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蹲守洗手间入口的触手悄悄蛰伏在墙角, 一会儿的工夫,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两名客人一名服务员。
他们对超自然生物的存在毫无察觉,只疑惑于自己找厕所的理由。
像幻觉似的, 困扰身体的紧迫感荡然无存, 人们一个接一个在迷茫中挠头, 顿感一阵阵发晕,脚步虚浮地原路返回各干各事。
洗手间内一排单间仅用于缓解人三急中的两急,隔音差得抽张纸都能惊动左右。
倘若有外人站在过道里, 定会被里侧那扇门中的响声吸引。
轻轻推一把虚掩的门,凌乱淫/靡的景象便尽收眼底,白皙肌肤赤/裸着,已然涂抹上艳红,细碎的水声不绝于耳。
“我还是不太明白, ”端玉揉捏丈夫的胸口,仿佛攥着块年糕,“你的腔室为什么会这么窄?”
接下她的授意,触手一而再再而三扫清障碍,卷着黏黏糊糊的卵深入通道,循记忆摸到卵本应紧挨的一圈内壁。
堪称滚烫的甬道像有生命一般, 蠕动黏/膜尝试挤出不请自来的访客, 可终究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不仅没达成目的,反而在吐纳痉挛间把触手往里迎。
这可怜的器官战栗不止,实在被欺负得太狠。它的主人则完全顾不上为它伸张正义,原因很简单,他自己都快要人事不知了。
眼泪如林中暴雨后积攒的雨水,一滴一滴顺着枝叶流向根茎,渗透进饱受滋润的绵软土地。
周岚生胸前及腰/腹找不出几块干燥的皮肤,妻子的手覆在上面,满掌水光,他想叫她轻一点,至少别再像抓豆腐那样抓他,然而这念头刚刚浮现,紧接着被海啸般汹涌的感官刺激冲得不见踪影。
“你又不说话了……嗯,这样就算放好了。”端玉潜心笃志摆放自己的卵,她正欲抽离触手,又怕调皮的后代再往外乱窜,不禁犯了难。
用来做实验的卵并非处于最佳状态,它的生命力有所减弱,维持固定外形也存在困难,如同烂熟发软的水果,稍一戳便是一个坑洞,算不上朝气蓬勃。
出错究竟出在哪一步?端玉千思万想不得其解,她自认没有干预卵的生长,伴侣躯体造就的容器更不可能成为诱因……不可能吗?
“你真的能被孵化吗?看来只放一枚是合理的。”
指尖点着丈夫的小腹,端玉对暂时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的孩子呢喃。
一条宽硕触手抚摸富有韧性的皮肉,滑落地面代替双腿,端玉借触手撑地的力量改变姿势,侧脸贴上起伏的胸口。一头长发向肩背铺展,她特地抬手捋了捋,防止液体沾湿发丝。
“你能听到我的话吧,”触感火热,端玉下意识搂紧男人的腰,“我可以把入口封住吗?因为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掉出来。”
“呃……咳呃……”
难以辨认实际含义的音节回答她,端玉没抬头,只挨着丈夫狂跳的心脏:“如果可以,你就不要出声,我当你默认。”
“……呃……不……”
“你不默认,嗯,”做妻子的善解人意道,“这就有点不好办,我做不到控制卵的行为。”
她百忙之中扯出手机,偏头一看:“也不能一直和你在卫生间待着,那我放下卵,等回家再具体商议,怎么样?”
“……嗯。”她的丈夫□□,嗓音沙哑,他的心跳丝毫不显现放缓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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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处理是非同小可的一环,不但关乎端玉和丈夫能否佯装无事发生顺利走出餐厅,而且联系到有概率受两人拖累的清洁工。
相当有公德心的优质客人端玉挑起重任,搜刮洗手台边的卷纸,上上下下擦拭隔间内的一切不明液体,连地板也没放过。
尽管有浪费纸张的嫌疑,好在终归还工作人员一台洁净的马桶,单人隔间仿佛刚对外开放一样崭新。
大功告成,端玉转身观察倚靠大理石台面的丈夫。
对方早些时候通过她的帮助穿戴整齐,此时缓慢回神,跟罹患风寒担心传染给妻子似的,举起左手盖着鼻尖以下小半张脸。
他停止神经质的颤抖,踏上瓷砖的两条腿总算扛得动躯干,端玉贴心询问他需不需要搀扶,后者移动眼珠瞧瞧她,默不作声地摇头,眼尾仍旧泛红。
清理完废纸,结束三分钟左右的休整,端玉率先离开卫生间。
出门前她照旧伸长触须,穿过底部缝隙探查走廊里有无外人的身影,确认不会迎面撞上任何人,才朝下扭门把手。
即便她有纂改人类记忆和认知的手段,短时间内使用过于频繁对她自己也有影响。
再加上格外孱弱的伴侣在旁。
触手倒退时就让他在丧失意识的边缘走了一遭,攀登顶峰又急又快,榨出的东西唯余少许半透明汁液。
端玉不解量和质的更改,却觉察到对方身心俱疲,她潜伏于门边的触手甚至因此收敛,小心翼翼没入零星几位路人的大脑,温柔地搅弄他们的脑组织,活像对付大团一碰就塌的棉花糖。
“我送你去车上,再到包间找他们。”
走廊寂静无声,端玉陪同丈夫一路步行,迈进门口不远处的停车场。
期间她到餐厅前台付了款,还得向随机刷新的服务员解释提前结束用餐的理由。
如若换作无关且好事人士的视角,粘人的妻子和她沉默冷淡的丈夫属实令人唏嘘,人们不禁感叹靓男靓女和普通人亦有共通之处,热恋终将迎来降温到零下的那天,爱情跑道上跑着跑着,男人喜新厌旧的嘴脸便现出原形。
“咔——”
轻轻一声响,端玉拉开车门把丈夫塞进副驾驶,她嘱咐对方等着自己,不要走动,后者望向她双唇微启,但没说什么,只“嗯”了声以表同意。
一边走,端玉一边点击手机屏幕顶部跳出的微信消息提示。
对话框里是沉修在问两个人怎么还没回包间,是不是遇见麻烦了,她假托丈夫伤口不适,精神不佳,以致无法度过本该乐乐呵呵的午餐时光,倒使得沉修不安起来。
包间门向内敞开,端玉站在门框下,冲几位熟人讲述必须离场的理由,语调满含歉意,并在末尾告知一家三口自己已经结清账单。
一套话术如行云流水,实际是端玉凭借社交媒体的帖子练习而成的。
对于她不打招呼悄无声息结账的行径,大娘进行强烈控诉,大爷也认为起码五五分,没有一个人付全款的道理。
端玉懊悔于从高赞情商贴里只学皮毛没学骨肉,沉修很有义气地替她解围。
“在这家餐厅最初是我提议的,钱本来该我付嘛,姐,时间我选得不好,应该等到姐夫完全康复再说。”
他笑着把腿拔出座位:“你手速太快了,之后我把钱转给你,你记得领。”
“您两位好好坐着,桌上一堆还没吃完呢。”沉修安抚险些坐不住的母亲父亲,以送端玉到正门为由顺势闪出包间,两人一前一后。
“你不用出来的,”端玉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临时有情况。”
“我用不用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姐你用不着道歉,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年轻人面色松快。
他关切地过问有没有去医院的必要性,他可以帮忙,端玉礼貌婉拒,推开日料店沉重的玻璃门。
“对了。”
眼看同青年分别在即,端玉猛然惊觉自己有件事要跟人家确认。
“这是你的钥匙吗?”她从随身零钱包中摸出枚小巧的钥匙,它来源于前些天自家轿车副驾驶座下的发现。
“嗯?”沉修眨眨眼睛,迷茫地注视金属钥匙,“……嗯,不是我的,怎么了吗?”
“没事,不清楚谁落在我车上的,我开车载过你,以为也许和你有关系。”
简略陈述过缘由,端玉与沈修正式摆摆手说再见,她紧赶慢赶冲回停车场,丈夫拉下车窗看着她,由于背光而昏暗的车内环境更反衬他苍白的肤色。
“你现在好多了吧?”端玉坐进驾驶座问,“卵还会动吗?”
“……好多了,没动。”周岚生按提问的顺序给出答案,他斜靠椅背,神情宛如熬了三五天大夜一般昏沉。
一旦洗净泪痕,面上就几乎寻不出哭过的证据,可定睛一瞧,他眼尾流畅的弧度带出一抹浅红,湿漉漉的红。
“真是怪了……那我们先回家吧。”
挂挡的前一分钟,端玉握着捡来的钥匙,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宋徽,认认真真打字,提醒对方认领失物。
途径第二个十字路口,端玉面朝红灯踩下刹车,微信提示音随即响起。
“我天,咋回事?!你在你车上找到的???”
白色气泡里装着的句子情绪激动,犹如敲键盘的手突发帕金森,宋徽连连甩来一串感叹号和问号。
“对,一周前就找到了,我塞在钱包里忘得一干二净。”本来工作日就该问你。后半句话由于绿灯没能拼完整,在端玉心里过了一遍。
“老天奶呐,我服了我自己!!”
屏幕那头的宋徽异常亢奋,端玉满头雾水,试图咨询钥匙的真实用途,又腾不开手。
“我找它找好久,还以为弄丢了。”
宋徽大概不忙,片刻的工夫输出一行接着一行:“姐,你知道这是用在什么地方的钥匙吗?”
不知道啊。
前方一起小型车祸造成整段道路的拥堵,端玉趁此机会观看屏幕。
“这是我新买的情/趣手铐配套的钥匙,我还以为掉别人家里了!”
第32章
“情/趣手铐?”
陌生的名词组合脱口而出, 端玉眉头微拧,余光里右侧的丈夫闻言扭过头,表情空白地看了她一眼。
“嗯?哦, ”端玉笑笑, 分心向自己的伴侣解释, “我在和我朋友微信聊天。”
“嗯。”周岚生的语气略显生硬,他好像有话要说,又张不开口,眼神透露出含义复杂的踌躇,仿佛学了一辈子哑巴英语的学生被外国游客拦住问路。
有哪里不对吗?端玉和丈夫大眼瞪小眼, 电光石火间她反思自己的言行。
她刚开始怀疑唐突念出的四字词语难道有特殊指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手铐,同时吃惊于手铐这种官方审讯用道具没有半点架子,竟能归普通人保管,后头滴滴的喇叭声便容不得她沉思。
喇叭催促发呆的司机赶紧跟上车流,绕开两车追尾的事故现场。
“抱歉啊姐,我这人马大哈,记性也不好,估计是以前整理东西错把这破玩意当成平常会用的钥匙,随手丢包里忘记了,没想到掉在你车上。”
车辆匀速行驶,对话框内的消息不断更新,红绿灯交错轮换,端玉眼观三路,恨不能顶着道路监控脱掉人皮。
人类仅存视域狭窄的两只眼睛、任务一多就左支右绌的两只手,看来所谓造物主恐怕并不太重视这个种族。
“姐,能麻烦你周一上班把钥匙捎给我吗?我请你喝咖啡[可怜.jpg]”
“那副手铐还挺贵的,当时预售来着,没钥匙总感觉少点味道,姐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
年轻后辈送来几个表情包,活泼俏皮,可惜端玉不认识那堆跳跃的小白老鼠。
买来手铐有什么作用呢?她家里也找不出犯罪嫌疑人……宋徽准备逮捕谁吗?
分身乏术的司机想逮住红灯的机会回一句好,可又记起身居驾驶位不能随便玩手机,高清摄像头和罚款扣分的下场等候着她。
“呃……老公,老公?”端玉歪斜一颗眼珠,瞥向丈夫,“你能帮我编辑一条消息吗?”
“……什么?”
妻子的手机偷渡到自己手中,聊天窗口一览无遗,周岚生随即抬眼,视线下意识避开两人的对话记录。
“好的没问题,就这句,我现在没有多余的手,但也不好晾着我的朋友,谢谢你啊。”
眼珠重新转至正前方,端玉娴熟地超过一辆龟速爬行的面包车。她倏忽间察觉到一件事,似乎不该未经朋友允许朝他人展示聊天记录,赶忙补充:
“老公,你……呃,你光打字就行,请你不要看上面的对话框。”
“我没看。”不到五秒钟,手机被搁在扶手箱上,周岚生扭头遥望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
“哦好,谢谢。”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丈夫有意避免与自己视线接触,端玉瞧在眼里,只当他还没从卵的变故缓过神,因此扶持方向盘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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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困难是,我不能封死卵的出口,也不能直接观察它的状态,假如你的表皮是透明的,事情将简单很多。”
触手覆盖光洁的小腹,端玉好声好气同丈夫商量:“人类皮肤从外到里好几层,稍微削去上面的部分会对你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吗?到稍微露出生殖腔外壁的程度。”
“或者只到能摸出内脏轮廓的程度。”她宽容地退让。
“……不行。”
她的丈夫盯着她,说不清是过分淡定,还是面部肌肉僵硬得难以做出反应,他脸上并未显露异色,仅有瞳孔微微收缩。
“嗯……也是,毕竟穿过你的皮肤,你就要流血,”端玉深感遗憾和苦恼,“我再想想。”
其实当下不适宜展开一段你来我往的讨论,被迫平躺的男人**** ,他的呼吸与粘稠湿润的动静重叠,脖颈胸前浮现嫣红的血色,触手留下的红痕攀爬其上,使他不像沉溺于欲念,倒像凄凄惨惨受了刑。
柔软的肢体包围卵,不自觉摩擦更加柔软的腔壁,黏/膜痉挛着攻击外来者,心气有余无奈毫无杀伤力,绞杀对方的意图实践起来近似于热情的吮吸,最终伤敌为零自损一千。
(审核好,这里说的是嘴,口腔黏膜罢了,以上只是触手绑人实录无不良引导)
掌心散发凉意,伙同触手挤压腹部,端玉本打算检查卵的方位是否正确,怎料热烘烘的血肉如此贴心,一刻不停温暖地抚/慰她探往深处的触手。
异样的情绪仿佛过山车登上顶点,端玉尝到有如行走在云端的悬浮滋味,迫使她解决脚下踩不着实地的失重感。
于是她的上半身弯折逼近床垫,长发笼罩丈夫的面庞,两人的鼻尖只差几毫米相互接触。
“你觉得痛吗?”端玉轻声问,“我觉得很奇怪,从前我以为繁/殖欲只要完成产卵就可以缓解。”
“虽然我只放出一枚卵,远远达不到应有的数量,不过跟这一点大概没关系。
这枚卵已经让我感受到卸下生理负担的轻松,可是有某些东西还在我的体内,每次……”
(审核好,您大大误会了,这都是女主的比喻,体内没有卵也没有任何东西)
湿淋淋的触手扭动身躯,几声低哼被端玉的听觉完整捕捉,她凝视丈夫的双眼:
“它就要像火一样焚烧我。我不会被火烧死,但非常难受,我想把它挖出来撕碎,又不知道它到底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我不清楚是不是它控制了我的思维,因为我也想撕碎你。”
“你放心,我不是要杀了你。”
咫尺之遥,褐色虹膜中央的瞳孔小幅度震颤,端玉微笑着安慰丈夫,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的笑容,干脆脑袋一沉贴上他两瓣嘴唇。
“你是我的伴侣,还要给我孕育后代呢,我怎么可能害你死掉。”
形似一滩淤泥,颜色漆黑的物质语调甜蜜,如同面罩遮挡周岚生一侧脸颊,他根本来不及反对,蛇舌模样的触手便攻破牙齿的防线,钻入口腔不由分说绑架他的舌头。
“好热。”妻子的声音咕哝道。
触手安置下卵缓慢后退,却并未彻底离开甬道,反而停滞于一处较周围地势来讲朝下塌陷的软肉。
正如水往低处流,触手不假思索冲进浅坑,好像只捕猎的狐狸高高跳起,迎头撞击地面却一无所获,它满心错愕,因而一次又一次重复拍打抠挖的过程。
它心仪的地带的确空无一物,被利爪刨得乱糟糟一片。触手自然长不出食肉动物的爪子,模拟一两根尖刺倒易如反掌。
(审核您好,以上描写都是嘴里的触手,无不良引导)
不止尖刺,章鱼般的吸盘也可以出现在触手表面,死死咬紧细嫩的血肉不放,以至于四处肿胀,局促的空间越发拥挤。
(审核您好,这里说的是嘴里的触手,舌吻而已不涉及脖子以下)
“唔……”眼前影影绰绰,周岚生混乱之下握住端玉一条触手,指尖颤抖着陷进柔韧的外皮。
他无法顺畅地言语,喉咙里翻涌的一切抵抗尽数被端玉吞咽吸收,后者束缚他的四肢,抚摸他犹如摩挲一块光滑的玉石。
“你在哭。”端玉蹭蹭丈夫的眼角,指腹的湿意尝起来略微发咸。
人类欣喜之余同样有概率落泪,然而端玉直觉丈夫哭泣的缘由要复杂得多。她收回于对方嘴里作乱的触手,抬高脑袋,自男人一塌糊涂的脸面辨别出痛苦和难耐。
抓握她肢体的手抖个不停,指尖白得几乎像没上色的线稿,与他右手层层绷带一样刺眼。
没必要折磨伴侣。端玉飞快厘清头绪,一番犹豫过后,她垂首亲吻丈夫的眉心。
大量黑色黏液扯烂她的脊背射向墙壁与天花板,一瞬间简直如同一对伸展的宽大羽翼。
……热。
身体浸入无底的湖,下沉再下沉直到失去时间观念,粘稠炎热的湖水淹没众多感官,周岚生发现视野内唯余黑暗,可明明前一秒他还目睹某个人凑近自己。
攥在掌中的物体也仿若熔化的冰沿指缝流尽,短短一刹那,他被挥散不去的热围裹。
然后他呼吸骤停,或许心跳一齐戛然而止,因为足以撑爆人类大脑的官能体验来势汹汹,险些毁灭这具肉体凡胎…… (审核好,这两段是女主的精神控制对男主造成的不良影响)
夺目的白光取代整个世界填补视觉,过了几秒、几分钟,或者兴许是整年累月,白光逐渐消退,一张似人非人的脸似乎打量着周岚生,黑色触须扯裂眼眶,紧挨他的眼球。
“你怎么……伤……抱歉……”
谁在说话?说了什么?这声音刺穿轰鸣的耳膜,周岚生不由自主深深吸气,发觉罢工的肺重拾活力,可一口气卡进嗓子眼没提上来,他差点咳出咚咚敲击肋骨的心脏。
手掌匆匆摩擦他颧骨附近的皮肤,又拿掌根轻抚嘴唇上下,汹涌温热的潮湿荡漾开来,周岚生迟缓地眨眼,闻见不同于眼泪的气味。
剧痛终于跟上愉悦感的步伐,两边太阳xue连成一条线,俨然一根长针戳穿头骨。
疼痛令他清醒。
“上一次你的反应就很糟糕,对不起,我不应该有侥幸心理,我误以为躲开你的思维就……别动,你别动了,我去拿纸巾。”
“……什么?”自己的嗓音喑哑难辨,周岚生感觉舌头发涩,唾液顺着嘴角淌过下颌线。
好像不是唾液。下眼睑往外渗的大概也并非泪水,鼻腔连同耳道前所未有地湿滑,他咳嗽两下,喉管干而痒,失灵许久的嗅觉总算辨识出血腥味。
第33章
午后阳光正好, 楼下一个小男孩欢天喜地追逐一只麻雀。
小鸟运气不好,半边翅膀带伤,飞也飞不高,眼看要落入男孩的魔掌。后方马不停蹄的保姆及时赶上自家小祖宗,连哄带劝求着对方放生麻雀。
“这些个野生鸟类都可脏了,上面全是细菌,碰一下要生病的,你要喜欢鸟,回头让你妈妈买只鹦鹉来……”
话音落入不远处路过的两人耳中,宋徽撇撇嘴,挽着端玉的胳膊低声感慨:“你家这还挺热闹。”
“我前两天也见过那个小孩。”端玉没听出年轻人阴阳怪气的言外之意,悄悄瞥了眼那一老一少:
“我记得他当时拿着弹弓瞄准一只喜鹊。”
“……呵呵。”宋徽冷笑。
再转头望去,保姆领着小男孩已然消失在住宅楼背后,扑棱翅膀的麻雀也不见踪迹,绿化带间的步道重归寂静。
“现在有些小孩真是……”
宋徽语带不悦:“我不是说我最近养猫了吗?其实就是因为我加入的一个本地流浪猫救助群里,有人隔一阵子就说自己收养的流浪猫跑丢了,号召大家帮他找猫。
找了三回,猫还是乱跑,最后被我们扒出来主人是独居的中学生, 整天虐猫发泄压力, 所以猫在他家待不住。 ”
“虐猫?”端玉惊讶, “你家里的猫就是这只吗?”
“是啊,那学生啥个人信息都往社交平台上放,我们群主找到他家大人,一起上门给他训了一顿。猫回归待领养的状态,它长得贼有意思,性格也很乖,我准备了一堆自证,试养半个月才正式成为它的监护人。”宋徽得意地摸摸鼻子。
为偿还情/趣手铐钥匙之恩情,她不仅在端玉工位放下一杯红茶拿铁,还热烈邀请后者品尝她新学习的口蘑鸡胸肉。
原计划是宋徽把人迎到自己的小房子,然而考虑到端玉和新收留的猫势必水火不容,恐怕难以共存于同一顶屋檐下,这一选项不得不被放弃。
恰逢端玉的丈夫自星期三起因公出差一周,因此二人聚会地点转移至年长这一方的家。
“不过,平时周末或节假日你也可以来啊,”午休时同意宋徽的安排后,端玉说,“是因为我家里还有……嗯……”
在人类的社交活动中,与并不熟识的朋友家属相对而坐似乎相当尴尬,端玉经常刷到吐槽姐妹相聚带男人的帖子,她脑筋转了一圈:
“那你这周六要在我家过夜吗?”
“诶?可以吗?”宋徽眼神明亮。
“可以啊,我家有空余的卧室,但面积很小,你不介意就好。”
“当然不介意!”
谁都不会介意的,包括这个家远行的男主人。
上回七窍流血的惨案现场让端玉心有余悸,当事人却显得风平浪静……或许是神智完全没回笼。
在妻子的帮助下,他支起上半身抬手摸了摸脸,摸到满掌鲜红,半个字都没说,就两眼一闭又把脑袋砸进枕头,不声不响地晕了。
流动的血液激发食欲,端玉心道趁人之危非君子,强忍伸出舌头舔一口的冲动。她沐浴在仿佛无边无际的腥甜气息中拎起手机,就该不该打急救电话迟疑不决。
幸而流血快止血也快,端玉没费几张餐巾纸。她的指尖经过丈夫眼睛周围,一排细长浓密的睫毛扫刷指腹,触感如同不经意碰着小飞虫的翅膀,翅膀极轻地磨擦皮肤,“唰”一下不留痕迹地掠过。
很久前端玉便留意到,人与人之间单眼睫毛的差异便足以构成天壤之别。
她自己抄袭美妆杂志的画法,眼睛上下两把刷子既卷又翘,眉目温润可亲,她的丈夫则睫毛笔直,垂下来纱帘似的半遮眼珠,在眼睑下方投射一片小小的阴影,正衬他较常人偏白的肤色。
没有外力干扰,自然生长的容貌也能这么亮眼吗?端玉戳了两下丈夫白净的脸颊,她倾听对方总算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并近距离探查他的心跳,确定没闹出人命才安心地收拢触手。
不出所料,周岚生一觉醒来清空大脑。
卧室里昏暗无光,时间刚过凌晨两点,他怀里的端玉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的尾椎骨,听见动静立刻仰起脑袋,问他感觉怎么样。
“嗯?我……”嘴里血腥味噎得周岚生一哽,唾液如锋利的刀片刮蹭咽喉。
他浑身无力,头疼胸闷不说,腿间一言难尽的不适令他微微咧开嘴角吸气,好像里面仍然塞着什么硬物。
肩膀一活动牵扯被子边沿,想来妻子是怕他着凉,特地换了床棉被。
赶着炎炎夏日即将降临的节骨眼,厚实的被面多此一举,阻隔一切可能从窗缝渗入的凉风,却放任阴冷的触手环绕周岚生脖颈及四肢。
拥抱妻子的体感如同在雪地里埋尸,冷热彼此交织,他真真切切地晕眩了片刻。
台灯被按亮,周岚生好不容易恢复清明,尽管他顽强地表示没什么大碍,端玉依旧认错,态度老实巴交。
她朝学生时期就根正苗红的丈夫立誓,说不会再不加商量对他用阴招,后者默然无语盯着妻子,拉下她伸向老天的两根手指。
此后两天,也许惦念未来父亲的死活,卵倒是安分守己,以至于周岚生发觉它的存在感消失殆尽,形状和温度一起无影无踪。
没来得及冲端玉详细汇报,周三转眼到了跟前,周岚生按计划好的行程出发去外地。
近日他的记忆显著紊乱,牢记自己需要出差,却彻底遗忘通知妻子这件事。
不过端玉并不在意他突然离家,她忧心两人长时间分别,一旦丈夫的身体横生变故,只怕没条件处理。
“应该没事的。”周岚生拆下绷带,注视右手食指根部的疤痕,又看看端玉:
“一星期而已,实在不行,我可以早点忙完回来。”
“是吗,所以姐夫也不一定下周二回家?”
宋徽踩着端玉家的新拖鞋坐进沙发,接下女主人递来的水杯:“不用客气啦姐,水我自己倒就行——那什么,今明两天姐夫不会忽然忙完工作吧?我这也没跟他打过照面……”
“不会的,我有和他联系,起码这个周末他还有安排。”端玉笑道。
“呼,那行。”宋徽喝了口温开水。
既然要请端玉试试自己做的菜,宋徽不可能空手而来,她被引入厨房,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鸡胸肉、口蘑和大蒜等配料。
“姐你在微信里说家里有老抽淀粉黑胡椒之类的调料,我就没带,”水龙头哗啦啦吐水,宋徽洗净菜刀,抬手指指台面角落,“调料是在这边的置物架上吗?”
“嗯对,瓶身上写了名字,你要用就直接拿。”
圆滚滚的口蘑在刀下裂成几瓣,端玉受宋徽的指令所限,没上前帮忙,她翻看菜谱,打开橱柜找到腌制鸡胸肉的材料,终于想起来问:
“对了,你那把钥匙和你的手铐是一对的,你买手铐是有什么特殊需要吗?”
“啊?”宋徽将切粒的口蘑送进碗,茫然地瞪眼,“我那是情/趣手铐……”
“特殊需要?情/趣需要呗。”
“你是指做/爱途中拿它增添趣味吗?但是手铐的话……铐住手可以达到辅助性/行为的目的吗?而且,这种手铐和官方机关通用的手铐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浏览器搜索关键词无果,端玉仅仅云里雾里地跳转购物软件,属实荒谬。
“……嗯,嗯?”几个疑问句劈头盖脸砸下来,宋徽握刀的手顿时停滞。
前辈时而开放超前,时而对开放超前的事物一无所知,宋徽活像现代人误入赛博朋克世界,怔愣的大脑艰涩地组织语言:
“呃,这个,手铐确实只能铐住手或者脚,有的人好这一口呗,紧缚感什么的……”
“我讲的手铐网上随便能买到,纯用着玩的,跟拘留所和监狱的合金钢手铐不是一个概念。”她开始缓慢地剥蒜。
“这样啊。”
“不过你一问,倒让我记起好久之前的炮……男友。”
去皮的蒜一个个摆上案板表面,宋徽眯起眼睛:“那男的只剩脸能看,毛病特别多,他自己非要挑战手铐,完事了嫌弃我害他磕坏手腕,我一瞧,拢共指甲盖大小一块淤青。”
“……他认为自己受了伤,所以怪你?”
“对!欸,是怪我,有时候粗暴得过头,但就一点淤青还想跟我要医药费也太离奇了,我怎么能约到那么伪人的货色?他还做PDF造谣我虐待人,我心说要真虐待他,至少得让他洒两升血。”
“你到最后也没把他弄流血,是吗?”
“当然了,”宋徽诧异地望着端玉,“见血多吓人,那样我不犯法了吗?”
结果她注意到年长者的表情同她一般惊讶,端玉如梦初醒:“到流血的程度就算虐待了吗?”
“是……是吧,寻常情况下,上个床大概上不出血。”宋徽切开一瓣蒜,皱了皱鼻子。
“被虐待的伴侣会有什么反应呢?”端玉的提问愈发古怪,“逃跑?有可能一直顺从施虐方吗?”
“逃跑比较常见吧,顺从听起来精神方面的状况不太乐观……姐,你咋了?”
手扶厨房岛台的端玉睁大眼睛,神情僵硬,她的指尖背在身后,岩板被径直按出几个坑洞。
绕地球一周的反射弧归位,这位妻子猛不丁领悟到可怖的真相:
她似乎正持续虐待自己的伴侣,后者搞不好已经迫于她的淫威精神错乱了。
第34章
被冠以精神错乱之名的周岚生打了个喷嚏,关上酒店客房的窗户。
时隔数日,他仍能隐约感觉到潜藏在气管中的铁锈味,这气味总挑一日三餐的时段冒头,硬生生害得他食量减小。
假如他有减肥的计划, 也许会感激如此阴魂不散的嗅觉错误。
那天到底怎么了?端玉对自己做了什么?
即便努力回想,仅有模糊零碎的片段划过脑海,周岚生垂下眼凝视手掌,他记得刺眼的鲜红曾涂抹这层皮肤,血珠顺着指缝滚落,染脏床单和妻子的手。
静脉蛰伏在苍白的肌肤下, 阳光无视玻璃窗的阻挡铺满手臂,使得血管造就的蓝紫色纹路越发显眼。
这些纹路于手腕表面竖向延伸,其上横着一道淤青,颜色极浅,想必不出两三天便能完全消退。
它落进周岚生下移的目光,一瞬间,有条触手突兀地自他视野内浮现,纤长而漆黑,缠绕手腕如藤蔓沿树干螺旋生长,滑腻的表皮上微光点点。
周岚生没有眨眼,可不到半秒,触手仿佛蒸发的露珠,由眼底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再度翻转腕骨也只瞧得见细细的勒痕——正是近一周前触手留下的痕迹。
错觉,站在窗边的人想。
虽然尚未到混淆幻象与现实的地步,但一天比一天真切的虚影足以引发正常人的恐慌。
更令正常人恨不得原地遁入精神病院,或找个大师火速驱邪的是,在妻子身下血溅满床的经历没有变成一段难堪的过去,它把后遗症轻飘飘抛给周岚生。
打从上个星期天起,尤其出差这段日子,像是按动了潜意识里什么开关,诡谲怪异的梦狞笑着糟蹋他的睡眠。
梦境千奇百怪,有时暗红的河水流经脚背,不住拍打黑得像炭的两岸,冲断岸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有时夜空中高悬的月亮眼珠一般转向他,惨白如纸的月色渐渐融化,滴落到地表腐蚀岩石与泥土……
有时,披散长发的女人孤零零站立,她挥手示意周岚生靠近,再温柔亲切地捧起他的脸颊,同他唇瓣相贴。
她的面孔闪烁不停,盖了一层雪花噪点似的,但不掺一丝杂质的黑眼珠镶嵌在中上部,专注地盯视周岚生。她的瞳孔里翻腾着根根黑色触须,是端玉的眼睛。
以上种种端玉并不知情,全无察觉,这不代表她的丈夫修炼出超脱世俗的淡然,对此无动于衷,根本原因在于他开不了口。
开口怪罪妻子吗?还是表达对她的畏惧?周岚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阳台门。
他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拼命嘶吼着催促主人连夜出逃,逃得越远越好,申请外调属于最优解,哪怕借出差的机会赖在外地都强于任凭妻子捏扁搓圆。
另一半则作壁上观,压下大惊小怪的理智,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劝说周岚生:端玉有什么主观恶意吗?她不是人,光饮食习性便和人类大相径庭,披着层人皮过活绝非易事。
她笨拙地练习微笑,学着像人一样皱眉,会满腔沮丧地冲他道歉。她是怎么获得家庭、工作和朋友,以至混入人群谁也看不出端倪?
“……呃!”
腹部冰冷的刺痛猝不及防,周岚生朝向书桌走去的脚步骤然停止,他扶着靠背椅,不自觉抬手捂住下腹,却没注意裸/露在外的右手食指,动作牵扯缝合面,乍然间疼上加疼。
沉寂许久的卵东碰西撞,脏器似乎被它撞得移位,周岚生咬紧牙根,疑心衣服底下的皮肉随着卵的冲击不断鼓起。
本能捕捉到危机来临的预兆,他的心脏被从体内往外撑的紧绷感压迫,疯狂弹跳着企图逃离胸膛。
“咚——”
如同脚筋被干净利落地抽掉,两只膝盖轰然倒地。周岚生的左手堪堪抓住身旁一条椅子腿,他根本顾不上双腿的闷痛,弯腰低头连干呕带咳嗽。
一小股混杂血丝的透明酸液漫过掌心,汇入他匆忙扯过来的垃圾桶,免于污染客房地毯。
“咳嗬咳……”周岚生一时上气不接下气,面对垃圾桶悲惨地喘了半天。
黑洞洞的塑料小桶全盘接纳他的苦闷,可惜无法急人之难给予他支援,比如帮忙倒杯温水,只好闷声不响等他自行松缓。
“咳……呃,咳咳……”
呛咳声充斥静谧的房间,房间唯一的住客眼尾泛红,眼白也跟着爬上几缕不健康的红。
宛如刚苏醒于一场宿醉,他的嘴唇褪去气血饱满的色彩,同时被液体浸润,遍布水光,倒有点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舔了一口。
卵非常不对劲,跟个任性小孩似的,被大人宠坏了,出门见到心仪的玩具便黏在橱窗前,大人不买,干脆就地一躺,挥舞四肢大吵大闹,轰炸每位路人的耳朵。
此时此刻,这枚不安定的卵正轰炸周岚生的五脏六腑,它重新显现形状,大小较以往没什么变化,位置却……
冷汗冒出额角,周岚生按压腹部,感受麻花般绞紧的内里,他若有所悟,迟钝地觉出端玉放进来的小玩意是专程冲他发泄一通,然后要头也不回地钻出容纳它的空间。
合情合理,毕竟它的父亲体内又没有供胚胎成长的温室,这和把没断奶的婴儿丢下地逼人家自己走路有什么区别?
看来卵近期的乖顺更接近卧薪尝胆。
周岚生神志恍惚,头痛欲裂,很想知道他本人当初出于什么心理顺从妻子的生育意愿。
“砰——”
洗手间的铝合金门携带玻璃重重撞上墙壁,一只手打着滑扒住洗手台边缘。
镜中一张煞白的脸同周岚生对视,沉沉压下双眼的浓眉略微皱起,睫毛低垂,几乎遮挡颤动的瞳孔。
他下意识扬手,试图捋顺因冷汗贴上额头的几根碎发,手心粘乎乎的胃液残留物让他惊醒。
“哗……”
清水洗净掌中污渍,周岚生甚至没力气抽条毛巾擦手,他迫不得已跌坐在没掀盖的马桶上,以某种似曾相识的状态拽开上衣纽扣,以及皮质腰带。
还好今天的行程早已圆满结束,不然倘若开会途中遭遇此番不测,周岚生宁愿裸辞并永远离开现在身处的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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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讲口蘑鸡胸肉味道好不好。
菌类的口感似肉非肉极具欺骗性,被煎至两面金黄的鸡胸肉相当入味,一口咬下如同吃了满嘴调料,端玉乐呵呵地夸赞宋徽手艺棒,内心后悔没趁腌肉的时机私吞几块生鸡肉。
有关虐待与被虐待的话题终结于饭前。宋徽见端玉惊愕失色,自己也吓了一跳,立马扔下菜刀推后者回客厅休息,又问是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话。
“我好像也……我都说什么……呃,”她小声嘀咕,提起玻璃壶给端玉添水,“姐你没事吧?”
“没、没有,我没事。”端玉平复心绪,结结巴巴地摆正舌头,缩起差点探出齿缝的触手。
“你这到底咋了?我们没聊啥严峻的内容吧?话说,你才知道流血算虐待吗……”
宋徽的心思九曲十八弯,她一愣,登时瞠目结舌:“难道姐夫一直在虐待你?还骗你那是正常的?!”
结合前辈兼好友在常识领域的怪异表现,宋徽后背发凉,这是被洗脑多久了?
不过端玉的四爱属性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当今社会有不少心怀特殊癖好的怪人,强迫伴侣对自己施虐的小圈子也是存在的,普通人很难不因此受到精神伤害。
“我说得对吗?姐你别发呆,给我个准话,你老公到底有没有逼你……”
“不是,等一下!”端玉忙按下宋徽的肩头,让她安心坐好,“你说什么呢?”
她急中生智:“我就是之前看了……看了个悬疑片没看懂,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男主角在虐待女主角,呃我看电影太入戏了容易情绪激动……”
怀疑的眼光打量端玉,她硬着头皮东扯葫芦西扯瓢,总算惊险地应付过去。
为防宋徽追问不休,端玉咽下半杯水,招呼前者回厨房炒菜。
依靠自己丰富的阅片量,她果真编造出一部符合主题的电影。青年人起先半信半疑,听着听着代入其中,陪端玉批判道貌岸然的男主角。
“那会儿吓着我了,主要姐你脸色都变了,我真怕姐夫虐待你。”
嚼碎一块鸡肉,宋徽羞惭地摸头发:“我老异想天开,真对不起素未谋面的姐夫。”
端玉心道其实是我虐待你姐夫,但她没敢发言,哈哈笑了两声,说没关系。
饭后小年轻缠着端玉要熬夜看经典恐怖片,该片据传上映当年吓死一众活人。
家里两名主人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宋徽质疑电影不配可乐爆米花怎么行,自告奋勇下楼买小吃,端玉拦不了她,只得替她指明便利店的方向,叮嘱她日落前返回。
静悄悄的房子剩下自己,端玉在门口思考两秒,进屋取出手机,拨通丈夫的号码。
“嘟——嘟——您好,您所拨打的……”
没人接。
心虚、愧疚和不安促使端玉紧紧攥住手机壳,她再次点击通讯录内丈夫的头像。
“嘟——嘟——”
“……端玉?”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低沉,夹杂断断续续的喘息,端玉还未释怀于丈夫平安无事,又不由得揪心:“你在忙吗?身体不舒服吗?”
“……”静默笼罩听筒,片刻后,周岚生说,“没在忙。”
“你说话听起来有点奇怪,真的没问题吗?”
“……没。”
根据客观事实来讲,困扰周岚生的麻烦的确被他化解了。
用以蔽体的布料挂在一旁,它们的主人抬起一条腿脚踩马桶盖,陷于不太文雅的姿势疲惫地喘气,他不久前清洗完毕的左手湿淋淋往下滴水,同样滴水的还有他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简单来说,端玉放下的那枚卵根本没找到适宜自己生长的环境,它脱离母体太久快不行了。
之前逃离失败,它沉淀将近一周发现这具身体是真不适合自己,眼看活不下去,于是有点破罐子破摔同归于尽的意思[黄心]
第35章
“是吗?你现在在哪里啊,酒店吗?”端玉举着手机绕到阳台,看见通往小区便利店的大路上仅走来几个陌生人,唯独没有宋徽的身影,她步调快,大概已经到店门口了。
一通电话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必背着宋徽,只是通话缘由令端玉不能不尴尬,她无意识揉搓自己的头发:“呃,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咳、我在酒店, 还没吃晚饭。”
另一边的丈夫不知为何同样语塞, 两人好似联谊会中初次见面的内向人士,没话找话地破冰。
“我还是觉得你的声音好像不太对,”端玉听了一耳朵伴侣的回答,眼神上抬,眺望远方渐沉的太阳,“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啊。”
“嗯。”
剩余的线上沟通时间内,做妻子的借题展开几段闲聊,然而对面兴致缺缺,问多少答多少不假, 却并不主动接住话题, 像是日理万机间勉强抽出一点空应付妻子, 根本没心气高高兴兴迎合她。
尽管明白丈夫业务不轻松,端玉仍然不由自主咽下一股焦虑。
他并非混合工作和生活的类型,略一细想,出差前这人好端端的,哪有道理冷不防跟自己置气?由于不可控的卵,他在生理上有所为难的可能性很大。
鉴于丈夫常常报喜不报忧, 临挂断电话时端玉严肃地强调:“那我短暂地相信你,有问题记得通知我啊,好吗?”
电话另一头缄默不语良久,久到她以为信号太差,没传递清楚自己的话音,一声轻轻的应答适才响起:
“……好。”
好吧,实际上不怎么好。
手机踉跄着埋入置物架,水珠间或滴答滴答掉进地板,狭小的四方墙壁内氤氲着闷热的潮气,半点儿不清爽。
呼吸极不顺畅,仿佛氧气尽数被驱赶出门,可惜周岚生目前无力跨出洗手间,奔向露天阳台拥抱通透的大自然。
倘若在电梯外找房卡时没有顺便将手机朝身上揣,他接不到妻子的来电。
退一万步讲,即使手机随着衣物被近旁的置物架托起,他也要花一番功夫挪动酸软的右手臂,探出发麻的指尖拨开布料,再犹如蚂蚁搬运石块,吃力地掐住手机壳把它拽到自己面前,并且在此过程中需时刻留神受伤的食指。
当然,使用健全的那只手更便捷,无奈左手湿得不成样子。
水自指节悠然下滑,偶尔滴落至大腿,慢吞吞攀过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徒留一阵似有似无的痒意。
(审核您好,这是眼泪啊……无不良引导)
与此同时轻蹭皮肤的眼泪洇湿锁骨,累及胸膛,不愿下坠的泪珠则勾缠睫毛,鱼咬钩一般执拗地挂着,导致周岚生大半视野朦朦胧胧。
他双眼酸痛,视线摇晃着投向自己脱力垂落的左手,左手掌心朝下五指微拢,整体泛黑但半透明的卵渗出指缝,水晶泥似的,要掉不掉地悬空。
(审核好,这文有超自然设定,这是枚非人生物的卵)
这东西没精打采了无生气,紧贴他的手心滚了两圈便蔫蔫地僵卧。
它接触外界仅仅五分钟,尚且称得上圆润的形体便不复存在,周岚生抓握它宛如捏着没骨头的软体动物,柔嫩细腻的表皮能蹭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数分钟前,在让卵重归原位和重见天日之间,他昏昏沉沉地踌躇半晌,一边忧虑这蹊跷的小东西要跳出来横生事端,一边下不了深入指节的决心。
敏/感带浅,探索它用不着多长的物件,周岚生独活了半辈子,并不知晓区区栗子大小的器官能造成如此激剧的震荡。
他难以对失控感甘之如饴,不时碾按的指腹打着颤,整个人困于一阵残酷的极乐咬牙战栗,冷汗同眼泪难分彼此,绷成一线的脚背险些抽筋。
违背他屈膝求和的心酸愿望,卵坚持反扑,无意中踩着他的指甲盖砸中软肉,顷刻间掠夺这具身体为数不多的行动力。
它机灵地抓住防御空隙冲向光明,活像登上滑滑梯的幼儿,想一溜烟儿滑出去。
掌指关节煞风景地阻拦它,周岚生低低喘息,听见自己混含哭腔的气声,他只觉视网膜闪过乱七八糟的绚丽色彩,尖锐的嗡鸣席卷大脑皮层,分不出哪里痛哪里爽。
心跳吵得他头昏眼花,两根手指艰难夹住口中的异物,死了心向外拖,算是险胜这场拉锯战。
(审核您好,您误会了,这里是嘴里的东西不涉及脖子以下描写,无任何不良引导还请明鉴)
“……咳……”
少量泪水呛进喉管,条件反射的咳嗽却逼出更多生理眼泪,周岚生拿右手背抹了把脸,他放下为方便动作高抬的腿,尝试小腿用力支撑自己离开马桶,终究狼狈不堪地跌回原位思考人生。 。
如果前边有镜子,周岚生能一眼瞧见他面上泛着病态的红。
无缘无故地,端玉柔和的嗓音于登顶之际穿透颅骨,她对凄惨的丈夫关怀备至,轻言细语安慰他挨过这几瞬就能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是这么用的吗?
彼时快/感流遍四肢百骸,将意识挤出躯干,周岚生置身事外地想,随即感觉冰冷的体温抚摩侧脸,从胸口滑向腹部,既像触手,又像妻子的掌心。
他心中警铃大作,太阳xue因着以假乱真的幻觉猛烈弹跳,但是他不自觉地倾斜脑袋,倚靠并不存在的轻盈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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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能过安检吗?
好问题。
既然它被裹在体内不会惊动安检门或手持金属探测器,那么单独分装塞进包里就是。
虽说这滩已然失去生命体征的邪门东西最该进下水道,或者垃圾桶,它到底算端玉的后代……后代的遗体。
妻子雀跃的神情历历在目,周岚生伫立于洗手台边,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组成物不明的卵。
与一般的卵生动物相去甚远,外壳绵软似水,形态松散,其中不见胚胎的踪迹,比起卵倒像搅拌黑色颜料的海蜇碎片。
谁都想象不到它原本将如何长大。长成它妈妈那样吗?周岚生抽回手,莫名觉得卫生间漏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小插曲就此结束,星期一傍晚周岚生拉着行李箱推开家门。
下班没半个小时的女主人打算给自己切块生牛肉,刚关闭冰箱冷冻层,她惊觉厨房外的动静,急忙到门口迎接丈夫。
“你提前回家为什么不……欸?你没睡好吗?生病了?”
上下端详对方几秒,端玉扬手覆盖丈夫的额头,一条触手顺势滚下小臂,卷住拉杆箱往屋里拽。
手心下方的温度并无异常,她收手微蹙眉头,注视声色不动的伴侣,后者眼底镶着一片乌青,基于苍白的肤色愈显暗沉。
“嗯?我没生病,”周岚生眨眨眼,低头去望被触手接过的行李,“谢谢。”
睡得不好大体是真的。
位于外地的谈判告捷当天有场聚餐,随行的经理整顿饭欲言又止,宴散后忍不住询问周岚生是不是在酒店没休息好,她指出上司的黑眼圈,友善地建议对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难怪熟识的客户希望给他点杯咖啡或茶。回到酒店客房,周岚生与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清早不觉刺眼的倦容叫他叹了口气,无能为力。
搅扰他的噩梦不断升级,黑色触手亲吻指尖,自掌根蜿蜒而上围绕肩背,犹如被磨得滚圆的冰块,轻佻地擦拭胸廓,继而不紧不慢游走在腰线。
细密的丝线仿若帘幕遮蔽双眼,周岚生的视觉范围被根根黑线分割,恍然间,他发现这是妻子的长发。
女人贴近他的面颊:
“你真的没事吗,老公?”
“嗯?”周岚生瞳孔骤缩。
“你的……你吃晚饭了吗?”端玉握住他的右手腕,指腹抚摸伤疤下的皮肤,“我化了冷冻肉,可以给你煮我前两天学的牛肉面,你要吃吗?”
触手将行李箱送进卧室,施施然归来缠上周岚生的脚踝,他转移目光盯着妻子,有些魂不守舍:“……你晚上吃过了?”
“正要吃。”
“你先吃吧,我不饿——呃!”
触手趁周岚生不备,骤然包裹他的小腹,推着他往端玉怀里倒,后者稳稳揽住比自己高半头的丈夫,五指紧扣一截窄腰。
重心被一下推翻,周岚生的胸口磕碰妻子的肩膀,他情急之下伸长的手臂被几根触手娴熟捆绑,柔软的发丝磨蹭脸侧,一如午夜惊醒他的梦。
“端玉?”他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怪怪的,”他的妻子松开他那只外伤未愈的手,越过触手沿腹部摸索,“不光是你的反应,我好像察觉不到卵的气息了。”
“……它可能……”
周岚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它可能死了。”
“啊?”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它……从里面掉出来,然后一动不动,不像是还活着。”
“掉出来?”端玉喃喃自语,发声器官重复丈夫的用词。
“对,如果你需要,”周岚生试图难为情地捂脸,触手没给他这一机会,“我把它……带回来了。”
“啊?死掉的东西为什么要带回来?”
意料之外的明快语调灌入耳中,端玉搂着自己的丈夫轻笑:“什么意思?你怕我伤心吗?”
“这又不是大事,”她安抚对方,“自然界物种后代的存活率也达不到百分百吧?无所谓的。”
触手盘踞周岚生的膝弯,并一路上移环抱他的脊背,端玉将脑袋枕在他颈间:“我猜到第一次会失败。反正机会还多呢,我们今晚就可以再试试。”
(审核您好,这段两主角在玄关穿着衣服呢,女主只是说养宠物养死了,无不良引导请明鉴)
第36章
窗外月黑风高, 阴云密布,明天很可能有雨。
“我也经验不足啊,没真的造过孩子。”
端玉说:“成为人类之前,我都没怎么遇见过其它生物,找不到适合的容器……也可能遇见了,但我当时太饿没注意……”
根据上半身高度推测,她正蜷腿坐在床上,触手犹如章鱼的腕足自她腰部以下伸展,向四面八方蔓延,以至于周岚生看不见她的两条腿。
当中几条触手照例缠绕他的身躯, 把他按倒在床头。
或许是周岚生想多了,这些似有自我意识的肢体忽然分外重视他的感受。
他的手腕仅仅由于姿势别扭不得不上下翻转,触手便猛地退却,待周岚生停止动作才缓缓攀回他的皮肤。
面前的妻子直勾勾凝视着他,眼神如同吸附金属的磁铁。
她倾身靠近丈夫,顿了下,又毫无缘由地挺直脊背后退,触手代替她探出却收回的手,小心谨慎地摩挲周岚生的右臂。
“我刚学会你们的语言的时候,本来以为我过去待着的地方应该是所谓的宇宙 ,但深入了解这个词的含义后,我发现似乎不太对……呃,你们可能还没察觉那个地方。”
指尖捏住几根头发搓动,端玉垂下眼,继续解释养育后代的困难:“总之,那里的环境很糟糕,我基本顾不上繁/殖期, 没有任何卵能存活下来。”
“卵被浪费是一回事,忍过繁/殖期的热潮也确实有点不舒服。”她看着自己的触手。
时至深夜,台灯柔亮的光勾勒她面孔的轮廓,一张脸黑白分明,白皮肤光洁细腻,找不到该属于人类的鲜活瑕疵。
黑眼珠乌沉沉的,和周岚生梦里的模样同出一辙,不过暂时并未冲着他的方向。
她的角膜没有反光,触须犹如多余的睫毛掉出瞳孔,慢悠悠地摇曳。
尽管事先说明要再试试能否顺利播种生命,将丈夫拖上床的端玉却万分沉稳,她除了揉自己的发丝,就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借对方关于卵的试探性提问排开底牌:
“其实现在完全没到我繁衍后代的周期。依公元纪年法计算,每隔十三年我会经历一次繁/殖期,上一次是在……应该是五年前,我没想过恒定的生理周期会紊乱。”
十三年……
默不作声到此刻的周岚生捉住关键词,抛出一个他从未在意的重要问题:“等一下,你今年……你的寿命有多长?”
“我的寿命?”端玉眼珠一转,目光里含着迷茫,“呃,我不记得我活了多久,至少我近期不会死掉。”
非人的长肢蜻蜓点水般戳碰周岚生的下颌,他的妻子活动某条触手,它轻轻拉起食指根部刻着一圈疤痕的手,踌躇再三,将其递交进她掌中。
“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对你不好,还从来没补偿过你呢。”她轻柔地抚摩惨遭自己摧残的指节。
“嗯?”
今晚重头戏登场前的铺垫终于宣告完结,端玉心一横,有如被老师批评的乖学生耷拉脑袋:
“我一直在虐待你,对不起,虽然我明白道歉没用,但实在对不起。”
“……嗯?”
“你可是我的伴侣,我却动不动害你流血受伤,比方说你的手指。我在网上稍微搜索了一下,我这种行为叫家暴,是违反法律的。”
阒寂突如其来,冻结卧室里的空气。
周岚生愣神,定定注视自己的右手,凉意使他的指尖无意识瑟缩,恰巧令端玉会错意。
“你肯定很害怕吧?我只考虑自己……”她萎靡不振。
伴侣间总要有孩子,但值得为孩子的诞生牺牲伴侣吗?端玉在心底摇头,想到敦促她与丈夫早生早育的亲人,想到产卵过程点燃的一己私欲。
鬼使神差地,她继而想到屈服于自己的流泪的脸,水滴湿漉漉沾染睫毛,下眼睑涂抹一线可怜兮兮的红,无法聚焦的瞳仁仿佛蝉翼一触即碎。
偶尔她拿大拇指指腹抚弄丈夫的眼睛,水分因此钻进表皮,眼球的震颤毫无保留传达给她。
一两声哽咽般的气音似是要控诉端玉,但她的丈夫从未极尽所能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汗湿的手指往上爬,捏着触手或妻子冷涩的手腕,像攥住一撮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端玉反问自己。她必须控制几乎随丈夫一起发抖的拇指,以免它陡然陷入眼眶,压烂水光淋漓的眼球。
如同一根火柴落进满地汽油,“轰”的一声,火焰声势浩大灼烧躯干,端玉硬生生咽下一口燥热,释放丈夫悬空的手腕,井然有序地唤回他身上数条触手。
“……我不擅长压抑情绪,”她发自内心忏悔,像告解室里头的信徒,“我让你很难受,对不对?”
“为什么说这个?”
周岚生躲避嘴边的答案:“家暴算故意伤害……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不是!我只想养大我们的后代。”
“所以不像你查到的那么恐怖,我也不是被你强迫的,我能记得你询问我的意见,你没有虐——”
正式场合外长篇大论不符合周岚生的风格,他被自己发表的演讲噎住,感觉好像另一个灵魂短暂借用他的声带。
妻子透亮的眼神如铆钉戳下来,周岚生偏过头:“咳,你没有虐待我。”
真的吗?
代表理性的声音在脑中抓狂地吼叫,质问他为什么胡言乱语。
告诉她啊,告诉她你头晕目眩、遍体疼痛、噩梦缠身、精神失常,你饱尝的一切苦难都源于她的随性和不知轻重,你恐惧她并且厌恶她,不是吗?
“……那我还能抱着你睡觉吗?过几天,起码等你的手指康复了,我们再讨论卵的事情吧。”
愈演愈烈的耳鸣突袭听觉,周岚生错过端玉前几句话,只听她语气里的沉郁一扫而空,触手宛如亲人却又胆怯的小动物,审慎地踏入他余光笼罩的范围。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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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八爪鱼一般搂抱周岚生,他的妻子向他致以诚挚谢意,她好似大雪天冻僵了的旅人,费尽千辛万苦寻得一方暖炉,紧紧贴着他不放松。
一缕发丝接触周岚生的手指,他放纵端玉的脑袋埋进自己怀中。
“要关灯吗?你要睡了吧?”端玉声线清亮,没受眼下的仪态影响,她的丈夫不禁猜测那团黑色淤泥状物质藏在什么地方,究竟依靠什么部件发声。
“嗯。”话音刚落,触手按灭台灯开关,周岚生眉心一跳,补了句:“谢谢。”
“不用谢,不麻烦,睡吧。”
“……你不需要睡眠,我没记错吧?”
周岚生冷不丁问:“模仿人类的睡眠会让你不好受吗?”
“啊?怎么会不好受?”端玉吃惊,“不需要归不需要,我想睡就睡了,无所谓的。”
她停顿须臾,若有所思:“你又在担心我?出差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你的态度就像我受不了一点小打击,随时会远走高飞,或者没命,你不是勉强自己原谅我的吧?”
“没有,没什么。”周岚生蜷缩指节,远离妻子略微散乱的头发。
“……好吧。”
怀疑只持续片刻,端玉从丈夫嘴里撬不着有效信息,她无话可说,一阵工夫当真如普通人睡着了似的静止不动。
宁静催生困意,周岚生闭上眼。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这雨降临他的梦乡。
红色的水珠无声无息没入地表,倘若平摊手掌,丝绸一样的触感将流经皮肤,不着痕迹地滚落。
目光穿透雨帘远远望去,道路尽头默然站立身形修长的人影,滴滴血红被墨色长发吸收,转瞬即逝。
那道身影蓦地回头。
与她眼神相接的一刹那,藤蔓般破土生长的触手包裹双腿,沉甸甸地拖住周岚生的脚步,他动弹不得。
细密的水声不绝如缕,雨势不断转急,然而此地的雨绝无可能弄湿脸颊乃至全身每一寸肌肤,也不会淌进躯体,再由血肉筑成的洞/xue流出,成为他熬过一次又一次小死的证明。
“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熟悉的嗓音哄诱他沉沦,触手慢慢抚摸周岚生起伏的胸口,这些为虎作伥的帮凶不愿放过一丝一毫折磨他的机会,它们以猎物的痛苦为乐,欢快地吮吸他的崩溃与无助。
没有卵,自始至终没有卵的踪迹,她只是引领他踏上通往极乐的天梯,于顶点狠推他一把。
她满脸意兴盎然,观看大地粉碎他的筋骨,然后耐心捡起一块块碎片拼合它们,亲吻逐渐弥合如初的裂缝。
慢了不知多少拍的恐慌追上周岚生,他失去麻痹自我的借口,诸多被刻意合理化的异状抓挠他的胸腔。
务必要重温的是,即使算不得独身主义者,周岚生没打算跟谁厮守到白头,他不认为自己具备处理伴侣这类亲密关系的能力,也不热衷于男人常以爱为挡箭牌掩护的性。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段仅有空壳的婚姻出乎意料地打乱生活轨迹,周岚生随波逐流,软弱得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原因。
端玉希望拥有后代,他想,她和他之间许多不应发生的……都服务于这一目的。
但假如孵化卵的概率是零呢?假如根本没有什么亟待养育的新生命?
滚烫的湿意刺痛眼睑,周岚生眼前交织着黑红的色斑,他觉得内脏犹如胡乱摆放的拼图,填不满的空隙、填太满的窄道和无处对接的部分撑得他干呕。
“我明白了。”
使他绝望的声音降下宣判:“你不怕我,你怕我抛弃没有利用价值的你。”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爆哭]
第37章
端玉断定丈夫是勉强原谅她。
被她残暴的所作所为戕害,他要么出于惶恐不敢吐露实情,要么神魂恍惚到辨别不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违背本能地迎合妻子。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近来几天,端玉发现这位和自己同居的人士开始有意躲着她。妻子真挚的反思搞不好叫他误会成陷阱,吓得他鼓不起勇气探究原委。
如此看来,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还没疯。
真糟糕。端玉半倚墙壁,盯住门板严丝合缝紧闭的书房,里面装着第三次以工作繁忙为由居家加班的丈夫,后者事先礼貌地询问她用不用书房,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进屋关门。
“太晚了,我可能会睡书房,”他看似镇定, 面不改色重复近期说过两遍的话,“不用等我了。”
伸条用以视物的触须进门缝并非难事,然而监视丈夫有什么意思呢?
端玉不能逼迫他就范,不能甩出触手破门而入,像蟒蛇捆绑他的四肢和躯干,严严实实遮盖他不看向自己的眼睛,堵回他将要出口的推拒的话语。
不能借助触手在他身上实践项圈和手铐的效果,再打包他如同打包一件行李,把他运送到自己床上,并且一不做二不休撕碎他的衣物,掌握他火热的肌肤皮肉。
尽量别打扰丈夫忙正事,她想,焦灼感却仿佛预热完下油的平底锅,翻来覆去地煎她。
深埋的欲/望啮噬理性,端玉一点也不饥肠辘辘,但她听到体内杂乱的鸣叫,好像她身处荒年饿得内脏干瘪缩水。
产卵用的触手静悄悄潜伏在躯体深处。
卵没办法恒久地留在母亲这,遍寻不得出生的机会就只好接纳死亡。
端玉心不在焉,随手抓扯自己垂落的长发,不料用力过猛撕裂半张面皮。
犹如被针刺破的水气球,黑色黏液往周围奔涌,瞬息间二分之一的脑袋像融化一样塌陷,几乎露出通常窝进颅骨位置的尖利口器。
“……唉。”
口器的主人沮丧地叹息,她抬手拎起摇摇欲坠的人皮,贴海报似的将它粘贴上另半边面庞。
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外溢的粘液不情不愿重返牢笼,端玉再次瞧了眼纹丝不动的书房门把手,直起身前往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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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接着大半个星期,两人对分房心照不宣,日子似乎回归婚后刚搬家的状态,一对友爱的配偶相敬如宾,共同经营平淡的生活。
于是无聊这个词语一以贯之,充盈端玉独处的时间。
她的丈夫复健情况良好,康复训练进入下一阶段。他指根伤疤的增生程度始终位于合理范围,截至目前,创面没有显现任何恶化的趋势,证明当初端玉那一口咬得不重,可喜可贺。
然而十分具有戏剧性的是,逐天见好的伤凑巧与逐步僵化的氛围成正比,端玉没能制造太多适合闲聊的场合,以便主动过问丈夫的伤。
别说闲聊,房子的女主人和男主人一天到晚谈不了十句话,两个人谁都有班上,连碰面也碰不到十次。
家庭急救箱内的绷带卷又细了几圈,端玉放下它,整理被自己翻动的书架和柜子,她慢吞吞挪向垃圾桶,期望有片带着使用痕迹的白色躺在桶底。
但垃圾袋被更换过,塑料桶空无一物崭新不已,端玉摸摸头发转身,怀抱自己从书架取下的小说踏离书房。
周末休息期间她习惯看纸质书或电影,从人文社科看到通俗小说,从豆.瓣TOP100看到全网无资源的冷门老片。
阐述地球如何运转、太阳和月亮如何交替浮现于天空的科普固然引人入胜,对端玉而言,探索人类社会的历史渊源,欣赏这一物种凭借想象力创造的杰作,并潜心研究怎样提高人情味儿更令她乐不可支。
倘若周内打工堆积的压力尚未消减,她喜欢点开一部血浆片,犹如品鉴美食吃播,佐以伸手便可往嘴里塞的鲜□□验感最佳。
关于虐待的话题展开前,有时闲来无事,端玉的丈夫愿意陪她坐进沙发,一同观看电锯切断头盖骨的画面。
他朝着裸/露的脑仁沉吟不语,等候片尾曲响起才问妻子这部电影是从哪里找来的。
后来端玉专挑丈夫不在身旁的时机,独自细细品味此类打了恐怖标签的影片。
上网冲浪使她了解普通人目睹同类遭遇虐杀的结果,大多数人难以逃脱心理创伤的磨难,甚至余生不得不忍受严重的精神疾病,端玉没有谋害丈夫的意图,自然得保护他的心理健康。
联合宋徽投屏惊悚片那一夜,眼见开膛破肚的血腥桥段上演,端玉特意分神关注青年的反应,防止某场戏突破她所能承受的底线,酿成在精神科确诊的惨剧。
到底还是文字安全。
精装书坚硬的脊梁硌着端玉的腹部,她浑然不觉皮肤变形,逛博物馆似的缓慢穿过走廊和客厅,停在厨房岛台附近,明知故问道:
“你在做饭吗?”
忙着备菜的男人回头看她:“嗯。”
“不然让我帮你切肉吧?”端玉指了指他左手中的菜刀,“左手不是你的惯用手,这样多不方便。”
“也不碍事。”
周岚生和妻子一样不太自在:“你……要吃牛里脊吗?”
“啊?生的吗?”
“生的。”
事已至此,先填饱肚子再说。打算读一阵小说再用午餐的端玉撂下书,走近铺陈肉块的案板。
当她与丈夫即将接触彼此的肩膀,后者不易察觉地冲远离她的方向迈了半步,端玉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垂眼观察频繁被她排进食谱的生冷红肉。
生肉肌理明显,雪白纹路有如标注在地图上的河流,自上而下贯穿柔嫩的表面,块块红色则像山川沟壑及平原田地,同河流纵横交错,放眼一望倒很接近无人机航拍的视角。
此时此刻,受损的无人机三百六十度打了个旋坠落,主角操纵着遥控器大声抱怨,端玉目不转睛注视屏幕,心思早已飞得踪迹全无。
悬疑科幻主题的电影正絮絮叨叨,叙述无人机拍摄到怎样不寻常的神秘景象,而唯一的观众兴致缺缺,她扫一眼主角面上夸张的震惊,心中不由感慨演员的门槛比自己想象中低。
黑暗遮天蔽日,住宅区万籁俱寂,无需睡眠的端玉百无聊赖,拉来卧室里的单人椅,戴着耳机打开笔记本播电影。
选片参考自社交平台随手刷到的帖子,点赞收藏寥寥无几,评论区空空荡荡,帖子热度倒是匹配这部电影的质量。
“咔。”
极细微的动静牵扯端玉的神经,她猛然挺直腰甩开耳机,下意识循声扭头。
虚掩的房门外横铺一条走廊,脚步声轻轻路过昏暗的走道,待端玉握着手机从门缝挤出脑袋,视野尽头闪现丈夫匆忙的身影。
手机锁屏界面显示当前时间凌晨二点三十分,端玉深知一般人熬不了这么晚,更不用说她自律的伴侣。
满腹疑云之下,她索性推门而出跟随对方的步伐。
触手滑腻,悄无声息地行经地板,仿佛数条伺机捕食的蛇追寻猎物的气味。
黑色触须攀着墙角转弯,向未亮灯的厨房延伸,触手先一步绕过台面,犹豫片刻,倏然缠上周岚生的脚踝。
“!”
手扶热水壶的男人挨了这记始料未及的袭击,条件反射地抽腿退让,他一侧身,苍白的脸色在端玉眼中无所遁形。
“啪。”某条触手按下天花板顶灯的开关。
“你睡不着吗?”端玉同丈夫保持友好的社交距离,相当有边界感地留给他私人空间,“怎么半夜起床?”
“没有,只是醒来有点渴。”
看清脚下的物体是触手后,周岚生就不再挣扎。
他包裹绷带的手心平放一只玻璃杯,水面微微晃荡,几滴水珠沿杯身下滑,濡湿一小块干干净净的白,不过杯子的所有者大概压根没察觉。
眼睁睁瞧着对方把水杯送上置物架,将热水壶摆放整齐,准备躲开依附瓷砖地面的触手回卧室,端玉好脾气地指挥触手让道——
原本是,她原本决定按兵不动,但刹那间她改变主意。
触手立即一拥而上,呈螺旋状顺着周岚生的躯干一圈圈升高,他失去行动能力僵在半路,水波不兴的面孔顿时如混凝土龟裂开来。
他的目光闪烁着困惑:“怎么了?”
“你讨厌我害怕我,这我能理解。”端玉抬手捋头发,她笑得生硬,反倒误打误撞展露苦笑的精髓。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告诉我究竟在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为什么非要躲着我?”
触手碾按周岚生颈侧的动脉,不轻不重地摩挲下颌骨,好像苦恼于该放松力道还是干脆勒紧他的脖颈。
“我没……”
他欲说还休,有口难言,只见妻子上半身宛如一件脱落衣架的外套被重力扯下,双腿紧随其后,连同剩余的皮囊软趴趴堆积成一团。
漆黑的黏液漫无止境,覆盖两人结伴挑选的墙纸、瓷砖及餐桌,仍继续扩张。
纤细的触须险些刺中周岚生的眼球,他现在无法观测妻子的表情,被迫任由凉意舔舐脊背,辩解的话语滚来滚去,却涌不到嘴边。
他能讲点什么?
讲连日摧残他的梦魇?
平心而论,周岚生不是个面皮薄的人,但叫他毫无保留详述与妻子……那什么的梦,可并非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简单事。
第38章
拿神经科学的语言来讲,梦是入眠后大脑生理活动的副产品,人睡着的时候不讲逻辑,记忆和情感相关的脑区却往往异常活跃,光怪陆离的梦由此而生。
精神分析学则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是潜意识的显现……周岚生并不完全信服这一观点,可他忍不住想,万一梦境确实反映了他的期待呢?
假如他火速预约一位心理咨询师,跟对方说自己每晚都梦见空旷的野外,梦见相互交缠的触手和赤/裸□□ ,汗水泪水等诸如此类的□□滴滴答答,打湿肌肤和地面,火一般炙热的温度直到醒来也没有冷却,不晓得咨询师会怎么认为,但听起来像是性压抑太久,终于发疯了。
压抑不压抑没法靠本人的胡思乱想下结论,周岚生第无数次深更半夜精神百倍地直起身,开始认真考虑看医生的必要性,随即疼痛与眩晕慢于思维苏醒,搅得他没力气沉思。
如同烂大街的都市灵异传说,噩梦一天比一天荒诞诡异, 闭上眼见到的影像愈来愈过激。
即使睁开眼扫视全身, 可以确认衣物齐整四肢完好, 淤青擦伤以及细小的裂口统统并非现实,然而冰凉的触感似乎仍旧残留在皮肤上。
“嗯……”女性嗓音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幽幽低笑,这声响像一阵风似的,无形无影地吹拂过耳朵,再去听就只剩房间内一片寂静。
周岚生抬手捂住脸,他指尖冷得仿佛塞进冰箱冻了半小时,接触额头便触电般一缩,沾染稍许潮意悬在脸前方。潮意大概源于他的冷汗。
感觉很糟。
尽管难以保证早睡早起,单纯凭借均衡饮食定期锻炼的养生之道,周岚生就几乎遗忘睡眠维持困难的滋味。
上一回频繁被梦惊醒,得追溯到毕业实习,时隔多年,周岚生非自愿地重温咚咚撞击耳膜的心悸。
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二点二十九分,他翻身下床,靠近卧室出口,打算给自己倒杯水以平复心底的燥热。
……不知道端玉在干什么。握上门把的手掌不由得停滞,周岚生盯着门板表面的木纹。
去除休眠的选项,她每天拥有货真价实的二十四小时。
能毫无负担熬通宵虽然令一众人类寤寐求之,对端玉来说,恐怕只不过是吃腻了的家常便饭,没多大乐趣。
她会觉得无聊吗?
与自己亲近到同床共枕之前,形单影只的她是怎样度过漫漫长夜的?
杂七杂八的想法如流星划过脑海,指节不自觉地按压金属门把手,低头一看,指甲盖边缘浮现一层白,周岚生默默叹息,转动手腕拉开门。
他神智不清明,早该明白妻子本质上用不着两条腿走路,触手磨蹭地板的动静可被忽略不计,容纳它们的皮囊比衣服更便于穿脱。
“你明明——呃不好意思,我没注意你的手……”
一条触手乱挥,末端不慎拍打周岚生右手的伤口,刺痛的信号促使肌肉做出回应,他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抽手躲避,触手骤然被它的主人拽走。
貌似气势汹汹的话语戛然而止,端玉将躯干挪近丈夫,有点窘迫:“伤口没事吧?”
“没事。”周岚生接话不过脑子,他垂眼打量满身蠕动的束缚物,转移视线尝试搜寻妻子触须状的眼睛。
奈何黑色触须形似漂浮在海底的水母口腕,丝丝缕缕分散着,有些向着他的脸,有些朝他的手臂游曳,有些又往他的后脑勺绕,不清楚意图何在。
人眼无法一次性盯住三四个位置,于是周岚生退而求其次,凝望视野范围内最近的一根触须。
“对不起。”他说。
“嗯?”
背后响起的女声语气错愕,一小团软乎乎的东西攀缘周岚生的肩膀。
“是我的错,”他继续道,“我是出于自己的原因躲着你,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什么原因?”端玉的发声器官黏上周岚生的衣领,荡秋千似的晃悠两下。
黑色触须霎时凝固,停在半空不动,准确无误地传递着主人的疑惑。
“我最近状态不太对劲。”
事情发展到如今并非周岚生的预期,他自己先选择当鸵鸟,掩埋不堪的欲念,这种主观逃避反而造成对妻子的冷落,显得他正窝囊又无耻地行使冷暴力。
稍作停顿,周岚生将起因全盘托出——当然是借助经由艺术修饰的委婉表达方式。
“噩梦吗……”
捆缚他的触手委决不下,终究慢腾腾地退开,其中一条碰了碰他的手背,就像妻子试图牵他的手。
“奇怪,我的能力从来没导致过这一类后遗症,通常应该是头晕才对,最多感觉有点儿头疼,噩梦和幻听幻视实在不寻常。你梦到怪异的自然环境?有时候我也在?嗯……”
端玉思忖半晌,又说:
“不过我和你做/爱为什么算是噩梦啊?你很讨厌繁殖的行为吗?这件事你也没告诉我。”
“……”
“……不,噩梦只是个形容词,我平时不会做这些梦。”不尴不尬的沉默过后,周岚生开口。
“唔,好的。”
所幸他的妻子没追问。
触手捡起差点被满地黑色淹没的人皮,一股黏液充气球似的直往里涌,撑平皱巴巴的四肢和衣服。
女人的形体逐渐显现,端玉伸长手臂扶着脑袋,一张标致的脸庞仿若曾被撕毁又经历修复的油画,黑眼珠灿然明亮。
“我吓着你了吧?”端玉双脚站立,抓挠两三下头发,“我也对不起你。”
“折腾一通快三点了,你去睡觉吧,我想想你生理上的困难要怎么解决。”
语毕她兀自返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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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关系还可以的熟人,她和她老公结婚……结婚挺久的,相处算和谐,应该说每天都比上一天和谐,可两个人近期遇到了一些难题。”
僻静的公园小道渺无人踪,前后左右绿树成荫,阳光斜着照射进来,穿不透层层堆叠的枝叶,只在石板路上平铺一片斑驳的黑影。
“简单来说,我的这位熟人和她老公没有吵架,”端玉揉弄自己的指关节,“但进入一场冷战了。”
“……嗯,为什么呢?”宋徽屁股底下垫着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她事先用纸巾擦拭一遍椅背椅面,安心落意地瘫进长椅角落,舒展两条修长的腿。
她同端玉约好周末欢聚,二人咽下一顿徒有其表的漂亮饭,又就着水果绵绵冰谈天说地半小时。
以饭后消食为由,她们溜达到附近的公园,深入少有游客造访的地界。
行人道路向前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宋徽停止批判光能出片不能下口的漂亮饭,弯腰捂着膝盖叫腿酸,脚底板也痛,端玉便建议利用路边的长椅稍作歇息。
闲着也是闲着,她与宋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呃,因为……因为……其实我的熟人没能彻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跟我说可能和两人之间的性/行为有关。”端玉绞尽脑汁,力求把不存在的熟人描绘得活灵活现。
“啊?”
对上后辈讶异的眼神,她犹如虚构简历的面试者,咬牙道:
“我熟人还有她老公比较……缺乏经验,她们被家里人要求生孩子之后,才考虑养育后代的事,为了后代,两个人开始研究用来帮助繁衍的性/行为。”
“哦,意思俩人之前是那种柏拉图式恋爱?”对方措辞古怪,好在宋徽早就习以为常,“然后呢?出啥意外了?”
说实话,她怀疑普通熟人关系够不够心无芥蒂地互通隐私。
连朋友都称不上吗?端玉口中的熟人非同小可,简直好比一把捉住同事,通知人家我正在备孕,所以我老公都不带套的。
然而瞧见端玉脸上的纠结,宋徽决定观望。
“嗯……起初不太顺利,她老公流血了,后面就慢慢地变熟练……”
“流血?”宋徽面目扭曲,嘴角抽了抽,“小圈子玩法我天……没什么姐你继续。”她尬笑。
端玉冲她迷茫地眨眼:“哦,哦,结果我说的这对伴侣还是没要上孩子,我熟人的老公从最近某天起疏远她,据说是因为他半夜做梦,梦到和妻子上床。”
“虽说得到了这么一个原因,我的熟人依然不太理解,她问她老公,难道他不喜欢……”
将亲身经历总结成短篇八卦,端玉娓娓而谈。
“……我也有些好奇,”她大包特包半天饺子,总算端出醋,“我熟人的老公为什么要因此躲避她?是生气却不想承认吗?”
“哦。”宋徽了然。
她潇洒地笑:“我声明一下,我不知道你熟人她老公什么性子啊,不过依我的经验分析呢,这位男士大约没闹脾气,有一定概率只是在害羞。”
“害羞?”
“对,听你的说法,他是处/男吧?你也许……你熟人也许太厉害,给她老公世界观震碎了,暂时没能接纳无法像过去一样清心寡欲的自己,所以不敢面对另一半。”
“可是,这个男人由于妻子受伤,并且用噩梦来称呼对方存在的梦境。”
“哎呦,这能说明啥,”宋徽笑着,“他一成年人又不是智障,真受不了早跑得没影儿了。”
“我谈过这种的,姐,就是脸皮薄而已,你大可放心。”她扭头注视端玉,抬手仗义地拍拍后者的肩膀。
难不成被识破了?端玉打哈哈,嘴上认同宋徽的理论。
独自左思右想总是一团乱麻,咨询她人意见果然没错。
清早陪端玉进食的丈夫卸下生疏的态度,可惜仍不如往日举止自然,她打定主意,回家主动邀他研讨后遗症相关事由,顺便帮助他尽快习惯繁/殖前戏的节奏。 ——
作者有话说:近期被制裁得比较狠,希望接下来几章平安无事[黄心][黄心][黄心]
第39章
“说起来, 你的梦里有深山老林,而我的确在那种地方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没有这具身体。”端玉说。
她盘腿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 一侧长发被沙发扶手托住。
保持本体形态可没办法大摇大摆走进人类聚集区,端玉曾经被驱逐到未经开发的山林,穿行于交错盘曲的虬枝树杈,看野生动物惊恐地奔逃,它们的皮毛干燥温暖,被血一浸,乱糟糟地打结。
后来她得知人们将那片林子划分为自然保护区。
保险起见,端玉打开浏览器与各大社交平台,搜索该区域是否存在神秘生物目击案例。
幸亏运气好,搜出来的图像或视频都没有出现她的踪影, 尽是些大惊小怪的异闻传言,比如意外遭遇野人、阴雨天撞鬼。
有人在评论区贴图指证,又有人讽刺照片做得真假,网络骂战就此掀起,端玉退出界面放下心来。
毕竟她希望安稳生活,一旦官方机构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搞不好她会像电影中的外星物种, 被警戒、控制、研究, 甚至被毫不留情地消灭。
“我没打算引发众人的恐慌,所以我在林子里藏了很久。当时没感觉,现在一想,那里的自然环境很优越啊,比城市里的钢筋混凝土原始太多。”
端玉抬高手指抚摸下巴,像普通人一般作回忆状。她发现有类似小动作的人不在少数。
晚上十点,家里只剩书房亮着灯,周岚生准备关电脑,他看见端玉跨进门,仰着头,目光梭巡书架顶层。
她伸长的手臂离她要拿的书只差毫厘,他下意识想问妻子需不需要帮助,可下一秒,触手轻轻松松卷住书脊,拎着整本书把它塞进端玉掌心。
前来打发时间的端玉并未一声不吭地离开,她窝进墙边的沙发,向丈夫提起这几天纠缠他不休的噩梦。
聊着聊着,话题的重心有所偏移,端玉扬手挽头发,将谈话扯回正轨。
“我记得树林深处有条河……还是小溪?一碰着下雨,水位升高,水流速度会变得很快,是不是有点像你梦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我在想,或许是我的精神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你,导致你不经意间接收我的记忆,但你很脆弱,无法承受我,所以你又是做噩梦又是身体不适。”
“你的意思是,我梦中的画面和你的记忆有关?”周岚生禁不住问。
妻子的猜测活像科幻小说。
不,假如客观存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原理,能够解释他身上发生的异状,它像什么不重要,值得在意的是,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忽然软绵绵地落地,诡谲多变的梦失去统摄心神的效力。
他以为自己病入膏肓,恐惧的阈值一再拉高,以至于面貌狰狞……根本没有面貌的怪物在他看来不再怪诞。
触手比妻子的双手稍微凉一些,表皮光滑,一根根血管似的纹路缀着,像富有弹性而弯折的花/茎。
梦反映出的欲望真情实感恫吓他,周岚生已经被动接受了陪伴妻子的念头,同时,他不愿直面自己的地位——
合法配偶又怎么样呢?端玉仅仅缺一个给她养孩子的人,她只是不清楚人类男性不能生育。
她迟早会弄明白的。
结果他内心天人交战老半天,所谓展现潜意识的梦境实际源自他这位非人妻子的手笔,尽管她绝不是故意的。
“大概?”端玉拿指甲轻划书封,几道浅浅的长痕贯穿印刷字体。
“你摊上的这些事肯定和我脱不开干系,”她说,“你不能平白无故做噩梦吧?”
“你不是还梦见和我做……”
“嗯,有道理。”周岚生面不改色地打断对方。
端玉捏着书本,把玩魔方一般揉弄书页,她浑然不觉丈夫的纠结:“我努力琢磨了一下,或许有缓解的方法,但我不保证能成功。”
伴随她清亮的嗓音,触手滚落地板,犹如没有前后肢的爬行动物,不疾不徐地贴近周岚生。
瞧见他脸上的不解,端玉放下书起身:“我本来觉得你抗拒和我亲密接触。因为我曾经伤害你,你一直对我有怨气,就是没勇气说,还不得不委屈自己迎合我,实在忍受不下去,才选择躲我,我的感觉对吗?”
“嗯?我不讨厌你。”
丈夫的回答如她所料,端玉在心里感激为她分析局势的宋徽,嘴上微笑:“那我就放心了,我总担心你说谎,不懂该不该相信你。”
“既然你不介意,我想试试能不能替你清除我不小心留在你这里的东西。”
一根手指点按周岚生的额头,端玉单膝跪上他腿间的椅面,数条从她脊梁探出的触手如同受到感召,瞬时包围书桌前的座椅。
有一两条扒着椅背晃荡软乎乎的尾部,仿佛心情愉悦的宠物猫甩尾巴尖。
妻子散发冷意的气息逼近,配合触手像牢笼一样,锁死周岚生逃脱的路线。
抬脸凝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他本能地心跳加速:“……你要怎么做?”
“这不太方便解释,”端玉眯眼,指尖绕了个弯顺势下滑,轻触丈夫的眼角,“反正,我会尽可能让你舒服的。”
嗯,一箭双雕,她得意地想。
于是阵地转移至沙发。
长衣长裤由贴心的触手折叠妥当,四平八稳躺在另一座沙发里,它岿然不动,朝不住摇晃的同伴致以冷静的注目礼。
一只手仓皇地举过头顶反抓扶手,五根指头陷进棉麻布料,转眼便被不容拒绝的力道攥着手腕掰开。
端玉用小腿压住坐垫,她居高临下,俯身观察握在掌中的左手:“你的指甲发白了,别那么用力。”
“呃……”她的丈夫没有支持她的建议,也没有反驳。
他狼狈地仰躺,一时半会儿夺不回发言的权利和能力。
上下两排牙齿夹着细软的触手,舌根被挤得酸胀,喉咙发紧又发干,他一副伤患难忍剧痛的模样微咧嘴角,反倒便利触手的动作。
它活像尽职尽责的牙科医生,耐心探查病人口腔内有无龋齿,齿间有无缺损的迹象。
牙龈颜色是健康的粉红吗?软组织区域状况如何?舌头、颊粘膜、上颚、咽喉……一个也不能放过。
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音节无法逃离端玉的听觉范围,她聚精会神端详丈夫的神情,认定对方皱眉的缘由与痛苦无关,便松开他的腕骨,伸手摩挲他潮湿的侧脸。
不必转头,余光当中一杯热牛奶摆在书桌边缘,杯子放得不稳,触手随意一扫不慎拍击杯把,致使它倏地摇摆,险些砸上地毯。
杯身晃晃悠悠,自杯口外溢的液体洇湿一旁瓷盘里的面包圈,流入中央镂空的孔洞,软化因长时间接触空气而略显干燥的包体。
吸满水分的面包近乎烂软,指尖一戳一个坑,还能戳出汁液来。
不知用了什么精细的工艺进行发酵,面筋网络弹性良好,浸了牛奶却依然柔韧,沉迷戳面包的手指刚挪开几毫米,变形的包体就随之回弹,携带牛奶的温度亲吻指腹。
热牛奶孤零零停驻许久,主人们交谈期间无人关心它,谁料看似平平无奇的瓷杯仿佛隐藏保温功能,牛奶热度不减。
雪白的液体添进烤箱加热后的面包圈,双重高温酿造滚热,常人的手花片刻压在上面,即便不受伤,也得因灼烧般的刺痛退却,揉着指节嫌烫。
端玉倒是泰然自若,她的指尖被牛奶打湿,仍保持一定的规律弯曲再伸直,机械重复但乐此不疲。
“我认为润滑液不可或缺,现在一看,原来也不是啊。”她好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语气惊奇:
“牛奶可以的话,普通的水也行吧?其它的液体应该一样吧。”
她的伙伴与她共同见证新发现,然而他无力分享她的喜悦。
周岚生似乎想咬紧牙关,制止不堪入耳的喘息,可惜碍于外皮坚不可摧的触手,他只能毫无遗漏地暴露自己的软弱。
好吧,就算能咬断触手,他也下不了口。
“我没有换成其它东西哦,用的是人手,强度还可以吧?你不要总是眨眼,汗水和眼泪容易掉进眼睛里,我帮你擦擦脸。”
妻子的手和她讲话的语调一样温柔,拇指刮过脸颊,抹去少量湿迹。
“咣当——啪!”
不知哪条触手不长眼,到处乱挥,载有面包圈的瓷盘乍然落地,远离紧挨沙发的地毯砸了个粉身碎骨,碎片噼里啪啦往四周弹。
这下,湿漉漉的面包圈再也吃不进肚子里了,它原地打滚,“啪叽”一声拥抱地板,几滴牛奶飞溅。
宛如牛奶的白光席卷视野,周岚生长久回不过神,他没注意妻子低下头,脖颈和后背呈现人类难以企及的弧度,把脑袋推向他的胸口。
“好软……呃,也不算软,不过不硬……”
端玉自言自语:“和里面有区别啊。”
她忘记从哪篇帖子学到一种理论,称亲密关系中极致的愉悦时刻并非仅和心理挂钩,往往也伴随极度的生理放松。
如果贴主所言非虚,那就不枉端玉事先下载宋徽新发的影像资料,埋头用功苦学。
“老公?”她捏捏丈夫的脸。
没响应。他眼神涣散,如同中病毒停止运行的电脑窗口。
“我要尝试一下,能不能拔除你脑海里属于我的部分。”
知道对方暂时丧失听力,端玉象征性地告知一句。她抬头,像一名平凡的人类女性轻吻她挚爱的伴侣。
第40章
“借一下你的大脑。”端玉说。
随即她脚下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陌生的感受冲入每一条触手,将她没有固定外观的本体挤占得满满当当,端玉记起菜市场里新鲜现灌的香肠,然而不到半秒她就顾不上瞎联想了,沉甸甸的重量几乎压垮她。
自从苏醒以来,没什么能刺穿端玉的外壳,导致她几处要害受伤,纵然她嘴上会念“疼”、“痛”等诸如此类的字词,也大体明白它们所指代的含义,却并不能实打实感同身受。
因此端玉没反应过来,眼下神智如同面条一样被搅拌的体验,正经解释了疼痛这两个字。
同时入侵两个人的脑海也不至于昏沉成这样。踩到狗屎运的非人生物周身酸软,她拿不出站立的力气,坐在地上同样不舒坦,好像有谁抽走她几条触手,余下的怎么摆怎么别扭。
“嘶……”端玉无意识地抽了口气。
她的发声器官因外力扭曲,嗓音便失去本貌,活像危急关头炸毛示威的动物。
奇异的是, 算不上整句话的气音一落入空气, 盘旋在端玉脑海中的嗡鸣声顿时消散, 她挥动黑色触须,试图战胜晕眩和视野内红红黑黑的色块,探查当前的情况。
企图吞食第一名人类时,她意外发现自己能够走进人们的脑袋。
仿佛来到家门口,输入密码开门一般自然,端玉轻而易举越过近乎不存在的屏障, 步入嘴下猎物的……精神世界。
事实上,她所造访的空间和人类语言中的精神区别不小,也不能被笼统地称为潜意识,或许说是被记录于思维深处的梦境最贴切。
可由于当初她偏偏挑中对方最紧张的时刻,不打招呼往里一闯,流浪汉的头颅便像颗被锤子砸烂的西瓜,叫端玉不得不连汤带水下肚。
此时此刻,一切操作经过精密计划,她的手掌在现实中覆盖丈夫的胸膛,极具节奏性的心跳一下下敲击她的外皮,尽管速度稍快,至少证明心脏的主人平安无事。
晕乎乎的滋味绕着神经打转,一圈圈被稀释,重新唤回健康的五感后,端玉发现自己脚下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平地,地平线犹如利用直尺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天空与大地被黑色填满,不过这黑色与日落带来的黑夜不同,不仅完全没能影响她的感官,让她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得昏暗,而且并不影响天地之间分界的清晰程度。
倒像一副被上错色的画,景物边缘勾线合适,画笔特地绕开线条涂抹颜料,谁承想从调色盘表面蘸错了色彩。
扫视周围,鲜红的河水由远至近汩汩流淌,滑过密密麻麻堆积的肢体,几棵枯瘦的漆黑树木点缀两岸,树干如老人的脊背佝偻着,枝条差不多要垂进河里。
与丈夫对噩梦的描述基本一致。
地面坚硬偶有裂缝,端玉堪堪迈出几步,只觉触手底部正与一片粗糙相互摩擦,仿若脱水板结的泥土。
低头再抬头的工夫,一轮圆月突兀地高悬,形如惨白惨白的鱼眼珠,和融化的铁水一般向下流。
端玉凝神欣赏此番荒诞的现象,待月亮全部渗进大地缝隙,她才继续东张西望,寻找符合自己记忆的图景。
正常人喜欢做些什么梦呢?端玉从未听任何人跟她分享自己的梦。
只留下枚眼球的流浪汉脑中光线忽明忽暗,女性剪影闪烁不定,就端玉的观察而言,背景似乎位于室内,窗帘紧闭床铺凌乱。
还没来得及细看,冲击力将她崩出去,血肉飞溅。
“欸?”
触手绞缠一截无头的树桩,也不知是木头太柔嫩,还是触手使劲使过了头,一小块儿墨水般纯黑的表皮剥落,露出同自然界林木别无二致的内里。
“怎么回事?”端玉不禁犯嘀咕,她揉搓粘附触手的树皮,惊觉它光滑细腻,简直与自己的肢体如出一辙。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撕下整段树桩的外皮,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头桩子,横截面年轮清晰可见,留有雷劈造成的焦黑疤痕,中心已近腐烂。它整体轮廓毛糙,远不如外头那层黑乎乎的皮软韧。
这树桩……端玉奋力思索,竟从回忆中的山区挖掘出极其相似的物体。
她想了想,弯折躯体按住块土地,沿罅隙所在的边缘抠挖,“唰”地扯起一大片皮。
遍地枯枝败叶,厚度仿佛蓬松的毛毯,触手试探着戳了两下,表层叶片立马酥酥脆脆地粉碎。
触手的主人若有所思,当前证据纷纷指向曾经栖身的自然保护区,她差不多能够料定,这片地界的诡异风景绝大部分源于她的印象。
手底下的弹跳奔腾不停,频率一秒比一秒激烈,好似非得撞断肋骨顶破皮肉才肯罢休,端玉一惊,连忙分出几根触须观察丈夫的状态。
书房沙发映入半边眼帘,口齿不清的呜/咽得以涌进她的听觉,男人鼻尖下两股血液分外刺眼,瞬间吸引端玉的视线。
目光上移,可见他前额覆着薄汗,眼泪止也止不住,险些粘黏颤抖的睫毛,睫毛下的瞳仁显着散大。
好消息是他没有七窍流血,坏消息……
触手轻抚腰部与胸膛,再一并擦去下颌附近点点浑浊的白。端玉授意触须靠近丈夫,这张浮现潮红的面庞令她迷茫。
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今天生理期第一天,不知为何又是上吐下泻又是发烧,到傍晚才坐起来[化了]所以这章字数很少,对不起大家[爆哭]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