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百九十四】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结婚,相关事宜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


    水桥怜衣并没有还在世的家人,她也无意去寻找什么“血缘的羁绊”——说到底,就算父母那边还有什么血亲在世,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水桥的血脉是受诅咒的家系,她依稀记得好像有人曾经这么说过。


    从很久以前开始,水桥这一家系的人就很容易发疯或者早亡,连出生的孩子也有许多都会早早夭折。


    她不清楚这与他们血脉里传承的“菌体”有没有关系。不过,她想,就算这一家系还有别的什么人在,他们应该也不想和她扯上什么关系。当然,她也没有与陌生人扯上关系的打算。


    蝴蝶忍说她可以从蝶屋出嫁,在鬼的始祖已经被毁灭的现在,蝶屋也好,藤花之家也好,都不再有隐匿自身的必要。


    就算是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让新娘从这里出嫁,也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事实上,不管是还在蝶屋养伤的伤员、往来的后勤,以及蝶屋的孩子们……都对“新娘子将从这里出嫁”一事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大家怀着十二万分的热忱,将蝶屋还有新娘子的病房都热热闹闹地打扮起来了。


    每天都有很多的东西送进来,和蝴蝶忍交好的藤之家的女主人特意送来了许多布料,和甘露寺蜜璃拜托相熟的店家送来的样品一起,堆满了小小的房间。


    水桥怜衣在刚看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连眼睛都睁大了——她虽然很擅长杀鬼,但是在人情世故上完全只能说“一窍不通”,对着这一堆华美绮丽的布料,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准备结婚的礼服。”蝴蝶忍笑眯眯地说,“好了,甘露寺,把她按住。”


    “嗯!”甘露寺蜜璃一把抱住水桥怜衣,用柔韧有力的手臂和手中正绢的布料把她缠了个结结实实,“果然!就像我之前想的!流水纹果然超级适合怜衣小姐的!”


    “不,我觉得还有哪里差一口气……”蝴蝶忍拿起手上的布料,在水桥怜衣身上比了比,“嗯……果然还是再试试吧。甘露寺,把水桥按好了,不要让她跑了。”


    “好~”


    甘露寺蜜璃伸长双臂,把差点从她怀里溜走的水桥怜衣搂了个严严实实。


    水桥怜衣有那么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


    在试了几十样布料之后,水桥怜衣是真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筋疲力尽地趴在榻榻米上,一时只觉得自己当年连夜追击恶鬼在风雪里赶路三天三夜都没有这么累——至少当时她还可以不用思考,也不用自己去决断哪个花色好看。


    结婚……居然是一件这么累人的事情吗?


    水桥怜衣开始恍惚了。


    而一旁的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还在认真讨论,真是让她佩服她们的精力——太强大了,她们到底是怎么看出这个红色和那个红色之间的细微差别,这只鹤和那只鹤在绣花精细度上的高下之分的?说真的,对她来说,血鬼术发动时那一瞬间空气的细微改变还比较好认。


    在水桥怜衣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的时候,一段带着些许染料气味的织物落到了她的头上,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的动作同时一顿,然后她听到了恋柱轻轻地“哇”了一声。


    “小忍、小忍!”她用一种莫名兴奋起来的声音呼唤着好友,“这个!这个超级适合的!”


    “……是啊。”蝴蝶忍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惊叹的味道,她轻轻地呼吸了一下,笑微微地将那幅布料从水桥怜衣的头上摘下,怜爱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好啦,试衣结束,去休息吧小怜衣——已经找到最适合你的这一件啦。”


    水桥怜衣终于露出了一脸解脱的表情,艰难地从布料堆下面爬出来,各式各样的正绢、织锦还有丝缎从她的身上滑下来,像是某种华美而缤纷的动物毛皮一样,一瞬间将这个小小的房间变成了衣料的海洋。


    蝴蝶忍欣赏了一会儿这个美丽而又可怜的画面,片刻之后,好整以暇地、微笑着说出了后半句话。


    “等你休息好以后,我们再来找适配的腰带和带缔吧~”


    水桥怜衣脚下一滑,栽倒在锦缎的海洋中,抬起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居然还有吗? !


    她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几个字。


    蝴蝶忍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


    “没办法。”她轻快地说,“这就是婚礼嘛~”


    有那么一瞬间,水桥怜衣觉得这个婚其实也不是非结不可。


    说真的,要不私奔吧?


    她认真地想。


    【一百九十五】


    当然,水桥怜衣也只能想想。


    私奔是不可能私奔的。就算炼狱杏寿郎同意,蝴蝶忍也不可能答应。


    好在之后的配饰择定过程就顺利了很多。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的审美都很好,很快就敲定了配套的长襦袢、半襟、腰带、带扬和带缔。其他相应的饰物也由她们分别决定好,水桥怜衣只需要称职称景地当好她的衣架子就好。


    说真的,只要不让她自己决定,水桥怜衣就觉得轻松了很多。


    她真的分不出那些花纹之间有什么区别啊,也看不出来哪个颜色适合哪个颜色不适合……可不可以不要再问她了,她真的什么也不懂啊!


    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慰藉到水桥怜衣的就是……炼狱杏寿郎应该也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正在为婚服受苦。


    只要想到这一点,水桥怜衣就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太好了……没有道理只有她一个人受此折磨!她才不信炼狱就能分得清那些颜色的区别!没有那种道理! ! !


    但炼狱杏寿郎带着爽朗的笑容粉碎了水桥怜衣阴暗的期待。


    “父亲大人找到了他当年的婚服,说要找相熟的裁缝改一改送给我。”他语调明快地说了下去,“其实我有考虑过要不要将母亲大人当年的婚服送给你,但是那件衣服好像已经和母亲大人一起下葬了,抱歉啊,怜衣。”


    水桥怜衣:“……”


    水桥怜衣全力地给了这个让人嫉妒的混蛋一拳。


    【一百九十六】


    炼狱杏寿郎自然也不是没事可做。


    不如说,需要他忙碌的事情还挺多的。


    虽然在定制婚服上省出了不少时间,但是联系场地、邀请宾客、筹备仪式都需要他来操心。


    即使小主公产屋敷辉利哉提出可以由产屋敷家来负责场地和仪式,炼狱杏寿郎还是断然拒绝了。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炎柱微笑着,用没有吊起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小主公的脑袋。


    “辉利哉大人还是小孩子呢。”金红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他的声音虽然还在笑着,却透出一点叹息的意味,“大人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吧,辉利哉大人只要像孩子一样去生活就好了。”


    在恶鬼覆灭的现在,鬼杀队也没有了继续存在的必要。


    事实上,在不久之前,产屋敷辉利哉以及彼方、杭奈姐妹,就将还幸存的柱们召集到一起,进行了最后一场柱合会议。


    ——鬼杀队于今日解散。


    ——长久以来赌上身家性命,为世人倾尽一切,奋斗至今,产屋敷一族由衷地表示感谢。


    那个时候,对着他们深深低下头去的小主公,在众位柱的宽慰下重新抬起头来的瞬间,和其他两位姐妹一起啜泣落泪的样子,分明就只是三个不过八岁的孩子。


    “让像您这样的孩子承担起了消灭无惨的重任、在无限城一战中殚精竭虑,我们作为大人,本来就已经很羞愧了。”


    炼狱杏寿郎摸了摸辉利哉的头,露出微笑。


    “要是连这些事情都要麻烦辉利哉大人,我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成人,都实在是不称职到应该找个地洞钻进去。”


    产屋敷辉利哉愣了愣,随后露出了十分符合他年纪的笑容。


    “不过,还是请让产屋敷家帮忙吧。”在炼狱杏寿郎拒绝之前,他补充道,“父亲大人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会非常高兴吧——可以的话,请让我作为儿子,代替父亲大人来为两位做一些什么吧。”


    炼狱杏寿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片刻之后,他稍稍垂下眉尾,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


    “既然那是主公大人的愿望。”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就请容许我冒犯,擅自拜托辉利哉大人了。”


    产屋敷辉利哉微微地笑着,用十分符合产屋敷一族的家主、以及鬼杀队最后一任主公身份的神情,也向炼狱杏寿郎回了一礼。


    “请放心地交给我吧。”他说,“能够看到杏寿郎和怜衣获得幸福,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产屋敷一族感到喜悦的事了。”


    ——不管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姐姐们……还是我。


    炼狱杏寿郎最后拜托给产屋敷辉利哉的是神前式相关的事宜。


    由辉利哉大人向天音夫人的母族,千年来和产屋敷一族一起支撑着鬼杀队的神官一族提出了请托,希望能在神社、由天音夫人一族的神官主持二人的婚礼。


    而神官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就这样,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婚礼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点卡文,就先发了美花的番外。


    希望这一章甜甜的婚前日常大家能吃得开心。 [抱抱]


    第62章


    【一百九十七】


    一定要形容婚礼的过程的话,那就是“鸡飞狗跳”。


    虽然很不想用这几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婚礼,但水桥怜衣实在找不到比这更恰当的词汇了。


    婚礼是在天音夫人出身的神社举办的,神社的山上种满了紫藤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所以即使在冬天,也依然烂漫地盛开着,从山脚下看去,便能看到一片云霞般蔚然的紫色,一直连绵到山顶的神社。


    炼狱杏寿郎将婚礼的日子定在了新年,不知道是不是体察到了他的心情,在婚礼的前一夜下了非常应景的雪。雪落得很厚,几乎将鸟居掩埋了四分之一,灶门炭治郎带着村田和其他的几个年轻剑士,早早起来把神社的阶梯扫了一遍,干净得连一点薄冰都不会有。


    幸而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蔚蓝的天空映照着纯白的新雪,朱红的鸟居沿着老旧的石阶,一路延伸向上,掩映着雪中依然盛放的紫藤花,那场景美丽到不可思议。


    水桥怜衣就是在这样的风景中,和炼狱杏寿郎携手踏入了婚礼的殿堂。


    听起来很美好,完全和“鸡飞狗跳”没什么关系,对吧?


    如果有人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问题的开始,起源于蝶屋的小女孩们天真又美好的期望——


    “听说现在有人举办的西洋式婚礼会有花童撒花瓣的环节呢!”


    “听起来好像很美啊……对了对了,我们要不要也撒一点花瓣试试?就算是冬天应该也能买到花吧?”


    “也可以用纸来折吧?大家一起来折,肯定能积聚很多好运吧!”


    ……就是这样,天真无邪,又充满了美好祝福的开局。


    但在女孩子们为了剪出更多好看的花朵而发动大家一起的时候起,这件事就逐渐走向了失控的道路。


    首先是神崎葵和栗花落香奈乎被拉了进来——到这一步都很正常,但问题是,香奈乎虽然很擅长战斗,但并不擅长折纸或者剪纸,在这些方面有点出乎意料的笨拙的女孩子一个人偷偷躲起来特训,结果被灶门祢豆子知道了,祢豆子知道就等于炭治郎也知道了……事情就是从这一个环节开始脱轨的。


    灶门炭治郎非常好心地找来了其他相熟的剑士和“隐”的成员一起来折花剪纸——不知道为什么霞柱时透无一郎也加入了其中,并且他折的花和剪的纸都特别漂亮,又快又好——最后当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堆积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仅凭三个小女孩绝对不可能举得起来的分量了。


    毫不夸张地说,那根本就是三座小山。


    在慌了神的孩子们出现的是路过的炼狱杏寿郎,在从弟弟千寿郎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前·炎柱大人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毫不介意地将“花童撒花”这个环节加到了仪式的流程里,不知道他怎么和神官那边协调的,花童的数量增加到了十二位。


    再一次,时透无一郎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成为了这十二个花童之一。


    “为什么?”面对他冷酷的眼神和质询,作为前·同僚的炼狱杏寿郎只是回以明快的笑容。


    “嗯!因为时透还只有十四岁!”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同在花童行列的灶门炭治郎和祢豆子,“所以希望你也能做一些孩子会做的事!”


    时透无一郎忍耐地吸了口气,然后在灶门炭治郎若有所觉所以转过来的开朗笑脸里慢慢地呼了出来。


    “没有下一次。”他警告完,抬手扯过了炼狱递过来的神社统一制服。


    就算到了这一步,事情理应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天才,在我妻善逸抱着肚子装病说“啊我突然得了很严重的胃病,肚子疼得好厉害,没有办法去给其·他·男·人·的·婚·礼当花童呢”的时候,提出可以让嘴平伊之助代替他。


    连我妻善逸都在一瞬间被吓清醒了。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这个提议已经被伊之助听到了,并且答应下来,就算善逸当场滑跪,抱着他的大腿哭喊着“没事没事我已经没事了!我可以的!求求你不要去啊!”也没有用。甚至因为善逸高喊着“不要啊伊之助绝对会搞砸的到时候大家就要一起死了我不要啊——”,伊之助听到以后反而激起了逆反心。他一脚把善逸踹翻在地,指着自己青筋乱跳的脸,很是牛气地说了一句“哈啊?别瞧不起我!我一定行!”……于是一切就此盖棺定论。


    到了婚礼当天,一切就不出意外地出现意外了。


    嘴平伊之助趴在路边的树上,旁边是不放心他所以跟过来的我妻善逸,因为被善逸抱着头瑟瑟发抖碎碎念着什么“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绝对完蛋了我会变成大罪人的”给弄烦了,再加上牢牢套在他身上的衣服很是让他憋气,一点一点撒花瓣又让他觉得太慢了……伊之助突然有了一个天才般的主意。


    就这样,他哈哈大笑着,大喊着什么“全撒下去就成了!本大爷是天才!”,完全不顾善逸脸色铁青的劝阻,一把将整桶的纸花都对着下方的新人倒了下去。


    我妻善逸用尽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才没有让自己在神圣的仪式上惨叫出声。但从他的表情看,他应该是当场就死掉了。


    拯救仪式(和我妻善逸的生命)于危亡之中的是时透无一郎和栗花落香奈乎,谁也没看清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出手的,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花朵就变成了纷散的花雨,以一个缥缈的姿态四下纷飞,落满了新人们前进的道路,铺就一条缤纷美丽的花路。


    不明真相的神官和巫女们流露出了赞叹的神情,还想大放厥词的伊之助被脸色铁青的善逸一个锁喉擒拿在树上,直到队伍过去了才放开已经被勒得口吐白沫的伊之助。


    而在那之后,制止了当场跳起来揪住善逸就要和他大打出手的伊之助的人,是香奈乎。


    谁也没有想到,栗花落香奈乎会当场暴起,一把按住伊之助,用一种让旁人都叹为观止的速度开始打他的屁股。因为香奈乎平时都表现得很温顺,伊之助完全傻掉了。在那之后也非常老实,安安静静地跟完了全场。


    老实说,他真是捡了一条命。


    因为当时水桥怜衣已经带着鬼一样的微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撕了这身把她捆得严严实实的色打褂,直接跳起来砍掉他们所有人的头了。


    【一百九十八】


    之后的婚礼,就在这么一种意外频发而又由各位宾客各显神通解决的氛围里完成了。


    水桥怜衣和炼狱杏寿郎在神明面前交换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一起饮过了神酒,完成了缔结婚姻的仪式。


    说实话,没有什么实感。哪怕师父和师弟都在一旁感动到抹眼泪了,水桥怜衣还是没有什么实感。


    因为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超乎她的认知,水桥怜衣甚至有一种在做梦一样的感觉,只有在伊之助他们闹出乱子(甚至让主持婚礼的神官那老道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破裂)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点类似于“啊,这里是现实”的感觉。


    但是,当仪式完成,炼狱杏寿郎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时,从那双宽大的手掌里传来的火热触觉,让水桥怜衣有了一瞬间的真实感。


    她想,她真的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了。


    在那一瞬间,风吹动了枝头与房檐的积雪,纷纷扬扬、星星点点的碎雪在空气中折射出晶莹的光,在蔚蓝的晴空下犹如宝石的碎屑。透过随风摇动的紫藤花,有那么一瞬间,水桥怜衣看到了许多逝去的人。


    美花姐姐、香奈惠大人、主公大人以及天音夫人,还有一左一右牵着他们的年幼的女孩子们,在他们身后默默双手合十,微笑着落泪的魁梧和尚,以及更多的……她记得名字,或者不记得名字的同伴们,正在紫藤花的另一端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们在微笑。像是在为这样的结局献上美好的祝福。


    水桥怜衣想,她一定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自己是在多少人的守护和帮助下才活到了现在,不会忘记她的生命得到了多少人的祝福,也不会忘记,那些虽然痛苦,却也无比珍贵的回忆。


    她绝对不会再一次忘记,自己是被爱着的事实。


    “怎么了,怜衣?”


    炼狱杏寿郎握紧了她的手,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去。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亡者的身姿也如泡影般消失了。水桥怜衣摇了摇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没什么”。


    她无声地,牢牢地握紧了面前的这双手。


    她想,这个人,应该也不会让她忘记。


    因为他已经向她起誓了永恒,承诺过会一直爱着她,只爱她。


    ——这个人,绝对不会让她忘记自己是被爱着的这件事。


    【一百九十九】


    “对了,辉利哉大人让我们去合影。”


    炼狱杏寿郎这样对她说。


    在繁琐的神前式终于完成之后,最后到来的是产屋敷辉利哉的请托。


    他似乎想趁着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拍一张大家一起的合影。


    水桥怜衣从来不会拒绝主公一家的请求,所以她当然答应了。


    而合影的过程有着不亚于婚礼过程的鸡飞狗跳。让伊之助好好坐下就花费了炭治郎他们九牛二虎之力,怎么排序和站位又是乱成一团,乱动的过程中不知道谁撞倒了甘露寺蜜璃,让她扑进了伊黑小芭内怀里,弄得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以宇髓天元为首的乐子人相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起了口哨,连平日一向不和的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都露出了微笑,结果搞得大家不得不又花了几分钟来镇压恼羞成怒的前·蛇柱……总之,到了最后,经历过了热闹过头的准备期,一群人还是热热闹闹地凑到了一起,对着摄影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咔擦——


    随着闪光和声响,每一个人的笑脸,连同相拥的新郎新娘那幸福的模样,都定格在了相纸上。


    那是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永远不会磨灭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啦。


    不要潜水啦!和我说话! (挨个捏捏脸)


    第63章


    【二百】


    “可以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炼狱杏寿郎向着水桥怜衣伸出了手。


    水桥怜衣看着这个人,无声地微笑着,然后伸出手去,牢牢地握紧了这双手。


    “你知道吗?”她第一次向眼前的男人,吐露了自己隐藏至今的心声,“其实过去有很多次,我都想着要不杀掉你算了。”


    很多次,很多次。


    在有着火焰般头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闯进她的世界,带着那样灿烂的笑容向她伸出手的时候;


    在他一脸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的身边,笑着同她打招呼,从“早上好”说到“晚上好”,从“你有吃过东西吗”到“好久不见,能碰面真是太好了”……他总是无视她的沉默与抗拒,一次又一次同她说话,好像永远不会感到失落,也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尴尬,总是一副积极又乐观的样子,好像觉得只要他坚持下去,她就一定会有所回应;


    还有他总是带着一脸天真的神色,对她说着“我相信你”的样子……全部,全部都太可憎了。


    这个人到底了解我什么呢?到底在相信我什么呢?总是说着不讲道理的话,什么“喜欢”啊,什么“希望”啊,什么“一起”啊……全都是这种莫名其妙而又不可理喻的话。


    水桥怜衣无法理解。也不想体谅。


    所以,她——


    “还记得吗?”她说,“那个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她这样问了——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是想要做一个好人的快乐吗?是想要自我满足吗,自我感动吗?是想要通过“拯救可怜的女孩子”来提升在周围人之中的评价吗?是想要得知她的过去,好拿去和朋友们作为闲聊时的谈资吗?是因为猎奇吗?因为没有见过她这样类型的女孩子,所以想要试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吗?还是说,只是单纯从她抗拒的反应中得到了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快乐呢?


    那个时候的水桥怜衣,心中转着的只有这样的念头。


    但是,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从来都阳光开朗的少年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受伤似的神色。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她,好像被突然袭来的问题打懵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眨动了好几下,似乎是从来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问题。她几乎可以从他眼球的转动里看到他苦苦思考的痕迹。


    “你那时候是怎么回答我的,还记得吗?”她问。


    “嗯……让我想想……”


    炼狱杏寿郎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不可思议地和当初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让她感觉到了些许亲切。


    就连那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都和当初回答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做朋友?”他迟疑着说,“因为我也想让你喜欢我?”


    “就是这个。”


    水桥怜衣笑了起来,深深地弯起眼睛。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啊,我得杀掉这个人才行。”


    ——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那个时候的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心里只有瞬间涌起的杀意。


    ——完全无法理解。


    ——不可理喻到了让人生气的地步。


    “对我撒这种莫名其妙的谎,真是不可原谅。”她说,“我那时候,只是这么想。”


    ——这个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对着我,也对着他自己撒谎啊。


    “所以,我那时候真的很讨厌你。”她说,“讨厌到好几次都认真思考该怎么杀了你才对。”


    水桥怜衣又笑了一下。


    “不如说,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就动手了。”


    其实已经考虑好了,要从哪里把刀子捅进去,从哪个角度可以最大限度地截断主动脉。拧断脊椎的话他会死吗?弄破几个内脏他才会不再动了?杀掉以后要怎么才能伪装得好像被鬼吃掉一样?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呢?


    说真的,只有那样的时候,她才会由衷觉得成为鬼杀队的队员真是太好了。


    就算杀了人,也不用太认真去思考怎么毁尸灭迹,食人鬼的存在实在是一种最完美的解释——只要注意不要留下目击证人就好了。


    而且,机会就那么完美地到来了。


    “有一次,我差一点就动手了。”


    水桥怜衣垂下眼,看着自己与炼狱杏寿郎交握的双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是一个与昨夜非常相似的大雪之夜。雪落得很大,被呼啸的风卷起,狠狠打在人的脸上,不要说皮肤,连血液都好像结成了冰碴,要戳破血管,从皮肤和骨骼下面刺出通红的碴子来。


    她与炼狱杏寿郎刚刚完成了斩鬼的任务,相互搀扶着,想要在风雪肆虐的山林中寻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那一次你受了很重的伤。”


    ——主要是为了掩护我。


    “那天的风雪很大,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山洞。你一进去就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不如说,以炼狱杏寿郎当时的伤势,能坚持那么久才倒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而我看着你,忽然意识到了,这是杀死你的最好机会。”


    鎹鸦因为风雪与他们失散,而那只鬼又有着非常难对付的血鬼术,就算是炼狱,死在它手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他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要她稍微再施加一点力,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死掉。


    她很会把握这一点。整个鬼杀队里,都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怎么做才能让伤口不被外人发现,怎么在看不到的地方制造让人难以忍受、甚至会失去生命的伤口……


    她太清楚这些事情了。


    所以……


    “那天晚上,只要我想,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掉你,炼狱杏寿郎。”


    水桥怜衣微微地笑着,这样对自己的丈夫说。


    事实上,她真的很想杀死他。


    无比强烈地,想要杀死他。


    “不如说,我真的差一点就杀死你了。”


    她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手来,像是那天夜里一样,缓缓地让十指环住炼狱杏寿郎的颈项,一点一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指尖陷入温热的皮肉,让指骨接触到跳动的血管,让指节扼住结实的骨骼还有气管……


    然后,骤然松开了手。


    “就像这样。”她说,“我在那时候忽然意识到了。”


    ——只要杀掉这个人,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杀掉你,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又能回到那片包裹着她的,温暖而又黏稠的黑暗之中。


    不会再有人对她伸出手,不会再有人每次见到她都同她从“早上好”说到“晚上好”,不会再有人一直一直同她说话,就算没有回应也好,不会再有人那么理所当然地对她说“喜欢”,说想要和她一直待在一起……


    全部,都会就这样结束。


    如同太阳一样照亮了她的黑暗,也如太阳一样灼伤了她的人,只要杀掉了,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再也不会同她说话,再也不会对她笑。


    那让她感到痛苦和烦躁的一切,都会就这么彻底消失。


    ——因为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然后,我就觉得……好没意思啊。”


    太没意思了。


    她想。


    所以,算了吧。


    她对自己说。


    ——杀掉这个人,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以,算了吧。


    “我想,至少要让你知道这个。”


    她的目光飘向屋外的雪景,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既然眼前的人已经和自己结为夫妇,今后也会永远在一起,那么,至少,她应该让他知道这个——


    “嗯!我全部都知道!”


    炼狱杏寿郎很是直率地说。


    水桥怜衣猛地扭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炼狱杏寿郎依旧微笑着,金红的眼睛依旧如火焰一般明亮,没有一丝暗淡。


    他说:“怜衣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就要真的杀了我这种事,我当然是知道的!”


    水桥怜衣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了一下,露出见鬼似的表情。


    “怜衣的杀意还是很好分辨的。”他歪了歪头,金红的眼睛依旧看着她的脸,“你真心想杀人的时候,会很专注地盯着对方的要害,怎么说呢,那种针刺一样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我有好几次都想要还击了,还好克制住了!”


    水桥怜衣哽住了:“不是,你有病吧?!”


    “嗯!或许是这样吧!”


    炼狱杏寿郎不在意地笑着。随后向前一步,将试图挣扎的妻子抱进怀里,全力地拥抱了对方。炎之呼吸使用者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包裹住她,让水桥怜衣一下子就停止了挣扎。


    炼狱侧过脸,用脸颊摩挲了一下水桥怜衣的鬓发,唇边依然挂着平日那种明朗而无所畏惧的笑。


    “但是,怜衣每次都没有真的杀了我,不是吗?”他说,“那样就足够了。”


    ——水桥怜衣如果真心拒绝他的话,一定会杀了他。


    炼狱杏寿郎比谁都要确信这一点。


    “你是爱着我的。”他用很笃定的语气说,“我想,就算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怜衣也不会承认这件事吧。”


    但是,没关系。


    炼狱杏寿郎并不在意。


    “真正重要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与真心。”


    炼狱杏寿郎环抱着她,这样对她说了。


    “我已经感受到怜衣的真心了。同时,不管要我说多少次,要怎么传达都好——我会爱着你,永远爱着你。”


    就算水桥怜衣永远不会有言语上的回应也没有关系。


    炼狱杏寿郎非常了解这个人,甚至,可能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那个字(爱)对于她来说太过强烈,仅仅只是说出口都会摧毁她,所以她绝对无法承认,也绝对不会将那个字(爱)说出口。


    但是,没有关系。


    “我已经很幸福了。”炼狱杏寿郎这样说,而后,在雪光与天光中,微微垂下眉尾,露出一个非常符合他年纪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能够爱人与被爱,非常幸福。


    ——能够给予他人,同时从他人那里得到,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能够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与你相遇,我真的,非常幸福。”


    像是太阳一样的男人,带着有点羞赧、更多的是骄傲的笑容,这样直率而真诚地对她说道。


    ——我一直想要让你知道的,就是这样的事。


    水桥怜衣沉默着,然后,无声地回抱住炼狱杏寿郎。


    “……啊,我知道。”


    她只是这样说。


    天光明媚,雪光清明,紫藤花的香味在雪中烂漫得宛如初春的朝霞……放眼望去,梅花已经开满了山岚。


    而相爱的人们于此相拥,约定了永远的爱。


    即使到死去的那一刻,交握的双手也绝对不会分开。


    春天的气息,已经在冬雪下醒来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结局致敬奈须蘑菇的《月之珊瑚》。


    光る海。讴う珊瑚。


    ——今も、贵方に恋をしている。


    “大海放光,珊瑚轻唱,我现在——依然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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