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试最后一次,端玉这么打算。
假若连改造认知的方法都通向死路,她再继续钻牛角尖也没多大意义,成功的可能性想必微乎其微。
更何况卵囊内的存货也禁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繁衍周期紊乱如果并非偶然现象,天晓得下一次产卵期要等到猴年马月,卵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同卵囊的生理活动密不可分。
由于缺失记忆,端玉无从得知自己所隶属种族中的幼年体为何如此孱弱,在没有合适环境的前提下, 卵的生命力强悍程度堪比路边一只蚂蚁, 路人行走间不慎踢起的小石子飞过去, 就能把它砸扁。
端玉手掌下移,摸摸丈夫的鼻骨,黏糊糊滑溜溜的触感似乎依旧残留在皮肤。
亲眼见证本来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化为一滩液体, 她多少心生遗憾。端玉没放弃养育后代的心愿,可强逼目前的伴侣无中生有变出个生.殖.腔……两人谁也没掌握这种程度的魔法。
难怪地球上的人类和其它活物各司其职,共同维护总体而言稳定的生物圈,没叫强调创新意味的杂交品种占领每一块土地与海洋,跨物种繁.殖果然违背这颗星球的自然规律。
“你在听吗?”她按下心绪,扭转思考方向,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老是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说, 难得愿意提你过去的经历。”
她的丈夫显然不擅长跟人掏心掏肺,但尽管格外生涩,他到底打开了锈迹斑斑的话匣子,像是不希望被妻子误会自己受到强迫,言行举止隐约透着股主动。
仿佛转述陌生人的故事,他面无表情, 零零碎碎地谈及学生时代上下学的道路,说晚自习回家途中撞上交通事故,不幸耽误到深更半夜,好在只落了个不大不小的轻伤。
一番兵荒马乱后,他没拨打亲妈亲爸的号码,转而冷静有条理地向班主任请假,并为凌晨叨扰对方致歉。
彼时周岚生在外租房,他所居住的小区被划分进学区,出门过红绿灯就是临近市中心的学校,租金不容小觑,硬件设施尽善尽美,家中配备负责一日三餐的保姆,以至于曾遇见家境一般的同班同学羡慕他有大方富有的亲人。
但他带着伤孤零零地打开防盗门,发现家里有预想之外的第二个人。
保姆请假,恰逢他贴心的亲妈和他爸大吵一架,她内心一半负气,一半不知抽的什么风,陡然忏悔自己似乎只关心孩子们的成绩以及升学情况、工资以及升职空间,忽视下一代的日常起居。
秉持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她跑进小儿子的出租屋逗留一周,期间要求对方吞下要么半生不熟要么一坨焦黑的爱心早晚餐,并迫于欠稳定的情绪,使中学生二进医院,不得不错过月考。
讲完这段小插曲,主人公面上倒不怨不恨,端玉发现他外露的攻击性情绪更多地直冲父亲,好像石头砸进河水,飞溅的水花偶尔才打湿他亲妈的裤腿。
父亲不在,没石头可搬,自然没什么水花溅着母亲。
听丈夫沉默一阵,不自觉地替养育他的女人找补,既说他没想过原谅她,又说她其实属于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孩子的那类人,端玉心下明了。
诸如此类的畸形母子关系有可能催生扭曲的恋母情结,社交平台点赞过百过千的帖子如是分析。
要实在没法孵化任何一枚卵,反正都是当妈……不对,有无血缘关系的区别很大吧?幼年发育至成年体的过程不可复刻……卵能长成什么样还是未知数呢……
各种无厘头的想法掠过,端玉转移注意力似的轻拍丈夫的侧脸:“没力气说话吗,老公?”
掌下一排睫毛好似蹭着她的神经,难以形容的酥麻像点燃的鞭炮一样,冲撞一切具有知觉的躯体组织,让端玉难忍手上用力的冲动。
不过比起戳烂男人漂亮的眼球,更强烈的欲.望催促她低垂脑袋,亲吻对方潮湿的嘴唇,填满他温暖的口腔再聆听两三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哭喘。
“……”周岚生张开嘴,含糊地做了个口型却没发声,齿间露出半截嫣红的舌尖。
他神色迷蒙,没被触手钳制的左手臂一点点挪向自己的腹部…… 。 。 。 。 。
后来她得知人们将那片林子划分为自然保护区。保险起见,端玉打开浏览器与各大社交平台,搜索该区域是否存在神秘生物目击案例。幸亏运气好,搜出来的图像或视频都没有出现她的踪影,尽是些大惊小怪的异闻传言,比如意外遭遇野人、阴雨天撞鬼。有人在评论区贴图指证,又有人讽刺照片做得真假,网络骂战就此掀起,端玉退出界面放下心来。保持本体形态可没办法大摇大摆走进人类聚集区,端玉曾经被驱逐到未经开发的山林,穿行于交错盘曲的虬枝树杈,看野生动物惊恐地奔逃,它们的皮毛干燥温暖,被血一浸,乱糟糟地打结。 (抱歉,请不要在意这段)
除了触手,新降生腹腔的卵也在里面,一个个被安置妥当。端玉还没找到当即必须抽离触手的理由,便放任身上掉下来的肢体作乱。
起先她将力度把控在常人完全能适应的范围内,见没出什么差错,原本粗壮且坚硬的触手便从根部逐渐变宽,身先士卒被层层叠叠绞住的末端用了些力破开障碍,朝通道内侧进发。 。 。 。 。 。 。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撕下整段树桩的外皮,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头桩子,横截面年轮清晰可见,留有雷劈造成的焦黑疤痕,中心已近腐烂。它整体轮廓毛糙,远不如外头那层黑乎乎的皮软韧。遍地枯枝败叶,厚度仿佛蓬松的毛毯,触手试探着戳了两下,表层叶片立马酥酥脆脆地粉碎。触手的主人若有所思,当前证据纷纷指向曾经栖身的自然保护区,她差不多能够料定,这片地界的诡异风景绝大部分源于她的印象。触手绞缠一截无头的树桩(请不要在意这几段)
细品丈夫迄今为止异常顺从的态度,端玉茅塞顿开,大胆猜测——
他难道有自虐倾向?这跟恋母情结有关系吗?
━━━━━━━━━━━━
周岚生怀疑他缺失一部分数天前沙发谈心的记忆。
经过长时间磨合,亲热后忘个一干二净的现象已然不复存在,可不考虑这个角度,他不明白端玉近日打定主意疏远他的原因。
不,疏远一词太重,端玉一如往常冲他微笑,关怀他照顾他仿佛对待心尖上的爱人,她陪他去医院复查,喜悦地接收稳中向好的检查结果,轻轻捏住他的手腕走在他前方。
与此同时,处理掉又一串死亡的卵后,端玉不再和他进行亲密接触。
两人夜晚同床共枕的局面并未改变,可是……什么都不再发生了,宛如七年之痒的配偶双方,“睡觉”只剩下字面意思。
为什么?
卫生间冷冰冰的门映出周岚生的身影,他抬手捂脸,满掌心都是水。
湿热的喘息充斥一方窄小的私密空间,尚带余温的液体沿指缝滑落,沾湿瘦削见骨的手腕,导致苍白的肌肤亮闪闪反射头顶的灯光。
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周岚生再恍惚也忘不掉这点。端玉早些时候出门,告知他至少三小时才返回,为防止哪怕一丝罪证被敏锐的妻子察觉,周岚生特意选择平日无人居住的客卧,躲进角落封闭的卫生间。
然而当滚烫的激.情消退,凉意便犹如无数条险恶的蛇攀过皮肤,相同的个体们虎视眈眈,投来淬了毒的视线,像是要一寸寸剥离他此刻肮脏不堪的皮囊。
太脏了,很恶心。周岚生被迫接纳自己败给欲.望的现实,他本不想揭开云淡风轻的面具,不想直视腐烂的内里,一瞬间他又认为自己虚伪得可笑。
不管怎么想,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不是别人,寻常方式满足不了的也不是别人,他里里外外无不口口口口口,等待亲爱的妻子堵死源头,再抚摸他像抚摸乖顺的宠物。
那双黑眼睛会上下审视他,周岚生分不清他渴望从中窥见的是鼓励还是烦恼,记不起他期待获得的是温柔的拥抱,抑或不顾他感受的紧缚、抓挠、抠.挖以及遍体的淤青伤痕,像胸前花了近两星期消退的手印。
他想念妻子的脸,下一刻紧接着推翻想念。
标致的面容也好,柔顺的黑发也好,永远低于人类体温的双手也好……如果没有这些,她诡谲多变的黑色触须与触手浮现于幻想,竟同样令他来不及抽张纸巾掩埋卑劣的欲.念,只好瘫在马桶盖上掉眼泪,双腿酸软动弹不得。
黏液曾经密不透风包裹他,配合触手探索口口所能抻展的极限,像是企图铺满所有空荡的通道,占据内脏和内脏之间无人问津的位置,自下而上一路朝喉管蔓延,连接他口中蠢蠢欲动的那部分黑色物质。
它冰凉刺骨,周岚生由此联想童年时期屡屡入梦的场景。冰面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徒留他身陷深不见底的水域,无论如何拍打敲击冰面,也没谁注意他的困境。
时隔经年岁月重温噩梦,他反而情愿平静地伸展四肢,仿佛众人之外的怀抱等候接住沉没的他。
为什么?周岚生想,泪水不经意呛进气管,害他咳嗽不止。
“这家超市有促销活动,很多东西打折,”端玉兴高采烈,她进屋换鞋换衣服,与丈夫为归纳购买的商品忙碌十来分钟,“我还顺路去了沉修家,反正离超市近,带礼品登门感谢人家一直以来的好意应该符合社交礼仪吧?”
“……嗯。”周岚生眼皮一跳。
“结果只有沉修在家,他现在好像挺闲的,不经常待学校,读研究生是这样的吗?”
“只有他?”周岚生问。
“是啊,”端玉坦率道,“他想留我吃饭,我赶紧拒绝了。”
她专注地凝视丈夫,笑着说:“和你一起用餐才自在,不用为了合群吃一些古怪的东西——话说我进门就发现你的脸有点红,生病了吗?”
“嗯?不是的,家里刚才有点热。”
“哦,没事就行。”端玉没多想。
眼见妻子即将拎着冻肉前往厨房,周岚生脱口而出:“你和沈修关系很好吗?”
一句话脱离他的掌控落了地,端玉扭头,她脖颈旋转的角度依旧如同猫头鹰,黑发托住下颌骨,一双茫然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
“我们就是朋友,你问过……哦。”
她斩钉截铁:“你在吃醋。”
“我半个月前看到一篇帖子,在讨论最爱吃醋的星座,所以当时查了下吃醋的含义,那天和我朋友吃午饭还恰巧谈到这个词了。”
“也怪我,忽略你的想法,”端玉宽和地道歉,“但我不会抛弃你的,我不喜欢另外的人,不打算有其他伴侣。”
“……那你的……卵呢?”周岚生下意识蜷缩手指。
“那个嘛……”
他的妻子歪斜脑袋:“我是想要孩子,可我没法给你造出生.殖.腔,一遍遍尝试对我或对你都是损耗,我上次让你流血,你忘了吗?不痛归不痛,损伤太严重你还是有危险。”
尽管理直气壮,淡淡的失落仍不听劝地漫上心头,她移开目光:“嗯……要说完全不可惜……”
气氛一度凝滞,端玉有感于频繁的失败顿生沮丧,她已经做不到将不切实际的幻想加诸于人类生/殖系统。
不过,为或许永无出世之日的孩子心情低落是一回事,她没忘自家伴侣携带的心理创伤。
都说新时代新社会基本解决温饱等物质需求,公众关注点自然上升至情感之类的更高层次需求,重视心理健康刻不容缓。
显而易见,保护丈夫的心灵排在首位,端玉如此盘算,他受尽原生家庭磋磨,迫于无奈自己养自己那么多年,怕是没心思养下一代。
他并未正面回应母亲角色扮演请求,端玉只当触碰他的伤心事,暂且按下不表。
“你和我做……我们之间的性/行为就是为了生孩子?”
丈夫的声音打断端玉的思绪,她差点叫这没什么悬念的提问搞昏头:
“……不然呢?”
还有其它的可能性吗?
眼前的男人面色凝重,却莫名其妙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他仿佛下定极大决心:“不然你再多试几次吧。”——
作者有话说:准备收尾了[黄心]
连四天,创历史新高,我也真是没办法了,之后有时间大概会重新改改[化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