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单是脸, 血管扩张造就的红一路向下蔓延,晕染锁骨周边、上臂以及胸部,却仍不知足, 仿佛怀有持续扩大领地的野心。


    就连大腿内侧也落着斑片状的红色,端玉分开丈夫的膝弯研究片刻,视线转回对方显然不同于往日的面孔。


    他深褐色的眼珠蒙了一层水雾,其间分明承载着妻子的倒影,却只是像面圆镜无波无澜地映射眼前所见,并没有真正看到她。


    端玉一只人手压紧火热的胸膛,不敢任由心脏捣乱,另一只手抬起,正对丈夫的双眼晃了几下,然而迷乱空洞的眼神完全不跟随她的动作,它飘忽着穿过端玉的身体,差点叫她以为自己变透明了。


    小电影传授的经验告诉端玉,人类于性/行为中有一定概率展露失神的面容,这通常意味着欢愉达到极致。在此之前的数个夜晚,丈夫脸上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神色。


    但当下他这番表情……舒服得太过了?


    真是不对劲。


    略一沉思,端玉决定暂且放弃探究原委, 只抽来几张餐巾纸, 替短时间内生活无法自理的丈夫抹干净血迹和杂七杂八的液体。


    她一门心思照看伴侣,又担心对方承受不住她施加的重压而崩溃,位于精神空间的躯体便直愣愣杵在原地,半天不挪窝,唯有依靠粘液连接的触手间或摆动尾端,扫乱漆黑表皮下堆叠的枯叶,咔嚓咔嚓声接连不断。


    “……嗯?”


    大约两分钟,手掌底下的心跳渐趋平稳,它莫名其妙像脱缰野马似的冲撞,又莫名其妙恢复至原先的频率。


    端玉大惑不解,不过眼见丈夫没有生命危险,以后再刨根究底也不迟,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替他抹除精神上的困扰。


    在原计划内,端玉必须寻找到丈夫头脑里潜伏着的外来卧底,即不属于他却非要以强硬姿态融合进意识的记忆,将这些玩意儿一网打尽再销毁,好结束打搅他多日的噩梦。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倘若他脑中这一方天地都与他自己无关,根本是妻子的过去披了层皮,端玉恐怕得大动干戈地清理整片场域,连根拔起每一棵树,焚烧每一片落叶……


    血红色的河水奔流不息,端玉遥望乌黑天空中月亮曾停歇的位置。


    缺乏实践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她凭本能知晓该摘除自己粗心大意种下的恶果,然而情况如此复杂,她要怎么合理应对呢?


    具体操作步骤可没写进哪本说明书,能拿给端玉叫她参考个明明白白,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苦恼牵绊端玉的脚步,她以试探为目的,再度扯下一块大地表面的皮。


    犹如搭档间配合默契一唱一和,男人的心跳轰然加大马力,他的体温不降反增,端玉触碰他的身体,倒像空手往烧红的铁块上摸。


    难道是因为自己破坏了他心神的完整性?端玉人模人样地皱眉,她偃旗息鼓等待半晌,扑腾扑腾狂跳的心脏果然又慢了下来。


    “唉……”她叹气,伸手摸索丈夫的后脑,将黑乎乎的粘液尽数拽出发缝。


    黑红相间的奇诡景象顷刻不复存在,端玉后退两步,脚踩地板,她垂眼注视一片狼藉的沙发,几条触手代替双臂拥抱她的丈夫。


    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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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噩梦见缝插针,毁灭周岚生从大学开始坚持多年的健康作息。


    这些天他常常脊背发凉地睁眼,一看时间不过凌晨三四点,尽管就上班时间而言,睡回笼觉绰绰有余,但困意早已被梦中的见闻驱散,他只好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冷淡面容下掩藏的倦意时不时冒头,即使周岚生自认为出门前打理得毫无破绽,公司里还是有不少人打量他几眼,礼貌地建议他工作压力再大也要爱惜身体,更有什者朝他推荐养生补品和治疗失眠的偏方。


    只能庆幸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尚未影响工作,也没怎么连累右手伤口恢复。


    皮肉愈合速度快,肌腱却不是眨眨眼就能长好的,创面一点点稳中向好发展不假,可经由医生评估,周岚生那根不幸开裂的食指依旧无法正常使用。


    它足以进行自主活动,遗憾的是,这点机能无法抵消它离一众指头们的差距,所以它的主人每日通勤靠汽车代步,但自己握不了方向盘。


    “我去4S店换过方向盘,”端玉慢吞吞地说,“原来的用不了了。”


    玻璃窗外车水马龙,临近傍晚,路边卖麻糍的小摊缀着一串长队,她收回目光瞥了一眼红灯,又微微扭头,看看副驾驶座内的丈夫。


    “出什么事了吗?”周岚生顺妻子的话问。


    “呃……我不小心在上面捏了几个坑。”


    端玉有点尴尬:“我本来以为只是保护套凹陷,之后才发现整个方向盘都跟着变形,据说这种情况挺危险的,所以我电话预约了4S店,挑工作日的上午把车送过去,下午刚好能取车。”


    彼此熟悉到如今,周岚生再迟钝也不能不发觉妻子的怪力,她和人类有天壤之别,并不骨架宽大虎背熊腰,倒随手就能揉碎陶瓷杯。


    他猜测厨房岛台边沿的浅坑同样出自端玉的手笔,好在哪怕台面缺了一角也无所谓,不干扰它承物的功能,因而周岚生没和妻子提起过。


    “是吗?”他只是说,“没事就行。”


    “当然没事,新方向盘是原厂配件,用起来手感没什么区别——嗯,我当时坐公交去取车,在车上碰见一件趣事。”


    露出企图活跃气氛的微笑,端玉抽空摸了把头发:“一个男人抢了别人让给老年人的座位,他振振有词说空位理应先到先得,讲话很粗鲁,跟让座的女人争论两站路,结果周围的人纷纷站在女人这边,最后把那个男人轰下车了。”


    “我觉得有趣,是因为那男人两条裤腿从背后扎进袜子里,大家都看得到,他一只袜子红一只袜子紫,紫色袜子表面有破洞,我身旁的乘客偷偷笑他。”


    说完最后半句话,距离绿灯的倒计时正巧终结,端玉跟从前方车辆加速,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关注右侧丈夫的反应,瞧见对方八风不动面色如常,心里一咯噔。


    “……你有觉得高兴点了吗?”她憋不住半点小心思。


    鉴于妻子不经常谈论日常逸闻,周岚生打算尽可能地捧场,几句友好而不敷衍的回复贴着舌尖打了个滚,尚未挤出齿缝,就被端玉突兀的提问拍回喉咙。


    “嗯?”他问,“我不高兴吗?”


    道路拥堵,车速一减再减终于归零,端玉双手摩挲方向盘,光明正大转头凝视丈夫:“看上去不像。”


    “我也知道,我弄得你天天休息不好,你的症状有点超越我的认知范围,我规划好的办法派不上用场,近期又没找着新的……这段话我说了两遍吧……”


    “你心情低落,我想讲笑话逗你开心,是不是不好笑?”她坦诚道。


    笑话?逗他开心?


    周岚生不由自主于心底复盘端玉讲述的“趣事”,一双大红大紫的袜子形成假想的图像缓缓浮现,透着股冷幽幽的诙谐感。


    他一顿,说:“挺好笑的。”


    迎面对上妻子神采奕奕的眼睛,周岚生不免被深邃黑暗的虹膜及瞳仁吸引注意力,几点碎光流转,使得她的眼光异常专注。


    好像正等候他积极快乐地应答自己。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沉闷挤占胸口,几乎涌上喉管,周岚生咽了咽口水,他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真稍微拉动嘴角,以细微的弧度代表笑容:“谢谢你。”


    “啊,不用谢,”妻子眉开眼笑,“你……”


    “叮铃铃——”


    默认铃声打破融洽的气氛,两人同时睁大双眼。


    “抱歉,我的电话响了。”周岚生边说边一摸手机,他定睛分辨来电备注,忽然不假思索地按下挂断键,倒扣屏幕将手机放上大腿,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你刚才要说什么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我想说你能高兴就太好了,那个,你不接电话吗?是骚扰或者诈骗电话吗?”


    车流涌动,端玉忙不叠踩油门。


    “嗯,是骚扰电话。”周岚生语气笃定,他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脸色无缘无故显得僵硬。


    “这样啊。”


    不是骚扰电话吧。


    旁观丈夫攥住手机进入卧室并关门,听着缠绕他不知停歇的电话铃,端玉有理有据地怀疑。


    回家路上铃声作响三次,周岚生没有一次接电话,并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然而进家门不久,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他撂下从冰箱冷藏室拎出来的菜肉,认命般地打开手机音量,顶着欢快的纯音乐往自己的房间走,途中不忘告知端玉先吃饭,不必在乎他。


    根据网上浏览过的案例,骚扰电话恼人频率虽高,号码或地区拦截可解,下载国家反诈应用更不失为一种良策,再不济就挨个拉黑。


    哪有当初不接现在认栽的道理?端玉思虑再三,视线锁定紧闭的卧室门,她有意削弱视觉嗅觉等感官提升听觉,于是话音准确无误传入她的耳朵。


    “嗯,好了,我知道。”她的丈夫从未摆出如此生硬的语气,“没有其它事我就挂了。”


    “哎,你这才刚接,多长时间没跟我们说过话了?怎么一点都不惦记长辈?”


    电话那头的浑厚男声说:“我一直不好意思问,咳,我和你妈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啊?”


    第42章


    “啊, 呃,你的电话打完了啊。”


    和推门而出的丈夫撞了个正着,端玉立即咧开嘴角,尝试展现温和亲切的笑容,怎料她心中波澜尚未荡平,一不留神,嘴唇弯得太夸张,竟透露几分皮笑肉不笑的阴森。


    “嗯。”周岚生相当有礼貌,没对妻子纸扎人一样的微笑发表观后感,他犹豫了一下:“我家里人打来的……你一直站在门口吗?没出什么问题。”


    尽管敏锐地觉察到丈夫不愿谈论来电者,依靠作弊掌握通话详情的端玉也没想着隐瞒,她敛去笑意,认认真真道:


    “对不起啊, 我听到你在和谁通电话了,你家人催你要孩子,你拒绝了,听起来那边还会再来电的。”


    “……”


    也是,非人生物拥有远胜于常人的听力符合逻辑。周岚生一时没说话,他停在卧室门口四五秒,终于若无其事地往走廊外走,眼看要与端玉擦肩而过:


    “没事, 我和他们关系一般,本来就不太听他们的。”


    他下一步没迈开,脚踝被触手牵绊,整个人险些重心偏移。


    “……那你真不打算生育后代?”端玉背靠墙面望着丈夫,触手与她肌肉匀称的手臂一齐轻轻拉住对方。


    她听完全程,听筒另一边的男人语重心长千叮万嘱, 称自己不享天伦之乐压根没法安度晚年,丈夫抗拒的决心却像瓷实的冰砖,任老父春风般和煦的劝慰吹拂耳朵,始终没有一丁点融化的迹象。


    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周岚生不待对面下线便径直点击挂断,手动斩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唠叨。


    要是和家里人赌气,倒能让端玉理解,虽说她不懂为什么非得接了这通电话。


    可假如不乐意要孩子属于真心话,自己来这么久的劲算什么?她还当丈夫早已被自己说服,数天前将卵放入他体内的举动,明明得到了当事人的默许。


    两人就虐待一词争论过一回,丈夫信誓旦旦坚持端玉没有无视他的主观能动性,没有强取豪夺他像野猫玩弄麻雀。


    兜兜转转,重返看似已跨越的节点,饶是心大的端玉也满心疲倦,没人教她如何处理伴侣关系。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骗我。”


    她心道自己又不会一口吞掉丈夫,对方不动声色同她相处良久,一不逃跑二不喊救命,不能真厌恶并且恐惧她……吧?


    “嗯?”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得周岚生面色茫然,“我……”


    触手如藤蔓爬树一般绕着他的小腿往上游,妻子微凉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她注视他,黑眼睛像两个不吸光的黑洞,周岚生没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不满或愤懑,却条件反射似的感到一阵凉意窜过颈间。


    但他同时记起妻子提及后代时亮晶晶的眼神,她或许不关心一两颗卵的死活,然而她不会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否则两人间的孽缘根本无从开头。


    早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周岚生深刻反省,他拖延得不能再拖延,总算考量是否应当直言男人生不了孩子,中老年人们催生话术中的孩子也绝非卵能孵化的存在。


    一迟疑,端玉紧追不放:“你和我是伴侣,如果不是为创造后代,我们没有必要一定维持当前的关系吧。”


    “而且你对后代的抵抗心理那么强,”她放下丈夫的手腕,低声重复问,“是实话吗?”


    “我只是应付别人催生。”


    对话朝着不可预估的结局狂奔,周岚生福至心灵,及时悬崖勒马:“我没骗过你,也没理由骗你。”


    “人类中的确有很多人为了养育下一代结婚,但那些人期望的孩子,和你想要的大概不太一样。”


    见妻子做出副一知半解的表情,他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深深吸气:


    “至少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生孩子的时候没替孩子想过,这两人在当时的乡下条件不错,交际也广,怕死后财产被亲戚抢光,也怕没人给自己光耀门楣,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又盲目从众喜欢男孩,所以才不停地生。”


    “作为家长,两个人给生下的所有孩子规划好人生,被规训的那方一旦违抗旨意,就算能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上大学那阵,我拉黑过母亲和父亲的电话号码,于是我的寝室被翻了个遍,室友、同学、辅导员在内的一大堆人都知道这事,我还赔偿了室友……”


    犹如静置多年的沙漏骤然颠倒,许多话深埋心底,此刻毫无缘由地倾泻。


    周岚生几乎嫌自己啰嗦,他打量妻子的面庞,发现对方专心致志听他述说,一张脸没有惊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带着感慨和看戏意味的同情。


    独自从笨拙的儿童活成社会人,周岚生缺乏同人交心的经历,他发现一股难言的闷气沿肺部上涌,不上不下地卡在气管里。


    “……你呢?你想要后代是为了什么?”周岚生转移话题,同时转移视线俯视紧缠他的触手,再抬眼望向端玉。


    “我吗……”


    暗沉沉的眼睛由于脑袋角度变换,离开阴影,接受来自走廊外的光线,端玉眨眨眼,面上的阴郁霎时消失: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因为每次繁殖期,卵囊内都会储存卵,我就想看看孩子们长大了是什么样,会不会和我一样呢?毕竟我没真正见过我的同类。”


    “至于它们要干嘛,跟我没关系吧……哦,我明白了,你讨厌为自己的利益生孩子的人,你怕我也是那种人?”


    她豁然开朗:“难怪你结婚以来不肯说呢,我有了解类似的心理学理论,这是原生家庭的创伤吧?你们的婚姻制度在这方面确实奇怪,我看有些后代即使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也完全受制于家长。”


    触手泄了力,它轻轻拍打周岚生的手背。


    “嗯,你能对我说你的童年创伤,”端玉笑不露齿,“是不是说明你还蛮信任我的?”


    “……嗯。”


    好像自高处声势浩大坠落的巨石被棉花稳当地托住,周岚生不由得怔愣。


    他隐约意识到自身情绪仍未摆脱至亲的支配,一瞧见与之相关的信息便容易不稳定,加上近日生理痛苦不断折磨他,父亲的电话浑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朝理智回笼,周岚生后知后觉过度倾诉的弊端,为难地闭上嘴,不过他的妻子半点儿没叫他难堪,她说:


    “那我就很高兴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干涉孩子们的未来的,看来你是个好父亲嘛。”


    打好腹稿的人类生殖小知识于喉口陷入停滞,周岚生欲言又止,没避开妻子递来的手掌,她温柔地抚摸他的侧脸,愉快地转身前往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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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乖露着肚皮、任由人类撸的流浪猫猝然滚了半圈四脚踩地,弓起背龇牙咧嘴,胡子一抖,挤出象征警告的低沉叫声。


    不待沉修安抚,它跟枚炮弹似的朝反方向发射升空,瞬间冲进小区栅栏里的绿化带不见踪影。


    朝猫凝视的地方一瞧,沉修顿时忘却毛茸茸无故逃离的失落,惊喜地站直身体:“端玉姐,你来啦。”


    他手里拎着箱水果和土特产,都是亲妈勒令他送给端玉一家的。


    两家人迄今为止仅剩的联系就是偶尔相互送送礼,送礼的风气起源于没能AA制聚餐心怀惭愧的长辈们,年轻人受了礼并不心安理得,因此一来二去没完没了。


    沉修早明白端玉的为人,他懒得劝妈和爹,主要负责替代需花钱雇佣的跑腿。


    谁叫他和高中同学打个剧本杀也能路过端玉所在的住宅区?沉修乐得接这份差事,特意计算好时间提前出门,准备交接完毕再去聚会地点。


    “欸,这比阿姨微信里说的还多。”


    听了一通沉修关于礼物的介绍,端玉不好意思地笑:“你带回去一些吧。”


    “我赶着去见同学呢,没法带。”


    推脱不过青年,端玉只得抱上沉甸甸的心意,她看沉修理了理揉皱的衣服,即将与自己告别,又见烈日高悬,他额角似乎有几滴汗珠,客气道:“你着急吗?要不来我家喝口水?”


    “啊?”沉修嘴比脑子快,“这会儿?姐夫在吗?”


    “啊?他在啊,怎么了?”端玉的笑夹杂一丝疑惑。


    “呃没、呃,我同学等着我呢,姐我先走了,改天去你家坐坐,再见。”


    他挥挥手,青春洋溢地从端玉的视野内消失,徒留她立在小区门口。


    真是怪,端玉想,包括同事,周围的男人们真是一个赛一个怪。


    收到大娘派遣儿子送东西的消息,端玉顺嘴知会丈夫一声,后者没发表什么意见,隔了半小时,倒问她与沈修的关系是不是向来很和睦。


    “我们就是熟人啊,关系不坏。”她答。


    她的丈夫依旧不作评判,后来他拐回两人工作日的讨论,冷不丁问端玉,万一她的伴侣无法生育,她作何打算。


    “你担心这个吗?”端玉火眼金睛,看透丈夫的内心,“一颗卵能证明什么?我们不是决定等你伤好了继续试吗?”


    “再说了,你现在还做噩梦呢,上次我进入你的大脑,应该短暂地共享了你的感觉,非常难受,繁衍的事等之后再说吧。”


    “……其实不严重了,”周岚生含糊其辞,“最近也可以。”


    “有多不严重?今天夜里我能放些卵进去吗?”端玉自认为有幽默感地开玩笑。


    “……可以。”


    “嗯?”


    端玉难忘当时的震惊,她忍不住顺着往下想,只觉得太阳光实在炎热,抱紧怀中的箱子快步回家迎接空调。


    第43章


    俗话说实践出真知,倘若没有亲身经历,端玉想不到养育下一代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毕竟卵可以在适合它们生活的容器内自行成长,掌握自理能力落地后,也用不着母体操心。


    但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请现在的她给出评价,那么趁丈夫出差那段时间往外钻的卵最为省心,只可惜它的生命体征消逝得太早,如同迎来晴天的浅薄积雪,不声不响融化,仅剩一滩水飞快地蒸发。


    深夜卧室只开了盏台灯,端玉调亮灯光,一团稍微泛黄的暖白色映照床垫中央的两人。


    对面墙壁上的巨大影子却并非只有亲密的伴侣,晃晃悠悠的细长黑影同人们交缠,它们摇曳不息,姿态近乎邪恶。


    “啪叽——”


    触手呈螺旋状收拢,挤烂几团黏糊糊的球形物,随之而来的半透明粘液便顺着黑色外皮下滑,打湿苍白的肌肤和地板,稀释缓慢凝固中的鲜血。


    端玉弯腰替丈夫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指挥触手打扫一地脏污。


    安插进男人体内的卵难以存活不说,它们纷纷约好了似的争先恐后出逃,好在除了最初单打独斗的那颗,其余未成形的后代们给足面子,只挑深夜时分搅动内脏。


    是的,不止一处内脏。


    按理说卵该留在饲养自己的腔室内,可这些倒霉孩子们的行为叫端玉捉摸不透。


    卵的外壳形状不定,时不时像水一般挤进内脏表面的黏膜,奈何人体存在不少实质器官,在高度有序排列的功能细胞和丰富的血管网络之间,作为外来不速之客的卵东奔西撞,虽然不至于毁坏器官机能,造成的损伤仍旧不容小觑。


    个中血腥猎奇不便详尽叙述,端玉眼见下一步就是肠穿肚烂的惨剧,差点连夜呼叫救护车,又恨不得带着丈夫火速甩开家门,不走楼梯不坐电梯,冲入地下车库启动车辆,一路狂奔至附近的医院急诊。


    然而,考虑到捣乱的卵残留在伤患身体里,她无法放任它们接受医生的检查。


    左右为难半晌,端玉被迫采用早已放弃的老方法,像她害丈夫因手指外伤住院时一样,抽取极少量自身组织,将其塞进破损处。


    待粘液状物质与冒血的创口相互适应,森冷的黑立刻褪色再褪色,仿佛配合周围环境的变色龙,渐渐同皮肉血管结合得天衣无缝。


    此番折腾来折腾去,燃烧正旺的旖旎念头犹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熄灭得彻底,端玉习惯性摸皮囊外挂着的长发,又疑惑地停手。


    仅仅清理死亡的卵,也没进行繁殖行为……这种感觉到底是哪来的?


    “听得到吗?”她语调温和,再次伸手阻挡一个劲儿朝下落的眼泪。


    指尖蹭过丈夫的睫毛,轻飘飘的触感摩擦她的指节,好似不经意与蝴蝶的翅膀相碰。


    “我弄干净了,你感觉怎么样?”她捧着对方的脸,“等天亮要去医院吗?”


    既然要看医生,就不得不收回替代部分细胞和肌肉,保证器官正常运转的组织,伤口将恢复未经处理的状态。


    血流如注的画面从眼前划过,端玉心虚地抿嘴,又问:“你还疼吗?”


    “咳咳……”嗓子里铁锈味挥之不去,周岚生下意识抬手护着腹部。


    即使没有一寸皮开了缝,即使心肝脾肺肾等脏器好端端地各司其职,供给他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血腥气依然荡遍浑身上下,周岚生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想说没事,不过耳道内蚊子般的嗡鸣骤然加剧,好似亲历爆炸现场的幸存者,恍惚间什么都听不见了,更拾不起余力云淡风轻地开口说话。


    刹那间涌上食道的恶心感堪比晕车人士挤进人满为患的密闭大巴车,周岚生记得自己从未患上头疼的毛病,但他痛到太阳xue突突直跳。


    又来了。闭眼之前,周岚生的余光扫着妻子忧心忡忡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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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又一周,第三次尝试培育自己和伴侣的孩子,总计折损卵囊内三分之二的储存量。


    端玉深深叹气,她背靠桌旁的人体工学椅,倒出点儿黑色黏液覆盖半边椅子,预防坚实的扶手硌上她模拟的肘关节。


    尽管面对丈夫,她大言不惭称失败乃成功之母,但是接二连三的失败大概率无法指向圆满的成功。


    在垂头丧气之余,端玉开始细细思索问题究竟产生于哪一步。


    卵需要温暖安全的生/殖腔。她在脑中描绘丈夫身体内部的通道,较预计的空间的确狭窄逼仄许多,难不成卵不满意?


    “叮——”


    微信消息提示音作响,适时打断端玉漫无边际的遐想。


    解锁屏幕一看,是假日闲来无事的宋徽和她分享趣闻。


    端玉就着一方窄长屏幕默读对方发来的八卦,花半分钟厘清人物关系,又靠宋徽随即补充的后续才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冲这段同部门同事裸/聊被骗的笑话弯弯眼睛。


    “笑死我了。”


    宋徽打字快,她自顾自乐完,也不求端玉赶紧给她回复,又跳脱地问:“我都忘记上次问你是什么时候,姐,我传给你的那些资料现在看得怎么样了?”


    资料,自然指至今保存于电脑隐藏文件夹的种种视频影片。端玉略微想了想,选择二十六键键盘敲道:“差不多都看了。”


    “你还需要新的吗?我最近在外网又找了一些。”


    新的?外网?育儿任务停滞不前,丈夫的健康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还有更好的办法减轻他的负担吗?


    她回应:“好啊,麻烦你了。”


    片刻后,微信对话框塞不下的压缩包分三次递送完毕,端玉挨个点击下载,在文件夹内解压缩。


    她意识到宋徽整理的内容包含文字和图片,一篇篇TXT格式的文档跟在影像后头,很讲究地分类命名,好像生怕端玉看不懂。


    文字形式的“学习”材料倒新鲜,端玉以新人的身份在互联网摸爬滚打时,倒常常误入怪异的盗版小说网站,其所登载的故事情节荒诞不经,没有任何推敲或参考的意义。


    宋徽总不能叫她拿小说当教材,端玉想着,率先浏览一眼瞧不出高下的文档们。


    题为“男性生理常识()”的文件抓住端玉的视线,它的名称貌似朴素无华毫无张力,甚至用错现代汉语规定的标点符号,背后蕴含的信息量看着却不小。


    鼠标左键打开文档。


    “众所周知,男人和女人的生理构造完全不同,男士要怎么从性/行为中获得快感呢?一来主要凭借前面的……”


    娓娓道来的口吻仿佛营销号,端玉移动鼠标滚轮,粗略往全篇瞄了两下。


    只见连篇累牍不绝,她瞪圆眼睛,接着虚心求教。


    “除此之外,不要忘记位于直肠前壁的前列腺,它又被称为男性的敏感点,约两指节深,大小和形状类似核桃,通过后门能够轻而易举地触碰……”


    是这样,端玉点点头。


    “值得一提的是,男人的乙状结肠正通生/殖腔,何谓生/殖腔?它为后代胚胎提供住所及营养,默认形态接近个头不大的梨子,可倘若受孕伊始,它的大小能膨胀到媲美篮球、西瓜……”


    咦?


    等等,符合描述的器官可没出现在丈夫体内。


    有如拨云见日,将思维逼进死胡同的雾气被一阵强风吹散,端玉终于明白此路不通尚有岔路,脑筋一转:


    难怪她的丈夫这么独特,吃不消她的所作所为。


    他有生理缺陷啊。


    第44章


    觉醒区别于寻常异性恋的性/癖后, 宋徽万花丛中过,叫败草烂叶糊了一脸,理所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这类人生存处境堪忧。


    显而易见的事实却很难对人解释明白,她并非与男同达成禁忌之恋的铁T,也不热爱收留以雌激素为标签的神秘群体,更没有义务回复社交平台无厘头的猥琐私信。


    感谢互联网,尽管总遭普罗大众白眼或疑问,好歹前辈们的心血源源不断,空闲时消遣不成问题。


    由于现实知己难觅, 能交心还能彼此理解的对象不到三个, 宋徽分外珍惜与端玉的情谊,她打包无数珍藏送给人家。


    珍藏内含各处搜罗的四爱小说,除少数因年代久远无法寻找首发网站的, 其余都是她真金白银买了正版再导出。


    小众性向虚构文学出现显著违反生物学的设定不足为奇,宋徽想端玉又不是未开化的原始人,难道看两眼男生子还真信?便没提前强调,只标注了原书名和原作者。


    不过有几部小说流传度不低但作者不详,比如曾以大尺度毁三观著称的那本《男性生理常识()》。


    宋徽怀疑写它的人怕被线下堵门才隐姓埋名,发文三月就销号,饶是见多识广如她,拜读一通也不免倒吸冷气。


    顾及端玉的心灵安全,她独独把此篇文章从压缩列表移出……她是删除了吧?


    “噔噔——”


    消息不等人,宋徽抓来手机一瞧,见单主提议添加新的细节,瞬间清空脑中杂念,安坐下来任劳任怨地捡起数位板。


    当她一边懊悔近期不该开稿,一边修改完成不久的草稿, 数里之外的端玉正积极查询生理缺陷治疗方法。


    又输错关键词了?端玉郁闷不已,她更换好几个搜索引擎,仍旧一无所获,搜索栏似乎弄不清楚她要找什么,使得结果页面也与端玉不在同一频道。


    万般无奈之下,她误打误撞注册了匿名论坛。


    “老公有生理缺陷怎么办?大家好,我……”


    如实描述自己的情况后,端玉点击发帖。


    此时段尚不属于流量高峰期,然而不出三分钟,有网友打破帖子底下空白的评论区:


    “你的意思是你怀了很多次又流了?几个月内?这是中文吗?”


    这不是中文吗?端玉检查输入法,又哒哒哒打字实验,确认她使用的语言和标准汉语相同。


    另外,她由衷担忧自己词不达意,本应怀孩子但怀不上的可是她丈夫。


    端玉朝对方声明生育不顺利的主体并非自己,反而得到一句无缘无故的“啊?”


    下方一串问号突然紧跟着刷屏,她看不出乱码般的符号是否来自先回帖的网友,又有人语气微妙地问:“楼主在搞抽象吗?”


    “给我干哪来了,这谁开发的abo版块?”


    “啥玩意,你老公是啥性别?你是女的男的?”


    “麻烦不要在一般向版块发莫名其妙的小众臆想,有点猎奇了。”


    ……


    真诚求助反而招来劈头盖脸的讽刺,端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复区内一串接着一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刷屏,她托着下巴,暂且决定不插话。


    几个网友来来回回畅聊,见楼主不吭声,很快觉得没乐趣,便一窝蜂如鸟兽散,不过他们短时间内高频的回复成功提高帖子的热度,更多人好奇地往里涌。


    “没懂,我们这也没有起号的必要吧,楼主离人很远了。”有网友定论道。


    就物种而言,端玉毫无疑问离人相当远,要她无师自通人类生殖系统与互联网黑话,好比强迫文盲做高数题,不知所云。


    但正如功夫不到家的非母语者容易“显得”智力低下,端玉绝非真正的傻子,既然她通篇措辞无误,那么众人哄笑的点就只能在于提问本身。


    为免后顾之忧,她点击右上角删除帖子的快捷键。弹出的窗口要求她二次确认,端玉移动鼠标,最后瞄了眼第一位网友的留评。


    为什么对方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她怀孕呢?


    有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周岚生微微拧着眉心,关闭电子邮箱顺便关闭电脑。


    一颗心全扑在工作上倒好,但凡稍有闲暇,胸闷气短之类的症状便像当季流感一样顽固,好似头顶一座大山,压得他阵阵发晕,太阳xue突突直跳,思考能力仿佛随之萎缩。


    睡眠方面的困难说不清进化还是退化,它带给周岚生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连夜的噩梦并未停止,至于好消息——他已经无法回忆梦境中具体的情节了,哪怕夜半惊醒,周围唯有一片寂静,以及经久不散的寒意。


    假如梦到一半,撑着床垫坐起身的日子同每周一三五七重合,他身旁的端玉会摸摸丈夫的手或脸,问他难不难受,需不需要热水。


    不出意外她将得到否定的回答,于是端玉再抱着人钻回被子,煞有介事地利用触手哄对方睡觉,哄得周岚生抬手就能摸到后颈一层鸡皮疙瘩。


    可毛骨悚然归悚然,他没有打断过妻子的行为。


    这样温馨的景象与周二四六无缘。


    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修习的端玉自认要尊重配偶的个人空间,她和周岚生商量重新编排同房的次数,后者隐隐怀疑“同房”一词另有其意,但碍于探明真相的成本太高,他表示沉默。


    不说反反复复的疼痛与晕眩,光上回差点血溅三尺惨淡收场的遭遇够周岚生烦心的。


    他很少被尖锐的负面情绪笼罩心神,胸中郁气跟他本人一般进退维谷,犹如块海绵堵塞呼吸的路径。


    不是愤怒、怨恨等鲜明的恶意,他对结婚证照片上的另一位没什么意见。他依旧无法二话不说地接纳触手黏液,偶尔却耐着性子,从其蜿蜒的步履中瞧出一丝憨态可掬;他依旧认为妻子的眼睛黑得亮丽,尽管他深知瞳孔后方并非晶状体而是数不尽的触须。


    那是什么?


    陌生的情感把他架在火上烤,火焰烧不均匀,脑子是热的,心口连同腰腹无一不冰凉。


    天衣无缝融合血肉的异物安静潜伏着,用手仔细探查,至少皮肤与原厂配件没什么区别。除了复原伤处时显出活力,它们再也没暴露外来者的身份。


    周岚生不由得回忆端玉触摸自己嘴角的手指。因伤住院期间,她曾经尝试用她的组织治疗他破皮的下唇,此举不幸毫无作用。


    连轻伤都治愈不了的东西,如何能填补周岚生缺失的血肉?并不留一丝痕迹地缝合开裂的肌肤?


    “叩叩——”


    敲门的动静引发卧室门轻微震荡,房间的主人循声望去。


    “老公?你在忙吗?”端玉叫他,“你现在有空吗?”


    冷战一事早被轻轻揭过,关系却缘由不明地没有复原如初,最近一阵,这对伴侣试着亲密些,最终还是在日常生活里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不觉间,偌大一间书房被两位主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两个人有事各回各屋,宛如网瘾深重性格孤僻的死宅。


    端玉心事重重,三四天顾不得看闲书,一个眼神也没分给翘首期盼她光临的书架,目光紧盯暗沉的门板,她又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搜索引擎给力一回,识别出她先前阅读的文档是部佚名小说,小说之虚构性不必多言,端玉心里越发没底。


    脚步声愈来愈近,她的丈夫拉开门:“怎么了?”


    “我有点急事要问你。”端玉神色凝重。


    “哦,什么?”


    “你说你怀不上孩子是真的,我信了,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没有这个功能,还是所有雄……所有男人都没有?”


    “……”


    妻子语气急切,周岚生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虽说预料到对方总有一天要起疑,实际的对峙展开得猝不及防,使得他一时遗忘怎么摆动舌头讲话,半晌才开口:


    “……常规来讲,是没有男人能生孩子。”


    “那你们是谁……”端玉的眼珠开始颤抖,眼眶似乎随时可能溶解,“你们当中,生育后代的是女性?”


    她整张脸仿佛比例崩坏的油画,耳朵与睫毛一齐下坠,周岚生扶起眼看往地板掉的胳膊,他被冷冰冰的皮肤刺痛,但他没松手:“一般情况下是的。”


    接连发问的端玉忽然闷声不语,她两枚破碎的眼珠凝视丈夫,视线上上下下飘,尤其诡异地停驻于下三路。


    触手顷刻环绕周岚生的腰,端玉借丈夫的支撑安装手臂,她伸出一只手,将它抬到半空又落下,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


    “那我进去的地方是哪儿?”她喃喃着,“可是视频……”


    等一等,先不管什么性别到底用什么器官生,如果男人根本不承担繁衍的职责,宋徽分享的视频内容又作何解释?人类通过那种方式令女性受孕吗?所以卵到底该放哪?


    ……


    端玉来不及追究丈夫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她瞳孔内两根黑色触须与后者对视:


    “但是你体内有敏/感点,对吧?每次做/爱你都很舒服,要是生孩子和你没关系,这块肉为什么会存在?我还以为它能缓解成型胚胎排离身体的不适。”


    好问题。周岚生哑口无言。


    与此同时,他发觉端玉好像站立不稳,躯体显现一点儿摇晃的架势。她背后一左一右闪着两重虚影,周岚生听见熟悉的耳鸣,在头疼之余惊诧妻子什么时候修了分身。


    然而原本被他搀扶的手臂牢牢攥着他的手腕,端玉语调拔高:“你没事吧?!”


    墙壁地板齐刷刷地旋转,下一秒,周岚生的视野陷入黑暗。 ——


    作者有话说:回收封面了


    第45章


    “不太能, ”端玉说,“你能再讲一遍吗?”


    半个小时以前,她的丈夫晕得恰到好处, 硬生生拍扁她心中冉冉升起的一轮郁闷。


    端玉忙扑上去把人接住,她为是否抓紧时间送医犹豫了两秒后,分出条触手试探对方的呼吸,见气息稍显虚弱但平稳,便将其转移至卧室。


    趴在床边守了十五分钟,端玉收回绕着丈夫大脑皮层打转的触手。


    她一脸忐忑, 注视对方在连绵的咳嗽中皱眉醒来, 直到确定他只是一不小心被口水呛得厉害,一滴血没流,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紧绷的面部才得以舒展。


    拿触手刺激神经,似乎再不会诱发这具身体激烈的抵抗,这与前不久单单听端玉讲一句母语就不省人事、仅仅赶上高/潮放任精神意识被引导就血流满面的境况大相径庭。


    是什么因素造成这样的变化?端玉不能不沉思,她忘不掉数周前治疗丈夫受伤手指的构想。


    彼时一丁点儿塞牙缝都嫌少的组织,待不到半天便主动攻击新宿主,如今大量黏液状物质天衣无缝地与丈夫残破的皮肉相接壤, 他本人看上去没有一丝不适。


    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昏过去了?”端玉问,她暂时按捺内心波澜,专注于眼下。


    “我也想知道。”周岚生脸上的迷茫不比她少。


    “算了,你没事就行。”端玉抬手触摸丈夫的额头,她感觉不出体温有异,就放下手,执着地旧事重提:


    “所以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人类究竟是怎么繁殖的?”


    “……你是看到什么了吗?”晕了一场缓过劲来,周岚生总算有机会分析妻子毫无征兆的反常举动。


    她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今天察觉到人类生殖系统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其中必然有外力助推。


    “这不重要,”端玉双臂环胸,指尖陷入两肋,“嗯……你至少可以说明人类女性和男性的生殖器官有哪些不同吧?你是人,这个你肯定知道吧?”


    事已至此,装哑巴已经来不及了,周岚生没有退路,只好认命地点头。


    于是两人在书房里上演着一幕别开生面的生物课堂实况,周岚生借用书架深处的科普类书籍讲解女人与男人的生理差异,他从未为人师表,缺乏授课经验,内容也并非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上课上得很是煎熬。


    仿佛被迫任教于混混班级的生物老师,既要兢兢业业掰开揉碎地传授性知识,又得预防讲台底下随时可能四处乱飘的贼笑,或者不怀好意的龌龊段子,不得不严肃再严肃,无意识地板着张脸。


    “……大概的过程是这样的。”


    新官上任的周老师将卵子融合精子形成受精卵的图解摊开,朝端玉的位置推:“你能明白吗?”


    图文并茂,加上还有真人解释,没有听不懂的道理。


    然而他的妻子干巴巴地请他复述一遍,周岚生在心底叹息,正要依言张口,又听端玉冷不丁说:“真的是女性生育啊……”


    宛如被晴空当中一道闪电击中,端玉极其迟钝地想起医院病房里那位中年女士,她拉住自己在住院部旁的小花园内闲聊,随口谈到她当年“怀”小儿子的经历。


    原来如此,原来“怀”这一字的涵义如此博大精深,端玉只恨自己由于大娘语速太快,怕赶不上趟接话,便马马虎虎地过滤掉一知半解的字眼,迷迷糊糊误解至今。


    她瞄了瞄胚胎在子宫内发育的示意图,仿佛头一回发现地球是圆形的古代人,几乎称得上瞠目结舌:


    “那……呃,我的母亲父亲,还有你家人催生,其实是要我怀一个人类的胚胎,再生下来?”


    “嗯……或许是吧。”周岚生瞥见妻子触手的末端来回晃,像是代表主人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没有那种能力。”


    披了层羊皮的狼和普通的羔羊哪能算同族呢?端玉只想借人类身份安稳度日,不准备做被神明赐福的雕像或木偶,真生出人的灵魂来,更遑论要她自产自销,孵化自己的卵。


    “真够怪的,你们既然有冠姓的制度,为什么大多都冠父亲的姓?”


    她兀自嘀咕,想不通也没打算接着想,只觉得有点伤脑筋。


    起伏不定的心绪慢慢接受现实,连同五官颤动的幅度一齐趋于平缓,一双黑眼睛肉眼可见地修复如常,眼球左右旋转调整方位,视线正对跟前的人:


    “我肯定没法像人一样怀孕,要生孩子得靠你。”


    话说到这份上,周岚生却像没听清似的冲妻子眨眼,他想提醒端玉她的左耳上下颠倒,但他没有贸然开口,只顺势问:“嗯?”


    “你看,我不是人啊,一夜之间长不出人类那套生殖系统,我的繁殖方式就是找合适的对象产卵,然后等待我的卵孵化。”


    “虽然你没有生/殖腔,卵也能在你体内活两三天,因此我认为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端玉说:“等孩子们做得到自由活动,穿身人皮就和人类小孩一模一样了,用不着担心别人看破,更方便应付你和我的家人,怎么样?那些人不是想见见我们的后代吗?”


    “我们找有空的时候才做一场吧,不过首先需要解决你的……”


    她后半句话好似视频音量陡然降低,半个字没流进周岚生耳中,后者略微一顿,他并不在意妻子的未尽之言,反而犹豫着说:“合适的对象?”


    “对,你就挺合适的。”端玉大方地微笑。


    “你从一开始就……”周岚生犹如舌头打结,花了好一会儿组织语言,“你和我结婚是因为,呃,你要抚养后代?”


    “啊?那倒不是。”


    一只手整理稍稍散乱的长发,端玉歪头:“我说了,我本来没到繁/殖期,和你同居之后那天,我饿得头昏眼花,本来……走投无路打算吃掉你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繁/殖的欲望。”


    “至于和你结婚,当初是你跟我商量什么各过各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损失,就答应了。”


    “我暴露自己的本体,以及我们现在能混熟,”她合上丈夫翻开的书本,压着它凑近对方,“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咫尺之距,不透光的虹膜如同一方小小的墨池,周岚生见端玉的瞳孔一闪,众多弯曲缠绕的细长触须便黏糊糊地翻涌起来,像井底游泳的蛇。


    他一愣,没来得及继续下文,他的妻子一把抽走掌下的纸质书,朝他笑笑,轻快不留痕地滑走了,携带相比双腿快捷许多的触手,与三百六十度倒悬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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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嘀——”


    宁静的客厅里,微信消息提示音的节奏分外鲜明,端玉怀抱下楼一趟取来的两个快递窝进沙发,她将快递盒放在茶几边缘,双手大拇指按着手机屏幕飞快打字。


    端水杯的周岚生坐在沙发另一头,他转过脸,有意观察妻子左侧的耳朵。


    人不照镜子不会发觉自己脸脏,端玉不照镜子也无法察觉自己的耳朵安错方向,她接收快递送达的消息,正要换鞋出门,被周岚生紧急阻拦。


    她好心的丈夫指出她面部不合常理之处,端玉大惊,连忙修补伪装上的漏洞。


    差点露馅的非人生物伸长触手,帮丈夫倒了杯水以示感谢,后者托着玻璃杯看她的背影消失于门后,指腹不自觉摩挲杯把。


    此时他的手指重复十几分钟前的动作,指关节顶住杯壁,目光如水往低处流,下移至妻子掌心虚握的手机。


    “嘀——”


    默认提示音响起的间隔很短,端玉指尖上上下下点击,双方显然聊得热火朝天,周岚生终于没忍住:“你在和朋友聊天吗?”


    “算吧,是沉修,”端玉扭头瞧他,“我看他朋友圈分享旅游照片,背景有些眼熟,就问他去了哪。”


    “……哦。”


    一时间,周岚生不知该重点关注聊天对象还是具体内容。


    短短两三秒,两派阵营以他的脑海为战场打架,后者经由一番搏斗宣告胜利,于是好奇心压制那点儿泛酸的小心思,他问:“是什么地方眼熟?你有旅游过吗?”


    “我没有旅游的体验,”端玉答,“让我感觉熟悉的,是一部分拍摄山林的照片,像我住过的地方。”


    此前她提及曾被迫隐居某个自然保护区,周岚生有印象,他追问:“照片里是你说的自然保护区吗?”


    “嗯,沉修发给我的名称和我知道的一致。”


    边同丈夫交谈,端玉边抽空回复屏幕另一端的年轻人。


    键盘打字声正响着,她手指一滞,眼神紧盯对话框,复而缓慢地于空中画了道弧线,直冲周岚生。


    “据说最近又有人爆料保护区灵异事件,还有勉强保存下来,打了马赛克的视频为证,上传者以往的帖子都因为被判定造谣和封建迷信,遭受删除处理,他本人在精神病院住到上周才出院。”


    “现在他发的帖子无缘无故流量很好,热度持续发酵,搞得景区游客人数增加……”


    端玉一板一眼地念沉修提供的咨询,周岚生一头雾水:“灵异事件……怎么了?”


    “我看见视频截图,”她状若梦游,“似乎是很久之前拍的,呃,大概拍到我了。”


    “啊?”


    “……我得上网查查。”端玉起身,一手抓住两盒快递朝房间走,不料她力气太大,施力点又不妥,五根指头捏得其中一只盒子不堪重负,飞出去“啪”一下砸地。


    “等一下,是拍到你本貌的高清视频?”周岚生替她捡快递,隐约听见长方形扁盒中叮叮当当,铃铛似的,顺口道:“你买了金属之类的东西吗?”


    “哦那个,”端玉的忧虑就差往脑门刻,她匆匆说,“我买的项圈和手铐。”


    那家店发货非常慢,她险些忘记订单,也不清楚如今还用不用得上。


    “……”


    她的丈夫一言不发,默默目送她回房。


    第46章


    “我原本是私企上班的职员, 也是个网络小说作者,还算有点名气,为了给一本民俗悬疑题材的新文选个现实存在的地方当背景参考, 我发现了这个自然保护区。”


    使用关键词搜索,端玉的确能发现各大社交平台内有不少人转载关于保护区不明生物目击始末的文章,甚至不乏好事者为此事进讨论组实时分析。


    这些被冠以传播虚假信息之名的帖子招致频繁禁封,反倒更大程度上激发了人们的猎奇心理。


    即使以第一人称视角为载体,依靠亲历者本人娓娓道来的神秘事件不够吸引眼球,一段不足一分钟的模糊视频则将说服力大大提升。


    众看客于评论区转发不方便公开放出的视频的链接,有人抨击一眼假,不是自导自演就是AI生成;有人将信将疑到处求证,在楼中楼聊得没完没了;有人煞有介事故弄玄虚,讲述保护区深山不为人知的过往,又乱扯玄学风水。


    一串浏览下来,端玉一个头能顶两个大,她已经观看完毕视频,心不甘情不愿地确认自己不幸出境,便操纵鼠标滚轮,继续阅读文章内容。


    “我是去年劳动节假期进的山,因为保护区那片山林很大一部分不对外界开放,我也不是专业摄影师或者研究员学者什么的,没有官方机构发的通行证,进不去深处,所以只跟着向导在外围转悠了一阵。


    ……事发时间是下午三点,在山坡上,天气特别好,太阳光都能透过树林照进来,谁敢信这么晴朗的大白天会出现那种东西呢? ”


    叙述者写道:“一开始距离我们不远的草丛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向导认为大概是路过的松鼠一类的小动物,让我不要惊慌,照常行走。


    毕竟我们没进核心区,外围供人徒步旅游的区域严格意义上讲也不属于原始森林,按理说遇不上大型野生动物的。


    结果就出事了。 ”


    “两条蛇一样的东西突然从树枝之间伸过来,表面是黑色的,上头还有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纹路,跟外露的血管一样,我吓了一跳,向导正打算用对付蛇的方法对付它们,紧接着,它们背后涌过来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对,涌过来,它应该有点接近大团淤泥,没有固定形体,贴着草地和树干往我们的方向来,我想看清楚点,但我的眼睛特别疼,几乎睁不开,转移目光就好多了。


    我余光瞄见更多像蛇像触手的玩意儿,其中一条卷着小块毛茸茸的物体,毛色灰黄红相间,我怀疑是动物的尸体,松鼠吧。 ”


    “……我冒死拍下两分钟视频,边跑边拍的,带我的向导还摔了一跤,差点从半山腰滚下去……


    ……返回家后,我想把拍摄结果导出来上传电脑,怎么都成功不了,先是视频播放到一半卡死,再是干脆无法播放,并且电脑还动不动死机。


    折腾一整天,总算搞定视频导出,但我发现视频文件莫名其妙损坏了,画质糊得像上世纪,时长也缩短至原先的四分之一左右,开头结尾好像都被删了。


    那时候向导人在医院,我联系不上,现在你们都搜得到,他意外去世了。


    我想跟网友讨论这件怪事,于是上社交平台发帖,当然很多人都不信。由于视频链接一直失效,大家都断定我胡言乱语引流起号。 ”


    “我又怕又生气,当天跟几位网友吵到很晚,帖子被人举报封完了。睡觉那会,我心里仍然憋着气,本来都不怎么感到恐怖了,结果我做了噩梦。


    黑黑红红的噩梦,太吓人了,天地是黑的,水是红的,而且天和地触手可及,摸上去非常光滑,像一层皮。


    我连续做相似的噩梦两三周,精神越来越恍惚,身体越来越憔悴,我什至在日常生活中看见曾经遇着的不明生物,看见一条条黑色触手从办公桌下、同事身后、会议室角落冒出来。


    我不得不求救,但周围人认为我发疯,最终我工作没了。


    行吧,我想那就踏踏实实全职写作。但新书越写,我的身体状态越糟糕,每天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往哪走都能瞧见黑触手,还因此在外和陌生人发生争执,进派出所……”


    看到这里,端玉不自觉攥紧鼠标,下一秒她在隐约的咔咔声中猛地松手,使鼠标免于迎接四分五裂的悲惨命运。


    “……第四次进派出所,人家联系我亲人,我亲人说要带我去精神病院,我根本没病啊,我只是能看见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没人相信我。


    我本来没考虑住院,可那时我回不了家,出租屋里全是黑乎乎黏糊糊的粘液,覆盖我自己买的家具和房东配的家具,既恶心又惊悚,我看不下去,好在房东没有因此找我的麻烦。


    所以我自愿进精神病院调整状态。一更换环境,那些玩意儿没能立马定位我的所在地,我心情有所放松,过了几天安心日子,谁承想好景不长……”


    叙述者滔滔不绝,详细描述自己在看似安全的住院部如何经历重重磨难,他被神出鬼没的幻觉折腾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出院时间一再推迟,与病友及医生护士的关系也不融洽。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身,他第一时间寻找新住处搬家,并极尽所能,把记忆中代表异常的讯息如实记录。


    这回他压根没抱受人关注的期望,实在发不到网上,就随便写进备忘录留给自己看。


    不料一番自述刚发布不久,点赞评论转发便热热闹闹地增加,两三天后大博主介入更平添一份流量,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个小网红。


    小网红心理素质堪忧,不明生物出没自然保护区的离奇传闻建立词条仅五天,他就删号退网销声匿迹。


    “信这事的把名字报给我,等你们老了我卖你们保健品。”


    “但视频看起来挺真的……话说我记得保护区那山头还有别的传说……”


    “黑色触手和粘液?我感觉我去海边度假的时候见过类似的,附近渔村的本地人手举火把赶跑它了,我当晚头疼失眠,难受整整两周,告诉另外的人,也是没人信。”


    “谁会信啊,你这写小说都无人在意。”


    ……


    评论一条接着一条,端玉面朝笔记本,焦虑地抓挠头发,她手劲大,尽管没扯断一根发丝,却拽下整片头皮。


    被众人争论不休的怪物顺她脑顶的缝隙滑落,漫过端正的眉眼、颧骨和鼻梁,遮挡一半视野。


    黑色触须顶开黏液造就的幕布,吞下网友们或猜疑或嘲讽或惊恐的每一个字。


    端玉扬手将不听话的组织物塞回脑袋,她反复观看人们整理的事发时间线,不由得萌生悔意。


    天呐,她根本不记得山间隐居曾撞见人类——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偶尔情绪波动太大,端玉习惯剥离意识同外界的连通点,沉浸于体内自娱自乐,想必这段时间内,躯干无知无觉挪窝的行为引来误会,被人当作怀揣恶意的未知物种。


    她确实因遭人厌弃而小小地沮丧了一阵……唉,只希望赶紧大爆不相干的热点,掩盖这则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见闻。


    虽然端玉不担心皮囊叫人掀了去,她也没兴趣让自己成为民众津津乐道的话题,更不希望被官方列入需要研究和警惕的行列。


    倘若哪天她乐意回归本体瞎转悠,以上现象将造成极大困扰。


    人类寿命终有尽,端玉知晓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她总不能顶着一成不变的脸过几百年,先不谈社交过程中被人识破的风险,身份证明都没法办。


    选择崭新伪装前,端玉或许要游历全然陌生的国家地区,为审美做积累,届时说不准她会不会以触手的姿态悄悄逃景区门票。


    总之,无人关心“黑色触手”等鲜明特征的情况最有利,偶遇也只当见了条蛇才好。


    身份证的脸还能用多久呢?端玉不由自主发散思维,她随即想起驾照、结婚证等证件无不印着自己的面皮,心绪蓦地一滞,停驻于结婚证照片的另一位主人公身上。


    丈夫口述的梦与近距离接触端玉的倒霉蛋高度一致,她料定先前的判断没出错,是她无意散发的力量戕害靠近她的人。


    更大的问题在于,她的丈夫可没进精神病院。


    他一度噩梦缠身,感官被疼痛笼罩,流血流得厉害,现在却不知为何逐渐好转,扭转本该如巨石滚落悬崖一般无可挽回的态势。


    为什么?他明明离她更近……难道是因为两人进行了性/行为?并且契合度愈来愈高?


    悖逆伦理的跨物种结合竟有如此奇效吗?还是说丈夫同她相处的时间太长,慢慢习惯她的影响,度过艰难的磨合期因而症状减轻?


    “老公?”


    想到他便盼望见见真人,端玉唤了一声,离开椅子挺直脊背朝房间外去,她瞄了眼平躺于地板的快递盒,踌躇着停下脚步。


    项圈和手铐,果然要用吧,继续尝试繁衍后代,顺便验证自己的猜想究竟哪个正确。端玉思忖片刻,上前弯腰拆包裹。


    “你刚才……”


    话音戛然而止,大敞的房门口露出周岚生的脸庞,他微抿嘴唇,视线锁定端玉手中的纸盒。


    他似乎企图转身就走,不过他终究没挪动腿:“……有什么事吗?你要查的灵异事件怎么样了?”


    “倒也不是大事,过几天应该就无人问津了,应该吧。”


    端玉提着快递起身,友善地微笑:“嗯……项圈和手铐,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第47章


    你为什么要买情/趣用品?


    周岚生很想这么问。


    自他受伤入院以来,几个月时间仿佛指缝漏下的沙粒匆忙流逝,再傻再迟钝,他也能反应过来妻子看待性/事的态度与普通人怎样不同。


    她并非人类,甚至不属于地球现存的任何已知物种,于她而言,一切亲密的接触无不是为了给繁衍后代做准备,那么就此事增添情调便显得多余了。


    而且,周岚生不愿细想手铐和项圈会用在什么地方,他没忘记跳/蛋的精彩表演,酥麻沿曲折的神经震荡开来,晃得他脑仁疼。


    “你……”他和端玉四目相对,谨慎地张嘴,“你很喜欢这类……物品吗?”


    “还好吧。”


    见丈夫顾左右而言他, 端玉没有逼迫他做决断,依旧好声好气地笑:


    “看着挺有意思的,不是也能让你的体验感更好吗?我打算依靠你孵化卵,当然不能随便折磨你。”


    体验感更好?周岚生明智地略过这一话题,他只答了声“哦”,证明自己的听力完好无损,又一本正经道:“不过你的影像在网上流传,真的不要紧吗?”


    “嗯, 我看视频拍得不太清晰,评论的很多人也都不信。”


    他的妻子似乎顷刻被他带跑偏了:“网络热点每天都在变,只要我的存在不被大规模地重视,其实无所谓的,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假如发帖爆料灵异事件的人没有夸大其词,他仅仅见过我一面, 就进了精神病院,可见我的本体对一般人伤害有多大。他还提到和他同行的人后来摔下山崖去世,我觉得搞不好也有我的错。”


    “你和我相处这段呃,你的症状好像没那么严重。”端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她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说起来,我觉得很奇怪,你算是亲眼看到了我的本体,但你的精神状况没出现什么异常,反而你难以接受我使用的……就当是精神控制吧,又是流血又是晕倒,各种不舒服……”


    整段话像是没说完,端玉却不再言语,她的目光直白而毫无遮掩,近乎露骨地打量着丈夫的脸,再滑向他的肩膀和胸膛,犹如仔细地观察一件博物馆玻璃展柜中陈列的艺术品,企图找寻其与凡物的差距。


    “嗯?”周岚生被她瞪得不由自主调整站姿,放下扶住门框的手臂。


    “没什么没什么,”端玉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先不讨论这些了,你选一个吧,手铐?项圈?都用的话会不会有点复杂?”


    快递盒在她怀里摇晃了两下,包装被三下五除二拆除,周岚生听妻子无忧无虑地介绍两款小玩具,如同眼睁睁看着偏离轨道的列车被强拽回来,载上他驶向不可名状的终点。


    他充分认识到装聋作哑过不去这一关,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手铐吧。”


    项圈正面中央挂着颗憨态可掬的小铃铛,跟随主人动作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岚生承受范围有限,只好敬谢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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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和的灯光宛如画笔,勾勒垂落的黑发、板正的肩头,以及不时移动着的手腕的轮廓,并亲切地抚摸餐桌上那只鸡的残骸。


    生鸡肉色调偏粉红,暖光之下粉得更暗,几根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地卸下一根鸡腿,将它送到端玉嘴边。


    嘴唇微张,锋利如刀刃的牙齿切割肉,血水受肌肉挤压,滴滴答答地流,间或拍打积攒了一汪血的瓷碗。


    “你这样吃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周岚生问,他破天荒地挑起话头,实则是没办法对妻子的嘴无动于衷。


    慢悠悠的咀嚼声浑似昆虫吞吃湿重的叶片,周岚生移开视线,听到端玉说:“稍微有一点,但不麻烦。”


    “我其实没必要非得用本体形象进食,那样一次性吃得多而已,”嚼碎生肉的动静停歇,端玉笑笑,“更何况我发现你对这张脸接受度比较高,或者说更容易接受人类外表。”


    触手轻点她的脸颊,她解释道:“你看,你今天晚饭吃得还多一些。我记得人类的心情和食欲也有牵连,说明你当下心情好,起码比昨天好。”


    周岚生目光一转,他没追究她忽然如此珍重自己的理由,只注视对方:“倒也不……我确实习惯人的样子,不过我不讨厌你的长相。”


    “嗯?我没觉得你讨厌我啊。”


    “……”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岚生咳嗽了两下:“我一直有个问题,你的本体包含类似于人的脸部吗?”


    每回端玉脱掉人皮,他都不知道盯着她哪个部位讲话最合适。


    “你说眼睛鼻子嘴巴这样的吗?没有,嗯,也许可以有,你有兴趣吗?”端玉温和地凝望丈夫,触手代替她撕扯鸡肉的双手,挽住他的小臂。


    如果没有惨遭分尸的死鸡,没有从端玉唇角渗出的鲜艳血迹,此情此景堪称浪漫。


    单纯设想黑色黏液表面浮现一套五官,足以令人毛骨森竦,周岚生客气地推辞好意。


    他又瞥了瞥端玉尖锐的利齿,仍然认为它们与她洁净的面庞违和感十足,但不丑,一点儿也不难看,无论尖牙还是触手。


    触手缓慢摩挲周岚生的手背,他垂眼端详瓷盘中央的鸡肉,筋膜骨头和血肉彼此粘连乱七八糟。


    恍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同这只鸡的相似之处。


    它不可避免地要被面前可怖的掠食者拆吃入腹,吞食殆尽,经由消化过程与她融为一体。


    她的指尖曾蹭过它细腻的肌理,不经意般戳中骨肉之间的缝隙,深入照常情况下无法向外人展示的内里,搅弄黏糊糊的软肉,榨出一股又一股带着体温的汁液,淋湿她修长齐整的指节。


    (审核您好,这里说的是鸡肉哈)


    他呢?


    潮热的空气氤氲于四周,金属碰撞铛铛作响,和它们一起充斥卧室的,还有时断时续的水声,以及与水声相互交织的隐忍喘息。


    为体谅人类可怜的视力,端玉拖拽台灯,利用触手拖着它,使光线不偏不倚照射另一条触手连接人体的部分。


    她下定决心关照丈夫的心理生理双重健康,遵从可持续发展定理,并未在开头就迫使他的声音被泪水淹没,而是无比耐心地先用左手后用右手,特意腾出一条较她手腕细一两厘米的肢体,一截一截向里,犹如亟待冬眠的蛇钻入洞xue取暖。


    “这样看得清吗?”端玉手按丈夫的小腿,她揣摩对方的脸色,“你的皮肤还挺有弹性的,这里鼓起来一点,啊,对不起,我不摁了。”


    铐环扯动链节哗啦啦敲击床头,所幸两个金属圈内衬一层软布,不然被囚禁其中的手腕只怕要磨破皮,苍白的肌肤要泛着红,一如主人湿漉漉的脸颊。


    无力挣扎的人半边面孔隐入阴影,灯光暴露他没有一丝遮掩的身躯,胸口起起落落,牵连腰/腹。


    紧贴肌肉骨骼的皮肤本来相当紧致,却无缘无故有所松动,好像什么东西自下而上撑着表皮,恶劣地挤占内脏生存的空间。


    一声吃痛的哽咽叫停端玉的行为,她操纵空闲的手,慢吞吞游移,直至覆盖对方滚烫的心口,捏海绵似的揉了两把。


    “我之前看到一种理论。”


    她说:“面朝床垫趴下去似乎更轻松,也进得更深,可我想看你的表情。”


    “你在这种时候很喜欢皱眉,所以我起初以为你很痛来着。”


    受自己控制的双腿微微战栗,端玉发现身前的人不停眨眼,像眼里落灰清理不干净。她抬手轻抚他的眼睑,睫毛仿佛微型扇面擦过指腹,留下一滴可怜兮兮的水珠跟着她的手指。


    端玉自顾自发言,倒不期待丈夫和她一来一回聊上几句,她暂停作乱的触手,望着对方说不出话的模样思忖半晌,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唇瓣同唇瓣相贴。


    长舌一样的玩意儿往里伸,趁机撬开人类打颤的牙齿,围绕舌根既黏又湿地舔,几度塞进喉咙,强硬地压下周岚生尚未出口的抗拒。


    他口不能言,干脆试图闭眼也一并切断视觉,然而蛊惑他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冲着他。


    角膜反光,同时如实反映他狼狈的面貌,周岚生瞳孔一缩,刹那间顾不得什么羞耻难堪的姿势,什么堵塞他口腔的触手,什么紧缚他双手的手铐……


    疼。


    不止疼。


    触手乱撞一气,摆明了是位未受邀请的客人,却丝毫不见外,端副主人的做派高调进门,很不讲礼貌地东摸摸西瞧瞧,窃贼一般寻找心仪的目的地。


    “要放到和上次一样的地方吗?”端玉仰起脑袋,低声问,“感觉卵活不了啊,你……”


    水淋淋的触手被收回嘴中,她忽地噤了声。


    周岚生的视野蒙着层水雾,他辨别不清妻子的神态,更没精力思考她为何一声不吭,他感官过载,被稍微触碰一下,恐怕都要哆哆嗦嗦得掉眼泪。


    当他苦于伴随疼痛的耳鸣和晕眩感,又因四肢酸软动弹不得,即将昏沉地失去意识时,一大团柔软冰凉的东西涌上他毫无防备的脸,如水漫过鼻梁眼窝乃至额头。


    瞪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了,目之所及漆黑无比。


    这东西光滑细嫩,却隐含不容抗拒的威压,它不待周岚生发声,竟抢先挤进他两片嘴唇,好似一大块果冻噎得他差点上不来气。


    软乎乎的东西制作倒/模一样紧靠口腔内壁,它的同伴们依次占领周岚生的颈侧、锁骨接着往下,最终严丝合缝地包裹他,宛如一个古怪的拥抱。


    他在黑暗中艰难地呼吸,只听端玉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我下手太重了吗?抱着你会不会好点?我想我需要再探索一次你的精神。”


    第48章


    熟悉的不适感足足五分钟才消退, 在这期间,端玉活像被骤然掀起的海浪扑了个措手不及,左摇右晃差点摔倒。


    她抬手捂住耳朵,反倒加剧脑中催命般的嗡鸣声,与此同时四肢沉甸甸地下坠,扯下她两条手臂,端玉不得不盘腿坐在地上歇了一阵,以缓解经久不散的麻木。


    眼前一如既往铺开漫无边际的黑,鲜红的河水奔流不休,行将融化的月亮一滴一滴打湿地表,端玉瞧见银白色的液体渗入山谷一般的凹陷处。


    现实世界和形似精神空间的地方不可一概而论,这次她进入丈夫的脑海,没有脱去自己创造的皮囊。


    事实证明,抬腿踏过乌漆嘛黑的地面,和凭借触手滑行的感觉并不相同。


    或许由于全身重量尽数压向两只脚,端玉发觉每走一步,脚底便略微下陷,于柔韧的黑色土地留下完整的足印。


    不到两秒,甩在背后的印子迅速回弹,来时路上不留一丝痕迹,端玉俯身摊平掌心,轻轻按压地面,传递来的触感依然极其接近她自己的触手,好像她踩着自己的本体前进。


    一股恶寒登时漫过心头,端玉直起腰甩了甩手。


    故地重游,她不由得遗憾所拜访的大脑早已遭受自己的污染,不然端玉倒想亲眼看看丈夫内心深处存放着怎样的念头。


    在漫无目的瞎逛的同时, 端玉分神留意她亲爱伴侣的心跳。


    对方被她营造的拥抱裹得密不透风,胸膛滚烫得像是打算连带她的躯体一同熔化。


    端玉感到急促的震动敲打在自己身上,她轻轻地叹气,仿佛赶路的旅人刚从冰天雪地返回温暖的室内,坐下来舒舒服服喝了口热汤,汤汁滑过吞了满嘴冷空气的喉咙,使五脏六腑间徘徊的寒意一丝不剩地蒸发。


    有记忆起端玉就体温冰凉,由于冷冰冰的肢体从未妨碍她的生存,端玉猜测这是一种种族特性,正如地球自然界包含成千上万类恒温动物与变温动物。


    处于人们出门必须套上羽绒服或棉衣取暖的冬季,她也怡然自得,可尽管如此,犹如飞蛾向往黑夜的灯火,端玉不由自主被温度偏高的事物吸引。


    对她来说,温度偏高也有讲究,倘若太高,比如白炽灯泡点亮时的灯丝,那就是过犹不及了,虽不至于造成伤害,却也叫她生不出享受的趣味。


    至少截止目前,一具暖洋洋且任自己摆弄的人体最符合端玉的心愿,她渴望占据对方每一寸肌肤,像蟒蛇缠绕猎物一样和他紧挨着不分离。


    人类社会数不清的小说电影等文艺作品告诉端玉,她设想的接触方式叫做拥抱。 。 。 。 。 。


    天空与大地被黑色填满,不过这黑色与日落带来的黑夜不同,不仅完全没能影响她的感官,让她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得昏暗,而且并不影响天地之间分界的清晰程度。


    倒像一副被上错色的画,景物边缘勾线合适,画笔特地绕开线条涂抹颜料,谁承想从调色盘表面蘸错了色彩。


    扫视周围,鲜红的河水由远至近汩汩流淌,滑过密密麻麻堆积的肢体,几棵枯瘦的漆黑树木点缀两岸,树干如老人的脊背佝偻着,枝条差不多要垂进河里。


    地面坚硬偶有裂缝,端玉堪堪迈出几步,只觉触手底部正与一片粗糙相互摩擦,仿若脱水板结的泥土。 (不必在意这四段,看上面的句号)


    “唉。”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穿梭于寸草不生的凋敝区域。


    考虑到前车之鉴后车之师,端玉没有再次尝试扯破视野内漆黑的表皮,她如同荒野求生的登山者,跟随水流一路迈步,不知不觉将河的尽头纳入眼帘。


    尽头连接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对面是无止境的黑,端玉立在轮廓线明显的边缘,探出上半身张望,发觉血红色的河水沿峭壁流动。


    但这流动并非受重力控制的高速奔涌,反而是倚着崖壁不紧不慢,好像游客途径自然风光美不胜收的山林,闲庭信步欣赏景色。


    和平地上河水的流速别无二致。


    血管,端玉的脑海冷不丁冒出这一名词,她看着蜿蜒延续的河道,联想人类或动物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热烘烘的血腥气短暂地降临嗅觉器官,端玉放任思维发散两三秒,怀念食物湿漉漉的伤口,随即她目光一顿,注意到黑红相间的搭配正吻合自己触手的造型。


    环绕触手的暗红纹路像血管,却拥有与其毫无关联的功能,它们执掌主体绝大部分听力。


    既然端玉用触须视物,触手管控听力便加倍佐证造物主的小巧思,虽然人类信仰的创世神恐怕与她的老家绝缘。


    这样看,大概整个空间都仿照端玉的外形构筑,又融合她进入地球以来印象最深刻的驻留地,即保护区廖无人烟的山林,在那里端玉经过漫长的思想搏斗,选择当这个世界的居民,并做出考察城市是否宜居的决定。


    记忆中特征相似的悬崖少说也有两三个,端玉盯着下方一团朦胧的黑,脚步自然而然朝前方一跨。


    “咚——”


    跟蹦床似的,端玉心想。她捂住眼睛花了十来秒着陆,半边身子砸进软韧的地表,立马灵活地翻滚一圈弹跳起身,来回扭头观测悬崖底部的环境。


    人类的肌肤较为脆弱,端玉的左臂和腰部不慎被身躯坠落过程中带起的疾风扯烂,触手连忙献殷勤,冒头修补藕断丝连的人皮,可惜它的主人浑不在意,悠闲地摸黑行进。


    黑色充满四面八方,犹如油漆桶,端玉无法依靠任何参照物辨别东南西北,她只能保证自己走了条直线。


    “呃!”


    什么东西险些绊倒端玉的腿,她踉跄几下站稳,视线投向不期而至的障碍物。


    “啊?”她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这什么?”


    是条细长的触手。


    外皮光滑细腻,黑色之上攀爬数段红色印记,它正缓慢摇动尾部,简直像端玉新鲜现切的肢体。


    然而端玉从未试着拿自己的躯干玩水果忍者,她不可能把半截触手掉进丈夫的脑袋。


    它是哪儿来的?


    从端玉肩膀分出的触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同类,十成力道只用半成,那一小截倒霉玩意儿便瞬间溶解,铺开一滩黏液。


    像驾车途中辗轧一块石头,端玉心里一咯噔,她不会认不出黏液的来源,要是触手缝补她体外这层皮囊的速度再慢点,手臂或腰/腹的裂缝能渗漏更多一模一样的物质。


    这些物质具备拟态能力,端玉变化触手的外观,添加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装饰,例如吸盘,例如倒刺,少不了它们的帮助。


    怪哉,她的核心组织物怎么在丈夫体内?难不成是她某天梦游干的好事?


    等一等,组织一旦脱离端玉的控制,分明将随时间流逝失去理智,最终疯狂地吞噬周边一切可接触的物体,可她丈夫的大脑怎么安然无恙? 。 。 。 。 。


    ……返回家后,我想把拍摄结果导出来上传电脑,怎么都成功不了,先是视频播放到一半卡死,再是干脆无法播放,并且电脑还动不动死机。


    折腾一整天,总算搞定视频导出,但我发现视频文件莫名其妙损坏了,画质糊得像上世纪,时长也缩短至原先的四分之一左右,开头结尾好像都被删了。


    那时候向导人在医院,我联系不上,现在你们都搜得到,他意外去世了。


    我想跟网友讨论这件怪事,于是上社交平台发帖,当然很多人都不信。由于视频链接一直失效,大家都断定我胡言乱语引流起号。 ”(不要在意这几段) 。 。 。 。 。


    卧室床头的台灯兢兢业业工作,无奈照不穿大团黑泥般的诡异活物。


    绵软的亮光之中,它伏于同样绵软的床垫,不慌不忙地蠕动着,一时间共同占有这张床的两名主人不见踪迹,仅剩古怪的入侵者抚摸床单揉按枕头。


    窗帘紧闭,因而没有半分月光得以参观屋内诡谲的景象,不见星星的夜空划过一颗显眼的光点,是飞机行经,它穿透稀薄的云层高速上升,不多时便要抵达顶点。


    五感浮浮沉沉,周岚生错觉某处内脏器官慢悠悠地扭曲变形。 。 。 。 。


    触手绞缠一截无头的树桩,也不知是木头太柔嫩,还是触手使劲使过了头,一小块儿墨水般纯黑的表皮剥落,露出同自然界林木别无二致的内里。


    “怎么回事?”端玉不禁犯嘀咕,她揉搓粘附触手的树皮,惊觉它光滑细腻,简直与自己的肢体如出一辙。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撕下整段树桩的外皮,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头桩子,横截面年轮清晰可见,留有雷劈造成的焦黑疤痕,中心已近腐烂。它整体轮廓毛糙,远不如外头那层黑乎乎的皮软韧。 (不必在意这几段)


    “我应该找到办法了,”视野大亮,女性的嗓音兴致勃勃道,“老公,你还好吗?”


    “尽管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回事,但我的一部分在你这里过得很好,你也没因此生病或者死掉。”


    “它和你的精神勾连,我能借它……怎么说呢?借它改造你的认知,如果你的身体可以由衷承认孕育卵的合理性,我想它们能活下来。”


    黑色物质悄然消退,女人微凉的双臂搂住周岚生的肩背,他的侧脸被滑溜溜的乌黑磨蹭,然后他认出那是妻子的长发。


    他的头颅未经主人同意便疲倦地靠过去,紧贴端玉的颈窝,既像全身心依赖最亲近的爱人,又像孩童寻求母亲的安慰——


    作者有话说:一夜没睡,我真的没办法了[化了]感谢大家打开段评


    第49章


    “不疼了吧?是不是没有痛感了?”


    端玉眉开眼笑,她轻柔地点按周岚生右手食指与掌面连接处的疤痕。


    尽管明知对方再也感受不到疼痛,她依旧收着力气,指腹极有分寸地滑过由于伤疤稍显凹凸不平的皮肤。


    犹如刚得到礼物的小孩,她迫不及待调用新掌握的控制力,试着骗过人类头骨当中主观能动性极强的大脑。


    一番操作下来, 端玉先是在昨晚如愿以偿创造自家孩子成长发育的温室,再大方善良地消除干扰丈夫生理健康的痛觉,内心自觉喜悦。


    不提外伤, 单是口口口涉及的痛苦恐怕也不亚于上刑, 端玉记得她的伴侣怎样软绵绵地掉进自己怀里。他额前的碎发有几分凌乱, 叫冷汗浸得湿透了,褐色眼珠更是不停滴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脖颈。


    触须绕到男人面前, 他却给不出任何反应,只放纵它拨开被泪水粘连的睫毛,端玉甚至替他擦了擦眼泪,仅仅换来两声苦闷的哽咽…… 。 。 。 。 …… 。 。 。 。 。


    使用关键词搜索,端玉的确能发现各大社交平台内有不少人转载关于保护区不明生物目击始末的文章,甚至不乏好事者为此事进讨论组实时分析。这些被冠以传播虚假信息之名的帖子招致频繁禁封,反倒更大程度上激发了人们的猎奇心理。


    一串浏览下来,端玉一个头能顶两个大,她已经观看完毕视频,心不甘情不愿地确认自己不幸出境,便操纵鼠标滚轮,继续阅读文章内容。


    “我是去年劳动节假期进的山,因为保护区那片山林很大一部分不对外界开放,我也不是专业摄影师或者研究员学者什么的,没有官方机构发的通行证,进不去深处,所以只跟着向导在外围转悠了一阵。……事发时间是下午三点,在山坡上,天气特别好,太阳光都能透过树林照进来,谁敢信这么晴朗的大白天会出现那种东西呢?”


    即使以第一人称视角为载体,依靠亲历者本人娓娓道来的神秘事件不够吸引眼球,一段不足一分钟的模糊视频则将说服力大大提升。 (请不要在意这几段……)


    果然抛弃传递痛意的神经系统更有利于安稳生活吧。


    “确实没感觉,”周岚生无法得知妻子的想法,也没有干预她的行为,他低头查看自己的创口,试探性地活动手指,“除了有点酸麻无力以外。”


    “这样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肌腱还需要时间完全复原,毕竟我没办法加速你自愈的进程。”


    端玉一字一板道,她搬出医院复查时医生的专业描述,结合自己辛苦学习的成果,语重心长念了通撕裂伤愈合中的注意事项。


    她脑袋原本枕着床头板,继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向一旁的人,长发像块薄毯铺展于对方肩头,托住她的脸颊。


    “所以我现在没有痛觉了?”周岚生问,他瞥了眼妻子的发顶,有些别扭地朝被她倚靠的半边身体施力,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好像生怕妻子嫌他这块靠枕不称心。


    同时他的左手慢慢握拳,指甲陷进掌纹,用力到皮肉泛白也不觉得疼,唯有挤胀感让他轻轻皱眉。


    “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端玉歪着头说。


    从没做过人的她不会知道,失去感知疼痛的能力并非幸事,很多时候,身体必须借鲜明的痛苦点亮危险的信号灯,从而警告人类远离有概率威胁身心健康乃至性命的事物,并且及时为生病受伤的自己寻求援助。


    忽然被剥夺这项能力的周岚生犹豫不决,本能提醒他尽快纠正端玉的错误观念,他正要措好辞,触手缠上他毫无防备的腹部,绕出一个紧实的绳结。


    “相比之前,”端玉又问,“卵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反应吗?”


    “……没有。”


    实话实说,它们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周岚生无法忽视侵占五脏六腑间空隙的物体,当他清晨走进卫生间,当他在堆满文件材料的工位放下咖啡杯,当他活动外伤未愈的僵硬手指,准备坐地铁回家,到头却来上了妻子副驾驶的座位,他感到真切的形状倾辗血肉。


    有什么东西挤开周岚生从未留意的窄缝。


    就像许多人终其一生看不见自己的心脏如何泵出血液,他对体内隐秘的角落一无所知。


    活物入驻本应维持主人生理活动的私密区域已足够惊悚,谁敢想它们可以像开垦一块荒地那样,利用交叠的黏膜血管,为自己搭建合适的居住地。


    无数荒诞离奇的念头划过周岚生的脑海,他的思维没来得及评判正误,“寄生”这一概念便水落石出般浮现,引领他回忆教科书介绍过的各种寄生生物。


    它们的核心特点在于依赖宿主体内或体表的稳定环境,以其为基础获取生存资源,同时对宿主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难道不近似于躲在孕妇肚子里的胚胎吗?胎儿背靠宫腔,吸收母体的营养茁壮成长,待时机成熟,要顶开狭窄的路径或干脆穿破皮囊,无法避免地造就血和泪,更有什者为孕育它的身躯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太偏激了,周岚生默默地想,他不明白该肯定还是该否定自己。


    稍一深思,没头没尾的零碎片段骤然在眼前闪现,裹挟着老照片一样泛黄发旧的霉味迎面扑上来。


    他落入低矮的视角,被迫仰头注视一张朦胧不清的面孔。说来奇怪,如若试图一见那张脸的全貌,视野无论如何都像蒙着块毛玻璃,看不分明,但分门别类观察对方的五官,细小的皱纹也能瞧得清清楚楚,两颗褐色眼珠里蕴涵的厌恶更不必多说。


    成年女性的脸。


    “你怎么了?”


    凉意围绕周岚生其中一只手腕,他茫然地眨眼,视线转向端玉覆盖他小臂的手。


    他的妻子移了移脑袋,仰视他:“我看你在出神,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周岚生断然否认,他不假思索的回应几乎叫他自己吃惊,“就是发了会儿呆。”


    “是吗?”端玉宽和地放过他,她目光朝下方瞄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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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与愿违,事实总是与愿违,端玉忍不住面露沮丧,她捧着几颗掺入少量黑灰色的透明球状物,指尖按压它们黯淡的身体。


    “噗呲”一下外壳被戳爆,有点像挤碎鸡蛋,裂口流出一股寒冷的黏液,黏液混含少量密度更高的絮状物。


    “还是不行吗?”她若有所思。


    凭心而论,她竭尽全力捍卫卵的生长环境,以至于打算自学厨艺,减轻丈夫每日不可或缺的劳作任务所带来的负担。


    后者平和地送她出厨房回客厅,同时制定具有高可行性的计划B,即点外卖或者下馆子。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他说,“没那么严重。”


    “但你也要好好休息,呃,我关注了一些育儿博主,人类女性怀孕容易反胃恶心精神不振,你不是女性,不过怀孕的症状应该比较类似吧?我也没让我的卵着床别人的腔壁……”


    端玉世界观重塑的速度快于闪电,她受到极大打击不假,却很快接受人类同自己之间的物种差异,一门心思帮助丈夫适应她的节奏。


    阅读完科普书籍,端玉知晓男人没有专职孕育生命的器官,她心存侥幸修改伴侣的潜意识,似乎成功将卵托付给整齐排列的脏器们。


    好吧,她也想不通未来的孩子们究竟待在哪儿。


    “你们生产的步骤确实挺繁杂的,危险系数也不低,即使当今社会科技发达,仍然会有人死于分……那个词……分娩,对吗?还可能遭遇后遗症的折磨。”


    吃饭时端玉随口闲谈,她的丈夫并未第一时间加入探讨,他摩挲手里的筷子,眼神闪烁,好像没想到怎么不让她的话掉地上。


    端玉察言观色,怀疑丈夫担忧自己的性命,便安抚他说独立性很强的卵用不着容器努力,其初始体型以及灵活多变的形态造不成伤害。


    然而直到吃完那顿饭,周岚生脸上没多大波澜,他礼貌地倾听妻子侃侃而谈,表现得尤其寡言。


    “果然男人生不了吗……”端玉喃喃自语,靠近险些当场昏迷的丈夫,抬手想触碰他的脸颊。


    手举到半空,她才发觉满掌粘乎乎的液体,再一瞧,另一只手沾满温热透明的水,双手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干净,于是赶忙换上条触手,轻蹭对方泛红的眼尾。


    “听得见吗?”她惯例嘘寒问暖,“还会痛吗?没感觉了吧?”


    说是收走痛觉,周岚生的神情却愈发凸显他无法承受的苦闷,水淋淋的眼球生涩难移,好一会儿才堪堪往端玉的方位望。


    “……咳……”他凄惨地咳嗽,皮下充血从侧脸延续至胸口,端玉摸摸他的锁骨,又亲吻他汗湿的额头。


    “唉,这条路也走不通的话就麻烦了……”


    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周岚生此刻大脑迟缓,收集电信号但不解其意,他囫囵吞枣解读出“麻烦”两个字,心底一沉,毫无缘由地生出呕吐欲,胃部一阵一阵痉挛。


    较他体温低许多的东西滑溜溜爬过他的肩膀,周岚生退无可退,在他尝试偏头躲闪的一瞬间,冰凉的软物接触他眉心以上,接着悠悠往下滑,磨蹭他湿润的眼角、高挺笔直的鼻梁,最终含住两片微张的唇瓣。


    行将外溢的反胃感突然消失,可惜周岚生并无察觉,他的理性沉入幽深的沼泽,昏昏沉沉视物不清,不知道自己驯顺地伸长舌头,迎接与之交缠的外来者。


    第50章


    触手勾缠湿滑酸软的红舌,其上密集的吸盘仔仔细细吮吸舌面,像守财奴一遍又一遍抚摸心爱的珠宝,它摩挲每一块微小的突起,绕着舌侧缘来回转悠,再狡猾地偷袭舌根,乃至钻进喉咙,感受肌肉抑制不住的收缩。 。 。 。 。 。


    坏消息,对冲口口的痛苦一朝撂挑子不干,仅剩狂风骤雨般的口口席卷四肢百骸,拖拽着周岚生往水底沉去,淹没他每一寸滚烫潮湿的肌.肤,啃噬他在浪潮冲刷中格外脆弱的血肉骨骼,仿佛势要毁灭他的理智,让他寻不回半点儿清明。


    对于卵的排出,周岚生本该如释重负,本该长舒一口气,他没道理留恋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生物。


    但满天蔽野的空虚侵蚀他的精神,好像一直属于他的一部分被人强行夺走了,完整的拼图少了一块, 即使被装裱进精美昂贵的图框, 也无力掩盖缺失的空白。


    这几天,造型不规则的卵没能安分太久,它们在承载自身的容器内部滚动,粘着腔.壁不放,又沿组织表面人眼无法捕捉的缝隙朝外溜,研究其余脏器是否适宜它们搞破坏。


    不清楚缺乏哪些关键因素,虽然躯体在主观上已然接纳小生命, 似乎照旧没办法营造得以安安全全培育卵的口口口。


    活物们东逛西逛一通,倒越来越萎靡不振。奄奄一息之际,湿粘的卵再度出演越狱戏码,拥抱自由也奔向死亡。


    它们的母亲没空哀悼,她潦草收拾完这些崭新的尸体,边抽了两张纸巾擦手,边抬高脑袋,释放眼前受自己口口的嘴唇。


    上下两片唇瓣鲜红水润,略显肿胀,端玉伸出大拇指按压软肉,另外四根手指顺便托起丈夫的下颌。


    对方依她的力道微微仰头,眼神涣散依旧。


    “我感觉你哭得更厉害了,”端玉盯着他洁白的牙齿,“因为很舒服吗?”


    “而且我亲你的时候,你好像在主动凑上来,以前你不经常这样吧?”


    虽说不太懂人类为什么需要接吻,但体验感不错。


    料想手底下的人说不出半句话,端玉也不期望得到他的回答,她端详这张俊朗清秀却狼狈不堪的面庞,弯腰给予对方又一个体贴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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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听说吗,姐?最近这地方挺火的。”


    几张图片怼进端玉的视野里,宋徽的手指划动手机屏幕,朝她展示自然保护区密密麻麻的游客群。


    “我看似乎是因为出了档子灵异事件,吸引好多猎奇的人跑过去凑热闹。”


    宋徽兴致勃勃:“有人说自己目击神秘生物,拍了视频,还上热搜了,这个人的自述帖神神叨叨的像在写恐怖小说,他发完贴没多少天,一看热度起来就注销账号,如果是营销炒作,那还挺会吊人胃口。”


    “唔,这样啊,我也有听说,”端玉笑得有点尴尬,“你有去过这个保护区吗?”


    “那没有,我对这类景区不感兴趣。”宋徽果断地摇头,她收回手机,侧过脸对上小菜的服务员说谢谢,拎起桌边的调料瓶往面碗里疯狂倒醋。


    两人位于公司附近一家面馆,正值午餐时段,店里座无虚席,要不是她们先于身后一对情侣跨进门,恐怕找不到落脚的位置。


    端玉不知道一般人吃面不会倒半瓶醋,她瞧着宋徽搅拌面条,坦诚地感慨道:“我以前还以为醋只能用来炒菜,后来才发现用它当蘸料,或直接加进食物里也是可行的。”


    “要是喜欢,空口喝也没关系,”宋徽满足地动筷子,她自然而然顺端玉的话头接下去,“醋是好东西啊,日常生活不可或缺,不然也不能存在吃醋这么广为流传的说法。”


    “吃醋。”


    这个词在端玉的舌尖打转,她像只点读笔似的说:“嗯,通常出现在亲密关系中,形容看到在乎的人和对另外的人表现出亲近、关注或爱慕时,产生的一种酸涩不愉快的心理。”


    “姐你怎么跟AI一样,有一点人机。”宋徽挑眉看过来,乐呵呵地笑。


    她又问端玉真的不点碗面吗,光小菜哪够一顿饭,而且干吃牛肉片岂不是一点味道没有,后者接连表示可以接受,说自己上班前早饭吃得太饱,要给晚餐留肚子。


    无能为力啊,热气腾腾的汤面合不了端玉的胃口,她遗憾于面馆不卖生牛肉,额外加的一盘牛肉片又像卤过,浅淡的咸味击溃她的味蕾。


    “那好吧。”宋徽无意追问,她嚼断几根面条,咽下去才开口:“不过一提吃醋,我想起来我前男友。”


    端玉看着她:“哪个前男友?”


    “新鲜出炉的那个,是一大学生。”


    宋徽回忆:“他人其实还行,也听话,没整过什么幺蛾子,就是特别爱吃醋,或者说很粘人?呃,我只是有男同事的微信,他都要盘问我半天人家跟我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我一起约出去玩。”


    “那的确有些不尊重你的个人空间,”端玉评价,她喝口温水,“他看了你的手机吗?”


    “何止!我各大社交账号让他翻了个遍,我有时候发点吐槽都感觉他在监视我……不对,他真的在监视我,我点赞一两个高品质男人,他就得变着花样问我是不是讨厌他了。”


    “唔,居然这样。”卤牛肉滋味感人,端玉把小碟推向皱着眉头的宋徽,告诉她如果想在面里加肉千万不要客气。


    “哇谢谢姐。”年轻人乐道,她毫不见外地夹了两片,又长长叹气:


    “我和这大学生分手导火索就在于他又吃莫名其妙的醋,跟我闹脾气冷战,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唉真的,有的话说出来挺过分,但……”


    她瞥了眼左右,伸长脖子靠近端玉,压低音量:“原生家庭残缺的男人真得谨慎找,爆雷概率很大。”


    “啊?”


    “当然,好的原生家庭也不一定养出好男人,”宋徽严肃地说,“咳咳,我前男友家里有点亲子之间的情感问题,具体涉及到个人隐私不便详述。”


    “我觉得就是不太阳光的童年经历,才导致他对另一半患得患失,占有欲强,还有恋.母.癖。”她小声说。


    “嗯?”端玉奇道,“那是什么癖好?”


    “惊讶吧?我刚发现那阵也惊讶,其实我倒不反感他叫妈妈,小男孩嘛,长得不丑嗓音也不难听。”


    “只是我没打算真认下这个儿子,哪有儿子天天查他老妈人际关系的?哎我天。”宋徽的筷子拦腰斩断一排面条,她微咧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所以到底是什么癖好,喜欢要求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自己当妈妈吗?端玉头脑中掀起风暴,她差点错过宋徽忧愁的抱怨:


    “唉,我明明是个好好过日子的老实人,为什么总是碰见极品?”


    她说:“姐啊,你和你老公是相亲认识的,我没记错吧?要是用身边统计学来讲,我没怎么见过相亲结婚还情感和睦的,你们真难得。”


    靠相亲邂逅好相处的四爱男,其概率大约不会高于买彩票中一千万大奖,宋徽不禁肃然起敬。


    “欸?嗯……”端玉习得的社交技巧推理出受称赞的事实,她笑,“还好,谢谢你。”


    她的思绪飘向更为遥远的角落,终于开始揣摩丈夫对她倾诉的不幸过往,他提到自己同家人关系一般,并不怎么相互联系。


    一对双亲在他的描述里刚愎自用不近人情,当他还未成年,那两人或许算不得合格的监护人。


    由此来看,丈夫的原生家庭也是残缺的,但他从未干涉自己的生活,不是个糟糕的家伙,端玉想。


    ……着急要孩子会不会太给他压力了?


    亲子关系议题处于端玉的知识盲区,她下班回家,窝进沙发搜索相关信息,看心伤多年未愈的孩子们控诉长辈,又看疲惫到抓狂的家长细数下一代的罪状,唏嘘不已。


    非常顺手地,端玉往社交软件搜索框输入“恋.母.癖”三字点击查询,渐渐瞪大眼睛。


    “老公啊,”望着走出浴室前往厨房的丈夫,她咽了咽口水,“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周岚生准备倒杯热水,他面朝妻子停下脚步。


    “那个……你能陪我聊会儿天吗?”


    妻子的眼神相当真挚,周岚生点点头。


    其实他恰巧想挑个时间阐明痛觉于人类的重要性,并请妻子收回成命,以免他重蹈被小刀割破手指却浑然不知的覆辙,吓得找他汇报工作的经理一个箭步窜离办公室,替他去找创可贴。


    能听妻子罕见地展开某个话题也令人放松。周岚生注视她的黑眼睛,他的身影映于其中,瞳孔冲着他一闪,黑色触须打招呼似的欢快翻滚。


    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现在一根触须晃晃悠悠接近他的眼球,周岚生又看不清了,他回过神依旧意识朦胧,仰面迎接端玉的俯视。


    后脑稍软的触感提示他正枕着妻子的腿,她一只手摸他的头发,好像他是她养的小动物,另一只手间或揉按他的胸口,很冰,但周岚生不愿挪开她的手。


    “我在想,也不是必须要孵化卵,”端玉耐心为丈夫整理散乱的额发,“童年不快乐的孩子有很多成年后也不想孕育下一代,我们刚刚有谈这件事。”


    “感谢你和我说了那么多,嗯……怎么问好呢……你听得见我讲话吗?”


    她不太好意思:“你有恋……母的爱好吗?如果需要我担任相关联的角色,我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我已燃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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