“嫔妃自戕乃是大罪,你若敢寻死,朕就灭了曹家三族。”
赵真走了。
走的是那么的冷酷。
那么的决绝。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坤宁宫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应该都不会再打开了。
月旬。
皇后曹氏,公开上表,自称失德,请求废位。
帝不允
月中。
皇后曹氏,再次上表,自称有罪,请求废位。
帝召集百官群议。
再月。
皇后曹氏,第三次主动上表,请求皇帝废黜后位。
帝遂召集四位宰相,泪言说:皇后要舍朕而去了。
宰相纷纷劝慰。
月底。
圣旨颁下,废曹氏皇后之位,降为静妃,赐别宫居住,一切待遇不减。
曹氏领旨,两日后,一辆马车,将其送出了皇城。
皇后被废,太子整日战战兢兢,尤为不安。刚刚平安产下一女,而正在月子中的太子妃彭氏便劝他说:“殿下何必如此忧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空出来的皇后宝座,非您的生母贵妃娘娘莫属啊!她当皇后,您这个太子,说不定更加名正言顺呢。”
“你懂什么。”太子却显然没有那么乐观,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颓丧:“我从小就与她不亲。再说……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才是她的心尖肉。哼!当年为了讨好母后,不惜将我送走。如今却又要逼我不得不与其亲近。我心里……真是过不去那道坎啊。”
彭氏闻言,连忙柔言劝说:“母子哪有隔夜仇,想来当年,娘娘也是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
太子心里有结症,但这却不是让他日益不安的原因。
赵官家的态度才是!
自从皇帝醒来以后,太子就发现,父皇待他极为冷淡,就算平日里请安求见,五次里也会被打回来是四次,这可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啊!
第78章 朕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
随着又一个冬日的来临,朝廷因为废后而引起的震荡与余波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
霈霞宫中,身体基本已经康复的田秀珠,此时却露出一脸愕然的神情。
她看着对面同样满是复杂之色的太子妃,惊讶道:“陈渺渺死了?”
“是。”可能生怕婆母误会是自己借机下的毒手,彭氏忙不迭地解释起来:“自从那年小产后,陈氏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前段时间,又出了废后的事情……极度忧惧之下,她整个人一下子就病倒了。”
然后,就再也没能好起来。
直至如今,竟直接消香玉陨了。
最大的情敌死掉了,按理来说,彭氏就算不欢天喜地的打鼓庆祝,但心里应该也是暗爽不已的,可实际上,相比于开心,她更多是忧心,忧心太子的精神状态!
“娘娘,儿臣有个不情之请,可否看在陈氏服侍太子多年的份上,让其以侧妃的身份下葬呢?”
田秀珠看着她,唏嘘一叹:“你倒是贤良大度。”
以前的那个陈氏,可是没少找她的麻烦嘞。
“人死如灯灭,再大的怨气,也该消失殆尽才是。”彭氏露出一抹苦笑的神色:‘况且儿臣此时也别无它愿,只希望太子殿下不要那么伤心,能够尽管振作起来才是呢。’
这是有里有话啊!
田秀珠听到这里,不禁抬了抬眼皮:“曙儿他最近,很不安吗?”
“母妃明鉴。”彭氏摸了摸自个的眼角,企图在婆母面前,为自家丈夫多争取一点同情分:“殿下近日的确十分不安。官家先是无故冷落,而后又突然解散了东宫一半以上的属官,更是对曾经教过太子的两位恩师,严加申斥。母妃,儿臣逾越,可否在这里替殿下问您一句。官家……官家他是否已有废黜太子之心呢?”
“怎么会!”田秀珠摇摇头,断然否认了,她告诉彭氏,说官家绝无此意。
彭氏闻言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只缓缓点了下头,而后又跟着哭了两声。
如此,田秀珠忙不迭地又好生安慰了几句,方才止住她的悲情演绎。
“那儿臣就不多打扰了,儿臣告退。”许久之后,彭氏起身拜别。
“去吧。”田秀珠和颜悦色地对她说:“等天气转暖了,把鲤儿抱过来与本宫看看。”
“是!儿臣一定带着孩子,来给您请安。”
彭氏离开了。
田秀珠单独坐了一会儿,而后叫来了小然子。
“叫你埋在东宫的钉子,去探查一下陈氏之死,本宫要知道,她是真的病死还是叫人给害了。”小然子应了一声,干脆利落的就出去办差了。
结果不过二十四小时。
田秀珠就得到回报,说那陈渺渺的确是病逝的,中间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可惜了,那么年轻的岁数。”
田秀珠摇摇头,不过也再没说别的,只是下了道中宫懿旨,准陈氏以太子侧妃之礼入葬。
没错!
虽然人还没有坐到凤坐上去。
但属于皇后的宝印却已经被送到了田秀珠的手上,可以这么说,她现在离皇后之位,就只差一个隆重的册封典礼了。
晚间,赵官家冒雪前来,心疼的女人一个劲地埋怨他。
“这病才好了多久,怎么就这样不注意自个儿的身体呢。”如同市井间最平凡的夫妻,做老婆的开始嘚啵嘚啵数落起来:“若是再倒下了,看你怎么办!”
赵官家闻言却笑了笑:“说来也怪,这次之后,朕的头风病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
虽然心里明白,这十之八九是息兰草的作用。但田秀珠嘴上却依然说道:“俗语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官家经了这一遭,日后定然健健康康,洪福齐天!”
赵官家莞尔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再之后,卸了外裳,换上常服,甚至连鹿皮靴子都变成毛乎乎的室内拖鞋后,他才开口让人把幼子赵暾叫了过来。
要说暾暾这孩子。
论长相,实在不是那种精致挂儿,与打小就粉雕玉琢的晏儿压根不能比。但神奇的是,胖乎乎,憨憨的,虎头虎脑的他,却格外受到赵官家的喜爱。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过来,到为父身边来。”
一点都没有见外的意思,暾暾啪嗒啪嗒地就走到了亲爹跟前,并一屁股坐在了亲爹的怀里。
其动作之熟练,可见是经常干这种事情的。
五殿下最近已经启蒙了。
赵官家就着课业问题,细细地询问起来,暾暾倒也口齿清晰,不说是对答如流,却也能听出的确是认真学了。
“不错。我儿要继续努力。不可懈怠。”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努力,向哥哥们看齐!”
“是,要向你的兄长们学习,不过……嗯,你三哥除外,我儿可不要学他啊!”
赵暾闻言小嘴一瘪,不乐意了。
“父皇不要这样说三哥嘛,儿臣觉得三哥很了不起的。”
“好,是为父说错话了,你的兄长们都很厉害。”
暾暾闻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这样父子两个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晚,田秀珠才发话,叫人把赵暾送回去了。
“不能与父皇和母后一块睡吗?”小胖墩露出一脸希冀的神情,并努力缩着自己肥嘟嘟的肚子,真切表示:他可以睡在两人中间,保证不挤到爸爸妈妈。
“不可以。”田秀珠残酷无情地断然拒绝了他:“我和你父皇,夜里是要谈国家大事的。你是小孩子,不可以听。”
国家大事啊!
暾暾果然瑟缩了一下,再不敢任性,只乖乖地哦了一声后,就被奶娘们给带走了。
他离开后,赵官家立刻露出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爱妃夜里是要与朕谈论什么国家大事呐?”
田秀珠闹了个脸红,娇嗔地捏下他的手:“别闹。”
“国家大事”什么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两人也没那精力,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却是完全可以的。
赵官家主动提及了幼子。
“暾儿赤子心性,完粹淳庞,当真是个极好的孩子。”
田秀珠便笑着回答说:“陛下爱幼子,自然是越看越爱。”
“非也。”赵官家叹了一口气,忽而有些怅然起来:“只可惜,他年龄实在太小,朕的身体……又不知能再撑上几年。”
田秀珠笑容一凝,转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官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难道……”
“朕现在还没有那个意思。”赵官家先是打断了她,而后却在下一秒,话头转动:“几个孩子中,晖儿的天份其实最佳。虽然他幼时,有些暴烈骄纵,但这些年,在你身边养育着,性情方面却全然大变了一个模样。看上去寡言少语,稍显冷淡,但朕知道,他的心肠是热的。”
田秀珠:“晖儿的确是个好孩子。”
资质不错!
皇子中又排序第二。
若赵官家真的有意换个人来坐太子之位,他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只可惜——
“只可惜,他与老三是双胎。”
大宋朝没那么封建,什么“忌讳杀婴”之类的,纯属子虚乌有。相反,双胎甚至是多胞胎,大都被认为是祥瑞,福气的象征。要不然赵官家在得知自己一下子多出两个儿子后,也不会那样欣喜若狂了。
但双胞胎要是跟皇位扯上关系,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极度的身份混淆风险。
谁都无法否认。
田秀珠听到这里,软软一叹,忍不住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皇帝的肩窝。
“臣妾相信陛下。”她说:“您一定能够做出最好的安排。”
赵官家闻言屈起自己的手肘,摸了摸那满头的青丝。
“是。朕一定能够妥善处理,不过在那之前——”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朕要将你捧上皇后的宝座。”
田秀珠激动的哭泣起来:“臣妾从未奢求过皇后之位。”
“朕知道。”赵官家神情颇为认真:“但朕希望你成为朕的皇后,可以吗?秀珠?”
田秀珠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只紧紧搂住赵官家的脖子,极没有出息的,哭了个昏天黑地。
最终,封后的旨意赶在了春节之前正式下达,但封后的大典却被推迟在了来年夏天。
对此,田秀珠还严肃提出要求,说封后大典,要尽可能的简朴。
绝对不能铺张!
更不要浪费!
“毕竟臣妾如今所有,全是官家赏赐。当年入宫的时候,身上可是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女人露出一副腼腆又可怜的模样,咬着赵官家的耳朵,轻轻地:“所以……臣妾可是拿不出什么陪嫁银子的哦!”
赵官家听后,心里却冷笑一声。
什么拿不出来。
这些年,她的酒水生意和香水生意,不知挣回了多少金山银山,如今竟好意思在这里与朕哭穷?
然而,这还不算完。
赵官家显然还是高估了某人的底线,因为她不仅不想出陪嫁,她还想要彩礼!
“官家,官家。臣妾听说,您最近又多了好几处的封桩库……臣妾,真的好想,再去见识一番呢!”
赵真闻言面色陡变。正所谓——
朕的爱可以给你!
皇后的宝座也可以给你!
但朕的封桩库——
绝!对!不!可!以!
第79章 田皇后
纵然已经极尽节俭,但田秀珠的封后大典,依然举办的十分隆重。
朝堂层面暂且不说,只说民间议论,百姓们对于赵官家抛弃糟糠,换老婆的事,暗地里没少蛐蛐。而每到这个时候,总少不得会有那种“真知灼见”的人站出来告诉大家说:赵官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缺德事了,老久前他就休过回老婆,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第三次多顺理成章啊!再说,那曹皇后虽然平时口碑不错,但关键问题是生不出孩子啊,如今的太子,还有底下的几个皇子公主都是人家田氏所出,就算为了日后考虑,换个人当皇后,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当然,蛐蛐皇家阴私,并对其进行各种曲解,是百姓们私下里最爱做的事情。可当皇帝为了庆贺大婚,从宫里面发出旨意,说全国放假七天,并大开金明池,允许百姓们可以随意进入琼林苑,宜春苑,瑞圣园,杏岗等皇家园林踏青游玩时。还有汴京城中,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盒羊肉罐头时,百姓们还是忍不住地高呼万岁了!
说起这个罐头,也是个新鲜事物。
据说是前年,朝廷在靠近草原的忻州那边,开了个若大的工坊,一边从牧民们手中收购廉价的牛羊肉,一边做成罐头销往全国各地。
是的!
全国各地。
连辽国和西夏那边都有,而且这罐头还分种类的,有用铁皮盒做的肉罐头,还有那种更贵一点的,用玻璃瓶做的水果罐头。
如今汴京城中,最流行的拜会方式,就是走亲访友时拎两瓶子黄桃罐头了。
果然,香喷喷的羊肉罐头一经祭出,汴京城中的万千百姓们顿时就把那可怜的糟糠之妻彻底忘在了脑后,甚至有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还眼巴巴的望着自家大人,问:“皇帝什么时候还能再娶回老婆呢,我还想吃羊肉罐头。”
咳咳!
总而言之吧,田秀珠的封后大典,终究是平稳而顺利的度过了。
当身穿深青色讳衣,头带九龙四凤冠的她,缓缓走到赵真身边,与其一起祭祀天地,并在大庆殿,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老实说……田秀珠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嘭嘭嘭……几乎快要从自己的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别紧张。”一片肃穆之中,身旁的赵官家却不动声色地对她说:“隔着大片的丹陛,他们其实根本看不清你。”
田秀珠闻言噗嗤一笑:“也是。臣妾看他们,也跟看菘菜似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如此这般,在祭拜了天地,接受了宝册五十简,盘螭纽的凤印一枚,以及百官朝拜等固定流程后,田秀珠的册封大典就算圆满落下帷幕了。
按理来说,身为新后的她是要搬进坤宁宫居住的的,但田秀珠却拒绝了,于是赵官家特许,将霈霞宫改名为凤仪宫,升格为皇后主宫。而在这里,田秀珠于册封大典的次日,接受了嫔妃们的第一次朝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凤仪万千,千岁永安。”
很明显,作为与新任顶头上司的“重新”见面,大家都还是非常重视的,每一个人,基本都是华服裹身,珍珠靥面,好不隆重。
田秀珠先是静静地看着众嫔妃们行完了大礼,而后微微一笑,语态娴静地说道:“都起来吧。”
众人依言起身,而后各自落座。
等待领导发表讲话。
果然,领导语气温和,先是搬出了妾妃之德的礼训【此乃固定流程】来规劝大家要和睦相处,遵守宫规,好好服侍赵官家,不要给我这个直系领导添麻烦云云。而后又大手一挥,上了正菜!
众所周知,我们的女主角可不像某只貔貅般只进不出,在该出手的时候,她还是相当大方的,譬如说现在——
十几个宫女,一流水的进来,且每个人的手上都托着只朱漆金涂的银匣。
刷刷刷地一打开。
霎时间,屋里的女人们,眼睛睁的那是一个比一个大。
全套的红宝石头面,全套的蓝宝石头面,全套的翡翠头面,全套的珍珠头面,全套的点翠头面,每一套每一颗宝石,都是那么大那么闪……别问什么工艺不工艺的,对于珠宝来说,大就是好,好就是闪,闪就是贵……贵的让所有女人们都心花怒放。
“别客气。”新任皇后大手一挥:“一人一套,你们喜欢哪套,自个挑吧。”
众人:…………
含泪!拜谢!!!
不愧是娘娘,日后……她们姐妹们,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
“出手那么大方,怎么不见你送朕点什么好东西啊!”晚间,过来睡觉的赵官家,一边把自个的两只脚泡在水盆子里,一边露出谴责的神情,完全就是一副,这个女人果然是个败家娘们,朕的财产幸好没有交给她的庆幸之色。
“臣妾自己都是官家的,还用的着送什么俗物。”
赵官家不语,只一个劲的冷笑。
田秀珠无奈,遂只能奉上一只锦盒,言说:早就给陛下您准备好了。
“难不成也是什么珠宝头面?”赵官家拆礼物的速度,还挺积极。
那不能——
送你的礼物不可能那么值钱!
实际上,躺在匣子里的是一副眼镜,一副老花镜。
赵官家挑眉:“叆叇?”
没错,虽然是老花镜,但这可不是一般的那种圆圆黑黑,看上去丑死人的东西,而是经过田秀珠亲手改良的,金丝细框,半长形,镜片轻薄,戴上后不仅不丑,反而还增添了一丝斯文气质的绝世好物。
赵官家试了一试,又让田秀珠拿来铜镜,看了又看。
很好!
外观满分!
再拿来奏章低头一瞅,米粒大小的字迹,硬是被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实际效果也满分!
赵官家微微一笑,觉得女人对自己还是很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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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凤仪宫里,来了位客人。
是个小姑娘,名字叫冯红英。她的祖父是已经荣休的前礼部尚书冯仲意,父亲是从五品工部郎中冯铭杰,当然这些都不是她今日能够出现在田皇后面前的主要因素,主要原因还是这小姑娘有个好姑姑,当今官家的慧妃娘娘,田皇后的好战友好闺蜜,冯瑜女士!
“今年多大了?”
小姑娘抬起头,稳稳当当地说:“回娘娘的话,臣女十五了。”
“我听你姑姑说,平日里,喜欢在家舞刀弄棒?”
“跟着师傅学了几年。”
田秀珠瞅了眼她那其实并不算多厚实的小身板,有些好奇地问道:“都会些什么呢?”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都学过一些。”
这技能还挺全面。
田秀珠笑了笑,她对这小姑娘感官不错,人长的漂亮,说话也直来直去,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
“好孩子。我有一个儿子,名字叫赵曜。如今正在外头从军,我想让你嫁给他,去当他的王妃,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很明显,小姑娘进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所以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脑袋一点,干脆利落地应承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愿意。只是……只是不知道晋王殿下愿不愿意。”
“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会喜欢你的。”田秀珠对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如果他不喜欢你,你就在他面前,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吧,本宫保证。他立刻就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小姑娘一脸愕然:“哈?”
田秀珠可没说假话,想当年,那臭小子拿着自己给他的金牌第一次出宫,回来就兴奋的告诉她,说在天桥底下看见人卖艺了,其中就有对父女,表演了胸口碎大石。三殿下对那对父女中的小姑娘,印象尤为深刻,说了好几次,长得好看之类的话呢!
如此这般,小姑娘紧紧张张地来了,然后又一脸懵逼的走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出宫,而是转了个圈,往姑姑冯瑜的宫殿中去了,等到了地方,立刻就被冯瑜拉住双手,一个劲儿地问:情况如何?
“应,应该还是比较满意的吧。”小姑娘踟蹰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告诉姑姑,说皇后问自己想不想当晋王妃,自己说想,然后皇后就笑了。
冯瑜心里纵然知道,这事十之八九是能成的,但此时听了侄女的话后,还是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那就好,那就好。过了皇后这关,你和三殿下的婚事,便算成了!”冯瑜整个人都特别高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欣喜若狂。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数年后,她去帮两人带孩子,然后祖孙三代,快快乐乐,安享晚年的美好生活!
小姑娘看见自家姑姑这么乐呵,也不太好意思打扰,不过有一件事,她心里还是挺好奇的。
“我听说,二殿下和三殿下是对双胞胎,那为什么是三殿下先议亲,而不是二殿下呢?”
第80章 选男人:看脸呐!
实际上,赵官家已经在给自己的二儿子找对象了!
并且还是独断专行,连田秀珠都不允许插手的那种。而直等到人选都定下来后,他才与当妈的通个信儿,说中意的是林阁老家的曾孙女。
田秀珠听了这话很是惊诧,忍不住问道:“合适吗?身份是不是有些高了?”
当然,林家的女孩儿身份再高,肯定也高不过皇家。
主要还是林阁老在朝中的地位。
老头今年都七十多了,虽然眼瞅着就要荣休,可像他这样的人,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其势力与影响力都无人能出其左右。
他的曾孙女嫁给一个皇子,这又如何不让旁人遐想呢?
再说还有太子妃那边。
她的出身比世代簪缨,名满天下的林家可是差太多了。
但很显然,赵官家圣意已决,根本不容田秀珠插嘴,只让她找个时间,让林家的女儿进趟宫,亲自见上一见。
“所以,官家中意的是林家的哪位小姐呢?”
赵官家大手一挥,表示,无所谓,只要姑娘姓林,出自嫡脉就成,至于是二姑娘,三姑娘,还是十几姑娘的,他倒也并不十分在乎。
田秀珠听到这里,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总算,还是能在有限的人选里,挑选一番的。
就这样,十日之后,宫里面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要办赏花宴,邀请京城二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入宫参宴。林府自然也受邀参加了,并在林夫人的带领下,有三位小姐前来赴宴。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在众人的注视下,对着三个林府姑娘微微一笑,招手道:“近前来,让本宫看得清楚些。”
“是。”
三个姑娘轻巧地往前走了几步,却都是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的模样。
田秀珠一一看去,左边的姑娘,应该是年龄最大的,穿着身淡青色的素娟裙裳,眉眼雅致,给人一种很沉静的感觉。中间那位,颜色最好,巴掌大的小脸,秋水似的眸子,像是烟雨里蕴养出的一朵芙蓉花,很惹人怜爱。至于最右边的那位,年龄则更小一些,长得也不错,一看就是那种颇为灵动的类型。
田秀珠微微一笑,问这三人都叫什么名字。
三人回话,说自己叫:“林舒舒,林瑶瑶和林彤彤”。
“取的都是叠字吗?怪可爱的。”
“家里这代女孩儿名都是祖父大人亲自取的,说不拗口,好记哩!”说话的是带队的林夫人,她满脸堆笑,一副极力想要讨好的模样。
整个赏花宴的热闹自不用细说,田秀珠也早就做好安排,让赵晖隔着某处,能把自个的未来老婆挨个看一遍。
老实讲,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很不情愿的。
但田秀珠却板着脸告诉儿子:趁现在还能三选一的时候,你最好选,否则的话,就只能等着掀盖头那天,才知道自个老婆长啥样了。
你还别说——
等到宴席结束,宾客们尽都散去,田秀珠问赵晖看中哪个时,他居然害羞的扭捏了下。
咦咦咦???
这是相中的意思了?
“是哪个?”
赵晖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假模假样地表示,正所谓长幼有序,应该还是可大的来。
记起来了。
田秀珠恍然大悟:二儿子是说过,自己喜欢姐姐类型的。
那位林舒舒姑娘,长的不是最漂亮的,但看上去的确有一种柔和沉静,知书达理的感觉。
如此这般,至本月月底,宫中便颁下两份赐婚圣旨。
二殿下潞王娶林家女。
三殿下晋王娶冯氏女。
前者是当朝首辅的曾孙女,后者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女,都是名门望族的闺秀。
旨意虽下,但正式成婚的时间,却定在了一年半后。
没办法。
两位王爷的亲贤宅还没修好呢!
田秀珠甚至都已经在暗地里下定决心,说实在不行,她就自己贴补银子,赶紧让工部把王府盖起来。
“你两个哥哥如今都有了着落,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凌云听了这话后,整个人可谓是大吃一惊,慌的连忙说不要。
田秀珠闻言就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能理解赵真,鬼门关里走了一圈,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后,对时间就会变得格外敏感,所以如今行事,才会处处都有种急迫之感。
“你二哥喜欢温柔沉静的,你三哥喜欢英气活泼的,来。你告诉娘,你喜欢什么样的未来伴侣?”
凌云想了想,红着脸说:“女儿觉得,父亲那样的就很好啊!”
完了!
这孩子的眼光指定有点问题。
田秀珠随即振奋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指点女儿一番。
“好凌云。娘跟你说,你是公主……而且还是一个受到父皇和母后极致疼爱的公主,所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啊?”
“这意味着,你可以自由选择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未婚青年。而且如果婚后过得不幸福,还可以随时休了他们。”
凌云闻言目瞪口呆:总感觉这话题又有跑歪的趋向。
果然,她的预感没有错。
田秀珠信誓旦旦地告诉女儿,说,你要找就找最好看的,就看脸,千万别看其他的。
“可惜啊,梅硕没有儿子,否则的话……啧啧……”
田皇后的脸上露出了浓重的惋惜之色。
毕竟,姓梅的基因实在太好,没有留存下来,可惜得很。
凌云:“母后!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那你是信书还是信娘?”田秀珠振振有词:“听娘的,咱就找那种好看的!”
凌云闻言轻叹了一口气,觉得母后她又在不着调了。
而就在田秀珠叽里呱啦地指导女儿应该如何挑选男人之时,太子赵曙却遇到了麻烦。
他喝醉了!
大白天的就喝醉了!
醉酒嘛,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不巧,赵官家却突然传下口谕,召他觐见。
可太子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当然是去不了的。
赵官家就问负责传旨的小太监,太子为什么不至。
结果太监吞吞吐吐了半晌,方才把实话说出来。
“白日宿醉。简直荒唐。”
赵官家听闻后,决定自己亲自去东宫瞅瞅。
结果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太子不仅是醉了,他身边还一左一右,搂着两个裸/体的妙龄女子。
再一细问后得知:两女子居然还不是宫女之类的,而是外面进献给太子的扬州瘦马。
赵官家当即可就算破了大妨了!
“去!打桶凉水,把这个逆子,给朕泼醒!”
寒冷刺骨的井水还是相当厉害的,一桶下去,怎么叫都叫不醒的太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个下午。
东宫大门紧闭,赵官家与自己钦定的继承人爆发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单方面的剧烈争吵。
最后走的时候,甚至只留下了一句:你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浑身战战,摊倒在地,等到后知后觉的太子妃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就是一个茫然的,无助的,恐惧的太子。
“殿下不怕,殿下不怕。妾身在这里,妾身在这里。”彭氏心疼的眼角含泪,将太子的脑袋抱在自己的怀里。
赵暑听了这些话后,却哭着说:“父皇讨厌我了。父皇对老二老三那么好,一定是想取我而代之了。”
这些年,太子日益增长的不安与恐惧。彭氏何尝没有看在眼里。
于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不会的,官家绝对不会这么做等之类之类的话,她只是抱着太子,轻轻说:“就算不做这个太子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说不定,日子反而过的更轻松呢!”
太子闻言却失声痛哭,先是骂她妇人之见,而后又说,历代的废太子,重则处死,轻则圈禁,哪有什么轻松日子可过呢?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整个东宫早就被小然子的人给渗透成了筛子。
所以不出一
刻钟的时间。
田秀珠就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娘?”凌云眨了眨眼睛,看着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田秀珠叹了口气:“好孩子,你且先回吧。为娘要去看看你的父皇。”
凌云哦了一声乖乖的退下了,而田秀珠则是长身而起,坐上皇后的步捻,一路往福宁宫去了。她到的时候,赵官家也刚从东宫回来不久,整个人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活像是只河豚精……
“你倒是消息灵通。”赵官家显然尚在气头上,对着田秀珠也是一顿输出:“如果是为了太子求情,那就免开尊口。”
“发生了什么?”田秀珠一脸愕然,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怎地如此动怒,太子?太子又惹您生气了?”
一个【又】字,当真是经典中的经典。
瞬间就让赵官家想起了太子曾经犯下过的那些,以前觉得可以容忍,但现在却越想越生气的“错误”们。
譬如说:在自己家里私藏龙袍。
这事赵官家表面上不在意,但心里其实在意的要死。
而且他后来是真的让人暗中去查访事情的真假。
结果,居然是真的。
而且藏的还不是一件,而是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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