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百六十四】
上弦之一终于死去的时候,灶门炭治郎从那个人的身上闻到了非常悲伤的味道。
痛苦,懊悔,悲伤,惭愧,祈求,不甘,妒羡……众多的思绪混杂在一起,凝结成了有如泪海一般的味道。
那个人最终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他又是为什么变成鬼的呢?
缘一先生不知道。灶门炭治郎也不知道。
只是,在恶鬼完全消散的最后,残留在地上的衣物中,露出了一支非常陈旧的、断做两节的笛子。
灶门炭治郎走过去,下意识捡起那支断笛,小心地捧在手中。
“缘一先生曾经说过……”他对自己的师父说,“他的兄长是一个温柔的人,小时候,兄长在被父亲责打以后依然会来找他,送给他自己做的笛子,让他遇到麻烦就吹响它,哥哥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来帮他的……”
炼狱杏寿郎轻轻地应了一声:“啊。”
“为什么缘一先生口中那个非常温柔的人,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回想起战斗的最后,在被砍下头颅之后依然不肯死去,挣扎着化作狰狞面貌也要丑陋求生的那个人,灶门炭治郎握紧了手里的断笛,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之前战斗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说缘一先生的坏话。像他那样的人最好不要出生什么的,那种违背常理的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什么的……我很生气,所以和他说了,缘一先生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时候,那名恶鬼面上的神色,是灶门炭治郎也无法读懂的复杂难言。
“鬼是非常空虚的生物。”炼狱杏寿郎这样说了,“在成为鬼的时候,不只是记忆,连念想也会被扭曲。”
他低下头,对自己的继子笑了笑。
“所以,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结束他们那空虚的生命。”
“嗯。”灶门炭治郎握着断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了,炼狱先生。”
炼狱杏寿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便撑着自己的日轮刀,转身向怜衣小姐那边走去。
上弦之一终究是上弦之一,即使在场集齐了七名柱,即使怜衣小姐之前已经将他削弱到了那样的地步……大家也依然付出了不少代价,才终于成功砍下了他的头颅。
现在忍小姐正在为其他人包扎,风柱不死川先生一脸不耐烦,但因为忍小姐正在微笑着给他勒紧绷带,他也只能咋一咋舌,老老实实地留下来任她处理。最先被包扎好的甘露寺小姐则是一脸要哭的表情看着昏迷不醒的怜衣小姐,担心得都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放才好了。伊黑先生则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好像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伤口还在淌血一样。时透君则是坐在一旁,帮着香奈乎给自己处理伤口。
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
灶门炭治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炼狱杏寿郎走到水桥怜衣身边,他没有在意自己身上被砍出来的伤口,而是先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头,她身上少有的没有被包扎起来的地方,眉尾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怜衣怎么样?”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询问着蝴蝶忍。
虫柱轻轻摇了摇头:“暂时只能先这样处理,之后怎么样还要看后续的治疗效果……但是,继续作为剑士来战斗应该是不可能了。”
她的眉梢微微低下,嘴唇也抿紧起来。
“怜衣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就算是有水桥的血和特效药……”她有点难以说下去了,只能微微摇了摇头,“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了。”
“这样啊。”炼狱杏寿郎用手指掠过她的额发,火焰般的眼眸微微垂下,“没关系。能活下来就好。”
“接下来这段时间还是危险期。”蝴蝶忍认真道,“要特别注意。伤口如果感染就不好了。还有,也不能乱动。小心伤口再度开裂。她这次损失的血很多,就算是原本血液里的恢复能力也会大幅下降。伤口再度裂开就危险了。”
“我知道了。”炼狱杏寿郎看着她给伊黑小芭内处理伤口,自己也接受了灶门炭治郎的帮助,“怜衣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的身体本来就很弱,这次又受了致命伤……就算开了斑纹,最少也要七天吧。”蝴蝶忍又想要叹气了,“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她的右手……就算可以接上,想要再握剑也是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炼狱杏寿郎低垂着眼,无声地握住了水桥怜衣的左手,他说,“辛苦了。”
蝴蝶忍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手下一刻也不停地继续着给队友们的包扎。
“说起来,悲鸣屿先生没有来呢。”甘露寺蜜璃看了看左右,叹息道,“富冈先生的宅邸离这里很远,没有赶过来是正常的,悲鸣屿先生为什么没有来呢?”
“应该是被其他的事情耽误了吧?”蝴蝶忍偏了偏头,“至于富冈先生,他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吧?”
“嘁,那个慢半拍的家伙。”不死川实弥咋了咋舌,“还是一样不合群。”
“不过我们今天一起在伊黑先生这边训练真是太好了!”甘露寺蜜璃对着蛇柱甜甜地笑了,“如果不是大家都在的话,这一次肯定没法及时赶过来,也没办法赢过那个上弦!大家都来了真是太好了!对不对,伊黑先生?”
“啊。”蛇柱简短地应了一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不死川实弥:“……”
时透无一郎:“……”
让水桥怜衣听到可能会跳起来吧——他俩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爱情的力量真可怕啊,能让关系最恶劣的两个人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是伊黑还是水桥,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可能都是很想吐才对吧。
真不得了啊,伊黑。
当然,更不得了的是一脸天真无邪,觉得伊黑说出这种话理所当然的甘露寺。
真是可怕的女人。
不死川实弥忍不住这样想。
正当大家都为杀死了上弦中排行第一的鬼而松了口气,坐在这里治疗并休整的时候,远处,鎹鸦穿过了密林,振翅的声音里都带着某种惊恐的频率。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乌鸦的悲鸣穿透了夜空。
“产屋敷宅邸遇袭!产屋敷宅邸遇袭!!!”
【一百六十五】
所有人的眼睛都蓦然睁大了。
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以不死川实弥和时透无一郎为首的柱就从原地消失了踪迹。
“师父!”栗花落香奈乎焦急地看向自己的师父。
虫柱蝴蝶忍咬紧牙关,低下头看向还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水桥怜衣。
“去吧,蝴蝶。”炼狱杏寿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继子,“炭治郎,你也和她们一起去。”
灶门炭治郎担忧地看向炼狱杏寿郎,又看向蝴蝶忍。
金红头发的青年笑了笑,在水桥怜衣的身边坐定,将自己的日轮刀搁在手边,另一只手则是握紧了恋人的左手。目光坚毅而又平静。
“我一个人留下来就好。”他说,“我会保护好怜衣,你们去保护主公大人吧。”
“交给你了。”蝴蝶忍低声道,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向前冲去,“香奈乎,炭治郎,跟上。”
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炼狱杏寿郎对着飞到自己身边的两只鎹鸦露出了苦笑。
“抱歉啊,要。”他对自己的鎹鸦低声道歉,“难得你特意来通知我。”
但是,现在的他,必须守护怜衣小姐。
水桥怜衣的鎹鸦寿寿花收拢了翅膀落到她的身边,担忧地啄着她的头发,像是害怕自己的主人就这么死掉一样。炼狱抬起手来,轻轻在寿寿花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别担心。”他对寿寿花说,“我会守护好她的。”
就算要用这条性命起誓,他也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百六十六】
水桥怜衣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是开满了紫藤花的宅邸,明明是春夏才会盛开的花,却一年四季都在这所隐秘的宅邸之中常开不败,就像将春与夏都永恒地留在了此地。
而在宅邸中,有着如同妖精与仙人一般的男女主人,还有包围着他们的孩子们。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水桥怜衣就想要说了,无论是主公大人还是他们的宅邸,都非常的美丽。
但是,这实在是太让人害羞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此时此刻,宅邸的主人正在对她微笑。
“要坐下喝一杯茶吗,怜衣?”
主公大人用一如既往柔和而清雅的嗓音,这样对她说道。
“……如果不会太麻烦您与夫人的话。”
水桥怜衣微微低下头,这样对他们说道。
“没关系。”主公大人微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吧,怜衣。”
水桥怜衣安静地走了过去。名为日香与雏衣的两个小女孩哒哒地跑到她的身边,一左一右地环绕着她,将小小的脑袋搭在她的身上,用纤细的手臂拥抱着她。
“对日香和雏衣来说,你就像姐姐一样呢。”主公大人微笑着说,将怜爱的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上,“她们很少有能够一起玩的同伴,怜衣偶尔会陪她们一起玩手鞠吧?真的,非常感谢。”
“……我才是。”水桥怜衣轻声道,“必须感谢您,还有大家。”
天音夫人沏好了茶,产屋敷耀哉拒绝了她的帮助,难得的,亲手为她递上了茶。
他说:“你已经知晓了什么是幸福,愿意为此而活下去了吗,怜衣?”
水桥怜衣怔了一下,而后微微抿起嘴角,露出有一点不好意思似的笑。
“是的。”她双手接过茶盏,难得抬起眼来,直视了主公大人的眼睛,“托您的福。”
一直以来,都没有放弃过她。一直以来,都用那样温柔的方式,不断地向她伸出援手。一直以来……都将那些温柔的人们,送到她的身边。
并且,一直以来,都为她、为他们这样的人,提供了容身之所。
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您。
“那样就好。”
主公大人微微地笑着,伸出手来,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今后,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说。
“你是令我骄傲的剑士,请无论如何都抬头挺胸,为自己的人生感到骄傲,并且好好活下去吧,我的孩子。”
主公大人与天音夫人,还有陪伴在她左右的日香和雏衣,都这样微笑着对她诉说了。
“再没有比这更让我们感到欣慰的事了。”
【一百六十七】
伴随着响彻天际的爆炸声,所有闻讯赶来的柱都停下了脚步,瞪视着烈火的中心,目眦欲裂。
“主公大人——!!!”
作者有话说:
放点本来放在正文里,但是想了想又删掉的原作台词。
我个人真的非常喜欢,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激发了我创作水桥怜衣这个人物的核心之一。
↓
“我知道什么是永恒,无惨。”
“永恒的是人的念想,人的念想才是永恒的,不灭的。”
“这一千年来,鬼杀队没有覆灭。虽然有很多可怜的孩子死去了。但是,鬼杀队从来没有覆灭。这个事实现在就证明了,你刚才说是无聊透顶的人们的想法,才是不灭的。”
“无法原谅蛮横夺走自己重要之人生命的人,这个想法,永远也不会改变。”
“没有人原谅你。这一千年来,一次也没有。”
“而你,无惨——却一次又一次地踩踏老虎的尾巴,触碰龙的逆鳞。”
“你唤醒了那些本应沉睡一生的龙与虎。他们一直盯着你,绝不会让你逃走。”
第52章
【一百六十八】
坠入无限城的时候,炼狱杏寿郎下意识抱紧了水桥怜衣。
——果然如此。
他将恋人的身躯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单手出刀,用炎之呼吸的型击碎了迎面而来的建筑,以及随后而来的群鬼。
“炎之呼吸·四之型——盛炎的蜿蜒!”
火焰的漩涡腾空而起,粉碎了木造的建筑,与此同时,无数恶鬼的残肢与头颅在火龙卷里冲天飞散,化作了无数纷飞的灰烬。炼狱杏寿郎抱着水桥怜衣落在地板上,将昏迷的女子横放在地上,小心地护住她,不让她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而崩裂。
——鬼舞辻无惨果然不会放过她。
炼狱杏寿郎握紧了手中日轮刀的刀柄,抬起头来,金红的眼睛凝视着上空,某种强烈的威胁与杀意的来源地。
——来了。
炼狱杏寿郎将日轮刀的刀尖向下,手臂蓄力,做好了攻击的态势。
建筑在动摇,或者说,这一整座建筑本身在震颤,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过来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击穿一切阻碍,笔直地向着这边过来了。
“炎之呼吸·二之型——”
炼狱杏寿郎深深地吸入一口带着烟尘的空气,握紧手中的日轮刀,赤红的刀刃携裹着炽烈的火焰,猛然向上挥起,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烈炎。
“——升天炽炎!”
炙热的刀锋于一瞬间,不仅劈开了恶鬼袭来的手掌,还连带着劈开了他半边身躯。
“不错嘛。”
来袭的恶鬼猛地后退一大步,舔去了手臂上的鲜血。
他有着近乎鲜红的发色,惨白泛青的皮肤上生着有如刺青的纹路,蜿蜒在他的脸庞、双手以及胸腹之上。在与发色同色的眉峰与睫毛下,金色的眼瞳中铭刻着【上弦】与【叁】的字样。
——上弦之三。
武道家模样的恶鬼摆出了进攻的姿势,面上浮现出纯真而肆意的笑来。
“你的斗气很完美,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是反应的速度还是很快。”他用欢快欣悦的语调评价着,“能从上弦之一的手中活下来,你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对手。我的名字是猗窝座,上弦之三——你的名字是?”
“我是炎柱,炼狱杏寿郎。”
炼狱将日轮刀高高举起,做好了迎击的准备。金红的眼睛笔直地看向猗窝座,没有一丝退让。
“不管你想要对怜衣做什么,都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名为猗窝座的恶鬼拧起眉头来,他微微偏过头,不知为何,露出露骨的不快之色来。
“莫非,是恋人吗?”他问。
“嗯!”炼狱杏寿郎堂堂正正地大声回应了,“怜衣是我的恋人!也是我要守护一生的女人!”
猗窝座面上的神情完全消失了。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冰冷的声调。
“原本想问一下你要不要成为鬼……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
他猛地踏地,展开了自己如十二瓣雪花般的术式。
——破坏杀·罗针!
“我改变主意了。”他用充满厌恶的语气说道,“你还是给我死在这里吧。”
【一百六十九】
什么拯救,什么保护,什么“一定会守护你”……
无聊透顶,令人反胃,只是听着都会让横膈膜一阵痉挛,让头脑如火烧一般焦躁……
何等,令人憎恶的话语。
——我和这个男人,果然完全合不来。
猗窝座忍不住这样想。
【一百七十】
上弦的鬼,果然每一个都很强。
用日轮刀抵挡住猗窝座的攻击时,炼狱杏寿郎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判断。
和上弦之二冰冷而繁多的血鬼术不同,也和上弦之一那纯粹而迅疾的剑术不同,上弦之三的攻击有如烟花般横暴而肆意,恶鬼的拳脚掀起猛烈的气流,铺天盖地而来,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有一点是上弦前三的恶鬼所共通的——
炼狱杏寿郎猛地错身而过,用盛炎的蜿蜒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破坏杀·乱式!”
恶鬼大笑着,挥舞着拳头,在罡风的突袭中,猛然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炎之呼吸·三之型——气炎万象!”
炼狱杏寿郎挥刀防御,火焰的刀锋猛地斩下恶鬼的手脚。
好险。
他想。看了一眼犹在震颤的日轮刀。
炼狱杏寿郎能够感觉到,刚才猗窝座的拳头袭上他的刀身的瞬间,只差一点点,他的日轮刀就会被恶鬼的拳头所折断。
——如果被任何一道攻击擦中,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火焰的斑纹不知不觉已经再度覆盖上他的脸庞和手臂,炼狱杏寿郎深深地呼吸着,轻轻闭了一下再度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摆脱了那一瞬间视野的模糊。
回想起来。
他对自己说。
回想起来,你在面对上弦之一时的感觉,那一瞬间所捕捉到的东西,那一瞬间充斥着内心的感情……全部都在此刻回想起来。
然后,燃烧心灵,燃烧灵魂,燃烧自己的生命吧!
火焰仿佛在这一瞬间流转全身,将手中的日轮刀的刀锋也染成朱红,炼狱杏寿郎自肺腑深处发出怒吼,猛然朝着猗窝座冲了过去!
——斩杀吧!斩杀吧!将这上弦之鬼的头颅,就此斩杀于他炼狱的赤红刀刃之下吧!
就连刀身上“恶鬼灭杀”这四个字,也仿佛在这一刻被他心中的火焰灼烧成了血红。
【一百七十一】
水桥怜衣听见了哭声。
陌生的,细弱的,遥远的……女孩子的哭声。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哭?
她不明白。
这里,从来都不会有别的人在。
这里,根本就不应该有别的人。
水桥怜衣慢慢地挪过去。
身上很痛,呼吸也很困难,稍微动一下,都会感觉到全身的骨骼都像是碎裂一样痛,破碎的肌肉和神经也在抗议……更有什者,如果不是她用左手压住了胸腹处的伤口,甚至会觉得内脏都要掉出来。
好痛苦,好麻烦,简直就让人觉得不如停止呼吸算了……
但是,水桥怜衣依旧在浅浅地呼吸着。就算是在睡梦中,也要维持住全集中的呼吸。
不然的话,血和内脏,一定都会在同一时间流出来。
她看到了哭泣的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穿着薄红的和服,衣摆和袖子则染着渐变的蓝,有纯白雪花和花朵的纹样。那少女正在掩面哭泣着,细小的抽噎声从那边传过来,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哭了多久,落下的眼泪积攒在她的脚下,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世界化作一片泪海。
水桥怜衣忽然生出了一点好奇,她靠在那里,看着正在伏地啜泣的少女,难得开口发问了。
“你在哭吗?”她问,“为什么?”
那少女的肩头一颤,下意识抬起头来,含满了泪水的眼眸中似乎有花在盛开,在看清水桥怜衣的一瞬间,那少女的眼睫一颤,更多的眼泪随之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那少女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像是谢罪一样深深地在水桥怜衣面前埋下腰去,小小的肩膀不断地颤抖着,不停地、不停地向她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她道歉呢?水桥怜衣不明白。
少女的泪水落下来,在这片泪海之上激起一片又一片涟漪。像是羞愧到无法抬起头那样,那少女始终深深低着头,如此哀切地对她恳求着——
“但是,请您……阻止他吧,剑士小姐。”
那少女抽泣着说。
“请阻止那个人吧,不要让他犯下更多杀业了。拜托了。”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拜托她?而且,眼前的少女又是谁?
想不出答案。
但是,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
“我不要。”
水桥怜衣干脆地拒绝道。对上少女惊讶的目光,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用看的就知道了吧?乱动的话内脏会掉出来的。而且我好痛,也很累,现在已经动不了了。”
“对……对不起……”那少女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双手用力地绞在了一起,“是我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实在非常对不起……!”
水桥怜衣打断了她,平静地说了下去。
“所以,你自己去吧。”
她将手指往身后一比,示意少女去看那条血迹斑斑的来时路。
斑斑点点的血花,连成了一条纤细而猩红的通路,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幽暗的光。
“看到了吗?”她说,“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抓到那个人了。”
水桥怜衣对着那少女微笑了一下。
“想要阻止他的话,就自己去吧。”
少女的亡灵停止了哭泣,最后一行眼泪沿着她的面庞滑下,似乎是被这百年来从未曾落到她手中的机遇惊到了,她张大了蕴藏着花朵的眼睛,随后,那少女从泪海中起身,深深地向着水桥怜衣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
她颤抖着说,然后毫不犹豫地跑向了她来时的方向,踏上了染血的道路。
目送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远去,渐渐消失在血红的光芒之中,水桥怜衣苦笑了一下,抬手按住了胸腹处的伤口。
“真是的……”
她喃喃。
“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啊……”
——那个哭泣的少女,究竟是谁呢?
【一百七十二】
猗窝座心中只感觉到越来越强烈的不快。
作为武者,他沉迷战斗,一百多年来,他一直非常享受与各种各样的强者的战斗。尽管战斗结束之后总有莫名奇妙的空虚,但每次全力以赴战斗的时候,猗窝座都会感到冲得大脑都麻痹的快感。与强者战斗很快乐,全力以赴的感觉也很棒……但这一切,都在今天被打破了。
越是战斗越是感到焦躁,越是战斗越是感觉恶心,那种反胃感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让他的血液变得黏着,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翻转,让他每一次挥拳都感觉自己想要吐出来。
弥漫在空气中的女人的血腥味让他只觉得反胃,说到底,猗窝座从来都无法理解童磨吃女人的爱好,光是闻到那种味道都让他觉得无法忍受,如果不是无惨大人下令一定要他将那个女人带去自己那边,猗窝座宁愿选择去另外几个强者那边。
猗窝座讨厌弱者,但是杀死重伤的女人更加会让他恶心。
重伤的、病弱的、散发着血腥味的……不会再动弹的女人……
分神之间,赤红的刀刃已经捅到了他的眼前,尽管猗窝座依靠罗针迅速回过神来,还是被削下来小半张脸。被砍到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和之前的几次一样,被砍到的地方无法像过去那样再生。
猗窝座迅速拉开了距离,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这就是让他感到反胃的另一个原因了。
保护着弱者的强者。为了保护某个女人而拼上性命去战斗的男人。无法忍受,令人作呕。光是看到这样的家伙都会让他感到不快。无法立刻将其杀死更是让猗窝座前所未有地焦躁起来。
这个男人很强,猗窝座能够感觉到,平日遇到这样的强者只会让他感到兴奋,但是这个男人只会让他感到烦躁,对方越是强大,他越是烦躁。几次三番险些被对方砍下头颅来更是让他烦躁得无以复加。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被对方砍到的伤口没有办法再生。
难道说,我会死?作为上弦之三的我,会死在一个人类手中?
这太可笑了,也太让人作呕了。
猗窝座从生理上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对方明明已经受伤了,在与他交手之前就已经负伤了,体力也消耗到了一个极限。更何况,对方还要一边与他交战一边保护身后的女人——虽然猗窝座并没有攻击那种弱者的意思,但对方显然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全都是不利因素,不如说这个名叫炼狱杏寿郎的男人还在与他战斗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自己更强。
——明明,应该是我更强。
但是到了现在,猗窝座也没能打碎对方的脑袋,不仅如此,还被对方砍中了好几刀,鲜血至今还在疯狂流淌,无法愈合的伤口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战斗,断裂的骨头让他的攻击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完美,快要流出来的内脏也在妨碍着他的动作……
——不要妨碍我啊。
猗窝座只觉得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焦躁都要把他的脑子烧干了。
——我必须要杀掉才行。
——这种令人厌恶的弱者,我必须亲手杀掉才行。
有一双手,就在这个时候,从后方扯住了他的手臂。
“为什么呢?”
少女轻而痛楚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猗窝座回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夹带一点我推的狛恋。小情侣99 。
怜衣小姐生死一线的时候就会这么疯狂通灵。因为她特殊体质,所以真的能和死去的灵魂产生一些交互。第一章香奈惠给她喝药还有上一章主公给她喝茶,以及之前美花姐姐把她从地狱拉上来,都是死去的灵魂确实给了她一些什么东西她才能活下来的。
这一章其实是怜衣小姐掉下来的时候还是挣开了一点伤口,所以她有出血,猗窝座在她跟前和炼狱打了这么久,多少有沾到她的血。因为这样戀雪可以碰到他了,于是猗窝座被当场擒拿。
我是“自己的恋情自己守护(by.溶解莉莉丝)”这一理论的坚定拥护者,所以戀雪小姐,自己的老公自己去救吧!
PS :强推b站玄川先生的狛恋手书《宝莲》,简直就是神,我每周都要看一遍。
第53章
【一百七十三】
“为什么呢?”
面对着少女的问题,猗窝座只是茫然地想,因为我必须变强才行。
——比任何人都强,强到没有人敢站在我的面前,没有人能够做我的敌人。
“为什么呢?”那少女含着泪问,将他的手臂抓得更紧了一些,“为什么必须变强不可呢?”
——因为不够强大的话,就没有办法保护你。
——因为不够强大的话,你就会死在那些卑怯的弱者手里。
——因为不够强大的话……
染血的少女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每一次,每一次,最重要的人受到伤害、经受折磨的时候,他都不在他们的身边。
父亲上吊死去的时候,他没有在他的身边;师父和戀雪被毒杀的时候,他也没有在他们的身边。
他总是什么也没有做到,他总是迟了一步,他总是……什么也没有保护到。
是啊。他想起来了。
眼前的人是……抓住他的这名少女是……
“恋……雪……”
曾经名为“狛治”的男人,喃喃地念出了少女的名字。
【一百七十四】
为什么会忘记呢?
明明是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人。
为什么,却如此轻易地忘记了?
【一百七十五】
“请住手吧,请成佛吧……”
戀雪在哭,眼泪止不住地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涌出,滑过雪白的脸庞。那双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明明只要一挥手就可以甩脱,他却无法动弹。
“和我一起走吧,狛治哥哥。”戀雪摇着头,哀求地看着他,“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我们一起走吧,好吗?”
他无法拒绝那个声音。
不管是狛治还是猗窝座,都没有办法拒绝戀雪。
于是,举起的双手垂落下来了,握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他说,好。
“我跟你走,戀雪。”
猗窝座……不,曾经名为“狛治”的男人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百七十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弦之三在战斗的中途忽然怔住了,但是炼狱杏寿郎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就像是全速奔跑不能一直持续那样,斑纹所带来的提升状态并不能永远维持下去,人体是有极限的,在这样的异常状态下,肌肉也好心脏也好,都会承受极大的负担,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去战斗。
炼狱杏寿郎也不例外,先后与上弦一、三交战,他的身体早就已经到极限了。不如说,还能像这样动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但炼狱没有放弃,做到一切可以做到的,燃烧心魂,燃烧体魄,握紧手中的日轮刀,绝不放弃地战斗到了现在——于是,他终于抓到了。
抓到了,可以将恶鬼的头颅斩于刀下的那个机会。
伴随着发自肺腑的怒吼,那赤红的刀刃散发着慑人的高热,毫不留情地划过了恶鬼的颈项。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鲜血喷涌而出,利刃切断颈项。
在那一瞬间,炼狱杏寿郎恍惚看到了,有着金色眼睛的恶鬼,在那一刻变回了人的样貌,对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只是一瞬,有如错觉。
而后,那满身罪孽、食人无数的鬼,就此化作了黑红的、纷飞的灰烬。
【一百七十七】
水桥怜衣看到了地狱的火光。
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就是知道。
在泪海的尽头,燃起了地狱的火光。金红的火焰在视野的尽头烈烈燃烧着,它蒸发了泪海,结束了长达百年的痛楚与黑暗。如同要将罪人的灵魂与骨骸都灼烧殆尽那样,火焰在燃烧。
而在火焰的中央,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放开手。
就像是在对她表示感激那样,身着薄红和服的少女侧过身来,对她绽开一个带泪的微笑。火焰舔舐上她的衣摆、肌肤……在转瞬之间,熊熊燃烧到地狱之火,便将那二人的身影所吞没。
水桥怜衣想,她已经不再哭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火焰席卷而上的瞬间,在那两人的身边,还有两道模糊的人影。那两道身影向着她的方向深深鞠躬,似乎是在无言地表示他们的歉意,还有感激。
水桥怜衣并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对方如此感激的事……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
她想,一定是结束了。
不管是痛苦、罪孽、还是无法消散的执念……一定一定,全部都结束了。
这样似乎也不错。
她偶尔也能这么想了。
【一百七十八】
炼狱杏寿郎用日轮刀撑住地面,这才保证自己没有当场倒下去。
先前与上弦之一战斗时留下的伤全部裂开了,不仅如此,在方才与猗窝座的激战中,他还落下了不少新伤。虽然很幸运没有缺胳膊少腿,但是想要继续战斗也是不太可能了。
浑身的肌肉都在传来过度使用导致的剧痛,骨头也在体内隐隐发出悲鸣。呼吸间全都是血腥味,只能祈祷内脏的伤势不算太重吧……炼狱杏寿郎想到这里,几乎都要苦笑了。
但他还是强迫几乎无法行动的身体动起来,握住了水桥怜衣的手。
在最后的关头,猗窝座忽然不再攻击,开始走神的间歇,炼狱杏寿郎闻到了水桥怜衣的血的味道。虽然他没有灶门炭治郎那么敏锐的嗅觉,但是心爱之人的血腥味,他还是很熟悉的。
在那个时候,炼狱杏寿郎眼角的余光有看到,在猗窝座与水桥怜衣之间,有一道鲜红的血迹,如同纤细的绳索一样,蜿蜒着流到了恶鬼的脚下。
“明明说要保护你……”他握着水桥怜衣的手稍微用力了一些,开始苦笑,“到头来,还是被你保护了啊。”
明明就说了那样的漂亮话——
“还真是……无地自容。”
炼狱杏寿郎面上的苦笑之意更甚。
——明明应该是我来保护你才对。
【一百七十九】
蝴蝶忍正在无限城中奔跑。鎹鸦跟在她的身边,一边传递着视觉,一边记录着她的方位。
她正在寻找鬼舞辻无惨。
在柱训练合战开始之前,蝴蝶忍曾经找到水桥怜衣,向她索要了两百毫升的血液。
“要这么多吗?真意外,完全不像你的风格。”
那个时候,水桥怜衣虽然这么说了,但还是很爽快地抽取了两百毫升的血液交给了她,事后还问了够不够,要不要再抽一点……气得蝴蝶忍捏着自己的刀柄敲她。
事实上,两百毫升的血,完全是考虑到她之前血战上弦之二损失太重、之后还需要进行柱训练合战,不能影响她的战斗和训练,所以斟酌着抽取的最低限度的血液。
如果平时的话,应该抽取至少四百毫升,才足够最基本的研究要求吧。
但是好在……这一次与她共同研究的人,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研究者。
虽然,那个研究者是鬼就是了。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主公大人要求她与食人鬼共同研究的命令,蝴蝶忍的笑容还是不由得有一瞬间的破裂。
真不甘心啊……
她忍不住这样想。
可以的话,她想用自己制造的毒将鬼的始祖,以及所有的恶鬼都送下地狱。
但她无法做到——只凭她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
所以尽管感到耻辱,尽管不想接受,蝴蝶忍还是听从了主公的命令,与名为“珠世”的女鬼展开了合作。并且,按捺下心中时时刻刻都在翻涌的杀意,从水桥怜衣那里索要来了最低限度的血液,用于和珠世的共同研究之中。
她们共同研发出了能使鬼变回人的药剂、能够使鬼舞辻无惨在一分钟内老化五十年的老化药、阻止鬼舞辻无惨分裂以免他像四百年前那样逃走的药剂……以及,可以直接破坏鬼舞辻无惨体内细胞的毒。
在最后一味毒.药之中,蝴蝶忍加入了水桥怜衣的血。
“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鬼舞辻无惨无法分解水桥的血。”
那个时候,蝴蝶忍是这样对珠世说的。
“准确来说,他无法分解水桥之血里的菌体。”
不然的话,那个恶鬼……一定早就亲自过来杀死水桥了。
蝴蝶忍这样想。
在很久以前,蝴蝶忍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了——水桥的血,或者说,她血液里的细菌,对于食人鬼或者鬼舞辻无惨的细胞来说,恐怕是一种很难对付的东西。
因为,恶鬼之间共享记忆与情报,在她的毒每一次使用过都需要重新调和、不然就可能因为鬼产生了抗体而失效的情况下,水桥怜衣的血,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起效呢?
在水桥怜衣杀死了上弦之二后,蝴蝶忍终于得出了答案。
——不是不想产生抗体,而是无法做到。
鬼舞辻无惨的细胞对水桥之血产生抗体的速度,远远无法跟上水桥怜衣血液里细菌进化的速度。
所以蝴蝶忍和珠世着重培养了水桥之血里的细菌。在两人的共同合作下,那原本无法单独存在的菌体,拥有了短时间内极为强大的生命。
而且,根据它侵蚀——或者说捕食鬼舞辻无惨的细胞的速度,应该还会变得更加强大。
说实话,连蝴蝶忍都在从显微镜里看到那捕食一幕的瞬间流下了冷汗。
……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连她都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这样的怪物(毒)用得好了,就会是最能够起效的药。
而且……将这样的毒注入鬼舞辻无惨体内之后,还带来了不管是蝴蝶忍还是珠世都没有想到的意外作用。
回想着珠世将毒注入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被对方抓住吸收的模样,蝴蝶忍抬手按住了自己的手臂,一度注入过水桥怜衣的血液的地方。
在那里,三瓣红痕如同火烧一般灼痛着。
水桥的血可以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她会找到鬼舞辻无惨。
蝴蝶忍无声地握紧了铭刻着“恶鬼灭杀”字样的日轮刀的刀柄。
——和所有的同伴们一起,送那个该死的恶鬼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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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伟大航路使用随机mod 》
作者:苏明沙
一句话:打完随机mod后穿越到海贼世界
ID:3367361
文案:《海贼王:神之骑士》版本更新之前,希尔莎已经把这款游戏玩了三个周目。
正直无聊之际,希尔莎搜到了游戏的随机mod ,刚不知死活地选择了最高难度,她就穿越了。
身上还带了个游戏系统。
但——
“什么叫我的攀爬技能只能爬左边啊?!”
“我的刀难道是装饰吗?!为什么我的刀还能砍不中人?!”
“我平A呢?!我平A在哪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着下劈并且1点血去单通哥亚王国边境山贼达旦吗??”
掉落甚至是随机的,她摸到的技能只有半边,希尔莎没办法,只能抓只戴草帽的疤痕小孩来帮她摸金钱掉落。
第54章
【一百八十】
在被推出无限城,或者说,在无限城升上地面的时候,水桥怜衣终于醒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那么大的动静,死人都能被吵醒了。
但是,她暂时还无法行动。
身体实在是太痛了,就算缠满了绷带,还是感觉动一动内脏就会掉出来。
而且……右手完全没有知觉。
水桥怜衣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感觉那只手正被某人紧紧抓住,血液循环受限的感觉很不好,她下意识挣动了一下,正好对上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水桥怜衣:“……”
行吧,除了这家伙还能是谁?
还·能·有·谁·呢?
炼狱杏寿郎对她笑了一下,随后松开她的手,从腰间解下水桥怜衣的日轮刀,将刀柄放在她的手上。
而后,他抬手握紧自己的日轮刀。
“怜衣就拜托你们了,带她去安全的地方。”他对身边的剑士说,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战场的中央,“——我要上了。”
——作为炎柱,前往战场的最中央。
水桥怜衣努力张开眼睛,在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心,她看到了白发的怪物。
挥舞着如同触肢的手臂,凶暴、残忍、嗜血而又狂乱的怪物。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遍布尖牙利齿的嘴,正饱含杀意地瞪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怪物。
——鬼舞辻无惨。
在看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就是一切的元凶,所有罪孽的起始。
鬼的始祖,千年来杀人无数并且至今不断制造着食人恶鬼的家伙,所有悲剧的来源——鬼舞辻无惨。
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激越的轰鸣,血液在鼓动,一瞬间几乎要挣脱血管的束缚,从她的五脏六腑里撕裂出来。水桥怜衣死死盯住那只怪物,耳中隆隆作响的血流声几乎让她忘却了一切。
然后,她看到了身披火焰羽织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怪物的所在地。
水桥怜衣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模糊了,连同她的意识一起,被灼烧成了一片摇曳的黑暗。
【一百八十一】
蝴蝶忍按住腹部的伤口,努力咽下涌到喉头的鲜血。
她睁大眼睛,死死瞪着那挥舞着触肢的白发怪物。
——鬼舞辻无惨。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一切的源头,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害死了她父母和姐姐,让蝶屋里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失去家人的罪魁祸首。
——这个家伙,为什么就不肯去死呢?
明明已经做出了能让鬼变回人的药,在其中也加上了阻止分裂的药、加速衰老的药,以及破坏他细胞的毒……主公大人也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珠世也为此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可是这个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肯这么去死呢?
她明明已经带着其他的柱找到了他,明明已经在他分解完把鬼变回人的药之前就已经抓住他了!她明明就赶上了!
可是,居然还是无法杀死这只怪物。
那并不是时机的问题,也不是谁出了错。
只是,非常单纯的——他们不够强。
不够强大到可以与这食人千年的恶鬼相比,不够强大到可以当场把这样的怪物斩于刀下。
紫藤花的毒素对于这个怪物能起到的效果可以说微乎其微,就算是用刀去劈砍,在刀刃划过他的颈项之前伤口就已经愈合。
不仅如此,这个怪物的攻击速度与范围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就连上弦之鬼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说到底鬼的强大与食人的数量直接挂钩,就算是分得了鬼舞辻无惨大量血液的上弦之鬼,在食人的数量和积累的岁月上都无法与鬼舞辻无惨相提并论。
千年的鬼,千年的罪业,就这样直观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想要以人力对抗这样的怪物是多么困难啊,即使用“蚍蜉撼树”来形容也显得单薄了。
而鬼舞辻无惨还有着与他的罪孽相等的卑鄙和残暴。
如果不是蝴蝶忍在受伤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毒的存在,并且立刻做出了应对,以鬼舞辻无惨在攻击中混入自己的血液来破坏人体细胞的阴毒做派,鬼杀队的柱们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等到意识到自己中毒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觉察到这一点之后,比起用难以起效的紫藤花毒攻击无惨,蝴蝶忍选择使用愈史郎用来隐身的血鬼术,为负伤的队友们注入解毒和恢复的药剂。
但是伤害依旧存在,他们也没有办法将可以无限重生的鬼王斩于刀下。
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拖住对方,不让对方逃走。
唯有太阳可以杀死无惨。
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将无惨拖到天明,拖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而鬼舞辻无惨对于这一点也心知肚明,于是他的攻击更加乱暴,也更加疯狂。在意识到自己无法通过自爆分裂从战场上脱身之后,他的攻击变得更加纯粹,一心一意,只想杀死在场所有人,好让自己在太阳升起之前逃跑。
伤员在不断增多,死者的尸体也堆叠在他们的身边、脚下。
年轻的孩子们为了保护能够与无惨为敌的剑士,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柱”,争先恐后地扑上前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用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保护着他们,保护着希望。
——可恨。
——可恨至极。
比起眼泪,比起绝望,更先涌上蝴蝶忍心头的是怒火,是烧灼得她颅骨都在发烫、双耳嗡嗡作响的愤怒和怨憎的火焰。
这种家伙居然还活着,他直到现在还在夺走生命——绝对,不可饶恕。
蝴蝶忍从衣袋里拿出一管血来。
没办法了。
她想。
虽然不知道把这一管血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在这样的战场上分神哪怕只是一瞬都有可能会死……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算会死在这里,她也要先送那个家伙下地狱。
年轻的孩子们已经为了他们献上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而她居然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回去以后”什么的……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可以的话,以后再对香奈乎和怜衣道歉吧。
妹妹和友人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蝴蝶忍咬紧了牙关,将手中的针管刺向自己的大腿——
“怨之呼吸·三之型——络新妇。”
她听到了轻如耳语的低语。
无数黑色的钢丝越过了她,织成了将鬼舞辻无惨与其触肢拢入其中的天罗地网。
【一百八十二】
——会死。
水桥怜衣看着挥向那个人的触肢,脑子里无比鲜明地浮现出这样的未来。
——炼狱杏寿郎,会死。
视野在这一刻被染成了鲜红。
水桥怜衣猛地伸出手去,在身边剑士“不要乱动水桥大人伤口会裂开的”尖叫中,狠狠向前一挥。
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她用被斩断的右手,狠狠地向下挥去。
在手腕间骤然迸溅开的鲜血中,水桥怜衣明确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战场中央的鬼舞辻无惨猛然僵住,如同在与体内突然活跃起来的“什么东西”对抗那样,他全身的利齿都咬紧了,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格格声。他脸上和身上的血管也纷纷凸显出来,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其中涌动那样,疾速流窜过大大小小的突起。
水桥怜衣的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容。
——抓到了。
不顾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逆流,水桥怜衣死死抓住鬼舞辻无惨体内的“什么东西”,让它们在他的体内欢欣肆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
——下地狱去吧,你这该死的杂种。
但是,在那一瞬间,水桥怜衣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
——还不够。
只有这·么·一·点的话,还是不够啊。
于是,她握住了手中的日轮刀。
只有左手还能挥刀了,右手不要说使上力气了,甚至完全不听她的使唤,根本就没有办法动弹哪怕一根手指。
但是没关系,她原本就是擅长双刀流的剑士。就算左手的握力稍微弱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剑术。
平日使用的蛇骨刀在之前与上弦之一的战斗中已经粉碎了,幸好在这片战场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落下的日轮刀。
水桥怜衣完全无视了身边剑士的劝阻,将拾来的日轮刀用布条死死绑在了自己的右手臂上,又将第三把刀别在腰上,这才从羽织下取出了用自己的血和猩猩绯砂铁铸就的钢丝。
她仔细衡量了自己与无惨之间的距离。
从这个距离过去的话……以她现在的身体,恐怕无法像平日一样完成吧。
但是,幸好,战场上其他的同伴还在。
水桥怜衣用牙齿咬紧了钢丝,一瞬间将其全部扯了出来,全然不顾锋利的钢丝豁破了她的嘴唇,滴落下淋漓的鲜血来。
“怨之呼吸·三之型——”
她用已经开始渗血的肺部,深深地吸入了战场上充满了血腥味的空气。
“——络新妇。”
——六闪!
【一百八十三】
在接住水桥怜衣塞到他们手中的钢丝时,无论是蝴蝶忍、甘露寺蜜璃还是不死川实弥都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富冈义勇与伊黑小芭内虽然不明所以,但之前柱训练合战时短暂的切磋还是在他们之间培养出了一点默契,二人同时双臂用力,拉住了这钢铁与鲜血所做的绳索。
最后的一击,被交到了悲鸣屿行冥手中,代替已经无力再使出决定性一击的水桥怜衣,岩柱发出了源自肺腑的怒喝,伴随着手臂上浮现的斑纹,全力扯下了这关键的一击。
遍布战场的天罗地网,就此收紧了漆黑的陷阱。
鬼舞辻无惨就像是落入蛛网的虫豸一样拼命挣扎,但是他越是挣扎,那漆黑的罗网就收得越紧,所有的触肢都被绞死在其中,那钢丝中本身蕴藏的血液更是腐蚀着所接触到的一切,让他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再生。
而就在此时,布满了血痕的日轮刀,猛然穿过他胸腹处张开的獠牙,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那柄日轮刀,正如火焰一般燃烧着。从被贯穿的伤口那里,传来了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高热,炙烤着他的血肉。
在鬼舞辻无惨瞪过去的一瞬间,第二把刀已经贯穿了他的左眼。
在残留的右眼的视觉中,那浑身浴血的女子,正用牙齿咬着折断的日轮刀,对他露出一个浸满鲜血的笑。
明明身体已经被他的黑棘所贯穿,恐怕连内脏都被打碎了,那女人依然在对着他大笑。
下一秒,她高高挥下自己的右手臂,让绑在上面的日轮刀狠狠割开了鬼舞辻无惨的嘴。
就如同剪舌麻雀的传说那样,将鬼舞辻无惨的下颌、舌骨,连同大半张脸都劈开,露出鲜红的肉茬和粉色的骨头来。
而后,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却比谁都要肆意地大笑起来了。
“好好享受啊,恶鬼。”
她不顾疼痛地逼近他,将体内的黑血炽棘撕扯出来,让鲜血源源不绝地流下,然后,浇灌到了他被劈开的嘴巴和咽喉之上。
“这不是你最想要的人血吗?”
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宛如妖鬼,带着恶毒到极致的笑意,逼近了他的面庞。
“怨之呼吸·终之型——”
她一字一句,发动了自己最终极的招式。
“——奥义·丑时参拜。”
作者有话说:
跟无惨没啥好说的。
砍就完了。
第55章
【一百八十四】
稍微,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怜衣,不,那个时候她根本还没有名字。只是被父母厌恶,被兄长当作玩具摆弄的……绿眼睛的怪物。
被按进水缸里,被折断手脚,被随手关进壁橱里、几天几夜都不会放出来……只是那样的存在。随便谁都可以踢一脚,不管谁想起来都可以在她身上出气。只是维持着心跳和呼吸都是错误,待在那里就是罪过……就是那样,回想起来其实相当无聊的回忆。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死。
水桥怜衣并不害怕黑暗。
因为黑暗是温暖的,是安全的。
只要天黑下来,其他人就会睡去,她就安全了。不会再被打,也不会再觉得痛。有的时候,黑暗本身就很温暖。在视野黑暗下去以后,身上总是会觉得热起来。血液里的“什么”,总是会在那个时候活跃起来。就算年幼的她什么也不懂,她也知道,那就是“生命”。
她血液里的“生命”总是想要向她传达什么。但是,她一开始总是不明白。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模模糊糊意识到,“它们”好像是想让她活下去。
那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图像,不是用大脑去思考或者理解的东西,只是非常单纯地“传达”到了她这里。
『和你在一起』
『大家都在』
『活下去』
『在好了』
『不痛了』
……
都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她的血总是陪伴着她,她的血总是不肯安静。
她的血……总是懂得她在想些什么。
所以不说话也没关系,不动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她的血就会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被打也不要紧,饿肚子也不要紧,多么痛苦多么难过都不要紧,因为她的血一直和她在一起,她的血总是会有办法的。
所以,她就那么一次又一次地好起来。然后就那样活了下来。
在她痛苦的时候,她的血总是和她在一起。
……
水桥怜衣落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黑暗如同泥淖,温柔地包裹了她。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她的伤口,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之后,就连正在失血的伤口,好像也不再那么痛了。
她沉没进黑暗中,就像沉入一片泥沼。
在沼泽的最深处,她看见了微小的闪光。
于是,水桥怜衣忽然意识到了——原来在这里啊。
我的心,原来一直都在这样温暖而又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我”一直在保护我,即使是要将我的心藏到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也一直在保护我。
水桥怜衣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到了那颗幼小的心。被封闭在黑暗里,所以不会感到痛苦,不知晓什么是难过,总是在这片柔软的泥淖深处沉睡着的……她的心。
说实话,那并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不会像火焰那样燃烧,也并不闪闪发光。那只是一颗非常、非常幼小,而又干瘪的心,有着崎岖的表面,落在手里的时候也并不温暖,像是小石头一样,捂了很久还是又冷又硬……
她的心和她的人一样,都是不讨人喜欢的东西。
但是,始终有人爱着这样的她,想要这样的心。
真不可思议,到底是为什么呢?说实话,就算是到了现在,水桥怜衣也还是不理解。
但是……她想要回到那个人、不,那些人的身边。
——拜托了,请让我回到他的身边。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生平第一次,水桥怜衣在这有如羊水的温暖黑暗之中,捧着自己的心,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于是,黑暗里亮起了光。
星星点点的微光有如萤火,无声地从远方涌来,聚集在她的身边。那些幽绿的光芒,照亮了她同样幽绿的眼眸,水桥怜衣停止了哭泣,下意识抬起手来,那些微小的光芒就像是为此而感到开心一样,纷纷地朝她涌来,一瞬间便将她淹没。
『还会痛吗』
『为什么要哭呢』
『不要难过啊』
……
那些,有如呓语的东西,就这么残留在她的意识里。她的血总是在试图对她说话,或者说,对她传达什么东西。
“我想要回去……”水桥怜衣哭泣着说,“我想要回到那一边去……”
尽管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尽管到了这一刻她也不觉得后悔——赔上自己一条命,就可以杀掉鬼舞辻无惨,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不如说,这简直是一笔大赚特赚的买卖。不管在场的哪一个柱,只要有筹码有机会的话,都会毫不犹豫地在这个可能性上赌上一切。
从这个角度看,能有机会做这种交易的自己,简直幸运到令人妒羡。
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贪心地想要回去。就算在冲出去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是无法活下去的,但她现在还是想要回去。
回到那些爱着她的人们身边。
荧荧的光辉包围着她,尽管是没有温度的光,不会让她感觉到温暖,也无法真切地带来什么,但是,还是像是想要安慰她一样,环绕着她,紧贴着她,就像过去的无数黑夜里那样,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慰藉。
然后,光开始流入她的身体。
就像是想要缝补她胸腹处巨大的缺口那样,光点如萤火般扑向她的伤口,争先恐后地填满了那些缺损的地方——被剜走的血肉,被绞碎的内脏,被夺走的一切的一切,那些光都在用自身填补起来。
『不要哭啊』
那些光在对她诉说。
『要回去吗』
那些光在对她传达——
『会』『让你』『回去』『的』
『所以』『不要』『哭』
『不要』『死掉』
……
『不要』『像』『其他』『绿眼睛』『的』『孩子』『那样』『死掉』
……
水桥怜衣的眼泪不知不觉间停住了。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正在流入她身体的光点。
她正在新生。
它们正在死去。
即使是被烈火炙烤也不会死去的微小生命,即使是鬼舞辻无惨的血液也无法吞噬的强韧存在,正在为了她而死去。
——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想要说住手,她想要问为什么,但是僵硬的身体无法动弹,僵死的喉咙无法发出声音。
水桥怜衣在这一刻,只感觉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可是,无法体会到人类感情的微小生命,只是依然包裹着她,绿色的光流源源不绝地流入她,直到美丽的光辉变得暗淡,直到死去的菌体从她的身上剥落,如落雪般在黑暗中落下。
她能感觉到它们最后的讯息,通过微小的神经,竭尽全力地向她传达——
『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我们』『就』『不会』『真正』『死』『去』
『请你』『活』『下』『去』
『不要』『痛』
『不要』『哭』
那些讯息,像是黑暗里无数的萤火,在她的神经末梢明明灭灭,弄得水桥怜衣几乎又要哭起来了。
但是,最后,她只是吸了吸鼻子,努力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
“嗯。我会活下去的。”她几乎像是赌咒发誓一样,一字一句地说,“会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要精彩给你们看。”
绿色的光流似乎发出了欣慰的喟叹。
无论是什么样的光辉,都有它的尽头。在最后的光流也涌入她的身体之后,残留下来的微小萤火,就像是担心着她那样,在水桥怜衣的指尖萦绕不去。
『已经不痛了吗』
它们在问。
『已经不要紧了吗』
它们在担心。
“嗯,已经不要紧了。”
水桥怜衣对它们说。
“我已经……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微小的菌体如同在欢呼一般,明亮了一瞬然后消散。
就像是在说“真是太好了”那样。
水桥怜衣永远黑暗的世界里,从上方亮起了光。
穿透黑暗的泥淖,就像是在呼唤着她,就像是在等待着她那样,落下了无尽明亮的烂漫天光。
【一百八十五】
水桥怜衣闻到了紫藤花的味道。
很重很重的紫藤花的味道,不知道到底用了多少,仿佛连她的骨头里面都浸上了这样的香味。
她睁开眼来,首先看到的是地面上散落了不知道多少只药剂瓶。蝴蝶忍坐在她的身边,正在面无表情地往她的血管里推进新的药剂。
这到底是给她打了多少……
水桥怜衣这样想着,张了张嘴想要同蝴蝶忍打招呼,先涌出来的却是半干涸的血块。她不得不偏过头,将堵住气管的血块都吐出来,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畅通了一些。
“……哟。”
她想说我回来了,迎接她的却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那个小小的怀抱在发抖,蝴蝶忍第一次表现得像一个符合她年纪的女孩子那样,在她身边不住地发着抖。
水桥怜衣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学着香奈惠大人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蝴蝶忍的头上,很轻也很生硬地拍了两下。
她说:“我回来了,忍。”
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这才觉察到,照亮她脸庞,落在她眼睑上的……是旭日的晨光。
水桥怜衣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她呆呆地仰起头来,眺望着天边那轮初生的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在听milet的《Tell me》,感觉还挺适合这一章。
无惨死啦。因为怜衣把他削弱得很厉害,所以没有多余的血来给炭,鬼王炭不会出场了。
虽然个人很喜欢炭炭鬼化的那部分剧情,但是这里不适合,所以只能把这部分砍掉,有兴趣的还是请看原作吧。大家一起把炭炭推出地狱拉回人间那个意象简直绝了,特别仙品。我个人超级喜欢。大家一定要品鉴一下。
至于菌为了怜衣牺牲掉群体的生命,这是我在前期就已经定好的剧情。问就是月球浪漫。我们type moon就是这样的。
怜衣小姐回来啦,回到了炼狱和大家的身边。
至于炼狱在哪里……炼狱在另一边躺着呢。等到下一章后日谈他就出来了。
随便交代一下后续就可以准备婚礼了。
大战之后结婚可是定番!
第56章
【一百八十六】
距离鬼舞辻无惨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水桥怜衣终于恢复到可以下床的程度,也可以吃一些流食以外的东西了。于是她从厨房拿了一盘红豆馒头,坐到蝶屋的游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慢地吃。
冬天的太阳并不炽烈,落在手脚上的感觉也很舒服。在这样的天气里,吃一份甜甜的红豆馒头是很舒服的。柔软甘甜的豆沙馅热乎乎地流进嘴里,再配上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茶水,可以让人从胃袋到指尖都温暖起来。水桥怜衣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懒洋洋地窝在游廊边上,看着蝶屋里的孩子们忙来忙去。
关于大家究竟是怎样打败鬼舞辻无惨的,水桥怜衣并没有印象。她在完成丑时参拜之后就因为伤势过重昏了过去。据蝴蝶忍所说,当时还是炼狱杏寿郎将她从鬼舞辻无惨手中抢回来的。
“那时候你的心脏和呼吸都停止了,连我都认为已经救不回来了。”蝴蝶忍这样告诉她,“炼狱先生那时候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呢,之后就全情投入了和鬼舞辻无惨的战斗……大概是因为这样吧,他是这一次伤得最重的几个人之一。”
那场惨烈的战斗,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付出了代价。富冈义勇至今还在病房里躺着,不死川实弥也还没有办法下床行动,其他的几个人虽然清醒得很快,但伤势都不能说得上轻松。
在这一次的战斗中,除却蝴蝶忍之外所有的柱,都开启了斑纹。年轻的孩子中,灶门炭治郎更是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早地拥有了斑纹——而他的伤势自然也算不上轻,但是,在已经恢复成人类的妹妹祢豆子的照顾下,他也渐渐好起来了。
而已经年过27岁的岩柱悲鸣屿行冥,则是因为开启斑纹,在天明时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据“隐”的队员所说,那位岩柱,在离世的时候是微笑着的。那样的神情中是没有遗憾的,似乎见到了一直很想见的人。作为主公大人最信任的柱,他也和主公大人一样,走得堂堂正正。
水桥怜衣与悲鸣屿行冥并不熟悉,也不怎么了解他的事。但是,她记得那个和尚是他们之中个子最高的,每次柱合会议躲进他影子的时候都感觉很安心。而那个小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每一次都沉默着纵容了她的行为。
虽然从前不怎么觉得……但是,如今回想起来,水桥怜衣还是不免为自己过去没有和这位沉默的同僚多说些话而感到遗憾。
不过,她依稀记得,柱训练合战的时候好像有看到悲鸣屿养猫吧,不知道在他离世之后,那些猫会怎么样呢?那家伙好像有收弟子,如果对方还活着的话,应该会帮他收留那些老猫吧。
水桥怜衣想到这里,抬起手来,轻轻在胸前的伤口附近压了一下。
这一次,有很多年轻的剑士都死去了。其中有不少都是在她这里经受过训练的孩子。生平第一次,她多少有体会到师父当初的心情——培育师果然很难做啊。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都让她稍微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在看到生还的队员中没有了那些眼熟的脸时,多多少少,还是会难过起来。
这让水桥怜衣第一次去思考,师父当初送她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事。
比如师弟完好地从无限城里回来了这件事。虽然多少有受伤,但他似乎有好好将她的训练记到心里,总归是成功从那个战场上活了下来。
这样一来,师父应该也会感到高兴吧。
水桥怜衣将最后一口红豆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自从她可以下床以后,蝴蝶忍对她的要求只有多吃东西多晒太阳,据说这样有利于她的恢复。
“你血液里的细菌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在彻底的身体检查之后,蝴蝶忍带着复杂的神情这样告诉她。
“你的伤势恢复得很好……好到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了。”
但是,这样的奇迹不会再次发生了。她知道,蝴蝶忍也知道。
所有的幸运,都已经在这一次几乎可以说是“起死回生”的经历中耗尽了。她体内的细菌几乎已经完全消失,这样的奇迹不可能再现。
“你的身体现在就和比较虚弱的正常人一样。受了伤不会很快就好,被切开肺叶一定会死,不注意的话就会生病。”蝴蝶忍这样告诫她,“所以今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晒太阳、避免生病……我说,你在听吗?”
在蝴蝶忍的瞪视下,水桥怜衣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她看着天空,说,“我应该不会在二十五岁时死去吧。”
蝴蝶忍沉默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是吗。”她说。
“要说理由的话,我也不是很清楚。”水桥怜衣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其下的呼吸,还有心脏的跳动,“就是……有那种感觉。”
就算过了二十五岁,她也不会马上死去。
“不过,应该也没有办法长命百岁吧。”她对着蝴蝶忍笑了一下,“可能会延长个两年……还是三年?”
她不太确定,不过……
“已经足够了。”她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微笑着说,“嗯。只要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她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
能够和那个人一起生活,能够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对于水桥怜衣来说,没有比这更让她满足的事情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这样说了之后,蝴蝶忍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一种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但是很快,蝴蝶忍就重整了表情。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眼花一样,娇小的少女打开了病历本,写了一张满满一张生活注意事项,接着把那张纸撕下来,用力拍在她的额头上。
“既然决定了要跟那个人好好生活,就给我把这上面的东西都记下来,好好执行——你的生活习惯实在是太差了!”
蝴蝶忍用钢笔的笔帽戳了戳她的额头。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给我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知道了吗?”
水桥怜衣忙不叠地点头。
而这也是她现在会坐在游廊上晒太阳吃馒头的原因。
【一百八十七】
一只手从背后抱住她,将水桥怜衣圈进了一个散发着药膏味道的怀抱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金红色的头发刺啦啦的,扎得她脸颊都有些痛了。
“别靠过来啊……你重死了。”
水桥怜衣小声地抱怨着,用自己的手掌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下,但到底没用多少力气推开他。
要她说的话,这是因为她的右手没有什么力气——被上弦之一砍掉过一次的右手虽然勉强接了起来,但终究不能和以前相比。不仅不能提拿重物,也做不了什么精密的操作。不要说和以前一样挥动日轮刀了,现在就算是拿着平时做菜的菜刀,切菜久了也会觉得痛。连杀鱼都会变得歪歪扭扭。
像是现在,连推开一个人都使不上什么力气。
“早上好,怜衣。”炼狱偏过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笑了,“是红豆馒头啊——唔姆!好吃!”
水桥怜衣有点好笑地看着这家伙一口一个红豆馒头,好像完全不会噎到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拽了一下他垂在脸颊边的头发。
“不要因为自己刚睡醒就说什么早上好啊……已经是中午了。”她说着没忍住又拽了一下,“还有,吃东西的时候倒是放开我啊,你还有一只手打着石膏吧?”
“不要!”炼狱杏寿郎堂堂正正道,甚至还把水桥怜衣抱得更紧了一些,“没关系!这样不妨碍我吃东西!而且我也想离怜衣更近一些!”
——你到底还要怎么近啊! ?
水桥怜衣忍耐地看了放在她腿上的红豆馒头碟子,又看了一眼正挂在她肩膀上的炼狱杏寿郎。这个动作倒是方便他从盘子里拿馒头了(一伸手就能够到),但是他真的太重了!这么压着她实在是太沉了!
可以的话,水桥怜衣实在是很想和平时一样直接给这家伙一拳让他滚开,但是看着还包着炼狱半个脑袋的绷带,那一拳不知道怎么就挥不出去了。
炼狱杏寿郎在与鬼舞辻无惨的一战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虽然所有人都没有告诉她,但水桥怜衣隐隐约约知道,那是在炼狱杏寿郎从鬼舞辻无惨的手中抢回她时失去的。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实在是……
水桥怜衣攥紧了拳头,因为忍耐而微微发抖。
“虽然现在的时机不是很合适,不过我还是想问……”
不只是眼睛,连身上(特别是胸口)都缠满了绷带的男人回过头来,对水桥怜衣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可以和我结婚吗,怜衣?”
他堂堂正正地向她发出了请求。
“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和我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一郎和玄弥没有死。不过岩柱结局还是和原作一样。我觉得他走得非常安详,没有什么好强求的(不如说硬要给他改命的话反而对他不好)。
风水都是重伤,甚至在一个病房躺着。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忍的恶趣味。没把炭治郎放进去已经是对同事最大的宽容了。
至于炼狱,他应该从醒来就一直在琢磨求婚,脑子里可能都没有别的事。所以才会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大哥就是这么堂堂正正。
第57章
【一百八十八】
不管过了多久,水桥怜衣都很难理解,炼狱杏寿郎为什么总能堂堂正正地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她想都不会去想的话。
说实话,她很想逃走,现在就从这里跳起来,随便跑到哪里,只要是不会被这家伙找到的地方都好……
但是炼狱杏寿郎正环抱着她,没打石膏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牢牢把水桥怜衣圈在自己怀里,他的脸庞离得很近,没有被绷带包住的那只金红色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焦急,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样的视线下,水桥怜衣无法逃走,甚至无法呼吸。
也许是因为缺氧,她觉得自己的脸渐渐烧了起来,全身的血流都冲到了头上,撞得大脑都开始发晕。
可以的话她真的好想逃跑,只要能从这里消失怎么样都好……
太让人害羞了。完全受不了。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但炼狱杏寿郎那个家伙,居然还在用那样的眼睛看着她,用那样的表情对她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可以吗,怜衣?”
水桥怜衣:“………………”
【一百八十九】
答应了。
她居然答应了。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病房,水桥怜衣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一头栽进被窝里,她才后知后觉,用两手捂住脸,把脑袋埋在被褥间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呃啊啊啊啊——她怎么就答应了? ! ! ! !
受不了,简直要疯掉了,她刚才一定是傻掉了才会答应那家伙,她是脑子坏掉了吗? !
可以反悔吗?就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说她刚才是脑子突然发晕现在已经后悔了能不能就当她什么也没说——
不,用头发想也知道不行吧。
理智在这一刻突然上线,冷静地吐槽了她一下。
水桥怜衣绝望地钻到了床底下。
以她对炼狱杏寿郎的了解,那家伙估计在她答应的一瞬间就联系好了所有人,现在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不,等等,真的是现在才开始筹备吗?回想一下这家伙之前求婚了多少次,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可能是现在才开始筹备吧!
啊,不行了,不能细想,不然越想越想死……她从三途川一路狂奔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好吧好像还真是为了这个……呃啊啊啊啊啊不行了这么一想更想死了!
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水桥怜衣绝望地想。
【一百九十】
“怜衣答应了我的求婚。”
炼狱杏寿郎这样和他的几个继子说。
“是吗?”灶门炭治郎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恭喜!这真是太好了!”
甘露寺蜜璃则是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诶?诶诶诶——这、这么快吗?不过太好了!恭喜!贺礼、贺礼该送什么呢?哎呀真是的!我完全没有参与过这种事!回头还得问问妈妈才行!”
“哦,这样啊。”我妻善逸则是阴沉沉地窝在一旁,发出了异常冰冷的声音,“你以为我会祝福你吗?别开玩笑了!你这让人嫉妒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恭喜你的!!!唔噗——”
一屁股把善逸坐到下面的嘴平伊之助拿着一个饭团大吃大嚼,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结婚?那是什么?你约了那个水鬼女人决斗吗大眼珠子?”
不死川玄弥在一旁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结婚不是决斗……不行了……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啊……怎么感觉没有一个是我能理解的……”
“唔姆!”炼狱杏寿郎右手还打着石膏,就那么歪了歪还挂着绷带的脖子,露出了笑容,“在怜衣看来应该和决斗差不多吧,虽然她刚刚答应了我,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在后悔了吧!大概正在自己的房间一边捶着枕头一边想着怎么反悔才行?”
伊之助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什么啊!你还没搞定那个水鬼女人吗?你好菜啊!”
“等等伊之助!不要用这种说法!太不尊重女孩子了!”灶门炭治郎严肃纠正他,又很认真地看向炼狱杏寿郎,“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炼狱先生?”
善逸猛地掀飞伊之助,一把扯住炭治郎,一边大力摇晃着他一边咆哮起来:“说什么我们——你这家伙自己想死不要带上我!你是不是忘了上次掺和到那两个家伙的事情之后发生什么了吧?!我会死的!!!我绝对会死的!!!那个女人的杀心每次都是真心实意的啊啊啊!!!我绝对会被她宰掉的!!!!!!”
“没事啦没事啦善逸——”炭治郎被摇得头昏眼花,但还是顽强地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怜衣小姐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杀人啦……但是每次都没有真的杀人不是吗?那就没关系啦。”
“每时每刻想着杀人已经够可怕了!!!”善逸几乎飙出血泪,他突着眼珠子一口咬上了炭治郎的脑袋,“可恶!和你们这种无可救药的乐天派没话讲!总之你要送死就自己去!不要拉上我!!!”
“别这么说嘛善逸。”炭治郎花了不少力气才从善逸的手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结束了战斗,如果能发生什么好事就好了。”
他转向炼狱杏寿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怜衣小姐很喜欢炼狱先生的,这点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努力帮上忙的!”
炼狱杏寿郎闻言也笑了起来,金红的眼睛弯出非常好看的弧线,几乎让他的轮廓有了一点柔和的味道。
但他说——
“嗯!不用了!”
炼狱杏寿郎抱起一边胳膊,露出越发开朗的笑容。
“怜衣很容易害羞,所以这次我打算自己去说!多谢你的好意了,炭治郎少年!”
灶门炭治郎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了点头:“要加油啊,炼狱先生!”
“嗯!承你吉言!”
炼狱杏寿郎又笑了笑,转身挥了挥手,便离开了他们的病房。
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病房里,我妻善逸终于松开了咬住炭治郎的嘴,露出了扭曲到不行的表情。
“所以那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啊?!只是为了向我们炫耀他有结婚对象了吗那个混蛋——!!!可恶可恶可恶!!!怎么会有这种战斗结束自动获得妻子的男人啊?!令人嫉妒!!!不可原谅!!!!!!”
“彼此喜欢的人能在一起是很好的事,不要说这种话啦善逸……”
灶门炭治郎好脾气地纠正,随即又被嫉妒到飙出血泪的善逸咬住了脑袋,全力地诅咒着“你这家伙也是令人嫉妒的混蛋给我闭嘴闭嘴闭嘴”胡乱摇晃起来。再加上一旁也莫名兴奋起来大喊着“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的伊之助,灶门炭治郎只能“唔唔”地苦笑着求饶起来。
一旁的不死川玄弥:“………………”
他痛苦地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试图把耳朵捂起来,好阻隔噪音。
真的……好吵啊。
——忍小姐,我可以换病房吗?
不死川玄弥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发问。
【一百九十一】
水桥怜衣没能成功反悔。
准确的说,一看到炼狱杏寿郎的脸,她就没办法说出话。
心跳加速,脸上发烧,血液循环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异常……
该怎么说呢……
在“随时可能没有明天”的日子里,和对方度过的每时每刻都显得异常珍贵,所以反而不会多想什么。
但是,到了现在,不用再去考虑鬼的事情,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两个人的明天,在一起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她一下子就害羞得有点受不了。
特别是想起之前那段时间里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天啊,那已经不是“害羞”可以形容的状况了,连“羞耻”都显得太过轻佻了。
简单来说,如果现在面前有个悬崖,水桥怜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算了。
不行,好想死……真的好想死……
水桥怜衣完全无法应对这个情况,所以只能在看到炼狱杏寿郎以后就全力地逃跑。
而这也是她现在为什么会躲在蝴蝶忍的文件柜里。
“……”
水桥怜衣死死抓着文件柜的柜门,把烧得发热的脑袋贴在冰凉的柜子壁上,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降温。乱哄哄的耳朵里模糊听到了炼狱杏寿郎和蝴蝶忍的对话,似乎是在问有没有看到她。
“没有哦。”蝴蝶忍笑眯眯地说。
“那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炼狱杏寿郎倒是很看得开,说了声“抱歉打扰了”便离开了房间。
柜门无声地打开了,蝴蝶忍撑着门框,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
“出来吧。”她说,“窝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可不利于你的伤口恢复。”
水桥怜衣讷讷地爬了出来,坐在蝴蝶忍的面前,两手抓着膝盖,实在没有办法说话。
“就这么不想跟炼狱先生结婚吗?”蝴蝶忍搁下手里的钢笔,很是无奈地看着她。
水桥怜衣沉默了几秒,还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知道……”
停顿了好几秒,那绿眼睛的女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从今以后一直在一起的话,应该怎么样才好。”
作者有话说:
怜衣,在突如其来的幸福面前完全不知所措起来了呢。
这种地方超可爱的。 [奶茶]
第58章
【一百九十二】
蝴蝶忍有点欣慰地看着水桥怜衣。
五年前她们相遇的时候,她绝对无法想到,水桥怜衣有一天居然可以成长到能够考虑这样的问题的时候。
和某个人永远在一起,很认真地苦恼着“未来”以及“以后”该怎么做才好……那个时候的她们,连这样的烦恼都显得“奢侈”。
该说是“甜蜜的烦恼”呢,还是说……
“在撒娇吗,小怜衣?”她坏心眼地学着姐姐的语调,这样问。
“才不是!”水桥怜衣立刻认真反驳道,“我是真的很苦恼!”
“可是在我看来你就是在撒娇啊。”蝴蝶忍笑起来,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水桥怜衣的双手,“你只要做自己就好,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可爱了。”
看着一听到“可爱”两个字顿时就涨红了脸,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去的水桥怜衣,蝴蝶忍第一次打心底里理解了炼狱杏寿郎,笑眯眯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哎呀,这么看,小怜衣真是超级可爱的。
蝴蝶忍一边感慨着“难怪炼狱先生会忍不住”,一边微笑着说了下去。
“炼狱先生如果喜欢其他的样子,他早就去找其他的女孩子了。”她冲水桥怜衣眨了一下眼睛,“他非常、非常喜欢你。所以不要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蝴蝶忍松开水桥怜衣一只手,把小小的手掌攥成拳头,全力做了一个上勾拳的动作。
“而且,如果炼狱先生对你不好,我会全力揍他的。”
鬼杀队的虫柱大人握着拳头,笑眯眯地补充道。
“必要的时候给他下毒也可以哦。”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蝴蝶忍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水桥怜衣回忆了一下蝴蝶忍那连鬼舞辻无惨都可以杀死的毒,目光不由得漂移了一下。
“唔……好吧。”
她很快地抱了一下蝴蝶忍,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就算是低着头也能感觉到蝴蝶忍戏谑的目光,水桥怜衣一时只觉得自己的脸正越发烫得让人心慌,甚至连手背都有点涨得发红。水桥怜衣越发低垂着头,努力盯住自己的指尖,不让视线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小声说。
【一百九十三】
离开蝴蝶忍的书房之后,水桥怜衣被正等在外面的炼狱杏寿郎逮了个正着。
“唔姆!我就猜怜衣在蝴蝶这里!”
阳光开朗的炎柱大人露出了阳光开朗的笑。
水桥怜衣:“……”
水桥怜衣背过身,狠狠挠了一把墙皮。
该怎么说呢……她不意外,她一点也不意外。
炼狱杏寿郎就是能堂堂正正干出这种事情,她早该习惯了……早·该·习·惯·了!
“……你到底在外面蹲了我多久?”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从一开始?”炼狱杏寿郎歪了一下脑袋,“因为感觉怜衣肯定还在这里,所以我一直在外面等。”
水桥怜衣:“…………”
她抓挠墙皮的力道顿时大了好几分,在墙面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炼狱杏寿郎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走到水桥怜衣身边,微微弯下腰,含笑看住她的眼睛。
“要一起出去散散步吗?”他朝窗外偏了偏头,“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一起走一走吧,怜衣?”
水桥怜衣憋气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转过脸来。
“你就是吃准了我不会拒绝对吧?”她用力揪紧了他的衣襟。
炼狱杏寿郎点点头,金红的眼睛弯出大大的弧度:“嗯!因为怜衣如果真心想拒绝的话,不管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水桥怜衣:“………………”
要不她还是给他一刀吧,就现在,就在这里。
但水桥怜衣终究是不舍得真的捅下去,所以她只能一脸颓败地被炼狱杏寿郎拉着走。在走出蝶屋的房门时,水桥怜衣被过于明亮的太阳晃了眼,只好用手挡在眼睛前,稍微拦了拦那灿烂的日光。
为什么明明是冬天,却还有这么灿烂的太阳呢?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只好责怪地瞥了一眼炼狱杏寿郎。
有着一头与太阳过于相称的火焰色头发的男人回过头来,金红色的眼睛弯起来,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瞪自己,还是对着她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看,怜衣。”他示意她去看院子里的梅树,“梅花已经开了。”
水桥怜衣怔了一下,抬头看去,果然,有早发的白梅已经吐露了花蕊,几瓣素白的花朵横在枝头,与冬日和积雪都十分相称。水桥怜衣眨了一下眼睛,面上也浮现出些许笑容来。
“是香奈惠大人种下的。”她面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是之前有一年的春天,和我、忍还有香奈乎一起种下的。蝶屋其他的孩子也帮了忙。还真是相当忙碌的几天。”
香奈惠大人那时候在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光是梅树都种了好几种,可惜很多都死掉了。再加上树木的生长周期很长,有好些在香奈惠大人在世时都没有开过花,这一点无论是她还是忍都感到遗憾。
不过,好在这几株梅树还是开出花了。虽然迟了很久,虽然并没有香奈惠大人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烂漫……但终究还是开花了。
白梅的香气逸散在庭院里,水桥怜衣微微低下头,抬手牵住了炼狱杏寿郎的左手。
右手的知觉还是很迟钝,就算是这样也感觉不到多少温度,也没有肌肤相触的感觉……但是,只是这样被人轻轻地拢住手掌,也会感觉到安心。
水桥怜衣想,她或许并不是在害怕这个人,也不是在害怕和他在一起。
她害怕的只是……
就像是觉察到了她在想什么一样,炼狱杏寿郎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骨骼与骨骼几乎都要相触的分量,就算是迟钝的右手也能感觉到。水桥怜衣抬起头来,发现炼狱并没有在看她,而是笔直地目视着前方。
“还记得吗?”他说,“那时候我说过了,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名为炼狱杏寿郎的男人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他再一次重复了那时的誓言。
“我会一直爱着你,只爱你。”
有着火焰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的男人回过头来,在冬日的暖阳下对她微笑。
他说:“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都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那是如同太阳一样,照亮了她生命的男人。
将她从那片温暖而黏稠的黑暗中拖出来,带到了这片蔚蓝的天空底下,带到了这片有阳光照耀的地方的人。
她想,她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拒绝这个人。
“这一次……你没有说不要害怕呢。”
水桥怜衣看着炼狱杏寿郎,声音放得很轻。
“嗯,因为现在的怜衣可以害怕。”炼狱杏寿郎握着她的手,很大声地说,“事实上,我也会有点害怕!”
……不是,真的假的?
水桥怜衣微微瞪大了眼睛,十分怀疑地打量着他。
“你的脑子里居然还有害怕这两个字吗?”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我还以为你的人生里根本不存在害怕这种情绪呢。”
说真的,就算是面对鬼舞辻无惨的时候也没见这家伙害怕过啊?打上弦的时候不也是刀刀烈火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感觉完全没有在怕的。这家伙居然还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吗?
“怎么会?”炼狱杏寿郎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那么说实在是太高看我,事实上,不管是在面对上弦还是在面对鬼舞辻无惨的时候,只要想到会你会就那样死去,我都会从心底里明白什么是恐惧。就算是现在也是,只要想到我可能无法让你得到幸福,我也会感觉到什么是迷茫还有不安。”
炼狱杏寿郎对她笑着,堂堂正正地说:“所以,怜衣如果感到害怕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我们都要一起去应对。”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大家也会来帮我们的。”
炼狱杏寿郎的手指沿着水桥怜衣的手背向上,圈紧了她的手腕,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然后,他这样说了——
“就算是两个人一起也没办法做到的事,大家都在的话就总会有办法的——我是这样想的,怜衣你认为呢?”
还真是……一如既往,无可救药的乐天派。
水桥怜衣几乎想要叹气了。
她并不理解什么是婚姻,也不明白要怎么和一个人长久地——甚至是永远地在一起。在过去的岁月里,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所谓的“未来”,也从不去思考什么“以后”。
所以,当“两个人一起的未来”如此突兀地砸到她的面前,强迫她去面对、去思考的时候,她才会像这样退缩,像这样不知所措。
但是……就像炼狱杏寿郎所说的,也像蝴蝶忍保证的那样——大家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她无法做到,但是两个人一起……不,和所有人一起的话,总是能够做到的。
于是,她稍微向前一步,将自己的左手也放在了炼狱杏寿郎的手腕上,用力地抓紧,再抓紧。
“就算你之后后悔了……我也不管哦。”
她很低很低地说了。
“嗯。”炼狱杏寿郎回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手指传来沉稳的力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水桥怜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到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就杀了我吧。”
炼狱对她微笑,金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也绝对不会放开这双手的。”
水桥怜衣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她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到他的身边去。
“那么,我答应你。”她说,“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对此感到后悔。”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她想。
从今以后一直和某个人在一起,直到永远,直到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啊。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其实不管是结婚还是相爱,都是非常困难也非常复杂的一件事。
会变得简单是因为对面是炼狱。
大哥真的是一个非常健全勇敢强大又有担当的男人。恋爱结婚的优质对象。
以及他真的不是重男……会变成这样是水鬼全责。怜衣才是那个阴暗批地雷系重女。 cp不是大哥的话真的会一不小心就滑向深渊。
怜衣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如果不给她非常强烈的表达的话,就根本传达不到。她的AT.Field实在太厚了,不用一点强迫性质的手段的话她真的能自闭到死。
第59章
美花番外
【一】
妹妹出生的时候,是在下着雪的冬天。
身上开满了红梅花的妹妹,在记忆里非常的可爱。
三四岁的孩子应该没有记忆,但她就是记住了。刚出生不久的妹妹,还是圆滚滚的妹妹,真的非常可爱。
但是,父亲大人却说,那是受诅咒的孩子。
水桥的先祖,似乎有过很显赫的时期。但那实在是太遥远的往事了,几乎只存在于父亲喝过酒之后的吹嘘里,没有人能验证真假。
不管祖上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大贵族,现在留下的,只有凋敝到沦为贫民的这个家而已。
水桥的血脉不怎么丰饶。父亲的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和其他两个弟弟妹妹活了下来,而他和母亲的孩子里只有哥哥和她活了下来。
啊,现在还要加上妹妹。
但是,父亲非常讨厌妹妹。
水桥的祖上到底是不是贵族,现在已经不可考。自己的家系到底有没有父亲吹嘘的那么历史悠久,自己也并不知道。
但是,有模糊的传闻流传了下来。
水桥的家系里,好像每隔几代就会生下受诅咒的孩子。
身上开着红梅花的孩子,绿眼睛的孩子。不是人类,而是妖怪的孩子。
绿眼睛的妖怪会带来不幸。她身上的红梅花会夺走周围人的生命。
那是会吸食他人寿命活下去的怪物。
父亲对于这个传闻坚信不疑。而他那种笃定的态度也传染给了母亲。
在母亲发现就算不给这个孩子喂奶她也不会死之后,这份恐惧变成了确信。
从有记忆以来,美花就一直看着自己的父母在虐待年幼的妹妹。
无法扔掉她。如果扔掉的话,诅咒就会用别的形式找回来。那样的话会被缠上。除了绿眼睛的孩子,其他的人被缠上一定会死。
红梅花会吃掉它缠上的人。除了绿眼睛的孩子。
所以不能扔掉,也不能让她死掉。
但是,就算是旁观的她也能意识到——有的时候,死掉还会比较幸福。
父亲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罪到这个孩子身上。母亲则很快找到了生活中所有不快之事的替罪羊。或者说,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坏情绪的出口。
因为不管怎么对待那个孩子,那孩子都不会死。
后来,就连哥哥也加入了进去。
每到那种时候,美花都会错开视线。
瘦小得像老鼠一样的妹妹,被怎么对待都不会死掉的妹妹,就那么像老鼠一样活在这个家的角落。
床铺自然是没有的,能睡在房间的角落里已经是额外的赦免了,就算这样也睡不安稳,谁想起来了都可以过去踹上一脚。还是美花说了讨厌肮脏的家伙呆在房间里,弄得房子臭死了,才把她赶去了炉灶旁边睡。这样一来,至少冬天还有一点温暖的炭火的余温,不至于把那孩子的手脚都冻得掉下来。
食物自然也是没有多少的,六七岁的孩子,看起来还没有别人家里三岁的孩子个头大。瘦到连脊椎都佝偻起来。那孩子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吃饱的滋味,如果不是美花经常说这个东西好难吃丢给她,那孩子恐怕根本都活不到这个年纪。
美花也时常想,要不就让她死掉吧。如果妹妹生下来就是要来这个世上受苦的,不如就让她这么死掉吧。
但是,每一次,看着饿到去掏老鼠洞甚至吃棉絮的妹妹,她都只能拧紧眉头,然后想办法藏一点食物,偷偷塞到炉灰下面去。
第一次藏进去的食物,妹妹很快就偷走了。然后,这就成了她们两人之间不出声的默契。
这种事情当然是会被发现的,幸好,是哥哥发现的。
哥哥是一个脑子非常不灵光的蠢蛋,虽然他发现了妹妹好像没有再满世界偷东西吃、好像忽然没有那么瘦了,也发现了美花把吃的扔进炉灰里,但他的脑子没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美花因为浪费食物被哥哥打了一顿,躺在地上看着哥哥拿着东西扬长而去。坐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怯生生从炉灶边探出来的脸,那双绿眼睛小心地看着她,像是某种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
“看什么看?”她很凶地骂她,“和你又没有关系。”
那双眼睛又收回去了,美花捂着被打破的地方,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很久。
得想想办法。
她想。
得想想办法,在这个孩子死掉之前。
【二】
说服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
挨过几次巴掌以后,美花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因为父母觉得她同情那孩子而产生了怀疑,为了避开他们的紧迫盯人,美花不得不在他们面前用力踢了那孩子一脚,凶着脸骂她“别挡路”。
用脚踢到活物的感觉,柔软得让人恶心。
更何况那孩子身上根本没有多少肉,美花没用多少力气就让她飞了出去,那种声音更加让她恶心。
最让她恶心的,还是看到父母的表情以后松了一口气的自己。
恶心,恶心,恶心死了。
她和那对男女根本没有区别,她所做的事情和他们一样恶心。她不敢去对抗大人,所以选择踢走了幼小又瘦巴巴的孩子。
因为去踢那个孩子是更“安全”的,也是更“聪明”的。因为踢开那个孩子不用付出什么代价,也不用担心会被报复。但是让父母看到自己包庇那孩子,她所遭遇的事情就很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而且那孩子很好哄,因为她还要吃东西就只能依赖自己,就算是生气或者伤心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所以她只能原谅自己。就算有多少怨怪也必须原谅自己。
美花在背着那两个大人的地方抬起手来,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
……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的自己,真的虚伪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不要原谅我。”
那天晚上,她拿着食物去了炉灶边,这一次她没有丢进炉灰里,而是好好拿在手里,递交了过去。
对着兀自狼吞虎咽,或许都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的妹妹,美花很认真也很小声地说。
“绝对不要原谅我。也不要原谅任何人。”
父亲,母亲,哥哥。
还有我。
“你不可以原谅那些伤害你的人。”
她对着如蓬头野兽一样的妹妹,一字一句说。
“一个也不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记着。绝对不能原谅,你要恨着他们、恨着我们,直到最后。”
那是不可以被原谅的事。
【三】
美花最后想出来的方法就是,逃走吧。
带着妹妹逃走吧,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好。
可是太过瘦弱的妹妹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在手牵着手走出家门不到一町的路程后,妹妹就气喘吁吁没有了一点力气。在把妹妹背起来以后,美花也慢慢没有了力气。
肺里简直就像是有火在烧。
她咬紧牙关,在走出又一条街之后,不得不回过身去,背着妹妹又回到了那个家。
那么幼稚的计划,只能两个人一起饿死。
没有钱是不行的,没有力气也是不行的,她意识到。
连独自生活都做不到的小孩子救不了任何人。
美花想,她得想办法去赚些钱才行。
赚到钱的话,就能够带着妹妹逃出去了。就能够有一间可以睡觉的屋子,有足以两个人吃的东西,也可以去请一下医生,看看妹妹的伤和病到底要不要紧,可以的话,她还想买一些新的衣服给她,从出生起就没有得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都是她穿破了的旧衣服的妹妹实在是太可怜了。她想要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在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哥哥,没有任何人会无缘无故殴打她们的地方活下去。
她希望怜衣,她可怜的妹妹,至少可以不要过得那么凄惨,至少可以拥有一些“普通”的幸福。
水桥美花就是在那个时候碰上中岛先生的。
【四】
“你很有做剑士的天赋啊。”
那个时候,对着独自留在店里帮工,却不巧碰上了来袭击人的恶鬼,于是挥舞着扁担把对方打了出去,又拎起菜刀把那只鬼的手脚都砍了下来的水桥美花,中岛先生是如此评价的。
“哈?叽哩哇啦地在说什么呢,你这老头。”
水桥美花不高兴地拧着眉头,叉着腰看着老头把那只怪物的脑袋砍了下来,十分不满地瞪着他。
“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吧?都说了我们已经打烊了还非要厚着脸皮说什么拜托了随便给我做点什么都好,我快要饿死了……都是因为你耽误了我们打烊的时间,我才会碰上那种东西!”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瞠目结舌的老头伸出手,露出手臂上刚才不小心被抓到的伤口来。
“快点,赔钱!店里东西弄坏了的赔偿、我的工钱还有医药费,都赔给我!”
“……你不害怕吗?”中岛老爷子忍不住这么问。
“哈?怕什么……哦你说这个啊。”美花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地上正在消散的尸体,露出一个冷笑来,“我见过更可怕的,这不算什么。”
是的,和她的父母会做的那些事比起来,这个根本不算什么。
“你很缺钱吗?”老头忽然这么问。
“缺啊,缺死了。”水桥美花把眉毛拧得更紧了,“你脑子没问题吧?不缺钱谁来这种地方打工啊?”
如果不是没办法放下怜衣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水桥美花其实更想去纺织厂里做工。虽然会很累,听说也很辛苦,但是能拿到手的钱不知道比现在多了多少倍……
“那么,要不要换个工作?”
中岛老爷子从怀里拿出他的钱袋,沉甸甸地放在她的手里。
“我能感觉到,你非常适合。”
作者有话说:
水桥的家系凋敝,以及孩子容易夭折,确实是因为菌一直在他们的血脉里传承。进化过程是很残酷的。会有很多孩子被淘汰。
别看怜衣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其他的小孩都是生下来就死掉了或者根本没生下来。怜衣父亲的兄弟姐妹也死了好几个。
绿眼睛的孩子是进化得特别好的,对菌的适应性超强。是可以稳定传承菌体的宿主。
设定里菌在这一家系里传了至少两千年了。当然,哪怕五百年前这一家都不姓“水桥”。传下来的是血脉,并不是姓氏。
第60章
【五】
看在那一袋沉甸甸的金钱的份上,水桥美花拨出几分耐心,坐下来听那个老头讲了一个相当匪夷所思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食人的鬼。
他们只在夜里活动,以人的血肉为食,畏惧日光,也畏惧紫藤花。如果没有意外,鬼几乎是永生不死的。就算被砍下了头颅和肢体也能够再生,普通人几乎是无法杀死鬼的。
“是吗?”水桥美花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打断了他,“可是我觉得刚才那家伙就很弱啊——再说你不是砍下那只鬼的头以后他马上就死了吗?”
还死得连灰都没剩下呢。
水桥美花看了一眼地上只留下破洞的衣服,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
“那个人应该是刚刚才变成鬼的。”
那个老头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
“鬼吃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强……那个人应该是才转变成鬼不久,所以不算很强。至于为什么我砍下他的头他就死了,是因为我用的是特制的刀。”
他给她看了一下自己带着的刀,有着很淡很淡的蓝色的刀刃的武.士.刀,在废刀令已经颁布的现在,算是相当罕见的东西。
“这种刀叫日轮刀,是用特别的矿石打造的。”老头看着自己的刀,露出怀念似的神色,“除了太阳,只有用这种特制的刀砍断鬼的脖子,砍下他们的脑袋,才能杀死鬼。”
水桥美花从鼻腔里发出很感兴趣的声音,凑过去仔细地打量起来。从刀柄上丝线的褪色程度来看,这是一把已经用了好些年月的旧刀。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泛着奇异蓝色的刀锋,老头连忙抬高刀身,收刀入鞘,同时瞪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孩一眼。
“会弄伤手的,不要乱碰!”他呵斥她,“这可不是那种没开刃的玩具,随便乱碰可是会把你的手割下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水桥美花把手收回衣袖里,悻悻道,“摸一下都不肯,小气鬼。”
“不是我小气……”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为了杀鬼特别打造的武器,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嗯嗯嗯。”水桥美花随口应着,单手支着脸颊,“对了,你刚才喊那只鬼为那个人对吧?还提到了转变什么的……难道鬼还是人变的?”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老头怔了一下,露出了相当复杂的神情。
“是啊。”他说,“所有的食人鬼都是人变的,在他们被转变成鬼之前,都曾经是人类。”
“这样啊。”水桥美花点了点头,发出了不感兴趣的声音。
“小姑娘很冷静啊。”老头相当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水桥美花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人就算不变成鬼也可以吃人。所以就算和我说什么食人鬼是人变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她把手撑在桌子上,兴奋地凑近这个奇怪的带刀老头。
“倒是你说的,很适合我的工作是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你很有钱,还带着你口中特制的杀鬼的刀……你说的工作,莫非是杀鬼?”
不等老头回答,她就兴冲冲地追问下去。
“工资有多少?可以带家属吗?你们和官府有关系吗?是按杀鬼的人头数给钱吗?刚才那个鬼可以算是我杀的吗?可以给我钱吗?你都这么有钱了,应该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抢吧?”
“停停停——”老头被她吵得头痛,十分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开始叹气,“明明还这么小就钻到钱眼里了……这个活儿很危险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你确定要用这种态度去做吗?”
“不是你说很适合我的吗?”水桥美花用力翻了一个白眼,“拜托,现在才想起来和我说很危险什么的是不是太晚了?再说,钻到钱眼里又怎么样?我很缺钱啊,而且真的很着急要用,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才不管,钱可是好东西,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
水桥美花抿紧嘴唇,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没有钱的话,她谁也救不了。
“所以和我说说吧。”她对着老头笑,“你嘴里那个很适合我的工作,会给我付多少钱?”
【六】
那真是一个会让在饭馆里帮工的贫民女孩倒抽一口冷气的数字。
“……连邻居家去纺织厂工作的姐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啊。”她喃喃。
“这是最基础的工资。”老头这样对她说,“只要是进入鬼杀队的剑士都能有这个等级的工资。随着等级上升,工资也会越来越高。”
老头口中的“鬼杀队”,似乎就是狩猎食人鬼的组织。只要能成功加入他们就能成为猎鬼人,最低等级的癸级剑士的工资已经让她睁大眼睛了,但老头说剑士一共有十个等级,最高等级的甲级剑士的工资更是让美花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但是,在甲级之上,还有名为柱的存在。”老头用一种向往又崇敬的语气说道,“顾名思义,那是有如鬼杀队支柱一样的存在。能够做到柱这个等级的话,想要多少钱都会有。据说主公大人还会给每个柱都安排住宅呢。”
“我做。”水桥美花用力一拍膝盖,毫不犹豫地说,“让我加入吧!你们那个什么鬼杀队!”
被她拍了膝盖的中岛先生:“嘶……你这孩子,手劲儿还真大。”
那个老头揉着被打痛的膝盖,露出了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的微笑。
“不过,第一次见到鬼就能把对方砍倒在地上,这样的孩子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很有天赋啊。”
他笑着,调侃道:“如果是你的话,搞不好甚至可以成为柱呢。”
【七】
姓“中岛”的老头和水桥美花讲了很多故事。
比如,鬼杀队是千年来一直与食人鬼抗争的组织。运用日轮刀和自身的剑法,他们凭借血肉之躯一直与恶鬼战斗着。
人与鬼不同,被夺走的手脚不会再长回来,失去的生命也无法重来,在千年来与恶鬼的战斗里,虽然成功杀死了不少食人鬼,但是,死去的人都无法回来了。
即使如此,一千年来,鬼杀队的传承都没有断绝。总有新的血液会加入,总有新的人会拿起刀,步入漫漫黑夜,踏上猎杀恶鬼的道路。
“为什么?”水桥美花很好奇。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一点。
如果是为了钱的话,拿到足够的钱离开就好了,何必一直留下来,一直做这种刀头舔血的工作呢?
“因为不想让别人也感受到那种痛苦。”
中岛先生苦笑着,流露出了水桥美花所无法理解的神情。
“最重要的人被恶鬼所杀害,看着他们被毫无道理地夺走生命……正因为我们自己切身体会过那种痛苦,所以才不想让别人也感受到。”
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说不是所有队士都是被鬼杀害了家人才加入的,也有人只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入队的,当然,只是为了钱的也有,但只要能够杀鬼、能够保护更多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鬼杀队都非常欢迎。
后面的话,水桥美花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出神地想着,原来还有这种人啊。
和她的父母,和她的兄长,和她都不一样……只是为了保护某个素昧平生的人,就理所当然豁出自己性命的人啊。
“那么,就算是妖怪你们也会救吗?”
她问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问题。
红玉一样的眼睛转向中岛先生,第一次的,那个老头在砍掉食人鬼的四肢都不会眨动一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小小的少女咬紧了嘴唇,瞪着那双眼睛看他,问道:“就算是妖怪的小孩,你们也会救吗?”
【八】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救救妹妹呢?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呢?
【九】
那个时候,在快要哭出来的水桥美花面前蹲下的老头,露出了相当不像大人的表情。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问她怎么了,又想要从自己的衣袋里掏糖给她,结果只掏出来两块黏糊糊的糖块,脏兮兮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根本没有人要吃。弄得那个老头自己都要流出冷汗了。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实在是太可笑了,于是水桥美花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他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忽然就哭起来了。
有什么好哭的。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她不明白。
但是,水桥美花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
和这个人走的话,能不能救救怜衣呢?
可怜的、悲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她的妹妹。
水桥美花同老头讲了绿眼睛的妖怪的故事,讲了家族血脉里的诅咒,讲了死去的其他兄弟姐妹,讲了出生时身上就开满红梅花,有着奇异的绿眼睛的妹妹。
因为传闻而被当作妖怪虐待……明明已经有十岁了,看起来还只有六岁那么大的……她的妹妹。
“我们的先祖,可能真的和妖怪或者魔物混过血吧。”水桥美花这样对中岛先生说,“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家族的人就很容易发疯,或者早亡。”
父亲活下来的弟弟和妹妹——她的叔叔和姑姑,都分别在三年前和一年前死去了。他们没能留下孩子。水桥的血脉除了他们这一支,好像已经断绝了。
至于疯子……看着她的父母和兄长,谁能说他们的脑子还算正常呢?
“但我还是想救一救我的妹妹。”水桥美花说,“她还那么小,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她想让那个孩子可以活下去。至少可以吃饱肚子,穿上新的衣服。就算不去学校也可以,至少要在阳光下奔跑,像其他人的弟弟妹妹那样,露出淘气的笑脸,随便去和别的孩子打闹……
她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就连这样的生活,她也无法让那孩子得到呢?
【九】
那个时候,对着哭泣的水桥美花,中岛先生安慰了她很多话。
比如说,会有办法的。
比如说,你可以带着你的妹妹一起到我这里,如果你父母来找茬的话,我也会想办法的。
比如说,我家里有很多空余的房间,再养两个小孩也不费事。你去训练的时候,你的妹妹也可以住在这里,白吃白喝也不要紧。等到你成为了很厉害的剑士,就可以买下自己的屋子,到时候就可以自己照顾她了。在那之前,我都会帮你的。当然,就算你真的成了“柱”,只要你有需要的话,作为师父,我也会帮你的。
他对她说,会好起来的。
他对她说,相信我,你可以做到。
“所以,别再哭了。”
那个老头对她说,用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掌抹去了她的眼泪。
【十】
但是,水桥美花没有做到。
那天晚上,她输给了那只鬼。
好痛苦啊。
好不甘心啊。
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向不知在哪里的神明,生平第一次虔诚地祈求了——
——请救救我的妹妹吧。
——请让怜衣活下去吧。
——活到知晓何为“幸福”,能够真心地笑出来,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请让我的妹妹,活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中岛师傅和鬼杀队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拯救了美花的心。
师傅也是美花在对她来说很恐怖的世界里遇到的微小的一束光。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为了拯救别人而行动,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的。
只是有这种人存在,都会让人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拥有“同类”,行善不被视为“愚蠢”,对想要去拯救妹妹的美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