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崩地裂, 海啸洪流,意志构筑的世界眨眼间坍塌,碎成一块块拼图掉进无底的虚空。
几秒,或许几分钟之内,周岚生丧失视觉,眼前充斥着白光。
像一场大爆炸的亲历者,轰鸣在他耳边逐渐化为尖锐细长的嗡鸣,如一根针刺痛脆弱的鼓膜。
感官全面恢复的过程中,周岚生发现痛的不止耳朵,全身上下没几处叫他安逸的部位,某一刻他怀疑自己被捅了一刀,刀刃搅合血肉不断旋转,伺机毁灭敏/感的神经丛。
同时他感到大脑皮层深处炸开烟花。
这与节日庆典上燃放的景观型烟花有本质区别, 更接近由于管理疏忽、堆放密集等原因,意外发生爆燃事故的烟花爆竹仓库。
火势凶猛席卷整间库房,在持续攀升的高温中,大量纸质包装盒融化成为助纣为虐的燃料,房梁天花板不堪重负地倒塌,被火焰埋葬。
身处火灾中心的滋味不过如此, 连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受不了灼烧的疼痛, 拼命撞击胸肋, 企图逃脱人体造就的樊笼。
但是,对于从极寒之地跋涉而来的人,踏入这场火即便是饮鸩止渴,包围全身的暖意也难以让人割舍。
当然周岚生不来自于冰天雪地,但毫无缘由地,他在蔓延的火舌下品尝到一丝舒适。
宛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神经网路, 整个大脑顷刻间短路。
从未有过的体验几乎掀翻天灵盖,令他毛骨悚然,就好像恐怖片主角觉醒自我意识,发觉自己正准备打开一扇门,阴森可怖被封锁多年的门。
没谁知道门后有什么,但那东西将永远改变开门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他作为人类迄今积累起的所有认知。
周岚生试图远离,可门已经悄然洞开,有道声音温柔地劝诱他接纳自己。
他开始觉得冷,觉得烫,极度痛苦的同时被若有若无的舒畅感勾住,犹如咬钩的鱼,想挣扎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身体不再像自己的身体,仿佛入侵了他人的意识,周岚生花费漫长的时间熟悉四肢如何生长。
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使得他抬手捂脸,盖住双眼的指节似乎有点儿湿,可能是冷汗,蛰痛他的眼睑。
刺激引发濒死感,像走马灯一样,他飞速运转到冒烟的头脑反思起主人乏善可陈的一生。
家中老小但不怎么受亲人关注,和姐妹兄弟的关系越大越一般。
校园生涯中虽然凭借外表和才能人缘不错,但少有能谈心的至交好友。
相当一段时期,周岚生与荷尔蒙上头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他无法理解发/情的动物们把对异性的骚扰叫做勇敢追爱,人家眼中或厌恶或惶惑写得明明白白,还死皮赖脸凑上去讨嫌。
仿佛不发泄欲望会死似的。
有人暗地里造谣他是个同性恋,后来又将他身有隐疾那方面不行的传言广而告之,然而这位无聊的兴风作浪者不仅没有受到主流群体拥护,还被人扒出他自己伪装富二代,实则年纪轻轻被老男人包养,背叛优秀善良的女朋友。
情爱是虚无的概念,很多人,尤其男人只不过拿它作体面的遮羞布,掩盖自己用下半身思考的事实。
所以周岚生没有步入任何一段恋爱,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从未产生对情感关系的渴求。
按计划他该独自生活到年老失能,然后死在养老院里,他没想过结婚。
可他终究……
“你在哭吗?”
远处响起女人缥缈的声音,他熟悉这股嗓音。
不久前,也许是很久前?她与他交谈的声线中隐含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兴奋,周岚生后知后觉自己该阻止她,他不清楚她即将要做的事情。
手掌被散发寒意的体温俘获,有人拽开周岚生面具一样盖着脸的手,他喉结上下滚动,迷蒙地眨眨眼。
视野如同填了一层磨砂玻璃,女人的面孔看不明晰,她漆黑的眼瞳似乎正对自己,带状物漂浮在她的眼前。
她的注视唤起更多的知觉,五脏六腑不太对劲,周岚生分辨不出最深最重的疼痛来源于哪个器官,他继续咽了咽口水,感觉两瓣嘴唇异常干燥。
“我帮你擦干净了。”
面巾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岚生耳中的嗡嗡声还没彻底下线,他重复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的过程,好像一个弄丢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费好大劲,才理解别人漫不经心的两句话语。
擦什么?
“你是在哭吧?”指腹摩擦他的眼睑,“怎么了,还是很疼吗?”
关切的问询渐渐唤醒神智,周岚生声线沙哑,连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端玉?”
“嗯,是我。”
端玉立即应声,她详细观察丈夫泛红的眼尾,摊开手掌,确认指尖沾染的潮湿来源于他的眼睛,内心忐忑:“疼吗?”
吸取曾经的教训,外加进修宋徽送来的教材,她没有贸然移动,触手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接受四处贴来的火热/拥/吻,温暖且舒服。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不止周岚生一人,端玉深刻认识到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她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活。
特意甩出的触手平时基本用不到,神经密集感知敏锐。
它被迫承载极端的快/意,快/意到达最高点被混乱地转化为暴力。
就像被一拳打在面门上的好斗凶兽,端玉本能中潜藏的破坏欲迎来顺风局,它战胜理智,如巨浪铺天盖地吞没她和她脆弱的人类伴侣。
太过了,还是太过了。怎么办?
至少……这次姑且算迈出正确的一步。
结果和影片视频里相差无几,还要更激烈些,她一半愉快一半担忧,毕竟端玉不打算收集伴侣的眼泪,更不希望看到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伤痕累累。
“……”
她问丈夫疼不疼,得不到回答,对方只开口念她的名字,脸上的情态证明他还没完全缓过神。
“你没事吧?”端玉锲而不舍地追问,她的触须挨到跟前,打量丈夫挂着水汽的睫毛,“我还从来没见你哭过,真的没事吧?”
“……没……”
堪堪吐出一个字,周岚生如梦初醒,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困惑的目光冲向端玉,在对方后撤时又往下沉,一双眼睛慢慢瞪大。
“……呃咳、咳咳……”周岚生以手掩口仓皇咳嗽,他偏过头有意躲避端玉的注视,不知道第多少回被自己的唾液呛着。
咳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有生理因素更有心理因素,大概动静过于夸张,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妻子吃了一惊,忙嘘寒问暖:“怎么回事?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她说着要扭身下地,可本体稍有位移,连带牵扯表面遍布凸起物的触手,它受力滑了不到两厘米,诱发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
“嗬——咳咳……”
肺快要被咳出喉咙了,周岚生半眯起眼,心跳敲得极重,耳鸣轰然加剧,他重新包扎过的右手隐隐作痛,双腿差不多失去知觉。
“……对不起。”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和嘴角,恍惚中,他听见妻子说:“你先休息一下吧。”
中场休息不代表一切告结,端玉慷慨地让出十来分钟,足够丈夫停止好似永无止境的咳喘。
她认为这和缺少水分脱不了干系。尽管端玉随后妥当安排触手,伸出另一条肢体卷上丈夫的空水杯钻出卧室,携带满杯温水返回,但周岚生一口没喝。
身体状态想必影响心情,他微皱的眉头全程都没能真正放松。端玉循序渐进,把握节奏不疾不徐,偶尔抹掉丈夫眼角渗出的潮意。
起先他没发觉泪水一点一点积攒在自己的眼底,好像也不清楚端玉触摸他的缘由,假如尚存余裕,他大概率要茫然地躲开妻子的手。
犹如脱轨的列车横冲直撞下驶入无人区,齐整的道路护栏被尽数摧毁,路边林木绿化东倒西歪,车轮滚滚碾过自然生长的奇珍异草,硬是闯出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车道。
到此为止列车平安无事,列车长衷心赞叹从未见识过的美景,她不请自来的造访行为却害苦了美景本身。
这不是个真善美的好故事,端玉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但正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难回头,她要做某件事便会做到底,绝无可能半途而废,即使负面效应没办法避免。
于是她得以眼见更多的泪水,被重力拉扯沿脸颊滑落,流淌过下颌、脖颈甚至锁骨,留在皮肤上反射亮晶晶的碎光。
她的丈夫顾不上收敛自己狼狈的哭泣,他俨如煎锅中的黄油因高温融化,折磨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备受既甜美又残酷的煎熬。
遗憾的是,由于原计划内的受孕者凄惨到濒临崩溃,端玉权衡再三,没放下哪怕一枚卵,反正她暂时也没找着合适的着床点。
最终周岚生不声不响不省人事,端玉替他完成清理的步骤,帮他盖好被子。
后半夜,空中残月高悬,端玉独自坐在床尾,面朝阳台,将窗帘揭开一条缝,单薄的白光便轻轻飘进室内,映亮深色地板。
月亮,以及太阳,神奇的地球景象。
回过头,端玉凝视床上安眠的丈夫。黑色触须分出几根,近距离记录他的睡颜。
苍白的脸色使得泪水蛰出的微红印记分外显眼,端玉伸出条触手,轻轻碰他的颧骨和眼角。
也许因着她的搅扰,梦中人的睫毛轻颤,端玉顺便摸摸丈夫浓密的眼睫。
他晕倒昏迷,第二天一早清醒,会不会再次遗忘和妻子经历的亲密时刻?
触手离开床单,端玉直立上身移到丈夫的枕头边上,她伸出人类的手,掌心向下以肉/体测量他的体温,主要为防止他生病发烧影响脑子。
烫得像火。端玉一愣,内心无奈地自嘲:她自己的温度远低于人类,用大人对付孩子这招一点儿用没有。还是老老实实找温度计吧。
“哇,该打卡下班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已到下午六点,宋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同部门同事提前收拾好背包,此时迫不及待往楼下冲,朝必经之路上的宋徽和端玉象征性打招呼,两人同样象征性地礼貌回应。
“今天一整天经理没来耶,果然请假了。”
“不清楚啊,随便吧,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她在这里也能按时下班,所以不跟经理说一声直接回家还有点不习惯啊。”
“真让你跟人家说你又不乐意。”
……
不远处工位上的部门成员们三三两两闲聊,起身整理当天带走的个人物品。
端玉周围的同事溜得快,她旁边的宋徽打完呵欠,伸出根指头戳戳她的肩膀:
“姐,你还不走吗?”
“啊?”端玉转头,“走啊,我这就收拾东西。”
办公楼外生机盎然一派祥和,带小孩前往附近商业街的一家三口从两人面前路过。
六七岁的小丫头手握三色混搭棉花糖,香甜气扑面而来,端玉不着痕迹地闪避,却眼带好奇,瞧瞧那支造型别致的棉花糖。
“真好啊,都不用上班吗?”遥望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宋徽羡慕地感慨。
端玉回答也许那对伴侣下班早,恰好接到放学的孩子,可小她好几岁的后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露出饱经沧桑般的深沉姿态。
没走出两步到了十字路口,端玉该向右转弯去停车场。她通常把车停到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写字楼周边车位少不说,月租也贵。
考虑到下班高峰期主干道堵车的盛况,以及属于日常必要支出的油钱洗车钱,更不用提还有鬼知道哪天会碰上的交通事故,买车以来,端玉开车上下班的频率呈现稳定的下降趋势。
近来要不是为专门接送负伤的丈夫,她多换乘几站地铁,或多倒几班公交也就到家门口了。
地铁比公交快捷,只是早晚六点多到八九点钟地铁人太多太挤,处于饥饿状态的端玉很难忍受此类人群密集的封闭空间。
相较之下,公交绝大部分时候都坐不满的车厢要和善得多,时不时甚至可以开窗通通风。
不过车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成天塞在地下停车场落灰难免可惜,端玉思忖着,下意识摸摸包里的车钥匙。
钥匙严格意义上讲不属于她,而是周岚生的,她自己几万出头的小轿车前段时间遭遇故障,正在大修。
她照惯例在路口冲要去反方向等公交的宋徽挥手,这年轻人家住得不巧,没有直达地铁,倒有小区门口就能坐到公司附近几十米的公交线路,每天在路上晃晃悠悠一个小时。
谁承想,今天宋徽没有如往常般同前辈道别,她笑呵呵地跟上端玉。
“你不是要去那里坐公交吗?”端玉讶然,抬起胳膊遥指公交车站。
“我今晚不回家,”宋徽心情明快,“我要去我表姐家给她过生日,从这边的地铁站出发。”她用下巴示意百米开外的地铁站入口。
“这样啊。”
遵照社交礼仪随声附和后,端玉刹那间灵机一动:“你表姐家具体在哪里呢?你要坐多长时间地铁?”
“嗯?这个啊,”宋徽报出某城区中一个住宅区名称,“坐地铁也差不多一个小时吧,就是中途要换乘三号线绕好大一段路。”
“那里啊……”于脑海内搜索对应片区的地图,端玉成功记起在导航上见过宋徽提到的小区名。
她大方地说:“我们算是顺路的,开车去不远,我载你过去吧,你就不用在地铁上花时间绕路了。
“啊?真的?”宋徽两只眼睛亮起来,“真顺路呀,我这人很不客气的,姐你别委屈自己。”
“当然是真的。”
“天呐姐我爱你!”
微笑着任由年轻人搂住自己的手臂,端玉在心中盘算,送完朋友正好去接丈夫,期间不过多走一个红绿灯,无所谓。
“欸?姐你老公受伤了?”
终于得知端玉的车今晚不单容纳自己这名乘客,宋徽抬高眉毛。
当听到剁骨刀砍伤手指的说辞,她实在没忍住感慨万千:“哎呀,姐夫也真是个性情中人。”跟那块肉骨头得有多大仇啊。
“哈哈哈。”端玉心虚地笑。
“不过居然这么巧吗?”宋徽摸着下巴作思索状,“我表姐家就在姐夫上班的公司附近?我表姐她很有钱诶,住高端小区,周边全是高楼大厦林立的商务区,哇。”
不知想到什么,她坐在副驾驶来回打量挡风玻璃外和内饰:“我对车不感兴趣,上来的时候没注意,我现在知道隔壁部门的小团体干嘛突然盯上你了。”
“什么?”
“就老到处串门那几个关系户闲人。”经过活灵活现的肢体语言描述,端玉寻得一点印象。
那几位同事和她素来不熟,往来仅限于跨部门工作交接,几周前却不约而同莫名其妙朝她翻白眼。
端玉谨慎地排除他们眼里进异物的可能性,想着自己保不定用力过猛,做了些招人厌的糊涂事。
可当事人们闭口不谈,她更无从问起,只好假装没看见。
“盯上我?”那是什么意思?
红灯拦住未驶过路口的车辆,端玉抽空转头问。
“背后说你的坏话。”宋徽耸耸肩,陷进宽大的座椅靠背。
她娓娓道来:“他们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自己一天到晚白拿工资还总是蛐蛐别人工作不努力,他们应该是看到你开的车了,背后瞎造谣,被我骂了一顿,新来的经理也知道这件事,她有去协调处理过,那帮人这两天似乎没吭声。”
“……啊,”端玉看看宋徽,又望着逐渐归零的绿灯倒计时,“我都不知道,谢谢你,也得谢谢经理。”
“你谢经理就行啦,我也没帮什么忙。”嘴上这么说,宋徽的神情却难掩小小的志得意满。
路口信号灯颜色调转,汽车继续行进。
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聊到激动处,宋徽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帆布包在她怀里哗啦哗啦晃。
驾驶座上的司机提醒她,当心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宋徽嘻嘻哈哈打包票,保证自己不会马虎大意。
她看也没看,一把拉紧包拉链。
目的地就在脚下,端玉对宋徽挥手说“明天见”,后者咕哝着明天要是周末该多好,又兴致勃勃计划将来的聚餐玩乐环节。
“我们都有空的话,当然可以啊。”端玉一一应下来,收获宋徽溢于言表的喜悦。
青年一步三回头走向小区正门,端玉看她在保安室稍作停歇,顺利通过门禁,这才驱车离去。
“你来得很早吗?等了很久吧,今天下班前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不好意思。”
关上车门,周岚生说。
“我知道,你在微信上说了,没什么的,就是待在停车场有点无聊。”
他的妻子并不介意:“因为是周一吗?还是你们最近比较忙。”
引擎声轰然作响,窗外的高楼逐步后退。
“都有关系。”
周岚生坦言,他侧头瞧了瞧端玉:“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只是手上有伤,坐地铁没有障碍,你之后下班就直接回家吧,不用来接我。”
“但是你的手也不方便挤地铁啊。”端玉没同意。
她说:“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伤,就当是我在,呃……在赎罪吧。”
赎罪这个词语未免太过沉重。周岚生有意反驳,他望着端玉专注的侧脸,眼神毫无保留落入她的视野。
于是,靠近他的那只眼珠以一种常人无法模仿的角度旋转,端玉的语气听不出异样:“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你在看路吗?”
“当然啊,开车怎么能不看路?那样太危险了。”
端玉的嘴角勾起微笑:“不用担心我的眼睛,我两侧的视觉器官可以分开使用,但一起用对我来说更习惯。”
拟了一半的腹稿尽数吞进胃里消化不见,周岚生“嗯”了一声,目视前方坐正,放弃说服端玉。
“对了,你上周六说,不太记得起来周五晚上的事,没错吧?”
意料之外的问题。周岚生微微转动脑袋,注意到端玉的手指陷进方向盘保护套,他发誓妻子手握的位置没有设计给使用者手部的凹槽。
“印象是比较模糊,”周岚生不由得斟酌答案,“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他身体的不适三日不绝,好像仍有外物留存于体内,类似被订书机夹烂手指,过了好几天依然在伤口觉出上下往中间施加的压力。
理性的思维把全部真相摔到他脸上,周岚生的感性则坚持掩耳盗铃,他和妻子居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总要给自己留足喘息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研究出自己不落荒而逃的理由。
“我刚好想到了,这种情况不是只出现了一两次吧?以前在医院里,你一醒就忘记我做过什么……”
“我觉得这样的事不是偶然,背后应该有某些原因。”端玉终于挪走自己错位的眼珠,她长发落下遮盖耳朵。
黑发黑得纯粹,透不出一丝一毫肤色,衬得她侧脸像块按在假发上的仿真面具。
“……照你的说法,”周岚生不再注目于妻子,他回忆每一个酸痛中醒来的清晨,“我的这些记忆之所以消失,是源于超自然因素?”
“我不知道。”端玉声调失落地降低。她停了停,又说:“但我想恐怕和我有关联,我还没找到这种关联。”
“和你?”
“……对,你也没有因为发烧或者别的脑部疾病搞坏大脑,没道理规律性地失忆。你没有忘记工作上的事吧?在和我结婚之前,你也没频繁弄丢过记忆吧?”
“确实没有。”周岚生道。
“那问题只能在于我了。”
低落的情绪嵌入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周岚生听了一耳朵,他张张嘴,到头来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略显尴尬的沉默充盈车厢,车轮缓缓翻滚,缀在长龙似的队伍里,带动车身挤牙膏一般挪行。
司机与她的乘客被难言的气氛浸泡着,纵使车窗外喇叭不绝于耳,周岚生感到彻头彻尾的寂静,宛若这辆车与世隔绝。
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天黑透了,窗外风景总算切换成熟悉的模样,端玉熟练地驶入小区,找到地下停车场的车位。
“嗒。”
极轻的一声响,端玉尚未钻出驾驶室,保持腰部悬空的姿势扭头:“刚刚是什么声音啊?”
“哦……”周岚生抬眼盯着她看,“我好像踢到什么了。”
“什么?”
“不清楚,你在车上掉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要是你也没丢什么,可能只是碎石子之类的。”端玉睁大眼睛笑起来,面庞神采奕奕,一扫方才不快的郁色。
“……嗯,好,也是。”
内心惊讶于端玉情绪转换之快,周岚生禁不住嫌弃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
他误会端玉兴致不高,此刻看来,回家路的后半程里,他的妻子单纯不想说话。
当晚端玉更新自己的菜单,喜不自胜地啃了几块牛肋骨,对面的丈夫低头搅拌碗里的粥。
如若面朝妻子仰起脸,周岚生不清楚到底该瞪着她哪一部分讲话,她好像没长相当于人类脸庞的部位,用作眼睛的黑色触须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一如既往地,有条触手攀援而上环绕他的腰。
骨头咔嚓咔嚓折断的脆响接连不止,让周岚生想到童年某个瘸腿的玩伴。
那个顽皮的孩子原本有两条好腿,他逞能在先外加粗心大意,从滑梯顶部坠落。
小腿触地的瞬间,周围人都听见清脆的一声动静,犹如掰断一根胡萝卜。
孩子断开的腿骨和鸡骨头、鸭骨头……再到面前的牛肋骨有多大差别呢?
骨头上都附着血肉,都在端玉的食谱里。她不吃人,甚至不吃人喜欢的家养小动物们,搞不好与她选择化装为人的缘由一致。
以人类身份融入社会,像个真正的普通人生活着。
那么为什么她会向自己暴露真实身份?周岚生曾私下复盘,怀疑要怪结婚以来第一个小长假,假期给碍事的人类太多在家的机会,从而导致端玉无法背着他吃到饱腹,积攒许久的饥饿感唤起攻击本能。
那时她简直是要穷凶极恶地将周岚生撕咬成碎片,然而到底悬崖勒马,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因为他能派上更重要的用场?
“……你不能吃生肉的吧。”
端玉犹疑着:“你想吃牛肋骨吗?似乎可以煎或者烤。”
“啊?”周岚生收敛心神,眼里有半根断面整洁的牛肋骨。
他适才直直盯住端玉手里的食物不放,后者百思不得其解,见周岚生没怎么动自己的皮蛋瘦肉粥,便推测出他想尝个新鲜。
“没事,不用,你吃吧。”
餐桌对面除了鲜肉骨头,仅余粘液触手和乱糟糟的人皮,血红的内里翻出来,像是某种寄生物生长在人体内,以骨血筋肉为食,日复一日掏空人体,待发育成熟便冲破皮囊回归自由身。
说不准是否考量到人类薄如蝉翼的心理防线,端玉保证了头颅的完整性,她转而从脊背拉出口器。
深深弯腰却高高仰头,端玉的脑袋被肩膀往前推,如同组装失败的畸形人偶。
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珠游动自如,无论周岚生朝哪个方向看,它们疑似都跟随着他的视线。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心跳一顿,霎时乱了频率,周岚生还没对上端玉的眼睛,一条触手倒探往他胸前,轻轻抚摸他的左手。
咀嚼骨头的声音暂停,端玉举着一小截碎骨道:“感觉你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
触手软化的表面下陷,填进周岚生张开的指缝,同他十指交叉般包裹整只左手。
“没有,没什么。”周岚生果断逃避提问。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将扣在桌上的手费力地翻了个面,虚握来访的腕足。
察觉丈夫细微的小动作,端玉弯起眼睛,嘴角凝结温和的笑意。
分房睡本是条心照不宣的家庭规则,近几周桩桩件件荒唐事砸下来,打破习以为常的规则也算不得越界。
触手固执地缠紧他的腰,端玉缩进一层皮囊,若没有腋下钻出来的这根触手,她的外表和人类一般无二。
她调整四条肢体摆放的合适方位,以便严丝合缝地与眼前人相贴。
叫她摆弄来摆弄去的男人配合指数相当高,好拿捏的程度基本和等身抱枕持平,端玉问他真是自愿的?周岚生只说“嗯”,没像过去那样送妻子一份热乎乎的闭门羹。
主要原因在于今晚是周岚生的平安夜,端玉不会做出格的行为,她自己说的。
寻常配偶般相拥而眠可谓头一遭,周岚生昏过去那几回,完全无从得知端玉整宿在什么位置,他早晨睁开眼睛环顾房间,屋内独独留下自己。
“你好像不需要睡眠,这样没关系吗?”周岚生凝视端玉漆黑的发顶,发旋酷肖活人,寻不到破绽。
“没关系啊,”端玉把脸埋进他怀里,“我不用睡觉又不是不能睡觉,你睡你的就好,我不会打扰你的。”
自己的怀抱里塞了个人……塞了端玉,周岚生百感交集。
受侧躺的姿势所限,首先他身下的左臂不得不朝上弯曲垫着脑袋,否则容易发麻,而他不幸被纱布绷带包围的右手只好屈尊于身侧,不然就要搭在端玉背上了。
尽管端玉持有人形,她却像只冰块融化成水的冰袋,并不寒冷刺骨,可拥入怀中也不会觉得暖和。
长手长脚牵制周岚生的绝大多数肢体行动,尤其是腿,怕他半夜跑路似的。端玉身量适中,想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周岚生,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
等端玉紧靠他的胸膛发出满意的喟叹,祝丈夫晚安好梦,周岚生抬手拉起被子。
“你平时在用什么地方呼吸?”
他撑着被面,心里一闪念:“被子蒙住头不会让你闷得难受吗?”
低头才能窥见妻子的耳尖,她的声音却突兀地冲进右侧耳道:“没事的,我可以呼吸,也可以不呼吸,你依据你的习惯盖上被子就可以了。”
软滑的黑色玩意儿即将涌进外耳,周岚生速速抢先:“直接这样说话我就能听清楚,不用……进耳朵里面。”
“啊?”粘液沿脸颊攀爬,巨型蛞蝓般的东西说,“哦,好的,对不起啊,我每次好像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没事,不用道歉。”周岚生考虑再三,还是支起被沿为端玉留出一点换气口。
他没懂妻子为什么抛弃枕头,另一个人的怀抱只会叫他联想到窒息和炎热。
难道缘于低体温吗?自己周身寒凉,自然乐意拥抱温暖的存在。
触手和手臂缠得越发用力,不过不足以伤害周岚生,他因此没有张口质疑。
“晚上好。”
继主灯之后,台灯的光熄灭了。
“我可以对你试试……吗?”
黑暗中轻轻的呓语迫使周岚生睁眼,他感到半边脸上的重量。
那东西的形状粘黏不清,用端玉的嗓音吐露一个词汇。
听上去不是中文,也不像周岚生听说过的任何一种语言,构成它的音节破碎不堪,发音形式也绝非常规。
好似使用生锈的锯子割/开喉/咙,嗓音混进咕嘟咕嘟的血沫翻涌声,凭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念出这个古怪的词。
耳鸣去而复返,占领空荡荡的耳道,周岚生太阳xue一顿一顿地跳。
他从小到大从未患上偏头痛,脑海里却无缘无故闪过自己因头痛无法缓解而彻夜难眠的画面,背景中卧室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的喜好大相径庭,是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什么?”他说话时嗓子腥甜,像学生时代拼尽全力,连跑三个一千米的后遗症。
“呃,是……”
端玉犹豫着重复这个词语,她的脑袋动了动,黑色触须向上伸出被窝,一眼瞧见周岚生流出腥红液体的鼻腔。
“你在流鼻血!”端玉敞开被子坐直,径直伸手替丈夫擦血,“我不说了……给你纸!”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连抽四五张纸巾贴上对方的面部。
“呃……”
鼻子一热,抬手去摸便满目鲜红,周岚生依靠左臂支撑上半身,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一团餐巾纸蓦地袭来,吸走鼻腔涌出的血液。
“你还好吧?”端玉心有余悸,“血应该止住了。”
当那个词汇消散在空气中,各种令周岚生不适的症状一个接一个减轻并消失,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腕按压太阳xue ,上一秒还弹跳的血管瞬时归于寂静。
“怎么回事?”他不能不问。
黑色触须混乱地游移,端玉慢慢说:“我刚刚说了我的母语,那个词在你们的语言里好像没有能完美对应的……抱歉,它给你造成太大的负担了。”
“我还好,”周岚生尝试理解当前的状况,“你为什么突然说……呃,那个词大概是什么意思?”
“接近于洗脑或者精神控制,但也不完全一样,人类用不了我的方法。”
血腥味余温尚存,周岚生一脸空白:“你要对我用这个?”
“我本来是有打算。”
端玉解释:“我担心你老是失忆,是因为我无意中影响了你的精神,想要确认一下,不过现在看来风险系数太高了,你的反应格外大。”
“你的反应”?
关键词被混沌的思维捞起,周岚生此时的话足有90%过不了脑子,他真正回过神的时机比端玉判断的晚:“你也对别人做过……洗脑?”
“是啊,所以我有人类父母。我现在的母亲和父亲虽然也觉得不太舒服,但仅限于头晕和做噩梦,睡几觉就好了。”
“可你……我只对你提了一个词……”端玉握住丈夫的手,“唉,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先睡吧。”
话音刚落,周岚生的脑海莫名升起一阵困倦,四周天旋地转。
闭上眼前一秒,端玉的人皮面具做出标准的惊讶神态。
第23章
“欸?”
事出不意,端玉眼睁睁看着倾听自己发言的丈夫倒下去,毫无征兆陷入晕厥。她探出根指头接触他的眼皮,表皮覆盖的眼球沉寂着,一动不动。
食指向下挪, 停在嘴唇上方, 感知到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端玉放心的同时满腹疑团,坐在床上自言自语:“……我明明没有……”
除非怀揣主观意愿,否则她不会随随便便攻进任何人的精神堡垒。
曾经迫于生计, 端玉需要正当的社会身份, 她现任双亲因此记起一段本不存在的过去,把空有皮囊的女人当做自己失踪数年的女儿。
认祖归宗时,端玉的母亲和父亲争论不休,讲不清楚当年弄丢女儿的到底是两人中的谁。
母亲偶尔叙述上小学的端玉笨手笨脚,要她帮忙照顾弟弟,她却打翻热水瓶害得弟弟挨烫,父亲则坚称热水之所以淌了一地,全赖母亲打扫卫生不注意,跟两个孩子没关系。
人们针对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吵架, 并且二次加工已有的记忆。
失忆也是记忆更改的一种表现。
和丈夫同居几个月,端玉首次产生对他做实验的想法,对比他遭受自己改造的后遗症是否和之前的异样相似,相似于不记得妻子的所作所为。
想法在脑内酝酿成形,七拐八拐一出口不过是句征询意见的疑问,丈夫没有明确答应请求,端玉不可能动手。
也许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
或者,难道和自己结婚的男人是种特殊个体?他没来由地吸引端玉, 拉扯她栖身在笼中的食欲和繁/殖/欲。
同端玉擦肩而过的人类无不是血肉之躯,两百多块骨头挂着脂肪肌肉,拆开来谁都一样。
唯独自己的丈夫外皮触感极好,少数时候散发似有若无的浅淡气味,不像单纯的香,风似的抓握不住,也不在嗅觉范围内停留。
挤进他怀里闻得更分明。
触手慢悠悠抬起。犹如巡视领地的蛇觉出前方道路经过了某只猎物,甩出信子采集气味痕迹,光滑纤细的触手伸向周岚生沉静的脸。
端玉用了半成力轻按丈夫的眼窝,坚硬的眉骨和眼球间存在缝隙,被安放进眼眶的球体并不粘连骨骼,稍微挤宽这条缝,就能从内部撬起他一只眼睛。
沉溺于睡梦的人颤动睫毛,端玉一怔,连忙抽走触手。
卧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她弯腰端量丈夫的神态,长发铺上对方的额头与侧颈。
端玉细细抹去丈夫唇边一粒血点,她想了想,躺下来蜷缩躯干回到他的怀抱,双臂双腿连带触手包裹人事不知的受害者。
“呲——”
车轮停转,由于惯性生生蹭过一截路面,被粗糙的沥青磨得差点冒烟。
石板行道上的路人边走边投来视线,只见车头前站住一个小孩,六七岁模样,呆愣愣的,被险些发生的车祸吓到六神无主,也不知道转身往安全的地方迈步。
人流中冲出一名中年男子,拽住小孩的袖子朝路边扯。
他低头嘴里骂骂咧咧,抬眼一瞧默默注视他的车主,赶紧拖着孩子大声道歉,说自己儿子调皮不懂事,不是故意在马路中央乱跑。
还没等端玉开门下车,打探小孩有没有受伤,男人如脚底抹油,利落地提起孩子拨开围观群众,转眼消失不见。
“那孩子应该没事,”周岚生抬着半条手臂安慰妻子,“我们的车没碰到他。”
小男孩鬼探头在先,能成功阻止惨剧全靠端玉反应快外加时速不高。
把脑袋探出车窗的端玉仍努力寻找父子俩,然而他们速度太快,又赶上路口有拐弯处,目之所及只剩渐渐解散的围观队伍。
她缩回头,没应丈夫的话,反倒问:“你的手真的还好吗?伤口痛吗?”
一脚刹车突如其来,安全带保护周岚生免受撞击,没护住他倒霉的右手。
右手恰好正在被主人观察,支在半空中狠狠撞上手套箱,“咚”一声闷响。
“没撞到伤口,没事。”
与手套箱相碰的是手背,伤口确实没什么大事,可震荡的指头彼此牵连,中指带动食指,隔纱布扯了一下新生的嫩肉。
周岚生凝神打量自己的手上雪白的绷带。
出院不到一个月,康复计划止于被动训练,比如用左手弯曲受伤的手指再伸直,定期进行按摩预防肿胀,或拿胶布绑定食指和健康的中指,借中指做伴随运动……
医生示范过正确的手法,端玉一个不落地学进去,尽管周岚生没有提出协助请求,她积极诚恳地把握机会,帮丈夫做康复练习。
“虽然没出血,但还是撞到了,”黑发遮住座椅间的扶手箱,端玉靠近说,“等回家揭开纱布看看吧。”
“嘀嘀——嘀——”
她打着双闪灯,后方喇叭声依旧紧迫。
一点事儿没有还占据车道不挪窝,难怪被催,端玉弱弱地想。
她转头看了眼后视镜,叮嘱丈夫小心伤处就给油起步。
“叮——”
行进十米左右,端玉包里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她试图分出一只手翻找手机,周岚生及时拦住她:“我帮你拿吧,你专心开车。”
亮起的锁屏中弹出微信图标,消息顶上的备注名是“沉修”。周岚生原本不经意间瞥了眼端玉的手机,视线一接触备注名,很不自然地停顿半秒。
“怎么了?有什么消息吗?”不知就里的妻子问他。
“锁屏状态看不全,要我帮你解锁吗?”周岚生恢复冷静,“你的锁屏密码是什么?”
前方路况复杂,端玉目不转睛:“我没设过密码,你直接看就行。”
“……嗯。”周岚生依言点开微信,沉修的消息排在最顶端。
这位年轻人说自己的老父亲情况没想象中严重,再过一阵子有望出院。
他殷切希望端玉还记得聚餐的约定,并顺势亲昵地询问姐姐……还有姐夫的外食偏好,最后附上几条高评分餐厅推荐条目,极为贴心。
周岚生客观转述这番话,端玉愉快地笑:“和他前几天说的一样,他爸爸恢复得不错,嗯,你有什么喜欢的餐厅吗?”
“我吗?都可以。”
他们经常线上聊天吗?周岚生想,随即压下这个突兀的念头。
“我也都可以,”端玉道,后半句话像说给自己听,“之后再和他商量吧。”
一到家,搬完楼下快递柜里的东西,端玉坐进沙发解下丈夫手上的绷带,她小心翼翼掀起敷料,露出右手食指的根部区域。
粉红色疤痕略微高于周围的皮肤,没有出现红肿或流脓的现象,端玉握住对方的手腕再三察看,终于安心落意。
“你开始喜欢吃荔枝了吗?”周岚生问。
“嗯?”
端玉转动眼珠,迎上丈夫迟疑的目光,对方继而看向茶几旁边的纸箱。
是箱荔枝罐头,所属品牌受到宋徽倾情推荐。
为感谢前辈送她去表姐家,她特意要了端玉的地址,订购一箱据说广受好评的荔枝罐头,快递今天才送到。
“也不是,是我关系很好的同事送给我的,因为我帮了她一点忙。”
被问到喜欢什么水果那会儿,端玉正低下头,在购物软件里寻找某笔已支付的订单,后来她在宋徽的指导下退款,下单买了同类型不同款式的商品。
更好用,效果更好的款式,宋徽说。
她重新问端玉爱吃哪种水果,后者随口答荔枝,因为碰巧想起昨晚去超市采购带给丈夫的水果,其中荔枝他吃得最多。
“哦,那你同事人挺好的。”周岚生并不在意自己的手,他侧头默念罐头包装箱上的宣传语。
“她是很好,”端玉微笑,“说起来,荔枝罐头和普通荔枝的味道区别很大吗?”
“……我不怎么吃水果罐头,区别应该是有的。”
“要尝尝吗?”
给伤员更换完新的敷料绷带,端玉拉过箱子,随手拎起罐被糖水浸泡的荔枝。
她指尖一拧,像揭开奶茶杯盖一样卸下罐头盖,这没有超出周岚生的预料,他偷瞄端玉的手掌,感觉罐盖在她掌心像块纸板。
“这盖子有什么不对吗?”似乎从丈夫的眼神读出别样的涵义,端玉问,“你平常怎么开罐头?”
“如果有罐头,大概用钳子吧,家里没有开瓶器,不过我不经常买罐头。”
“钳子在哪里?”周岚生怔了怔,他的妻子兴冲冲道。
可惜的是,大小合适的钳子满是锈蚀,转轴滞涩关节卡死,端玉怕自己握断手柄,便询问解决生锈的方案。
周岚生回答:“说不定能用润滑剂。”
“润滑剂?”端玉思索着,“是有专业除锈的润滑剂吗?还是说和润滑液差不多?”
那瓶润滑液还没用完。
“……有除锈润滑剂,和润滑液不是同一件东西。”她丈夫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古怪。
“嗯……提到润滑液……”
端玉手握钳子,眼珠径直盯着周岚生看:“我在想,每次我和你做//爱——人类是这么称呼的吧——总是下手太重害你难受,你会晕倒失忆搞不好和疼痛有关系……”
面对微微张大眼睛的伴侣,她揉搓头发:“我没做过人,实在不清楚适合人类的力度,下次准备工作可以由你自己来吗?”
荔枝的香气四处逸散,周岚生沉浸在甜蜜的氛围中一时失语,但他很快做出决断:“不……不太行。”
“不能试试吗?你可以用手指啊。不行的话,那还是我来?”
“……”
表面布满颗粒状凸起的触手犹在眼前,周岚生闭眼再睁开,行若无事地……屈服:“也可以试试。” ——
作者有话说:1月12日凌晨本来该更新的,如果一直没有就是遭到了不可抗力……[化了]
第24章
屈服的代价远比想象中严重。
需要声明的是,作为心智健全的社会人,虽说直到婚礼当晚,周岚生都没考虑过和妻子同床共枕,进行一些结婚证加持下合法合规的成人行为,但他不可能没有相关的常识。
润滑液被使用的那天晚上, 他就该觉出违和感。
触手的外形像在模拟玩具,显然有备而来,它以未经任何外来者拜访的地界为目标,与端玉往日里横冲直撞的鲁莽行径不同。
当下这一秒,看着妻子仿佛睡前掏出一只蒸汽眼罩般,再自然不过地捏着枚卵形按摩器,周岚生不由得思考她究竟误入了哪些网站,又受到了哪些人的指点。
“……这是什么?”怀抱一丝即将破灭的希望,他明知故问。
“是叫跳*吧?”端玉用指尖按压矽胶外壳,念广告词似的朗声道,“听说它可以凭借按摩的方式防止肌肉过度紧绷,减缓疼痛和不适。”
听谁说的?
假如没有环在腰上的触手,周岚生也许会起身找到拖鞋,走近窗户吹吹冷风,尽量平复自己加快的心跳:“你为什么要买跳……这个?”
“你自己做完准备, 我还是要把触手放进去。”
端玉解释起来耐心十足,说着说着却语焉不详:“我担心自己收不住力,让你又在中途晕过去,所以这次得慢慢来……嗯,完全放松的状态会更有利。”
电脑的加密文件夹内存有视频,镜头里的主角们亲自上阵,展示给观众各式各样的玩具。
其中小巧的按摩器格外叫端玉钟意, 尽管又小又不起眼,全然没入体内不见踪影,威力倒是丝毫不减,震得甬/道无法收缩。
(审核您好,真的只是按摩器,测评博主把它塞管道里让大家观察振幅)
她费了番功夫找出几篇测评,浏览一遍评价便立马下单。
临近发货日,端玉发现自己填错地址的失误,她着急忙慌修改订单信息,正好遇上打算为她安排答谢礼物的宋徽。
后者若有所悟,茅塞顿开,私下热情地推荐了好几款按摩器,最终帮朋友选定性价比最高的规格。
椭圆造型的玩具握进掌心,端玉翻出遥控器切换档位,皮肤刹那间被带着一同震颤。
她伸长指头勾起尾端一圈细绳,使手里的东西自由落体,堕入半空疾速摇晃,快到几乎晃出虚影,好像要拼命挣扎飞离女人的控制。
“能正常使用。”端玉轻笑着自说自话,暂时关闭开关。
“一、咳……一定要用吗?”
预示危机的警铃声响彻脑海,周岚生注视颤动的小型按摩器,似乎看见自己未来凄惨的下场。
寒意顿时掠过脊背,他险些一下没顺过来气。
如同被打碎的玻璃杯,坠地前杯底探出桌面二分之一,只待轻轻一碰就砸得粉身碎骨,周岚生体会到脚不沾地的失重感。
因紧张而血流量急剧减少的指尖冰凉凉的,甫一举起,便被端玉温柔地裹住。
“你不喜欢吗?试试吧?”
她浑然不知丈夫内心地覆天翻的波动,像孩子一样玩弄他左手五指,微凉细腻的表皮蹭过关节和指缝,摩擦手背上的青筋。
触手缠绕周岚生的脖颈,抚摸他脸颊眉梢,又流连于他高挺的鼻梁。
手指不由自主微曲,周岚生没有抵抗附上面部的触手,他斜靠竖起的枕头,慢慢移开视线:“你喜欢吗?”
“我吗?我挺感兴趣的,而且我想让你舒服点。”端玉的面孔凑过来,几缕长发洒进周岚生被触手扯松的衣领。
发梢刮过锁骨和肩膀,高度戒备状态下的躯体禁不住一激灵。
始作俑者由此停下动作,细细研究丈夫的神色。她退了半米,将头发捋至耳后,放下对方的手问:“你很冷吗?”
“……”周岚生的目光复而朝向她,“不冷。”
黑漆漆的眼睛半眯着,透出不信任的眼光,端玉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借触手拿起床头柜边缘的润滑液,将其塞进丈夫手里。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还需要我替你脱衣服吗?”
她好心地建议:“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自己用润滑液,我大概能够教你。”
“不用了……”周岚生心情复杂。
“唔……”
蛇,宛若无数条蛇的长舌彼此重叠,湿滑柔软的冷物席卷口腔,沉甸甸地压迫舌头,又紧紧缠住它,仿佛攀附寄主植物的菟丝花,势要通过吮吸榨干血肉里最后一滴水分。
唇齿间交换气体的空隙被堵死,主动张大嘴也无法呼吸,反而无意中为入侵者修出一条通道,致使灵活的触手一寸寸伸进喉管。
从舌根到腭垂被外力挤压,周岚生条件反射似的干呕,可惜喉部肌肉稍微一动就被无情碾磨,只好乖乖充当触手肆意妄为的温床。
截至目前,不论有意无意,他所有反抗都遭到妻子的报复,即便她不存在主观上的恶意。
光是喘不上来气倒没什么,可周岚生连自己的四肢也无法掌控。
他处于康复期的右手被强制固定在旁,左手湿淋淋一片,指尖黏腻且滑得厉害。双腿则僵硬地弯曲,膝盖脚踝顶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像囚牢中经受非人道主义折磨的重刑犯。
(审核您好,手上是润滑油您误会了)
冷硬有力的指节攥住周岚生的腕部,端玉本意在于帮他更顺畅地进进出出,尽可能活动手指。
然而她拿捏不准力道,带着人家的手腕一下子前进太多,指尖重重顶撞,激起模糊的、被压抑的气音。
(审核您好,这里没写脖子以下,其实只是捅到嘴里了)
指甲修剪得再平整,也难以避免不经意间的剐蹭。犹如纸张长沿划破皮肤,周岚生吃痛皱眉,额角泛着冷汗。
身后是硬邦邦的床头板,面前的妻子穷追不舍,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应付不来超越人类接受限度的深吻,更忍受不了身体内部黏糊糊的剧痛,却也退无可退,脸颊浮现不正常的红。
“……呃……”
触手游走的空隙,周岚生勉强发出一个音节,他隐约听见水声含混,不过根本分不清响动具体来自哪里。
“嗯?”端玉抚摩丈夫的侧脸,一团黑色淤泥样的东西趴在他耳边:“怎么了?很难受?”
润滑液躺在床头附近,一条无所事事的触手卷起瓶身。
就像浇花一般,水液自空中滴落,打湿植物高高竖起的枝叶,顺着根茎向下流淌,一路渗进干燥的土壤,被植物深埋的根系充分吸收。
家里养了几盆花的是周岚生,不过端玉偶尔会拎上水壶哺育那些花花草草。一开始她不熟悉植物习性,容易浇得太多,现在就相当熟练了,湿润度刚刚好。
(审核您好,触手在浇花)
猝不及防的凉意促使周岚生试图抽回左手,但他拼不过端玉的力气。
耳鸣令他听不清对方的问话,太狼狈了,他喉咙里泄出来的动静近似于哽咽。
“你又感觉痛了吗,老公?”
无辜的施暴者温情款款,她抹去丈夫太阳xue上方的冷汗,思量着松开卡住对方腕骨的手:“那我不抓着你了。”
发声器官讲完这两句话,端玉却压根没抬头,她嘴里伸出的触手一步不让,强硬地霸占眼前人的口腔空间,于是火一般炙热温暖的黏膜淹没体表的寒冷。
礼貌地等了半晌,端玉得不到哪怕一个词的回应。
无力下垂的左手纹丝不动,她摩挲丈夫一塌糊涂的掌心,沾染满手湿意,也没唤醒一根手指。
“听得到吗……哦。”
她开口问对方,问到一半堪堪意识到他压根说不出话。距离端玉仅咫尺之遥的双眼没能聚焦,视线看向她,也并未看向她。
端玉态度良好地承认错误,倏地收回触手,释放被剥夺呼吸权利的丈夫。
“咳呃——咳……”
周岚生在妻子抽离的瞬间不自觉深深吸气,他干涩的气管一时突发故障,只差一点害主人窒息身亡。有只手匆忙轻抚他的肩背给他顺气,可周岚生咳嗽连连。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很容易被呛到,这老毛病跟随他长大成人,比亲人养育他的年岁还要久远。
“要喝水吗?”端玉问,“还好吧?”
“咳咳……没事……”周岚生吃力地回答,他的嘴唇像是肿了,湿乎乎的,舌根发麻发酸,从里到外不像原装货。
他企图抬手捂嘴,左手动了动,液体滑腻的触感让他愣神。
从影片资料里学习接吻的端玉倍感心虚,她摸摸丈夫的眼角,擦掉险些滴进眼眶的汗水。
操作不对吗?端玉心想,她端详对方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庞。
碎发散落遮盖一部分额头,乍一瞧乱糟糟的,反倒同因冷汗变得湿润,因缺氧而毛细血管扩张的面孔相得益彰。
眉目的轮廓仿佛因此软化,日常冷淡的气质荡然无存,眼神迷蒙不定,端玉疑心戳戳他的眼睛也能挤出水来。
“咳……”周岚生缓缓抬高自己的左手,闻到润滑液微弱的清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闷热的气味。
中指顶部沾了一线血丝,他喉结轻颤,舌头尝到冷冷的铁腥气。 (审核好,口腔出血而已)
“有血!”端玉一把拉过他的手,“要处理一下吗?疼得厉害吗?”
“……”她的丈夫摇摇头,垂下眼……
“……端玉。”
周岚生迷迷糊糊地呢喃妻子的名字,后者忙不叠应声,问他有什么需要。
有什么需要? ……不知道。
事实上他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开口。视野范围中的人影和数条触手密不可分,妻子眼眶里飘出黑色触须,近乎碰着他的角膜,非人的体温不愿放开他的锁骨、胸膛以及腰和腿,有点冷。
“嗯?”周岚生睁圆眼睛,他的左手被端玉抓住,后者善解人意道:“你不太能说得出话了,对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帮你的。”
她瞥了眼一旁的润滑液与按摩器——
作者有话说:抱歉由于不可抗力来迟了……下一章将在周二晚上23:15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衷心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爆哭]
第25章
绝大多数生物都有着延续基因的本能,发情期一旦到来,交/配的讯号在两性之间传递。
动物们不需要互通姓名,不需要循序渐进的试探、亲密的爱抚和艳情的氛围, 它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凭一己之力为族群壮大的事业添砖加瓦。
对它们来说, 繁殖是一件寻找食物与水源般理所应当的事。
人类不会以这种原始野蛮的行径为荣。社会发展到如今,养育下一代的理由五花八门,可没有人说自己纯粹就是图一时爽快, 孩子是附赠品。
二十岁出头,周岚生就听亲妈亲爹反反复复念叨婚姻的重要性,结了婚才能合法养孩子。
这对恩爱的伴侣言之凿凿,说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孩,等死了还有谁记得你?
在两人的观念中,想要在后世留下一点儿痕迹,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便是生下孩子,孩子越多越好,让他们带着自己的血,一代代繁衍下去,子孙后代绵延不绝,自己的一部分也得以永生。
我不打算一直被别人记得。彼时本科刚毕业的周岚生挂断电话,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因阻挠儿子出国心怀愧疚, 两口子把要求一降再降,最后只求他带回来个家世清白性格乖巧的女人,美丑贫富都无所谓,反正养得起。
两人自觉隐忍委屈,红脸白脸唱了个遍,软磨硬泡地把相亲通知塞给周岚生。
女方的照片在聊天框里加载三四秒才展露全貌,一双黑眼睛猛然撞进视野,如同被溪流冲刷数年的鹅卵石,光滑透亮,又透着股坚硬的冷意。
照片中端玉面无表情,看起来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
实际上她温和明快,不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倒像一路欢歌永不停歇的溪水。
这名已经成为妻子的女人撕开喉咙,气管里钻出一条触手,取下周岚生眉尾外侧那团黑色物质,把它扔进她后脑勺的缝隙。
而后端玉的面孔忽然在眼前放大两三倍,周岚生无处可避,他下意识扭头却被妻子握住下颌,触手挤进他因顺气微张的嘴唇。
与此同时,有什么凉嗖嗖的东西触碰他的胸口。
大概是条触手,像医生拿听诊器寻找他的心跳,攀着皮肤滑来滑去,不时徘徊于可疑的位置。
阻挡触手的念头即将付诸现实,周岚生蓦地反应过来,唯一有用的左手处于见不得人的境地。
他被按着脑袋亲,大脑运行得不大顺畅,手腕抬起十几厘米就犹犹豫豫顿住,不清楚该不该扯开侵占他皮肉的触手。
不待周岚生考虑明白,下一秒他便失去活动肢体的自由,端玉借了他一根手指,轻而缓地重复先前的环节。
没人注意,敞开口的塑料瓶被触手丢掉,晃晃悠悠倾倒。
透明的液体比水粘稠,淌进床单濡湿布料,好巧不巧浸泡床边的卵形按摩器。
这东西最外一层壳由防水材质制成,此刻亮晶晶地泛着光点,端玉两根手指夹起它,将其下移,探向水声湿叽叽作响的源头。
“老公,听得见吧?”按下遥控器开关前,端玉抽回代替舌头的触手,摸摸丈夫的脸,“你和我接吻会有什么感觉吗?”
她嘴唇一张一合,以人类的方式讲话。
文艺语境下,人们将唇舌交缠的过程形容得既浪漫又珍贵。
对于爱情故事,甜美的结尾总少不了一个吻点缀。端玉有时在休息日看电影,看女主角终于和男主角心意相通,两人配合悠扬的背景音乐相拥热吻,交换彼此的唾液,舔舐对方的舌头。
起初端玉无法理解嘴巴碰嘴巴的意义,毕竟人长嘴为吃饭为说话。她想象自己和同族的口器亲热交叠,一股黏糊糊的恶寒让她胃痛。
但望着教学视频内频频深吻的主人公们,她倒觉出些趣味。作为安抚伴侣、辅助性/行为的手段,端玉承认亲吻存在的价值。
她沉思半晌,又问:“会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吗?”
“……呃……”
很遗憾,她饱受摧残的丈夫回应不了妻子的问题,他脸上水光淋漓的不止嘴唇,神情没多少波动,眼底却一片潮湿。
速度慢下来是好事,无奈周岚生运气太背。
犹如棒球比赛开局不久便打出一支全垒打,手指指尖一弯,一瞬间精准的爆发力穿透神经系统,使得可怜的当事人差点重重磕碰床头板,幸好触手垫着他的后脑。
“没事吧?”端玉持之以恒地关怀道,她没找到放置按摩器的时机,决定先等丈夫缓缓神。
凝视面前人失神的面孔,端玉莫名其妙想到自己打发时间看过的纪录片。
山火焚烧树木,噼里啪啦折断一根又一根高壮的枝干,将它们化为焦炭,混入曾茂盛生长的草丛难分你我。
现在她发觉自己通体如同燃起野火的土地,不晓得该怎么排解闷热滚烫的痛苦,也对火势的扩张无能为力。
触手蠢蠢欲动,端玉苦恼于繁衍的欲/望与现实产生的冲突,她必须少安毋躁,持重待机,免得弄坏玻璃杯一样的伴侣。
足够浇灭火焰的甘泉近在眉睫之间,端玉这只泥捏的旱鸭子却趟不了水,她抬手捧起丈夫的脸颊,拇指划过他的眼睑,指腹稍稍下压,到底克制地挪开了。
“我再问一遍,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还难受吗?”她说。
“……能。”
周岚生的视线下垂,疲倦地落在床单上:“我没事。”
但凡意识有八分清醒,他有问必答,且从无怨言。
“那就好,”端玉笑眯眯的,“可以看着我的脸吗?我现在的脸是正常的。”
“……嗯。”接受指令的人掀起眼皮,周岚生瞧见妻子温润如玉的面庞,她没有放出细长的触须观察他,黑眼睛是上好的墨。
“看着我。”
她重复已然出口的话语,自言自语般呢喃:“转移注意力可以减轻不适吧?”
触手神不知鬼不觉捆紧周岚生的胸膛和腰部,端玉手握小小一支遥控器,她一鼓作气,让按摩器进入为它量身打造的场所。
接下来的事情周岚生记忆模糊,他一起床浑身酸痛,精神不振,坐到餐桌旁仍提不起食欲。
他确信自己的双腿完整无缺,没骨折没外伤,但他刚站直身体就好悬没摔倒,两条腿的肌肉齐齐抗议,仿佛主人梦游深蹲了一千次。
不过腿是小事,说实在的。
“早上好。”
妻子明朗的声音闪进餐厅,周岚生看她走近冰箱。
“你就吃这个?”端玉斜睨丈夫跟前的盘子,煮鸡蛋和全麦面包激发她胃中强烈的饥饿感。
周岚生“嗯”了声。
没胃口。反正出于各种原因,最近一段时间前往健身房的频率大幅下降,少吃点就当保持身材。
似是察觉到他状态低迷,端玉没有多问,她准备好自己的早餐,轻快地坐到桌前。
“这个周末,你不用加班吧?”她咀嚼生牛肉块,“不算太忙吧?”
混杂倦意的目光朝向她,周岚生眨眨眼,说:“是不忙。”
难得悠闲的假日却无法带给他一丝一毫兴奋。
“不忙的话,也正好方便我记录下卵的着床情况。”
嗯?
周岚生握上咖啡杯的手僵硬不动,他没发现自己瞳孔骤缩,只听到心脏扑通扑通敲打肋骨。
霎时间,段段残缺的画面飞过脑海,身为普通成年男性生活到今天的周岚生动弹不得。
或许是错觉,最好是错觉,他冷不丁感到腹部怪异的冰凉,如有实物般填入五脏六腑间某处空隙。
难怪除了疼和酸麻,叫他食不下咽的反胃感也跟着搅乱子,内脏就像被迫位移一样不对劲。
“你又忘记了?看来疼痛也不是主要原因。”
一瞧丈夫茫然无措的神色,端玉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她颇感无奈,边把牛肉扔进口器,便分出条触手自桌底伸过去,点按丈夫的下腹。
她摸索着说:“在这里,大概。”
如同隔着层层血肉受到召唤,有什么轻轻一跳,扰动血管及神经,周岚生随即捂住嘴,勉强抑制本能的干呕。
不属于自身的外物留在体内,像中枪后没拆除弹片,像不幸感染寄生虫,也像吞下一尾活生生的鱼,它找不到出路,只好顶破胃袋,穿梭于各个脏器排列形成的小径。
“有可能会死掉,所以我暂时只放了一个,嗯……辛苦你了。”
说话者嗓音同往日没什么区别,周岚生却听出挥之不去的阴森。
搬进这栋房子以来,他从未冷到牙齿打颤的地步,周岚生用力咬紧牙关,耳鸣卷土重来,破坏他的听觉。
“你昨晚……答应了,”妻子的脑袋稍微歪斜,她的话音传入耳中断断续续,语气好像有点动摇,“……很舒服,所以我……现在又不行了吗?”
“我……”周岚生紧盯对方漆黑的双眼,徒劳地张嘴说不出话。
轻揉他腹部的触手顺势绕过整截腰,以保护的姿态将周岚生困在原地。
他喝下的半口咖啡滑进食道,不知怎么,使他品尝到数九寒天不散的冷冽,好似呼口气都能结冰。
“……你很害怕吗?”
凝望周岚生的眼珠闪了闪,眼黑造就的窟窿里冒出几根触须尖。一秒不到它们又忽而消失,潜伏在看似正常的虹膜与瞳孔之下。
端玉并不咄咄逼人,丈夫苍白的面色她看得分明,可怜兮兮的,犹如挨了道晴空霹雳。
可同意请求的也是他。
因为失忆就不认账?端玉不由皱起眉头,认真思考对策。
第26章
“昨天晚上, 我有询问过你的意见。”
端玉正色道:“我重复了好几遍,问你愿不愿意让我把卵放进去,你似乎一直听不清我的声音, 但你最后说好。”
“你没印象了,其实自从档位被我调高一档,你就不停地流眼泪。到处都很湿,乱七八糟的液体混合在一起,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渗进床垫,所以中途我换了一次床单。”
“我本来以为你太痛了, 可即使我关掉遥控器, 你的反应还是……”端玉眯眼作回忆状。
“看上去不像是疼到受不了。如果只有这一种感受,你的脸应该会显得惨白,就像过去我不小心弄伤你。”
她打量周岚生眼角眉梢,活像捕食者思索该从猎物的哪个部位下口,盯得后者脊梁上竖起一排汗毛:
“但当时你的皮肤表面血色很浓,我上网查了一下,大概是由于兴奋,你的交感神经系统非常活跃,以至于面部血管扩张, 流经毛细血管的血液量急剧增加——顺带一提, 你的脖子和胸口也好红, 而且还挺烫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端玉将两根牛肋条连脆骨带肉塞进口器,尖锐的利齿划破肌理,落下几滴血水,“你明明觉得舒服,我也没有无视你的意愿。”
昨夜,第一次完成产卵的步骤,被当做容器的对象还是个人类,端玉心里免不了忐忑。
充足的前期准备带给她底气,用以繁/殖的触手自大团黑色黏液分离,慢悠悠滑上丈夫的小腿。
考虑到对方一个劲儿流水的状态,端玉甚至好心地施以援手,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干。不知同她手法的轻重有没有关系,餐巾纸蹭过特定的位置便激起阵阵颤抖。
被她帮忙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像打算抹掉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又像试图遮盖一塌糊涂的面庞。端玉捉住他的手掌将其挪远,折叠纸巾擦拭他脸上的汗水和眼泪。
触手犹如探索洞窟的旅人,扶着岩壁逐步进入深处,自眼眶冒出的黑色触须愈来愈长。
“你的腔壁太薄了,空间比我设想的小很多,”端玉遗憾地评价道,“我不认为这里算得上适宜的环境,不过我们可以试试。”
“你能接受……呃,老公?”
礼貌的申请堪堪开了个头,端玉满腔说辞顿时卡壳。她扶起裂成两瓣朝下垂落的头皮,视线上移,在丈夫的脸部打转。
若是没有靠墙的床头支撑,这颗脑袋一定会脱力坠落,掉进柔软的床榻中。
男人涣散的目光斜斜投向天花板,仿佛包裹着不知何时勾连顶灯的黑色物质,那属于端玉的本体。
可同时他眼神空洞,瞳孔显著扩大,失灵的注意力抓不住眼前任何事物。妻子的触手戳戳他的眼角,他本人了然不觉,恐怕也没听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唉,这样你能听到吗?”
发声器官黏住周岚生半边脸,端玉记得他不喜欢被外物侵占耳道,只趴在他耳垂上一字一句:
“你愿意为我孕育后代吗?我不是很熟悉你的身体构造,先用一枚卵做个实验怎么样?研究如何顺利孵化。”
意料之中没回应。
让步到压抑天性,暂缓清空卵囊的念头,乃至放置烧得正旺的心火,端玉自觉宽宏大量。她不想强迫素来配合的丈夫,但也不乐意放弃成功解放的可能性。
“你愿意吗?”她模仿爱情片里含情脉脉的女主人公,腔调万分柔和,反反复复说,“让我把卵放进去?”
“然后你就可以安心睡觉了,好不好?”掌心接触滚烫的脸颊,端玉感受到丈夫无意识的轻颤。
过了许久,他两片眼皮合拢又勉强撑开,视线滞涩地移动,摇晃着对上几根触须。
“……嗯?”
他发出一点疑惑的气音,连皱眉的力气都使不出。
端玉叹息:“我说,我需要你来盛放我的卵,好不好?”
“……”
如今想想,搞不好丈夫全然不懂自己的意思,可他沉默须臾,脸颊倚着她的手心:“……好。”
“你后悔了吗?”端玉继续撕扯牛肉,双手以及身边两三条触手鲜血淋漓。
“……我……”
她的丈夫嘴唇翕动,好半天挤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单字。他表情僵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咖啡杯壁。
嗡鸣绵延不绝,霸道地笼罩内外耳,周岚生短路的大脑犹如一块生锈的齿轮,死死卡住无法运转,不具备将妻子每句话处理成可理解信息的能力。
但他听明白了,指尖冰凉麻木。
触手隐隐察觉周岚生急剧加速的心跳,沿他的腰上升,像盘山公路似的一层层环绕山体,柔软的尾端紧贴他的颈侧,随动脉的搏动而起伏。
“嗯?”端玉长满黑发的头皮再次掉下来碰到鼻尖,她干脆扯下这块皮,眼球因此被承载视觉的触须绊了一下,破裂着滑出眼眶,在桌面中央滚了三圈。
未沾血迹的触手抬起眼球,端玉凝视丈夫,不解于他色若死灰的面孔。
“你……”她盯着对方,“你的内脏不舒服吗?卵在你的腔体里,目前好像没破坏其它脏器。”
相比不情愿或气愤,丈夫的神态更接近恐惧。
可害怕的话为什么不拒绝她?为什么不逃?端玉深思熟虑后得出结论,认为这个时常闷声不响的男人缺乏经验,担忧卵的生长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欣然道:“我不会让你独自负担一切的,如果有什么顾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不……”周岚生振动干涩的声带,他喉咙生疼,自己的嗓音听来像别人的,耳鸣化作实质般的痛意撞击头骨。
“什么?”
呕吐的冲动堵塞肺叶和气管,周岚生尽力忽略腹部中切实存在的形状,艰难组织语言:“我没有……”
“叮铃铃——”
默认铃声乍响,一下中断望不到头的对话,端玉一怔,忙于进食的口器踌躇间收起牙齿。
黑色触须探向她自己的手机,观看亮起的屏幕。
“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她的触手悬停在接听键上方,触须垂下又上扬,望了望对面静止的人:“你要说什么吗?”
“……没什么。”她的丈夫眼神游移,按在杯壁外沿的指节连着指甲一齐泛白。
“哦。”尽管怀揣疑虑,铃声却经久不息,端玉只好先接听电话。
“您好,欸?”
意想不到的声音笑呵呵问候她,端玉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来电人竟然是曾同住一间病房的大娘,不知从哪下的手,她扒出小辈的号码,远隔数里与青年伴侣商量相约饭局的时间地点。
她是个闲不住的急性子,讲起通话缘由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说她问儿子要来端玉的联系方式,大清早就发了微信好友申请,结果九点多还没等着通过,这才不加预告打电话过来。
并未留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大娘嘴皮子上下一碰,一股脑儿吐出期望聚会的餐厅选址。
她边客气地为打扰小两口休闲时光道歉,边兴冲冲问两人有无推荐的餐馆,有无忌口与特殊要求。
话题进行到中途,端玉找了片干净的桌面,将手机平放于其上打开免提,示意周岚生共同倾听通话内容。
后者灵魂出窍般的状态没能被一通电话彻底终结,好在有所缓解。他眨动双眼,面部肌肉稍显松懈,茫然的目光笼住妻子,再朝手机落下。
“所以我们去吗?”
以工作安排还不确定为由,端玉机智地请大娘稍候几天。她退出手机通话结束的界面,赶紧同意大娘加自己为微信好友,并且问丈夫:“下下周礼拜天,你有空吗?”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在,餐馆听起来主要做家常菜,你应该不讨厌吧?”
“不、我不讨厌,”周岚生像是掌握说话这门技巧没多久,语气有些古怪,“你不……你愿意去吗?”
“啊?我也没什么不去的理由,反正这算人情往来嘛。”端玉故作老成,露出微笑,可惜开裂的面皮使她的笑容七零八落。
她观察力卓绝,发现丈夫瞄向自己没啃完的生骨肉,立刻会意:“虽然在餐厅吃不了什么,但你不用替我操心,现在我没必要瞒着你,不至于忍饥挨饿。”
触手轻轻描摹男人下颌的轮廓,盲人摸象一般抚过他嘴角、鼻梁再到眉梢,往上揉乱他的头发,仿佛对待家养的小动物。
“那你就是决定去了?”端玉把丈夫的左手五指裹进掌心,“快吃早饭吧,你的鸡蛋都变凉了。”
短时间内,鸡蛋变凉不影响可食用性,周岚生漫无边际地想,他纷乱的思维由此联想到端玉口中的卵。
当下他侧躺在床上,依旧甩不开小腹内别扭的凉意。仿佛器官被挖了个洞填入一块半融的冰,体温却无法进一步捂化它。
“你的心跳得很快。”妻子如是提醒道。
她的脑袋抵在周岚生胸前,一条手臂连同三五触手环抱他的肩背,另一条则如蛇蜕下的皮,被她压在躯干下。
“你还没跟我说呢,”端玉对丈夫关怀备至,“你今天一整天有哪里难受吗?比方说卵所在的地方?”触手摩蹭后者睡衣下的皮肤。
“……有点冰。”周岚生诚实作答。
站在上帝视角,他不能理解自己心无芥蒂与端玉同床共眠的行为,幸亏体内的卵以压倒性的优势粉碎他的世界观,让他没空思考杂七杂八的事项。
“但是不痛吧?”
触手捆绑他的四肢,端玉的手掌向下挪,覆盖人类温暖的肌肤:“我有个问题,要是我直接伸手进去探查卵的状态,你会不会当场死掉啊?”
第27章
指腹按住裸/露的皮肉,如同天真孩童预备碾碎一只昆虫的肚子。端玉深深吸了口气,她整张脸贴着轻薄的布料,嗅觉被不止植物的气息填满,体温随后捂暖她的面颊。
“就像这样。”她说, 指甲盖里钻出尖刺般的黑色丝线, 直冲手底下柔韧的肌肉而去。
刹那间,它们戳进毛孔穿透表皮。
只来得及感到小腹一凉,尖锐的剧痛以腹部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周岚生瞪大眼睛。
但触手没为他预留后撤的余地,宛如巨蜥的尾巴伸过来,死命绞紧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窄腰,几乎推着周岚生整个身体往端玉手上靠。
“别动。”
胸前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女人的脸从下方扑进眼帘。端玉黑亮的眼睛反射光点,光来自床头柜上的台灯,映照她标致的五官。
她没有张嘴,然而她的声音敲打周岚生的耳膜:“你的表皮下面有几层紧实的膜,也有一些柔软松散的区域,再往里是你的内脏吗?”
“别再……”周岚生不敢收缩肌肉,也无法放松,他良久才辨认出自己的嗓音, “别继续往里了。”
纤细锐利的东西捅入体内,体感极其诡谲,像迎面摔倒在张牙舞爪的仙人球上,又像根根长针不疾不徐地刺破皮囊。
心脏眼看就要撞断肋骨,周岚生屏住呼吸,四肢僵得发麻,他瞧不见自己的表情,被迫容忍妻子的触手揉按眼睑。
触手化成的丝线依言停止探索,端玉没吭声,目光粘稠不明,犹如糖浆把丈夫的面庞浸泡其中,致使后者顿生窒息感,血液迅速逃离四肢末端。
“你害怕我吗?”
足足十秒过去,黑眼睛中央翻涌着触须的海洋,端玉维持手掌贴附皮肉的姿势,缓慢起身按平丈夫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注视他。
“你很害怕我吗?”她执着地追问,触手像条舌头舔舐对方的侧脸,“还是说你生气了?但你没有离开我。”
一头长发垂落,如蛛网罩住周岚生的视野,端玉尽力放缓语气:“我能感觉到卵,它还活着,它需要你,我也一样。”
“你这样看着我,说明你会因为被我探进腹部死亡,对吧?人类用来保护要害的组织太浅了,我等下就抽出来……呃,嗯,我之前没问过,你在自己身上闻到过什么气味吗?”
交流主题突兀的转折令周岚生怀疑听力,他差点遗忘下腹内外有多疼。
眼睛眨了几次,睫毛上下翻飞,露出主人困惑迷蒙的眼神:“什么气味?”
“香味,不过不是你的洗衣液和柔顺剂。”
所谓草木本味提不起端玉的兴趣,她没有闻一截发霉木头的癖好。
反而丈夫自身时隐时现的香气引诱欲望咬钩,端玉禁不住想更加粗暴,想揉搓、碾压、撕裂乃至吞食眼前这副身体。
她道不清其中缘由,仿佛这种想法产生于既定的规则之下。
某种规则害她失控,明明事先对自己三令五申,绝不能害得丈夫二进手术室,然而就在上一秒,端玉险些无视伴侣的推拒,指使触手彻底破开外皮探访暖洋洋的腹腔。
人体内陈列着哪些脏器?和动物有什么分别吗?
很久以前端玉还没给自己取名字,她囫囵吞枣似的咽下肢体躯干,失去借助实物考察的机遇。
此时此刻,她希望访问被肌肤掩盖的内在,看看自己未来的后代将如何成长,顺便触碰丈夫同外表一般火热的血肉。
认真去闻便隐匿不见的味道淡淡缭绕着,端玉凝神,望向身下人漂亮的褐色眼睛。
她收回指尖触手的速度慢于蜗牛行进,边观察苍白面容上隐忍的情绪变化,端玉盘算着能不能先稍微取出一点血。
主要原因在取走某块内脏恐怕不现实。虽然一定很美味,但端玉拿不准它们对丈夫有多大意义。
比如心脏成天只懂扑腾乱跳,却属于人类的命门,出点小问题也得上医院挂号,这还是病房里大娘朝端玉科普的。
可血液呢?流失几滴血夺不走人的性命,人们不是管献血的行为叫做公益事业吗?
被推进床垫的丈夫咬牙闷哼,他上下唇不见血色,额角沁出汗水,包裹绷带的右手压着胸口,左手抓握端玉抚摸他的触手,由于无力,倒显得像他主动把触手凑近自己的肩颈。
微不足道的血液被端玉带出皮下组织,衣摆朝上掀起,没遮住腹肌间丝丝血迹。
胸膛瞬间大幅抬高又下降,带动腹部起起落落,于是一滴鲜血受重力左右,滑过肌肉轮廓形成的缝隙,为床单染上一抹红。
鲜红与浅色床单对比强烈,也衬托周岚生的肤色,他好像终年不晒太阳似的,哪里都白,通常状况下除了嘴唇,能浮起微红的仅剩腿/间隐秘的入口。
“你闻得见吗?你的气味,”端玉好几条触手压制丈夫的腿,她头颅低垂,“闻不见也没关系,不过我喜欢这种气味。”
胃囊适时发来控诉,抱怨端玉任由良机溜走。已经吃过晚饭了,她不为所动地想,伸手蘸取皮肤表面的血迹,从脑后放出舌头仔细舔干净。
卵被如此温暖的血包裹,想必过得不错,端玉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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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程度的伤口?”端玉抱着家用医药箱问。
“皮外伤,不严重,”周岚生镇定地应答,“不用额外处理的。”
他单手替土豆削皮,削皮器却不慎割到手指,锋利的刃口划破指尖,血当即滴落。
端玉迈进厨房一看,慌慌张张找来纱布,以及消毒用的酒精碘酒,她的丈夫倒是面无波澜,用卫生纸吸干血珠,贴了层创可贴便继续备菜。
“只有你吃土豆没错,不过你还是放下让我来吧,当心真的受重伤。”
哪敢再让伤员充当劳力?端玉连忙阻拦勤勤恳恳忙碌的丈夫,又补充说:
“这段时间你身体健康才行,不然也会影响卵的成活率,如果你倒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肯定会死。”
此话一出,原本要张口表示没关系的周岚生立马沉默,他低头看看半盆土豆丝,犹如站在墓碑前默哀致意,终究放下手里的土豆和器具为端玉让位。
触手左右开弓,削土豆的同时将化冻鲜肉切成一条条。端玉好不容易按捺偷吃的心,谁知背后的丈夫没走,冷不丁叫她。
“端玉。”他说。
“怎么了?”端玉旋转脑袋,下颌的弧度与脊柱处于同一条直线,使她活像只猫头鹰,“有什么事吗?”
周岚生神色微变,他的喉结动了动:“你……你说的卵,它会长大吗?”
“会啊,所以它有对空间的需求,不过我想它的可塑性很强,即使空间不足,也能改变形态适应环境。”
端玉轻笑:“虽然我对同类没什么印象,不过我自己是这样,我的后代也该差不多。”
“你为什么问我这件事?”见丈夫杵在原地不作声,她仿照看过的动物行为研究纪录片,歪斜脑袋以示疑惑。
寂静降临厨房,提问者没有解释的意图,思考片刻,端玉问:“我下午要去超市,你想让我给你带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几秒后周岚生沉闷地回应,他转身离去,徒留端玉摸不着头脑。
推着购物车穿梭于货架之间,她仍然迷思于丈夫的态度。
想来想去,现在端玉确信他不想要孩子,可……那句话怎么讲来着?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除非等孵化的卵自己出来,否则强行把它从腔室内剥离的行径可能激活它的求生本能,导致两人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误杀父亲。
“唉……”端玉叹叹气又觉得庆幸,说到底丈夫是个难得一遇的完美容器,他至今留在自己身边,多少也能接受为伴侣孕育后代的必然性吧。
前方不远处一群人排队试吃面包点心,拥挤的人堆让端玉望而却步,她调转购物车车头,准备再进鲜肉区逛逛。
“诶?”她斜后方响起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姐?好巧啊,在这遇见你。”
扭头望去,端玉正好对上年轻人的视线,沉修同样手扶购物车,车里满载零食饮料。
“我要去本地的同学家里聚会,寻思着在路上找个超市买点吃的。本来想去他家附近再买,结果我同学跟我说他家小区周边要啥没啥。”
沉修咧开嘴笑:“不过没想到会碰到你,姐,你家离这里不算近吧?我记得你告诉我过地址。”
“是不算近,”端玉和他打过招呼,真诚道,“不过我有这家超市的代金卡,卡上还有钱没花完。”实际是公司发的购物卡。
“这样啊。”沉修微微颔首,自然而然跟上端玉。
两个人相遇时采购得都差不多了,沉修陪端玉走完一排鸡鸭鱼牛羊,他瞧着后者往购物车内塞各类分装的排骨和肉,仿佛明天就将迎来除夕夜,脸上不由得显出浅淡的笑意。
“嗯?”端玉没明白他的快乐从何而来。
“没什么,”沉修抬手抚摸下巴,“姐,你很爱吃肉吗?”
端玉一顿,脑内飞快细数自己可能露出的破绽,随即想到普通人压根不知道她以肉为食,而且人类吃肉显然正大光明,没什么可遮掩的。
她大方承认:“对啊。”
“嗯,”年轻人果然面色如常:“我也喜欢。”
“哗——”
进超市前阴云密布的天空好似婴儿,趁所有人不备,忽而扯着嗓子大声哭喊,眼泪噼里啪啦砸进地面,几乎来不及被引入排水口。
“雨太大了。”
停在超市入口的屋檐下,沉修皱起眉:“我得走一段路去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走半天。”
“我看了天气预报,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经过短暂踌躇,端玉从互联网学来的五好公民心性发作,乐于助人道:
“你同学家在哪里,不然我送你过去吧?我有开车。”
“啊?”沉修满脸讶异,眼神却是明亮的。
第28章
车窗外雨声大作,街边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雨幕模糊他们的身影。
“不下雨就够堵的了,现在真恐怖啊。”
前方车流如一滩淤泥,好半天动也不动,沉修咕哝一句,低头刷刷手机又看向驾驶座上的端玉:“姐,到前面公交车站就把我放下吧,实在不行我能拿袋子挡雨,要不然这堵得没完没了,等你回家天都黑了。”
“没事的, 雨太大了,”端玉冲他微笑,“我发微信告诉过我老公, 晚点到家也无所谓。”
日行一善罢了,眼睁睁看着学生孩子淋成落汤鸡,端玉实在不好意思。
都说尊老爱幼,对她这具年近三十的身体来说,比自己年长的姑且算老,比自己年轻的姑且算幼。
走到地下车库时,端玉掏出手机,线上通知丈夫自己将晚些时候回家。
聊天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悬停七八秒, 对面只发来一句“好的,路上小心”。
真是惜字如金。也不清楚他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端玉想,总不能又开始加班了吧?
雨刮器时刻不得闲,来来回回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器械摩擦声混合大雨嘈杂的动静,隔着层车窗依旧属于噪音。
油门始终踩不下去,端玉却并不焦躁,她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斜前方一家炸鸡店,观赏招牌下手攥牵引绳,与耍赖的宠物狗拔河的主人。
“端玉姐,你喜欢狗吗?”沉修忽而发问。他没有顺理成章接下端玉搭他一程的好意,道谢的语气稍显腼腆和害臊,默不作声了两分钟,才重新开启话题。
“嗯?不喜欢也不讨厌,”端玉收回视线,老实作答,“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应该去问狗喜不喜欢她。
想到宠物狗脖子上的项圈,又忆起从前出门外在的见闻,端玉思维发散:
“你看那条狗,虽说已经被驯化了,成为宠物,但主人还是要用外力压制它,没有项圈和绳子,这条狗大概会冲进炸鸡店里。
但我也见过有人戴项圈,那些人看上去不需要额外的控制,感觉挺奇妙。 ”
“啊,这个……嗯……”
副驾驶的乘客犹豫:“毕竟狗没那么大脑容量,也听不懂人话吧,我想遛狗栓绳主要还是为了公序良俗,万一遇上怕狗的人,或者狗突然冲出去攻击人多不好。”
摸了摸腕上藏进衣袖内的金属链,沉修多嘴一句:“至于姐你说的人戴项圈……其实在亚文化里,那就是个常见的配饰,跟项链作用一样,和狗脖子上挂着的是两码事。”
“是吗?”端玉如醍醐灌顶,“是我误会了,用它搭配特别的衣服的确很协调。”
后半段车程,两人就未来的聚餐再度商讨时间地点,沉修为母亲夸张的自来熟感到抱歉,端玉笑着说没关系。
事实上她没能聚精会神听沉修讲话,脑海中莫名频繁闪过项圈。
依靠存放于记忆中的画面,端玉对比人狗之间的使用差异,发觉尺寸、款式等方面区别不小。
紧密贴合人类颈部的皮革造型更精致,环扣喉管,细致地勾勒脖颈轮廓。
幻想里,黑色项圈缠绕苍白的肌肤,皮扣恰好碾着喉结。端玉陡然怔住,把持方向盘的手差点没收力,损坏又一个更换不久的保护套。
她迷惑地眯眼,好似导师查看学生刚交上来的论文。
“姐?怎么了吗?”一无所知的沉修问。
端玉随意应付两声,她做好打算,回去要详细了解人类佩戴的项圈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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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同学家的沉修顺利着陆,他一手拎购物袋,一手左右挥挥同端玉道别,表达完谢意便匆忙跳进单元门。
临下车他迟疑一瞬,说脚后跟好像踩到什么坚硬的小玩意儿,和端玉一起搜寻却了无收获。后者让他趁雨势减小赶紧走,自己则伸手摸入座椅下方。
什么也没有。丈夫是不是也说过座椅下有东西?
瞧见车头旁的单元门打开又闭合,周围没一个人影,端玉索性分出条触手塞进去。
柔软灵活的末端扫过地垫,卷出一枚小小的钥匙。
“钥匙?”周岚生凝视端玉摊开的手掌,金属钥匙平躺其间,“这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可能是谁落下的。”
端玉抬高另一只手揉搓一缕头发,她合拢掌心收起小钥匙,猜测它属于宋徽或者沉修。不算自己的丈夫,近来坐上副驾驶位的无非这两人。
仿佛履行约定俗成的义务,触手迂回往上包裹周岚生的腰,有意无意挤压他如今分外敏感的腹部。
容纳卵的腹腔曾经险些被刺透,血只冒了几滴,像是没什么大碍,然而痛感真真切切存在着,周岚生至今不愿碰那块皮肉。
作为砧板上的鱼肉,他没对端玉这把刀发表不满,失去五感一般刻意无视异样,不再过问钥匙不钥匙,倚着立在床头的靠枕调试手机闹铃。
“我今晚又学了新知识。”妻子兴冲冲摸他的肩膀,触手缠上未受布料保护的脖颈,她整张脸洋溢着笑意:
“我用搜索引擎查到,少数人类热衷于类似项圈的饰品,一些视频还显示,小部分人甚至把项圈当作繁衍过程中提高兴奋度的道具,就像我买的跳*。”
“从你当时的反应来看,跳*的效果很好,我觉得你也会喜欢项圈,等到下次产卵我就买。”
完美的露齿笑晃了周岚生的眼,他张开嘴还没出声,冰凉滑腻的软物骤然蹭上唇角。
“你说呢?我是不是该量一下你脖子的周长?”端玉专注地盯着丈夫,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如同一幅新手画作,比例结构无可争议,却怎么看怎么不像真人。
“……”周岚生吞咽口水,“……嗯。”他发现自己很难直白地拒绝妻子,尤其处于不危及性命的境遇下。
“和伴侣做/爱的时候,收紧项圈似乎有利于放松,我们之后可以验证下。”
披了人皮的生物说:“说实话,为了顺利繁/殖,人类花费的心思真不少。不过你的生/殖腔入口窄到手指都不好进去,里面也既狭小又脆弱,难怪要这么多道具辅助。”
“嗯?我说错话了吗?”望望丈夫空白的神情,端玉指挥触手轻戳他的眉眼,语带不解。
“……没有,”周岚生一时词穷,“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他琴弦般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因为端玉认同地点头。然而不到一秒,周岚生搭在手机上的指节一僵,他预感今晚难以善终。
笑吟吟的妻子说:“好啊,不过睡前我先检查一下我们的孩子。”
“……我会死的。”周岚生庄重道。
“我当然知道,”端玉瞧他,像普通人第一回见外星人,“我不可能再直接放手进去了,你放心,我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事实证明,有问题要及时提。
周岚生被推进床垫,双腿朝两侧分开,触手帮他扯下睡衣睡裤。端玉的脑袋离他不超过五厘米,眼珠钻出触须,这触须摩擦他的睫毛。
凉嗖嗖的物体覆盖下腹,周岚生右耳道掀起一线刺痛,妻子的声音灌进来:“既然不能弄伤你,我就只好从入口……”
耳鸣吞没端玉最后几个字,周岚生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和喉咙。
触手,□□的触手挤开褶皱,犹如岩塞挺进岩石裂隙,贴着内壁扩张。
它一路不停深入,像列车行经漫长的隧道。然而隧道并非是笔直平坦的,先不说稍远处一大拐弯点,此前豆腐渣工程般的下沉处使得列车蓦地一颠簸,车轮辗轧凹陷的轨道,地面轰隆隆颤抖。
列车车身极长,滚动的车轮排列密集,挨个蹭过轨道中央绵软的坑洞。
不知是重量太过还是时间太久,下陷地带的表面组织如同寒冬腊月里长了冻疮的手指,可怜巴巴肿起来,烫得惊人,稍一触碰便引发地震一样的剧烈振幅。
隧道痉挛着收缩,似要吞噬还未行至尽头的列车。
然而列车不会平白无故出发,它必须抵达规划中的目的地,为此也许可以更改路线,撞出一条崭新的隧道。
“很疼吗?”
异常的是,隧道内部隐约泛着湿意,潮乎乎的气息充斥列车周围,原本光滑无比的车身沾染液体,倒也前进得更顺畅,车头顶开四面八方朝内压缩的墙壁,如鱼戏水自得其乐。
转完之后尚未迎来终点,这趟空无一人的列车还没接到它的客人。
任凭雨林般潮湿的空气蔓延,车身越过沼泽湿地,无意间摧毁泥土堆积而成的本貌,于是大地再次震动,像是企图掀翻作乱的列车。
“好了,好了,我马上要找到了。”
列车执拗地重整旗鼓,终于在一番探索过后来到期望的站点,那儿沉睡着唯一一位乘客,需要很久很久才有概率真正苏醒。
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暂时没有显露出衰败的迹象,尽管气息较为孱弱,但拥抱它的血肉筋膜肯定能妥帖地照顾它。
列车圆满完成任务,就此原路返回。
触手慢悠悠地后退,生怕一个不小心蹭破某块薄如蝉翼的黏膜,它甚至没拟态任何物种,只留表面自带的暗红血管状纹路。
可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端玉苦恼地探出手指,竖在丈夫眼前摇晃,后者没给她半分回应。
大量润滑液,搅合少量液体涂抹他的胸膛、腹部直到大腿,他双眼上翻,一言不发。
第29章
触手带出一串湿淋淋的水液,滴答滴答弄脏床单。端玉不认为自己动作粗鲁,然而丈夫的生理状态实打实陷入崩溃,他的视线没有落脚点,如蒲公英被风吹散。
“老公?”端玉坐在床上。
确切地说,一堆触手弯弯绕绕支起她的上半身,让她跟下面垫着底座的神像似的。
某条触手乱晃,稀里糊涂扫中端玉卸下的两条腿,碰到地板“啪叽”一声。
腿的主人弯腰伸手抱住它们,仿佛挽着一件衣服,干瘪的脚踝划过周岚生的膝盖,他下意识瑟缩,想合拢腿反倒夹住几条触手。
难以聚焦的眼神缓缓下移,看似与端玉的眼睛对视,实则穿透她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周岚生双唇微张,模糊不清说了句什么,以端玉的听力都没听清。
“怎么了?”她问,“我要是做得不对,你也要说出来告诉我啊。”
“……太……”
“太什么?”
“……太深了。”
“啊?你是指卵的位置太深了吗?”触手裹缠丈夫的腿根,端玉察看他暂时闭合不了的入口, 那儿仍有液体汩汩流出, 都怪一开始倒的半瓶润滑液。
“不是……触手。”周岚生抬起一只手盖着自己的面庞,手背的白更凸显脸颊潮红。
触手太深了?端玉打量丈夫血色鲜明的脖颈和胸膛,掌根揉了揉他的腹部:“我只是进到这里了,刚刚摸上卵。”
“呃——”
压抑的喘息促使端玉停手,她静默须臾,一把掀开丈夫捂脸的左手。
“让我看看……你好像又哭了,是不是?可我把触手放进里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对?”
提问并不尖锐,周岚生却欲言又止。他的手掌被端玉钳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浸湿两人的皮肤。
后者拉着这只手探向冒水的源头,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就强行将食指指尖怼进去,推着手腕向内。
“嗯……所以到底多深会让你受不了?”端玉擦去丈夫眼角的水光,“这样行吗?”
“……”周岚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眼前阵阵发黑。
手指迟迟没有被拿出来,端玉展现了强悍的探索精神,以科学严密的控制变量法研究丈夫能承受到何种程度。
有一瞬间周岚生以为自己昏迷不醒正在做噩梦,直到短暂的清明唤醒他,告诫他现实远比梦残酷。
而后视野中的黑斑轰地炸开白光,他真正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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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右手的康复训练卓有成效,出院数周以来,周岚生那根同主人一般倒霉的食指状态不错,从最初碰也碰不得,只能被外力带着勉强活动,到现在可以轻而慢地弯曲两下,一切稳中向好。
“但是还必须裹着敷料和绷带吗?支具也不能彻底拿掉?”端玉表示疑惑。
“这主要是为了保护肌腱和神经,”医生语重心长,“表面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内在恢复却是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没有相对应的保护措施,说不好磕碰一下,恢复的地方就裂开了。”
“嗯,好的,谢谢您。”
长发轻轻一晃,端玉信服地点头。她与周岚生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嘱咐对方别忘记自己伤患的身份,把医生的话听到耳朵里。
这么讲当然有理由,其实平日里,周岚生算不上完全遵医嘱的乖巧病人。
他不经常戴保护支具,顶多有意识地端着右手,食指功能一天天顺利恢复堪称小型奇迹。
他的妻子问他出门上班为什么脱掉支具,周岚生思考一番,说不希望太显眼,毕竟也不是类似于骨折脱臼的大伤。
坐在办公室里将手腕塞进支具,吊在胸前,虽然不影响工作,但偶尔有人推门入内,可能朝自己递来微妙的视线,或热络地关心伤势现状,无论哪种情况都令周岚生疲于应对。
倘若非工作事由,又不处于他必须发言的场合,周岚生这只闷葫芦敲十下也砸不出回音,因此他私底下朋友不多,不过缘于总体而言脾气宽和,能力又强,风评一点不差。
有好友坚称他的事业运也被闷声不响的性格拖累,不然往上高升的速度远比当前快。
本职事务完成得挑不出错,工资养活得起自己的小家就够了,再者说内向寡言和社交恐惧症也不至于被混为一谈,周岚生心里想,嘴上却没有反驳。
“你这两周还是很忙啊,”端玉挽住丈夫的手臂,“为了复查请半天假不太容易吧?”
“还好。”
“我看你们请假的流程很复杂,我们那边就简单多了,直接去问领导同不同意就好。”
结束对请假制度的探讨,端玉想起什么,嘴角带笑:“对了,我应该没告诉过你,下个月我就涨工资了。”
“是吗?那该庆祝一下。”周岚生思忖着要不要尝试挤出微笑,可惜他恐怕生来不具备和颜悦色的能力,单眉梢动了动。
“后天正好要和沈修还有他的母亲父亲吃饭,那家餐厅有海鲜刺身,”他的妻子快活地说,“拿它当作庆祝就很让我高兴了。”
“嗯……呃、咳……”
“嗯?没事吧?”
好端端与自己聊天的丈夫忽然止步,他波澜不惊的面色稍微改变,掺进忍耐疼痛般的表情。
被端玉缠着的左臂抬起半截又放下,手掌似乎原本直冲腰/腹而去。
“你不、呃,不舒服吗?”端玉目光往下,绕着丈夫的腹部打转,她大致猜出他不适的根源,斜眼瞄了下空荡的四周。
“卵有什么异常吗?”端玉轻声道,“我上次观察卵的状况,你晕倒又醒过来,最后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我都不敢再试第二遍了。”
言下之意,她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法,既能全方位无死角监控后代的成长,又能呵护体质孱弱的丈夫。
“它……”周岚生没想好怎么形容。
首先,妻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叫他背后发凉。
对于上周那次被捅的经历,他勉强记得自己晕厥的悲惨下场,却没有闭上眼睛之前的清晰记忆。
尽管想必不堪回首,全然被动的遗忘也足以积攒不安。
精神控制,端玉透露过自己与其相似的能力,可她也排除了操纵丈夫意识的可能性。
周岚生感到自己行走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没有方向,没有终点,也不知下一步是平坦大路还是无底悬崖。
尤其到了近两周,当他产生一丝一毫和逃离沾边的想法,脑中警报声便乍然作响,盖过所有思绪,强硬地扼杀他抛弃妻子的念头,逼迫他摸索着雾气持续前进。
这正常吗?
妻子的黑眼睛,她被墨泼过一样的长发,她温和的笑意和微凉的手心……周岚生亲眼所见的以上特征没有一处不是假的,皮囊下可怖的触手与粘液时刻虎视眈眈。
形态多变的触手宛如正攀爬大脑皮层,周岚生回忆它们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的恐惧依然存在,却衰弱了。
望向端玉充满好奇的面孔,周岚生掀起干燥的上唇:“你的卵,它好像在移动。”
“移动?”端玉好险忍住上手的冲动,“往哪里?”室外不方便脱人衣服,她本来也不便再进入丈夫的内里。
“……不知道。”
不止移动,自从经历妻子使用触手探查内部的夜晚,周岚生敏锐地察觉到那颗卵不大对劲。
或许是他自己不大对劲。
凉意盘桓于小腹,悄然增添了几分酸麻,形状不明的卵一改安静的作风,上上下下地蠕动。
不知是否由于内脏器官已经习惯外来的访客,痛感明显降低,酸胀闷重的滋味取而代之,间或顶撞周岚生的神经。
“嗯……难道是因为我碰了它一下?真活跃啊。”端玉没心没肺地感慨。
她半边身体贴着丈夫,象征性抬手,隔一层衬衫摸摸他的下腹:“只动几下倒没关系,别滑出来就万事大吉——万事大吉这个词我用对了吧?”
用对了,然而万事并没有大吉。
走廊之外播放着优雅的旋律,这家以各类高性价比刺身出名的餐厅自带洗手间,专人定期清扫,以至于环境整洁无异味。
本时段内人流量不算密集,男厕更是共有零个人进出。
除去坐在马桶盖上静静绝望的周岚生。
眼下的问题相当严峻,决定他能不能体面地返回餐桌,陪同妻子以及另外几位熟人吃完这顿海鲜宴。
难得桌上的尽数是生肉,端玉兴致高昂,快乐地夸赞生鱼片之美味,惹得同桌沉修的母亲打开话匣子,向她热情介绍本市最上乘的几家日料店。
在端玉不蘸调料地咽下一只甜虾时,她的丈夫突然起身离席,他告知众人自己去去就回,转过好几道弯走进洗手间内最里侧的隔间。
几十米犹如漫漫长征,周岚生不得不依靠意志力提起两条腿,若无其事迈出一步又一步。
一旦泄力,腿就软得完全指望不上,由内而外的酸胀酥麻统摄肌肉与神经系统,周岚生低垂脑袋,拿手撑住额头,指尖陷进发根。
他呼出炙热的气流,沉重的呼吸连同心跳捆缚听觉,叫人不得安宁。
卵本应停驻于腹部,但它也许终于厌倦温暖却黑暗的团团血肉组织,挑选了一个十分尴尬的时间点,尽全力往出口滑行。
卵带来的异样感受霎时翻倍,外物磨蹭脏器内壁的滋味绝对称不上舒服。
最糟的是,它想重见天日势必途径一处洼陷的黏/膜,科普类书籍会告诉读者刺激它有助于唤起性/高/潮——
作者有话说:端玉曾在互联网上搜索“怎么在伤害最小化的前提下进入伴侣的生/殖/腔”,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搜出来,反倒误入一堆不明所以的诡异网站。
其中一个网站虽然没提供有效信息,但页面布局显得很特别,端玉考察一番,发现这是个十分小众的网页解谜游戏,也不清楚怎么叫她点进去了。
尽管没玩过人类的解谜游戏,端玉兴趣不减,她根据提示一步步抽丝剥茧,灵活地运用毕生所学,终于解出游戏流程中最后一个网页的密码。
“想要更多一点营养液,非常感谢大家支持呀,”端玉念出密码内容,顿觉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啊?”
“算了,填上去吧。”她一字一句输入,果然成功解锁。刹那间,黑底网页闪出一篇不下万字的文章,端玉细细一瞧,文章内容和她以前看过的视频教程有相近之处,讲述女人如何彻彻底底玩/坏一个男人。
没想到还有文字版的。端玉大感神奇,细细品鉴,收获颇丰。
第30章
“将近二十分钟了,姐夫怎么还没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五分钟前发出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聊天框一片寂静。
端玉垂下眼凝视屏幕,又倒扣手机,笑着接下餐桌另一头沉修的问题:
“应该没什么大事,他可能身体不太舒服,假如再过五分钟他还是没回来,我就去找他。”
“去找他?他不是在……”刚出口几个字,沉修扫视亲妈亲爹的表情,咽下后半截话另起一段, “他是不是伤口疼啊?我看手上还裹着绷带。”
“也许是。”端玉没能留意对方一瞬间的神态变化,她处于神游状态,指尖无意识轻点水杯杯壁。
肯定和受伤的手指没关系。端玉如此笃定,她周五才陪丈夫完成复查,各项检查指标挑不出毛病。
伤患本人向来不抱怨手指根部的创面疼痛难忍,在家里也从未因此表现异常,没道理遇着外出吃饭的场合就恰巧发作。
那么他为什么迟迟不归?
坐进端玉旁边的座位,她的丈夫绝大部分时候能冷静展示社会人士的修养,虽然话不多,却也没有撂下有概率冷掉的场子不管。
可有那么一秒钟,端玉瞄见他握水壶的手一滞,犹如机器人的零件倏地故障,指令无法被继续执行。
好在周岚生反应迅速,及时将水壶递给玻璃杯空空如也的长辈们,卡壳的细节仅有距他最近的端玉注意到。
后者留了个心眼,余光里男人桌下的手不易察觉地移动,带着层层绷带抚上自己的腹部。
侧脸冷淡得一如往常,不过, 一两秒内紧皱又松弛的眉头出卖主人并不镇定的心。
周岚生似乎暗暗咬牙忍受某些事物,颊侧咬肌极浅地顶起一块,不细看绝不会发现。
同时同刻,他浑身散发的气味仿佛蒸笼盖子,把满桌料理严严实实掩住,端玉嚼烂一片鱼肉,根本尝不出其中滋味。
她佯装深呼吸去闻,这气味反倒机灵地逃逸,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鳅。
触手蠢蠢欲动,亟待时机捆绑处境困难的身边人,拖着他进入自己的怀抱。
毕竟与外人同席,端玉放肆不了,她假装吃得忘情,听大娘口若悬河,评价十来年前在国外尝到的正宗刺身,话题飞来飞去绕回家乡菜,说还是热乎的味道好,生冷食物可不敢多吃。
温暖的东西当然是绝佳选择,现宰现杀的动物往往体温尚存,动脉血四下飞溅,弥漫开温热醇厚的气息。
所以端玉乐于观看母亲家某个亲戚解剖一只活鸡,它的脖子裂开一条缝,血咕嘟咕嘟流进桶里冒起水花。她很想要来那桶血。
人类是一样的,人类也是一种动物。端玉尝过丈夫的血液,只可惜量少,属于人体的温度甫一接触空气便奔向冷却,美味归美味,于端玉而言构不成十全十美的圆满体验。
被她觊觎鲜血的可怜人行至末路,手背青筋根根分明,一张冷面倒真像结块的冰,连同嘴唇一般苍白。
汽车驾驶员没有喝酒的资格,周岚生举起饮料杯遮挡小半张脸,杯子悬了半天饮料一滴没少。
再吃一只虾,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吧,端玉思量完毕,然而丈夫已经站到桌旁,扔下简短解释后推开包间的门。
他的气味随之消散。
“又等五分钟了这都,人咋还没回来?”古道热肠的大娘提示对面的年轻人。
“我去看看他,”端玉跨离榻榻米,“不好意思,你们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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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感与纯粹的痛偶尔能相互共通,它们累积到一定量容易超过生理接受范围,导致中枢神经混乱不堪,辨别不清什么是疼什么是爽,以至于搞混两种同样折磨人的感受。
狭小的隔间内漂浮潮气,周岚生闻见消毒水味,霸道地侵占他喉咙与鼻腔。
但他宁愿只剩下消毒水生涩苦辣的气息,而不是被迫接受自己黏腻的味道。
为了防止弄脏衣物,左手掌心委曲求全,不得不沾染块块白斑。
隔间外洗手台无人使用,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随便冲冲就能解决困境,周岚生知道这一点,不过实际来讲,足有五六分钟后他才想起自己知道这一点。
来得很快,比平时更夸张。
灭顶般的极端刺激叫他失神,犹如炸弹砸地,在视野内掀起末日一样的无边白光,周岚生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小腿差点抽筋。
说不上幸运不幸运,理智事先拉起警戒线,成功保证上衣长裤的整洁度。
等到周岚生恢复视觉,因睫毛上汗珠而模糊的视线下移,滑过自己褪掉十几公分的裤子、朝两侧大敞的皮带和拉链,沿满目狼藉向上攀登,落在裸/露的腹部肌/肉。
此前容纳卵的位置空无一物,那东西并非圆滚滚的球体,也不生长尖锐的棱角。
它以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状卡进最外侧一截通道,像是明白亲爱的父亲没打算让它活命,蓄意报复般硌着腺/体,原地入定似的不挪窝。
里面的卵自己不出来,周岚生拿它没办法,他又不能伸手去挖,像从堵塞的管道里抠出一块异物。
太痛了。
大脑迟钝地想,又隐隐觉得不只是痛。周岚生费尽力气眨了两下眼睛,水珠渗入眼球与血肉间的缝隙,眼睑火辣辣地疼。
他举起左臂充当临时眼罩,于是贴附鼻梁眼窝的皮肤湿漉漉一片,腥咸气再度抢占嗅觉,激起主人压抑的喘息。
碾按软肉的物体总算舍得动弹,却好像正黏糊糊地打滚。
如同一颗融化的糖葫芦,它旋转着往下钻,以便让全副重量紧紧压住脆弱处。
“呃……”
喉间漏出一声再狼狈不过的气音,周岚生咬住舌尖,抑制自己的动静。
尽管目前卫生间只装着他,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不会走进某位不知情的客人。
“嗒嗒……”
鞋底踏过瓷砖地面,打破静谧的氛围。
瞬息之间神经绷成一条随时要断裂的线,周岚生屏气凝神,清晰的脚步声敲在他的耳膜上,太阳xue闷闷地跳。
“嗒嗒嗒……”
步伐逐渐接近末尾的隔间,于门外忽而停止,来人仿佛隔一扇窄门与周岚生脸对脸。
拜沉重滞涩的大脑所赐,周岚生捡不起理智,没有余裕思考来上洗手间干嘛专挑有人的隔间。
他神志混沌,行为举止大多依靠本能,只顾拿手腕捂嘴堵回喘气声,全身冰冷僵直。
“呃,”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公?你在里面吧?”
自下方门缝探进来的触手瞬时锁定目标,三下五除二缠紧周岚生一条腿,有意研磨被各种液体污染的地方。
另一条触手拽扯他的上衣,妻子语气柔和:“是卵又出什么问题了?”
细长的腕足反手开锁,端玉轻而易举打开隔间门,她走进去,端详短时间内可能很难和自己沟通的丈夫。
“你还……算了,你大概不怎么好。”她俯身触摸对方的脸颊,手指带回一层湿润的水汽。
按理说端玉闯不了男厕所,但她清楚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需选中大门口留条触手放风,待有人经过,就小小搅合两下此人的脑子,令其主动调转方向,乖乖远离卫生间。
想不到女男卫生间格局相差不小。端玉瞧瞧墙壁上镶嵌的“瓷盆”,摸不透其中奥妙。
说到底主线任务与此无关,她随意扫了一眼,走向唯一上锁的隔间,果不其然和丈夫相遇。
“究竟发生什么了?你能说话吗?”
男人体表的气息温暖甜美,端玉圈住他的肩膀,几乎把自己送进对方怀中,借此逃避消毒水呛人的味。
“老公?”她单膝跪上马桶盖,撕下丈夫黏在脸上的手臂,掰正他向一侧倾斜的脑袋。
朦胧的褐色眼睛倒映她的面庞,周岚生像是极力试图合上腿,可一方面脱力,一方面推不开身前的妻子,他咬着舌尖死活不放,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填充口腔。
“那我自己来……嗯,我用触手还是这只手?”
女人抬起手腕来回晃晃,周岚生双眼半眯,没开口。
他的思维死机后重启失败,尚未理解妻子出现在这里的现实,唯有潜意识传递如释重负的讯号,使他放下戒备,任由触手摆弄。
“好吧,”端玉无奈,“我要用我自己的。”
话音未尽,圆润的头部犹如海蛇,霎时挺入夹在岩石里的洞xue。
海底最不缺的就是水,四周岩壁湿滑不已。海蛇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带,不好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通,只得摸索着慢悠悠前进。
初极狭,复行数十步倒越来越狭。
海蛇的躯干遭遇挤压,它不断放慢时速,仔详细探索每一处可能存在的异常状况。
“嗯?怎么在这?”
头顶触碰一小块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古怪物体,这正是海蛇企图寻找的东西。
就像探险家终于寻得藏宝图上标注的珍宝,海蛇迫不及待摩挲它的表面,依旧如此光滑细腻,形状随力度轻微变化。
然而海蛇清楚自己附抚摸的是活物,它不知为何活力衰退,精神气远远不比海蛇上一次拜访。
“……有点怪,我先放回原位了。”
说做就做,海蛇绷直躯体,推动活物往洞xue更深处漫游。
海底偶发地震,此时又遇上一番激烈震颤,周围的岩石近乎塌陷,为海蛇义不容辞的行动平添阻碍。
开出一条前路并非难事,只是保持洞xue完整性也属于海蛇的责任。进退两难之下,收拢的岩壁还是被用力撞开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