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百零一】


    不坏才有鬼了。


    住进蝶屋的第十七天,水桥怜衣已经想夺路而逃了。


    她这一次伤得很重,人还没到蝶屋就失去了意识,据说蝴蝶忍给她做了八个小时的手术才将将保住她的命。炼狱杏寿郎倒是伤得比她轻一些,在床上躺了七天就开始了身体机能恢复训练。


    而水桥怜衣则是足足昏迷了十天才睁开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不笑的蝴蝶忍。


    ……说真的,这比不笑的炼狱杏寿郎恐怖多了。


    某种意义上……比不笑的蝴蝶香奈惠还要恐怖啊。


    “醒了?”


    蝴蝶忍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将要爆发的火山,或者距离爆炸只剩一秒钟的炸.弹。


    水桥怜衣想要说话,但是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敢说。


    “你知道你这一次的失血量是多少吗?”蝴蝶忍抱起双臂,紫色的眼睛比冰山还要冷硬,“已经超过自身血液的三分之一了哦,恭喜你,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再加上还要把残留在体内的死去的组织置换出来,蝶屋的备用血完全供给不上,不得不紧急征召了一些剑士和隐过来给你输血。其中还有住在这里的伤员,怀着愧疚之心好好感谢他们吧。大家为了救你可是拼上了性命呢。”


    水桥怜衣的目光左右漂移,怎么都不敢看蝴蝶忍的脸。


    好……好恐怖的表情……


    “你的伤……应该是从中途就完全放弃用呼吸法止血了吧?”蝴蝶忍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一条接一条地爆出来,“而且,也舍弃了防御,是刻意想要让血多流出来一些,对吗?”


    “我……”水桥怜衣张了张嘴,一时只觉得喉间格外干涩,“我没有……别的办法……”


    是啊,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是如此的弱小,以至于不拼上自己的全部,就连一丝胜算也不会有。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格外庆幸——她是绿眼睛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水桥的血对鬼也能起效真是太好了。


    不然的话,她就连宣泄这份愤怒的资格都不会有。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蝴蝶忍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你差一点点就死了——只差一点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就像是在愤恨自己的无能那样,那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用力砸到病床的边缘。


    “那种下三滥……那种垃圾……根本就不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啊……”


    看着已经开始哽咽的蝴蝶忍,水桥怜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地问:“那么,你就可以吗?”


    蝴蝶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有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以前,忍给自己打了我的血吧?”水桥怜衣微微错开视线,看着窗外的日光,“我其实没有和别人说过……我能感觉到活着的血——用你的话来说,就是细菌吧——我能感觉到那些细菌。”


    她有点吃力地抬起手来,在自己的额角轻轻点了点。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就是能知道。”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我能感觉到——忍的身体里有了我的血,而且你的状态一直不太好。”


    很痛吧?


    你一直一直……都很痛吧?


    水桥怜衣在这一瞬间都要怨恨起自己在言语上的笨拙了,她一向不善于阐述自己真正的感受,也不太去思考怎么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说出来,所以在这种时候,她笨嘴拙舌得简直都要让自己生起气来了。


    ——要是炼狱在这里就好了。


    她忍不住这样想。


    ——要是她能够像炼狱那样,好·好把自己真正在想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


    但是炼狱不在这里,水桥怜衣只能靠自己拼命去努力。


    “忍想要……用自己的命,去给香奈惠大人复仇吧?”她很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无奈地停下来,“那样的话,我也可以。”


    “……为什么?”


    蝴蝶忍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紧紧抓着病床的边缘,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忍也死了的话,我会很痛苦。”水桥怜衣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而且那样的话……香奈惠大人,也会哭。”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是她的血,她的身体还记得。


    ——“我希望你能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获得幸福,希望你能活到白发苍苍。”①


    香奈惠大人的遗言,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虽然我没有办法,一个人杀掉那只上弦的鬼来报仇……但是至少,我可以让能做到的人来做到。”


    炼狱的话一定可以——她就是这样没有来由的相信着那个人。


    不,甚至,不是炼狱的话也可以。


    她的血甚至可以侵蚀上弦,所以只要打得足够多的话——就算是不擅长砍下鬼的脖子的忍也可以。


    “遇到十二鬼月,特别是上弦的鬼是很困难的事。”水桥怜衣看着自己的手掌说,“所以遇到了,就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不管是哪一个“柱”,应该都会这么做吧。


    “要帮助同伴,要保护他人。”这是水桥怜衣始终无法理解的事,但是,“你们有教过我吧?我有做到哦。”


    就算是无法理解,就算一直都做得不够好,但是这一次,她有好好做到吧?


    因为保护了下级的队士,所以在那个时候,对方也冲上来保护她了。因为有听炼狱和忍的话,就算很生气也有好好忍耐,没有杀掉让她生气的对象,所以最后,不管是那个野猪头还是那个鬼少女都出来救他们了。


    虽然炼狱实在很让人生气……明明都有打手势告诉他,自己会封印掉那个鬼的血鬼术,他只要想着怎么砍掉对方的头就好了,那家伙却完全不听她的,一直都在自顾自地保护她……弄得她中途不得不变了好几次剑招。最后他居然还拼着半死,给她挡下了对方致命的血鬼术。


    那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算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结果好就行了……那个上弦已经死掉了,至于是死在谁的手里,根本无关紧要。


    一个怀抱紧紧地箍住了她。水桥怜衣愣了一下,就放弃了抵抗。


    “你真是……全世界最蠢的笨蛋。”


    蝴蝶忍的眼泪和她带着怒气的声音,一起埋在了水桥怜衣的耳畔。她呆呆地想着“至于要说到这种地步吗”,下意识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蝴蝶忍的头——就像过去蝴蝶忍经常对她做的一样。


    “因为没有可以回报给姐姐的东西,所以只好把自己的命作为报偿——你这家伙,其实是这么想的吧?”


    蝴蝶忍这样问她。


    水桥怜衣的目光再一次漂移了一下。


    有没有这样想呢……她也不是很清楚诶。


    “真是的,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


    蝴蝶忍坐起来,擦了一下脸,语气也重新冷静起来。


    “听好了,我也好,姐姐也好,我们都不需要你的命作为报偿,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给我们最大的报答了——听到了吗?”


    水桥怜衣忙不叠地点头。


    “那就好。”蝴蝶忍呼出一口气,重新恢复了笑容,“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啊,小怜衣。”


    “……我知道了。”


    蝴蝶忍发起火来,还是好可怕啊。


    水桥怜衣无声地打了个哆嗦。


    “刚好药快要打完了,我去给你重新调点药——在伤好之前都不许乱动,听到没有?”


    看着水桥怜衣再次乖乖点头,蝴蝶忍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转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还有……刚才忘记说了。”


    她的手搭在房门上,没有回头。


    “谢谢你帮香奈惠姐姐报仇。”


    就这样。


    用这么一句有点狼狈的话作为收尾,蝴蝶忍离开了水桥怜衣的病房。


    只留下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孩子们,大女孩小女孩的头发上都别着蝴蝶的发卡,水桥怜衣记得,她们似乎是蝶屋的孩子……是被鬼杀害了家人,被香奈惠大人收留在蝶屋的女孩子们。


    而为首的那一个,把头发扎成单边马尾,别着香奈惠大人的发饰,穿着鬼杀队制服的女孩子……她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蝴蝶姐妹收养的妹妹,名字应该是……


    “加油啊,香奈乎!”


    扎着双马尾,在鬼杀队制服外套着护士服的女孩子做出了鼓劲的手势,另外三个小女孩也在她背后“嗯嗯”地点着头,捏紧了双手做出声援。


    名为栗花落香奈乎的少女攥紧了双手,莫名流着冷汗,艰难地往她这里迈出了一步。


    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她的脚步变得坚定起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一丝摇晃,那少女停在她的病床前,深深地向她弯下腰来。


    “感谢您……”她说着,比话语迟了一步落下的,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感谢您……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吧。女孩子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茫然的神色,随后落下的是更多的眼泪。


    就像是被香奈乎的话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其他的女孩子也跑了过来,围在她的病床边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谢谢、谢谢你们——”


    “杀掉那个混蛋恶鬼真的非常感谢——”


    “呜呜、香奈惠大人——忍大人——”


    “喂喂不要都哭起来啊!说好了这次只是过来表达感谢的不是吗?好了都别哭了,这样会给病人添……呜……添麻烦的呜……呜呜……真是的!都怪你们!我也开始想哭了!”


    看着几个哭成一团的女孩子,水桥怜衣完全地僵住了。


    怎么……怎么办啊……


    人生第一次,她开始在心里呼唤炼狱杏寿郎。


    ……救命啊!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办啊!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不出现是吗? !


    作者有话说:


    注:①引自原漫画香奈惠的台词。


    是的,怜衣小姐能感觉到自己分出去的血,因为菌体其实是有自我意识的(她索敌能力很强也有这部分原因)。所以她能“知道”小忍在做什么不太对劲的事。这也是她为什么拼上性命也要把童磨干掉,她其实隐约知道她不在这里把童磨杀了,忍就要死了。


    不过因为童磨很强,怜衣小姐如果是单挑他的话,她就死定了。但是她死之前会尽可能给童磨打入足够多的血,并且命令菌群蛰伏起来,等着下一个“柱”找到童磨,那时候她写在菌群里的遗留指令就会自行运作,封掉童磨的血鬼术并且破坏他的身体,那样的话不管是谁都能砍得下童磨的头。


    (这个if的童磨还是会“爱上”怜衣小姐,所以他会明知道有毒还是全吃了——怜衣小姐虽然没想到他能这么变态,但是计划通她就无所谓了【算了.jpg 】)


    有人想看这个be吗?有的话我抽空写个番外。


    第32章


    【一百零二】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东西,在水桥怜衣已经彻底没招的时候,炼狱杏寿郎居然真的出现了。


    看着金红头发的大猫头鹰三言两语就让小姑娘们破涕为笑,在经历了一连串沟通技术拉满的对话之后,炼狱杏寿郎就这么头上顶着一个(小清)、胳膊上挂着两个(小澄和奈穗)、手里推着一个(小葵)、嘴上又招呼着一个(香奈乎)……很快就把几个小姑娘全部从她房间里带走了。


    走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正当水桥怜衣扶着胸口松了口气的时候,炼狱杏寿郎又折返回来,在她的病床前坐下了。


    “怜衣小姐,中途有想过要放弃吧。”他抱着自己的双臂,金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神情难得有些严肃,“这样可不好啊。”


    水桥怜衣僵了一下,但也就只是一下——她倒不是意外会被这家伙看穿,不如说她已经很习惯了——这家伙的脑子一向特别好用,直觉又很准,能看出来她那时候自暴自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还是有点……稍微有点……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再做了……”她别过头,不去看炼狱杏寿郎此刻的表情,“小忍已经狠狠教训过我了……不用你再说教……”


    她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炼狱杏寿郎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我就说过吧——我喜欢怜衣小姐。”炼狱杏寿郎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认为,怜衣小姐并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所以,我要再说一次——我喜欢怜衣,请你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不然的话,我会很痛苦的。”


    “


    作者有话说:”


    水桥怜衣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们认识第二年还是第三年的时候发生的事了,似乎是在某一次共同执行任务的间歇,被这个家伙缠到实在受不了的水桥怜衣看着他,很是不耐烦地把那句“为什么”丢到了他的脸上。然后,那时还没有继承火焰羽织,脸上还残留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抬起脸,堂堂正正地回答了“因为我喜欢你”。


    说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好像脑子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站都有点站不稳了。


    但是,那时候的水桥怜衣只是拧着眉头,问了他一句“喜欢是什么”。


    是啊,那时候的她,对于“喜欢”还有“爱”之类的感情还一无所知。她所熟悉的,她所得到的感情,除了憎恨、厌恶、排斥、怨怪和暴怒之外,就只有怜悯。除了同情以外的正面感情,她全都一无所知。


    所以她甚至不会问炼狱杏寿郎“喜欢我什么”或者“为什么喜欢我”,而是问了“喜欢是什么”。


    “你不是说了……就当没听过吗?”


    水桥怜衣有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个时候,听到她的回答,那少年稍稍睁大了眼睛,露出思考着什么的神色,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对她伸出手来。


    “那就先当做没听过吧!”他递出的手掌温暖又粗糙,有着和她完全不同的旺盛的热度,“暂时先从朋友做起吧——”


    “——等到怜衣小姐明白什么是【喜欢】之后,我会再来问的。”炼狱杏寿郎对她露出笑容,“我那时候明明还这么说了。”


    “……………………………………”


    水桥怜衣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炼狱杏寿郎握住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不仅没有,还握得更紧了。


    她听到他这样问:“怜衣小姐现在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吗?”


    【一百零三】


    炼狱杏寿郎最后是被水桥怜衣从病房里赶出去的。


    看在她情绪激动到伤口都要裂开的份上,炼狱杏寿郎对她保证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蝴蝶忍:“请不要把勉强可以下床称为已经好很多可以吗?”),接下来就要回炎柱宅邸静养(蝴蝶忍:“是啊,回·去·静·养对你们两·个·人都好呢。”),希望水桥怜衣想清楚之后可以去他家找他(蝴蝶忍:再见了炼狱先生,别再来了【狠狠甩上蝶屋的门】)。


    徒留下水桥怜衣一个人趴在床上,双手掩面,羞愤欲死。


    我要杀了他。


    她想。


    迟早有一天,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杀掉。


    不过,在水桥怜衣撑着病体爬起来把炼狱杏寿郎宰了之前,主公的信先到了。


    在看到那只系着紫色丝带的鎹鸦飞到她面前时,水桥怜衣瞬间就冷静下来。


    「怜衣:


    展信佳。


    不知你近来可好?虽然很想亲自前去探望你与杏寿郎的伤情,但不巧我近来身体有些不好,无法前去蝶屋。这封信也是由我口授,由妻子天音代为书写,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你与杏寿郎、炭治郎、伊之助、善逸还有祢豆子一起杀死了上弦之二,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功绩,请一定要抬起头来,无论如何都应当为之骄傲。


    上弦之鬼已经有一百余年不曾变动过了。更何况此次死去的还是如此高位的上弦之鬼……想必鬼舞辻无惨一定非常震动吧。他是一个胆怯的家伙,一直以来都在畏惧着『变化』、『衰老』以及『死亡』。


    托你们的福,鬼杀队与鬼舞辻无惨之间胶着的情况终于有所改变,一百年不曾变化过的局势终于有了变动,而这震动必将传达到鬼舞辻无惨那边。


    今后,想必你与杏寿郎,还有其他的孩子们,一定会遇到更多的危险吧。鬼舞辻无惨为了保卫自身,一定会采取更为激烈的行动,还请多加小心。


    你们都是怀抱着坚定意志加入猎鬼之中的剑士,心中的觉悟恐怕不会因为眼前的危险而动摇,但我依然会为此感到担忧。请你务必好好休养身体,蜜璃也非常担心你,她已经主动请求在你养伤期间接管你的辖区,其他的任务也会由实弥和行冥代替。


    大家都和我一样,为你杀死上弦一事而感到骄傲与开心,也和我一样,为你会不会好好休息而感到担忧。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是会留下痕迹的东西,并不是看起来治好了就不要紧。怜衣是一个很喜欢过度勉强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实在是让我感到担心。


    请你务必珍重你的身体,也爱惜你的心。


    对于我,对于很多人来说,那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希望下一次见到怜衣的时候,可以看到完好的你。


    到了那个时候,请再一次对我们微笑吧。天音、日香、雏衣都很喜欢你的笑容。杭奈还说想要再见到一次呢。辉利哉和彼方还没有见过你,如果不能让他们看到那样的笑容,也太过可惜了。


    我这里新得了很好的茶叶,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喝吧。 」


    书信的落款,是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两个人的名字。


    水桥怜衣合上信纸,小心地沿着折痕再叠回去,收回信封里。做完这一切后,她低下头来,毕恭毕敬地对乌鸦行了一礼。


    “还请转告主公大人。”她抬起绿色的眼睛,认真地对产屋敷的鎹鸦说,“请他务必保重身体,我等必定为主公大人奉上无惨的首级。在那之前,还请主公大人多多珍重自身,以待亲眼得见那一幕的时日。”


    鎹鸦微微颔首,用一种过于有人性的声音对她说道:“我一定会将您的关怀带给主公大人。”


    虽然这样说了,乌鸦却并没有振翅,而是用一种与主公大人十分相似的目光注视着她。


    “但是,也请怜衣大人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它意有所指道,“主公大人已经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个孩子牺牲了。”


    水桥怜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不爱惜身体的事情连主公大人都知道了,还这样几次三番地叮嘱。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头埋得更深,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希望下一次见到怜衣大人的时候,您能够身体健康。”


    乌鸦留下最后一句叮嘱之后,便振翅飞走了。水桥怜衣留意到,它的爪子上还系着另一封书信。


    可能是主公大人写给别的剑士的信吧。


    水桥怜衣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不怎么在意地关上窗子。


    【一百零四】


    如果她知道产屋敷的鎹鸦转眼就飞去了隔壁的病房,把主公大人的信交给了灶门炭治郎的话,那么,就算是要冒犯主公大人,她也一定会冲上去把信抢回来的。


    可惜的是,水桥怜衣并不知道。


    她同样不知道,主公大人写给灶门炭治郎的信上,除了长长一段对他协助杀死上弦之二的感谢和鼓励之外,还有这样一段话。


    「怜衣从入队以来,就是一个格外令人担忧的孩子。她的实力非常强大,杀鬼的决心异常坚定,也有着不惧辛苦不畏艰险的美好品质……但是,她是一个在精神上格外令人担忧的孩子。


    过去的话,我将开导她的任务都交给了杏寿郎。他是一个非常让人放心的孩子,也很善于照顾人。但杏寿郎也在这一次任务里受了很重的伤,我希望他可以好好休养。


    在杏寿郎康复之前,可否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那孩子?


    我已经收到了杏寿郎想要将你们收为继子的请求,我认为这是很好的事。能够被杏寿郎收为继子,说明他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与自己非常相似的品质,我信赖着杏寿郎的判断,也信赖着他所信赖的人。


    所以,虽然很冒昧,过程也可能会有些辛苦,但是能否拜托炭治郎呢?


    请你在你的师父痊愈之前,多开导一下怜衣。


    那孩子在目标完成后就容易迷茫、容易不知所措,从过去就一直如此。我希望你可以多同她说说话,倾听一下她的苦恼。


    虽然我很想亲自来做这件事,但是很可惜,那孩子在我面前总是容易过于紧张,我不想给她带来太多压力。所以,拜托你了,炭治郎。 」


    “是!我知道了!”


    灶门炭治郎握住主公大人给他的书信,元气满满地对鎹鸦承诺道。


    ————————


    还有人记得,怜衣小姐在之前救了炭的命吗?


    她完了(忍笑)。


    PS:上一章的投票截止到三点是:支持35,拒绝12,中立5


    所以晚上九点会掉落加更,be番外一章。我会设置成番外方便不想吃刀的读者跳订的,番外跳订不影响订阅率请放心。番外的归番外,正文的归正文,番外不会影响正文。不看番外也没关系。


    明天的正文更新还是在下午五点。


    第33章


    【BAD END-01】:Nevermore.


    〈零〉


    水桥怜衣在看到那个上弦之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


    “去把消息告诉主公大人。”她将自己的鎹鸦寿寿花赶走,“还有,通知附近的鬼杀队员和隐撤退。”


    她不需要支援——也没有支援的必要。


    食人的恶鬼用金属的对扇支着脸颊,微笑着看着她,宽大地任由她放走了自己的鎹鸦。那双彩虹色的眼眸深深弯起,露出其中“上弦”与“弐”的字样。


    “真是巧遇啊。”他感慨似的说,“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相遇了吧?看来你我之间,联系着很强的缘分呢!好开心!对了对了,我叫童磨,你叫什么?”


    “闭嘴。”


    水桥怜衣从自己的腰带间拔出了有如蛇骨的第二把日轮刀,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划过,而后将滴血的双刀对准了眼前的恶鬼。


    “别跟我说话,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恶心。”


    “诶——好过分啊——”


    童磨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委屈的模样。但是下一秒,他已经咧开了嘴,露出了恶鬼那白森森的獠牙。


    “不过,我已经想起来啦。”他愉快地说,“我记得是小怜——”


    下一秒,他大半个脑袋就被打成了一蓬血花。


    “说过了,别跟我说话吧。”


    水桥怜衣在与童磨擦身而过的瞬间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名字不是给你喊的,狗杂种。”


    〈一〉


    水桥怜衣遭遇上弦并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产屋敷耀哉吐了一大口血。


    “是这样吗……”他喃喃,“怜衣独自一人……也英勇地战斗到了最后吗?她是非常让我骄傲的孩子……咳咳……也是很了不起的剑士……”


    啊啊,就连死,也不会磨灭她的意志。


    产屋敷耀哉无比清楚地【预知】到了这一点。


    “没关系的,天音。”从妻子手中接过手帕时,产屋敷耀哉抬起头来,像是在用失明的双眼注视着落雪的天空,“怜衣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那孩子。”


    以及……


    他微微地笑了下。


    “等到了黄泉之国,再与她道谢吧。”他轻声说,“不会很久远了。等到了那个时候,再对她多说些话吧。”


    像是“你已经很努力了”。


    像是“你做得非常好了。”


    ……这样的话,等到大家在那个世界重逢的时候,再去和那孩子说吧。


    那样的话,她一定会露出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要躲避似的神情,微微地抿起嘴角来吧。


    嗯。到那个时候,一定要好好说给她听才行。


    即使只是为了……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


    〈二〉


    “……我知道了。”


    炼狱杏寿郎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落雪的庭园。


    院子里的红梅,在冬雪中依然傲然地盛开着。炼狱杏寿郎一直觉得,这样的梅花与怜衣小姐实在是非常相衬。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父亲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听到了鎹鸦传来的消息,总是对儿子没有好脸色的男人难得没有冷嘲热讽,只是默默停了一会儿,把自己总是提着的酒坛放在了炼狱杏寿郎的身边。


    “喝吧。”他说,“仅限这一次……喝吧,杏寿郎。”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父亲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拉门合上了。仿佛他并不关心炼狱杏寿郎有没有喝酒,也不关心他有没有哭泣。


    只有白雪覆盖大地的声音,与红梅淡而幽暗的香气,依然残留在庭园中。


    他想,怜衣小姐死去的时候,大约也觉得很冷吧。


    〈三〉


    “是吗……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吗。”


    蝴蝶忍听着鎹鸦的报告,抬起手来,按住了自己手臂上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


    栗花落香奈乎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但对方只是垂着头没有说话。微长的鬓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即使是与蝴蝶忍朝夕相处的香奈乎,也无法猜到自己的姐姐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上弦……之二,吗?”


    娇小的手掌攥紧了自己的日轮刀的刀柄,蝴蝶忍再一次感觉到,有某种黑暗而焦灼的感情,在她的心里燃烧。


    那种感情,一直,一直,都在她的心里燃烧。


    从姐姐死去的时候,从父母死去的时候,从继子们死去的时候……那火焰一直,一直都在燃烧。


    直到此时此刻,【友人】也被恶鬼夺走的时刻,那火焰燃烧到了顶峰。


    “抱歉,香奈乎。”她对自己的妹妹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我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年幼的妹妹非常担心地看着她,但还是无法违抗命令,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孩子的眼神让蝴蝶忍都开始愧疚起来了,但是,她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话语,而是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因为,不管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是自己之后的表情,都不是可以给别人看的,就算是心爱的妹妹也不行。


    蝴蝶忍拉高了自己的衣袖,在做好消毒清洁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管深红色的试剂瓶。


    那是水桥怜衣在她这里留下的最后一管血。本来是作为定期检查的样本保存下来,用来与之后血液里的菌群变化进行观测对比。


    蝴蝶忍用注射器抽取了这一管血液,按住之前留下红痕的地方,再一次将这一管血都打了进去。


    “没办法。”她用一种亲昵的,就像是在责怪着某人的语气说道,“这也是为了增加胜率嘛——对吧,小怜衣?”


    高热与剧痛同时袭来,蝴蝶忍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太痛了……


    她想。


    实在是太痛了……


    隔了这么多年,水桥的血进化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程度,疼痛也增加到了她几乎无法承受的程度。她实在是太痛了,痛到无法承受。


    所以……她应该可以哭了吧?


    〈三〉


    对于水桥怜衣的死亡,其他的柱反应各不相同。


    甘露寺蜜璃几乎是当场就哭了出来,她哭得那么厉害,以至于鎹鸦都陪着她落下泪来。


    悲鸣屿行冥则是双手合十,一边流泪,一边为死者诵了一整晚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不死川实弥则是挥刀劈开了面前的食人鬼,面无表情地将恶鬼切成了上百片,才说了一声“连那家伙的血都无法起效吗”。随后,他又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起不起效都无所谓了。”他捏紧了手中的日轮刀,手背青筋暴起,“对于恶鬼,只要考虑怎么灭杀就好了。”


    富冈义勇只是停步在那里,任由冬日的风吹拂起他的黑发,以及羽织的衣袖和下摆。


    “是吗。”


    他想,炼狱应该会很伤心。


    同样认为炼狱应该很伤心的宇髓天元则是直接去了炎柱的宅邸。


    “本来想说让你不要太消沉了……看来是多此一举。”


    宇髓天元蹲在墙头,看着正在庭院里练刀的炼狱杏寿郎,面上的神色介于“松了一口气”和“好像又有点担心”之间,变得异常微妙。


    “嗯,怜衣小姐已经死去的事实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有越发精进自身。”


    炼狱杏寿郎握着刀,用力向下挥下,练习着炎之呼吸的最后三型。即使是在冬天,汗水依然从他的额角流下,随着呼吸,将磅礴的热气逸散到空气里。金红的眼睛目视着前方,那目光灼灼而又坚定。


    “更何况,我觉得怜衣小姐不会这样死去。”


    他用力挥下又一刀,才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意志比鬼更加坚定,不管落到什么样的绝境也不会放弃……所以,怜衣小姐一定留下了后手。”


    炼狱杏寿郎收回刀,对着宇髓天元微笑。


    “所以,我们都要变得更强才行。”他说,“为了有一天,抓住怜衣小姐留给我们的转机——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变得更强才行。”


    那是一个混杂着苦涩、伤怀、痛苦以及诸多复杂情绪的微笑。总是高高扬起的眉尾垂落下来,让这个笑里多出了一些别的意味,也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他了。


    炼狱杏寿郎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但是,我想拜托宇髓,也想拜托大家——无论是谁,在遇到那个上弦之鬼的时候,都请抓住怜衣小姐留下的一线转机。”


    他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白雪中的红梅,不知是在向谁请求。


    “——请不要让那个人白死。”


    他说。


    风雪呼啸而过。宇髓天元看着庭院里又开始练剑的青年,心想,这可真是没办法啊。


    这个人或许克服了那份痛苦。但是因此而留在他心里的,是更加巨大也更强烈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爱”与“期许”……更能让人痛苦的事情了。


    〈四〉


    炼狱杏寿郎并没有等到那个机会,就在与上弦之三的一战中死去了。


    落入无限城,抓住了那个机会的人是蝴蝶忍。


    在看到那个头顶像是泼了血、拿着锋利的金属对扇的食人鬼时,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怒火,几乎将她的灵魂也灼烧殆尽。


    “初次见面,我是童磨。”摘下了帽子的上弦之二对她露出染血的微笑,“真是个不错的夜晚啊。”①


    ——那只鬼,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说话的语调柔和又沉稳。 ②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烧干了。在被炙烤成焦炭的心脏中,迸发而出的只有漆黑而炙热的毒火。


    没有交谈的必要,没有等待的理由。蝴蝶忍在这一瞬间踏碎脚下的地板,猛地冲向正好整以暇晃着折扇的上弦之鬼。


    “呜哇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冲过来吗?还真是坏脾气的孩子。”


    童磨被她的第一击捅穿大脑,又被她的第二击贯穿心脏,虽然成功躲过袭向脖颈的第三击,却还是不由得一边后撤一边露出有些造作的惊讶神情。


    “你好生气啊,是因为我杀害了你的亲友吗?抱歉抱歉,那个和你穿着同样羽织的女孩子应该是你的姐姐吧?我记得是叫做——”


    锋利的刀尖一瞬间划开了他的嘴,年轻女子那冰冷的眼睛简直如同昆虫的复眼一般毫无感情。


    “别用你那肮脏的嘴喊我姐姐的名字,你这贱种。”


    在话音落地的瞬间,毒也调和好了。上弦之二在这一刻猛然屈膝跪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哎呀哎呀……好厉害的毒……比你之前在累君的山上用的要猛烈多了……”③


    他呕出更多的血来,抬起头,被毒素延缓了再生的伤口,随着他咧开嘴的动作而拉扯得更大,绽开一个血红的笑来。


    “不过,已经开始分解了呢——你的毒。”


    果然。


    蝴蝶忍在心中下了判断。


    毒对于这个家伙(上弦之二)不起作用。


    “不过这种一句话不说就打过来的风格也好眼熟呢,我记得很清楚哦,是一个身上开满红梅花的女孩子——对了对了,和你脸上现在的红梅很像哦,都非常美丽。”


    童磨像是心情很愉快似的一合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对她印象很深刻哦!因为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心动】的女孩子嘛!她的血里有很强烈的毒,为了杀掉我,她把身上一半的血都放掉了,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毒打到我的身体里——她好努力!我至今为止杀过的柱里从来没有比她更努力的!就算是被我抓住心脏的时候也一直瞪着我,拼命把刀更往我的身体里捅——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感情这么热烈的女孩子呢!弄得我的心脏也跳动得好厉害,真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那样的感觉呢!哇啊,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要是能和她多聊几句就好了,可惜她完全都不跟我说话——”


    他笑得更开心了,就像是真心实意感到愉快那样,展开折扇,用锋利的边缘抵上自己的唇角。


    “不过我把她吃掉啦。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不剩地吃掉啦。说真的,中间感觉有好几次都要死了,她的毒性好厉害,咽下她的血和生吞硫酸没什么两样,但是因为是第一次让我心动的女孩子,我还是好好吃光了哦!超级辛苦!而且味道很坏嘛!女性为了孕育小宝宝,身体里一般都储存着很多营养对吧?但是小怜衣吃起来干巴巴的,什么味道都没有——难道是她体内的营养全部都被用来长个子和肌肉了?啊,很合理呢,因为她童年时期被很过分地对待过,所以在最需要成长的时候根本都没有成长起来嘛!”


    他单手抵住心口,像是要拥抱某个人一样,品味着自己的心跳。


    “不过没关系。”他微笑着说,“小怜衣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她会和我永·远在一起,与我共同度过永恒。”


    “……”


    蝴蝶忍用力按捺着额头上乱跳的青筋,强迫自己维持心跳与呼吸,不这样的话,她感觉自己都要被体内迸发的愤怒给撑裂了。饶是如此,依然有一行鲜血沿着她被咬破的唇角滑下。


    “唔……”


    童磨歪了歪头,用折扇点着自己的颈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奇怪,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要好呢,居然这样也不上钩吗?”


    蝴蝶忍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觉着几乎要撕裂她全身的血流渐渐冷静了下来。


    ——别上当。


    她对颤动到快要整个爆裂开的心脏说。


    ——你也应该看得很清楚吧,现在过去是不行的。


    是的。


    充血的视野中,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正存在于那里。那是被分割得极为细小的冰雾,恐怕是那只鬼的血鬼术吧。某种超越直觉的东西在告诉她,那个东西很危险,吸入的话一定会死。


    ——原来如此。


    蝴蝶忍第一次理解了,水桥怜衣曾经语焉不详地同她说过的“血是活着的”和“就是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难怪她没有办法解释,这种情况的确无法解释。


    就连蝴蝶忍自己,也不能很明确地说出来自己此刻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觉得……


    感觉怪恶心的。


    她想,真亏水桥能忍耐下来。


    见她没有上当,那只恶鬼又歪了歪头,用折扇挡住唇角,面上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奇怪呢,小·怜·衣也完全没有中我的血鬼术啊,就好像知道我会往哪里出招又会怎么出招一样,她躲得很及时,这是鬼杀队新开发的呼吸法吗?还是说——”


    童磨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蝴蝶忍猛然觉得头皮在这一瞬间炸开,身体自发地动了起来,以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身躯,以分毫之差拦下了劈到她脖颈的折扇。


    ——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如同昆虫一般的虹色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然后毫无笑意地弯了起来。锋利的金属对扇,几乎要划开她的脸颊、破坏攀爬到她脸上的红梅花。


    “——和你们身上奇怪的花纹,有什么关系吗?”


    他问。


    蝴蝶忍用力挣开,跳跃到安全距离。


    “谁会告诉你啊。”她冷冷道,“尽管自己猜去吧,混蛋。”


    “算了,那也不重要呢。啊哈哈哈——”


    童磨轻快地放弃了,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们再来聊一聊小怜衣好不好?其他的鬼都不愿意听我说呢,猗窝座大人还直接骂我恶心然后把我的脑袋打爆了——真是的,明明是人家第一次爱上的女孩子,我很想和别人分享一下这份感受,还有小怜衣的美好之处呢——”


    蝴蝶忍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说什么爱不爱的……”怒火到了极致,她反而开始冷笑了,“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感情吧。”


    笑容从童磨的脸上消失了。


    蝴蝶忍面上冷笑之意更重:“你根本就什么都感觉不到——爱也好,喜悦也好,你根本就无法拥有。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东西,我没有说错吧?”


    她当然知道爱是什么样子。


    正因为一直注视着那两个人,蝴蝶忍比谁都要清楚,真正的爱,以及水桥怜衣的爱是什么样子。


    “你好像脑袋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把杀意和心动混为一谈了?啊啊,如果是你这种家伙的话,会把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的强烈感情弄错也不奇怪。”


    蝴蝶忍微微弯起了眼睛。


    “不过,能别把我朋友的名字和你放在一个句子里吗?听着就让人反胃,我都要吐了。”


    童磨“啪”的一声合上了金属的折扇。


    “还真是过分的话呢。”他说,“看来,就算你是小怜衣的朋友,也得好好惩罚一下才行了。”


    〈五〉


    被砍到的时候,蝴蝶忍意外地想起了水桥怜衣。


    水桥怜衣没有留下任何一封遗书。


    她想,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因为在那个人看来,她应该既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


    “不是那样的,忍。”


    那时候,主公大人是这样对她说的。


    “怜衣只是太过不善言辞了。”


    是啊,她当然知道——刨除掉那种不知道从谁那里模仿过来的性格(表象)之后,水桥怜衣的本质,其实是一个非常笨拙而且木讷的孩子。拙于言辞,不擅表达,连发掘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都会让她很痛苦……就是那种,仅仅只是活着,都非常吃力的孩子。


    那样的孩子,没有办法留下类似遗言的东西。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对谁说什么,又想要说什么。


    “但是,怜衣一定是相信着你们的。”那个时候,主公大人这样对她说,“因为相信你们,觉得自己就算是离去了你们也不会有问题,才会什么话都不说。”


    ——可是,我很后悔。


    蝴蝶忍的眼中渐渐积蓄起了泪。


    要是以前有多和那孩子说一些话就好了,要是以前能对她更温柔一点就好了,要是以前……能够像姐姐那样,做得更好就好了。


    真是的,明明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幸福的道路不会永远延续下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终结、重要的人会突如其来地消失……为什么,自己还是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个人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即使自己死去她也不会有事呢?


    “别哭啊,小忍。”


    有一双手,从背后支撑住了她。


    蝴蝶忍没有回过头去,也知道,香奈惠姐姐就站在她的身后。


    一如既往,站在她的身后。


    温柔而又严厉的姐姐,这样对她说了——


    “你也知道的吧,怜衣正在等你。”


    蝴蝶忍用日轮刀支撑住了自己的身躯。


    “现在,去战斗吧——虫柱·蝴蝶忍。”


    姐姐这样对她说。


    “就像你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和水桥怜衣一起取得胜利。”


    血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脸颊上、手臂上、身体上盛开的红梅,前所未有地灼热起来,蝴蝶忍能够清晰感觉到,血液里异质的存在“活”了过来。


    它们在不停地、不停地诉说着什么,如此嘈杂,如此喧嚷。


    但是,蝴蝶忍却在这一刻笑了。


    她站起身,重新举起手中的日轮刀,对准对面的上弦之鬼。


    “醒过来,水桥怜衣。”


    她对着童磨体内的什么东西命令道。


    “我来和你一起战斗了。现在,给我醒过来。”


    胸臆中高涨的感情,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燃烧殆尽,但是,蝴蝶忍还是这样对不在这里的某个人说了——


    “让我们一起宰了这个下三滥,送他下地狱。”


    如同在呼应着她的话语那般,童磨全身上下原本已经修复的伤口,同时迸溅出猩红的血花来。


    “咦?”


    童磨下意识捂住自己喷血的眼睛,手掌同样盖住嘴上再度撕裂开的伤口。


    “……为什么?”


    不只是蝴蝶忍在他身上落下的伤口,更早以前的、某个人所留下的伤口,也在这里同时迸裂开来。


    ——不应该啊。


    他想。


    ——毒的话,他应该已经全部分解掉了才对。


    蝴蝶忍不再停步,不再保留余力,伴随着燃烧到全身的烈焰般的痛楚,她猛地向前迈步。


    ——蜈蚣之舞·百足蛇腹!


    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无论童磨如何想要闪躲,都无法躲避。


    捕捉不到,攻击不到。最糟糕的是——他无法使用血鬼术了。


    在蝴蝶忍攻击的同时,他的内部也在向他发起攻击。鬼的血液与不明的血液厮杀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体内无惨大人的细胞正在惨叫着死去,更多更多的东西涌了上来,一瞬间就从内部完全侵蚀了他的骨与血。死者留下的怨念有如沸腾的岩浆,一瞬间就从体内将他完全烧穿。


    无法再生。无法吞噬。无法使用血鬼术。


    而在这时,锋利的刀光已经刺到了他的眼前。


    虫柱原本就是所有柱之中速度最快的那一个,在他被腐蚀到这种地步的时候,就连娇小的蝴蝶忍,也如此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他的脖子。


    鲜血高高泼起的时候,童磨看到了自己倒下的躯体。


    ——结束了呢。


    他想。


    不,应该说是——落幕了吧?


    童磨在心里冷静地下了判断。


    在这种时候,心里浮现出来的,居然是身着黑底红梅羽织的女子临死时的脸。


    她实在是有一张与白雪、与红梅、与漆黑的怨与鲜红的死,都非常相衬的脸。那张染血的脸上,到死都带着某种凄烈的笑意。


    她没有害怕,没有眼泪,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带着怨念深重、执着而笃定的笑意,死死地看着他。


    没有感情的恶鬼当然无法理解那个眼神的意思,但是这一刻的童磨,忽然就理解了。


    ——那是相信着一定会有谁来和她一起送自己下地狱的眼神。


    原来如此,连自·己·的·死也好好地利用了吗……


    童磨忽然明白了那个人的感情。


    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就先做到所有可以做到的事,剩下的全部交给同伴了——的确是我不会理解,也不会想到的感情呢。


    恐怕,那个人的血从一开始就不是“毒”,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毒只是侵蚀时的副产物罢了。他分解掉了那些副产物,但是真正的“王牌”(什么东西),却在他的体内蛰伏起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可靠的同伴终于到来了,那些遗留在他体内的血,才再一次活跃起来,发挥了其真正的作用。


    如果提前发现的话,以上弦之鬼的能力,大概会有办法分解掉吧——不,时至今日,可能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遗留的血已经不知道死去多少了。但是,始终有残留下来的部分,如同死者的怨念,永远都不会真正地消失。


    所以,现在,他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真是没有办法。


    童磨想。


    ——我好像没有办法,变成这样的生物呢。


    头颅落地,化作灰烬,他看着落在地上,抓着什么东西正在哭泣的蝴蝶忍,忍不住这样想。


    ——那样强烈的感情,到了最后也与我无关。


    ——我无法得到。也无法变成那样。


    ——真没办法啊。


    最后的灰烬消失,童磨就此失去了意识。


    〈六〉


    蝴蝶忍看到了绿色的光流。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血泊之中升起,从她的伤口之中升起,也从残留在她小小手掌上的鲜血之中升起……它们没入她的身体,修复着那些被破坏的血肉与肌理。


    就像是某种温暖的火光,星星点点,闪闪发光,一点一点抚平了那些痛楚,也抚去了她的眼泪。


    浸透了鲜血的梅花开始凋零,逐一地从蝴蝶忍的身上退去。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里,水桥的血正在死去,死者留下的最后的遗物(诅咒)正在离开她。


    随着最后的宿主死去,水桥的鲜血流尽,菌群也即将消失。


    但是,在菌群消失之前,它们用最后的力量抚平了她的伤口——就像是想要代替已经无法得救的某个人一样。


    “怎么样,忍果然做得很好吧?”


    一双手扶在她的肩上,蝴蝶忍听到了姐姐带着笑的,温柔的声音。


    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了黑底红梅的羽织的衣摆。


    眼泪在这一刻,如此突然地再度涌了出来。


    “嗯……”


    蝴蝶忍听见了叹气的声音,随后,水桥怜衣垂下双手,轻轻拥抱了她。


    “虽然很乱来……”水桥怜衣叹着气,慢慢加大了拥抱的力度,“但是,做得很好,忍小姐。”


    蝴蝶忍开始哭泣。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很抱歉我没有在那里。但她什么也无法说出口,只有眼泪和无法克制的呜咽,冲破一切克制,从她的体内汹涌而出。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水桥怜衣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笨拙地组织着语言,“而且,我很高兴,小忍不在那里……大家都不在那里。”


    ——那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真的很高兴。


    “今后,没问题吧?”她轻轻握住蝴蝶忍的手,像小孩子一样摇了摇,“忍会……好好活下去吧?”


    蝴蝶忍想说自己放弃自己生命的笨蛋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想说既然这样的话就不要死啊,想说不要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你知道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吗……但她到了最后,只是加重了握住水桥怜衣双手的力道。


    “嗯。”她说,“会活得漂漂亮亮给你看的。”


    水桥怜衣微笑起来。在绿色的光流之中,有一点不太像她地微笑起来。


    红色的梅花尽数凋谢了,水桥怜衣也终于松开了双手,虽然很留恋,虽然很不舍,但是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她很认真地对蝴蝶忍说,带着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再见了,忍。”


    蝴蝶忍擦去了自己的眼泪,抬起头来,对着死去的朋友露出了最好看的微笑。


    “我也是。”她说,“谢谢你,还有……再见了,怜衣。”


    水桥怜衣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明媚的光芒之中。


    披着火焰纹样羽织的青年正等在那里,似乎是觉察到蝴蝶忍的视线,他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牵起水桥怜衣的手,两人并肩走进无尽的光芒之中。


    〈八〉


    “师父……师父……师父!”


    唤醒蝴蝶忍的是香奈乎的呼喊,她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妹妹哭泣的脸。


    “太好了……您醒过来了……”


    正在为她包扎的少女哽咽着说。看着这样的妹妹,蝴蝶忍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在姐姐的葬礼上憋到浑身僵硬、不住颤抖也无法哭出来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够这样直白地、好好地表达自己了啊。


    “……我回来了,香奈乎。”


    她这样说着,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伤口已经止好血了,也完成了初步的愈合。


    临走前还送了她这样的礼物吗……


    蝴蝶忍想,还真有水桥怜衣的风格。想到这里,她几乎要苦笑了。


    “嗯……嗯!”少女竭力忍住眼泪,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欢迎回来……忍姐姐。”


    〈九〉


    “看吧,都会没事的。”


    仿佛又听到了姐姐的声音,看到了花一样的微笑。


    蝴蝶忍想,是啊,香奈惠姐姐。


    都会没事的。


    所以,请放心吧。


    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番外·Nevermore【完】——


    作者有话说:


    注:①②③引自漫画原台词。


    番外标题《 Nevermore 》,出自爱伦·坡的诗歌《乌鸦》,对于这个单词的翻译有一个我很喜欢的版本是“永不复还”。感觉很适合这个番外的氛围,就拿来用了。


    这个番外是怜衣小姐出任务独自遇上童磨的if,大概在无限列车事件的一年前左右。因为没有同伴援助所以是必死。


    回忆杀没有蛇霞是因为不熟。


    怜衣留下的后手其实谁来都无所谓,只要给童磨造成足够的伤害让他能够更多地催动自己的血就可以了,那样的话残留在童磨体内的细菌就会苏醒,随便哪个柱来结果都差不多。但炼狱和忍来是最好的,可以触发【共战】 buff 。忍因为有水桥的血,可以更好地掌控菌体,也就会更快地结束战斗,不给童磨反应时间。


    别人的话高低得打几个冰菩萨。


    第34章


    【一百零五】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次,灶门炭治郎并没有单纯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主公大人说的话。


    但对水桥怜衣来说,这只让他变得更烦人了。


    灶门炭治郎忠实执行了“请和她多说说话”这个任务,每天早上都会元气满满地过来和她打招呼,说着“怜衣小姐”“怜衣小姐”就在她的病房坐下了,他还替代小清小澄和小奈穗她们三个,接手她每天的三餐送饭。如果不是水桥怜衣坚定拒绝,这家伙甚至还想扶着她去上厕所。


    天啊,太可怕了,这就是家里有过五个兄弟姐妹的长男吗?炼狱杏寿郎都不这样啊!


    水桥怜衣因为伤势太重还需卧床静养,每天都不得不听炭治郎兴致勃勃和她介绍着每顿饭的菜色,这小子甚至还会拿着不知道谁送的仙贝一边吃一边和她吧嗒吧嗒说着自己的日常。


    “院子里的花好像开了啊,怜衣小姐喜欢花吗?我妹妹很喜欢花哦!如果摘了花给她她就会很高兴!不过她现在变成鬼了所以对紫藤花有点不行呢……对了对了,病房里有花瓶,下次来的时候我也摘点花拿来插吧!有鲜花的话怜衣小姐的心情也会好一点吧!”


    ——不,我心情不好到底是因为谁啊?还有为什么要提到你妹妹?我说“是鬼都要虐杀”这句话时你也在场吧,是没听到吗?还有柱合会议的时候我要把你们两个一起宰了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今天天气很好哦,太阳很棒,怜衣小姐不出去多晒晒太阳吗?多晒太阳会有利于身体恢复的!我就觉得好多了!说起来我现在还在观察期,不能出任务呢……善逸已经开始接任务了,虽然他不想一个人去但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呢,进步好大!我好开心!伊之助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在接受机能恢复训练,每天都能看到他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真好啊我也想去,但是忍小姐说我还需要静养,等伤口愈合,还有等身体里面的毒素清乾净……好奇怪,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啊?”


    ——在你一个癸级队员还要死皮赖脸留在和上弦的战场上的时候啊白痴。不仅在赶过来砍掉那个上弦的手的时候吸入了战场残留的有毒冰雾,还为了用呼吸法,狠狠吸了一大口飘满我血液里毒素(菌体)的空气……没给你小子当场毒死真是命大。我可是把三分之一的血都铺在那儿了,对人体也构成致死量了。你以为炼狱到底为什么现在还在家里卧床静养啊?


    “怜衣小姐很不喜欢说话啊……没关系!我很喜欢说话!我会每天都找怜衣小姐说话的!只要话题足够多肯定也有怜衣小姐有兴趣的话题的!”


    ——滚啊! ! !


    水桥怜衣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刚才被她嘎啦一声捏裂开的杯子,从刘海的缝隙里阴沉沉地盯着灶门炭治郎。


    “你这家伙,还记得我差一点把你的头砍下来吗?”她问。


    “嗯!”灶门炭治郎坦然点头,目光直率,“但是怜衣小姐也从上弦之二的手里救下我的命了吧!所以没关系!而且怜衣小姐虽然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没有伤害祢豆子!所以我会原谅你!”


    ——不是,谁原谅谁啊? ? ?给我搞清楚上下级关系啊你这白痴!我才是柱吧? !我可是柱啊! ! !谁需要你一个小鬼来原谅啊? !


    水桥怜衣扶住自己的胸口,一时只觉得伤口更痛了。


    “啊啊啊怜衣小姐是伤口有哪里痛吗?要不要紧?需要我去喊小葵吗?还是去喊忍小姐?那个那个,先用这个被子撑一下身体,不要再让肌肉用力了……啊!小清、小澄、小奈穗,你们来得正好!过来看看怜衣小姐的情况!咦?没事?稍微躺一下就好了?啊太好了!怜衣小姐,要不要吃苹果?还是吃香蕉?苹果对身体很好哦,我来帮你削皮吧!我很擅长削苹果皮哦!要切成小兔子吗?”


    ——闭嘴!滚啊! ! !


    水桥怜衣,自醒来以后每一天都在后悔,当时她怎么就信了炼狱的邪,救了这个该死的小鬼呢?


    不不不,错误应该回到更早之前,她当时在柱合会议那里就应该不管蝴蝶忍也不管炼狱杏寿郎,直接把这小鬼的脑袋砍下来的! ! !


    “怜衣小姐?怜衣小姐!怜衣小姐——”


    水桥怜衣默默吐出一口血来,倒下不起。


    【一百零六】


    杀人是不能杀的。在蝶屋杀人的话蝴蝶忍绝对会宰了她。


    水桥怜衣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那么,先从养好身体开始吧?”


    蝴蝶忍笑得一脸阳光明媚。


    “只要小怜衣快点出院,就可以回到任务中了。炭治郎总不至于缠着你一起做任务吧——又不是炼狱先生。”


    水桥怜衣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于是,为了尽快赶走(或者说摆脱)灶门炭治郎,水桥怜衣不仅每顿饭都飞快地吃完,也前所未有地配合治疗,每一顿药都不会落下,再也没出现过“忘了吃药所以就算了吧”这种情况,连熬夜都不敢了,只希望自己好得快一点。


    柱的身体素质本就超群,经过(忍的)细心调养和(她的)积极配合,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行动能力的伤好得飞快。在自己能够下床活动以后,水桥怜衣就立马从病房里蒸发了。当然,给蝴蝶忍的理由是“我去活动一下身体”“我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去晒一下太阳(……)”——总之只要去没有灶门炭治郎的地方,哪里都好!


    但水桥怜衣想不通,为什么不管她藏到哪里灶门炭治郎都能找到她?


    一开始躲在没人会来的房间里被找到也就算了,虽然灶门炭治郎拉开门探出头喊她“怜衣小姐”的时候她真的有点被吓到!


    (虽然是为了喊她去吃饭就是了……)


    之后藏到山林里还是被找到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偏僻的山坡、山洞里、瀑布后面……全都会被找到啊!她都爬到树顶面对着树干全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为什么还会被找到啊? !她努力躲起来的时候连美花姐姐都找不到她啊? !


    (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绿格子羽织在下面对她笑着招手喊“怜衣小姐”已经是噩梦了!噩梦!)


    最糟糕的是灶门炭治郎好像把这种行为当成了什么愉快的游戏或者有难度的训练,相当诡异地燃起了热情,不管她躲到什么刁钻地方都会被他找出来……天知道她都钻到蝴蝶忍的桌子底下,用蝴蝶忍的羽织下摆把自己盖起来了,还是被人一掀羽织找出来是个什么心情!一抬头就同时看到蝴蝶忍青筋乱跳的微笑和炭治郎阳光灿烂的脸实在太恐怖了!她都快不敢睡觉了!感觉会在梦里出现的!绝对会出现的啊!这个噩梦! ! !


    ……


    如此坚持了几天,水桥怜衣终于没招了。


    于是在某个月色明亮的晚上,她站在炭治郎的床头,幽幽地喊了他的名字。


    “灶门炭治郎。”


    她无视了旁边病床上(因为在任务里受伤所以躺回蝶屋的)我妻善逸那张见了鬼的脸以及想叫又不敢叫的表情,对着黑红发色的男孩开口了。


    “出来,我们聊聊。”


    说完这句话,水桥怜衣就瞬间消失在房间里。她将我妻善逸那声凄厉的尖叫(“不要啊——不要啊炭治郎——你要被杀掉了吗?”)和伊之助的哈哈大笑(“什么啊那个水鬼女人终于忍不下要宰了你吗万次郎”)全都抛在脑后,轻盈地跃上屋顶,却在炭治郎天真开朗的“没关系,怜衣小姐应该只是想和我谈谈吧”一句话里差点从屋檐上滑下去。


    这让她在灶门炭治郎爬上屋顶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很强的低气压。


    “嘿咻……”


    灶门炭治郎翻上屋顶,在水桥怜衣身边坐下,对她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脸。


    “怜衣小姐,晚上好——”


    “你想知道什么?”


    水桥怜衣干脆地打断了他,看着月色下寂静的蝶屋,与院墙上开得格外茂盛的紫藤花。


    “我知道是主公大人让你来的。”她并不是傻子,这种事情问问蝶屋里其他的孩子就知道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仅限于今天晚上,我什么都会说的。”


    灶门炭治郎迟疑了一会儿,才斟酌着问道——


    “怜衣小姐,为什么会那么憎恨鬼呢?”


    在至今为止他所遇到过的人之中,水桥怜衣是最憎恨鬼的那一个。她的恨意纯粹到除了憎恨就什么都不剩下,如果说风柱的憎恨里多少还有守护的味道,那么,水桥怜衣的憎恨里就什么都没有。只有烈火烧尽后残留的灰烬。


    从第一次见到水桥怜衣的时候,炭治郎就这么想了——这个人,有一种快要燃烧殆尽的味道。


    那种怨恨不仅会将恶鬼化作飞灰,也会把作为柴薪的她自己,也烧成焦炭,烧成灰烬,烧到什么也不留下。


    想到这里,灶门炭治郎都忍不住要为这个人难过起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笑。


    “不要搞错了,灶门炭治郎。”那个人对着他笑,“我并不憎恨鬼。”


    那个人这么对他说:“我没有憎恨鬼的理由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希望2026年大家都能开开心心万事顺意抽卡必出逢考必过发大财赚大钱! ! !


    也希望每个i人都可以收获自己的太阳,每个e人都能找到自己命中的水鬼[狗头]


    第35章


    【一百零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人生,应该说是被鬼拯救了也不一定。”


    灶门炭治郎看着他对面的那个人,带着相当奇异的笑容这样说。


    “我的父母对我很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莫名又笑了一下,“嗯,应该是超出你想象的坏。不要说有没有当成家人了,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当成人吧。可能对狗都要比对我好一点吧,至少他们还会给狗吃饭,没事干也不会敲断狗的骨头。”


    她眯着眼睛,像是真的觉得很有趣一样,单手撑着脸颊,用一种奇妙的眼神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的事情,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有好多次都要死了吧。没有死掉单纯是因为我很难死掉而已。我没有出过家门,所以一般来说,是没法意识到那种状况是不正常的——应该会觉得父母都是那样的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可惜的是,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而父母只会这么对我。哥哥好像觉得这样很好玩,也跟着他们一起那么对我。”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会随着夜风飘起来一样。


    “但是,不管是父母还是哥哥,都很疼爱姐姐哦——很有趣吧,明明是一样的姐妹,也就差了两三岁,待遇居然能有那么大差别。”


    水桥怜衣仰起脸,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一样,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绽开深深的笑容。


    “姐姐什么都有,漂亮的脸,高高的个子,崭新的和服——虽然家里没有什么钱,但他们还是让姐姐去上了小学哦,而且每年都会给她买新的和服——连名字都很好听啊,美花( mika ),美花( mika )……怎么样,是一个非常美丽、朗朗上口、又充满祝福的好名字吧?”


    那个人回过脸来,对着灶门炭治郎微笑。但是炭治郎只闻到了几乎要将这片空间吞没的黑暗。


    那是漆黑的泥淖,透不过一丝光,没有一点希望,也没有可以挣扎的余地。就这样,那泥淖随着敞开的伤口,从那个人的心里流了出来,淹没了所有在这里的人。


    而如同是黑泥本身的人,却依然是笑着的。


    “和美花姐姐比起来,我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可怜吧?因为那是美花姐姐起的,她说我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所以给我起了名字叫怜衣——谁让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给我起名字嘛。”


    虽然我也不记得他们还有哥哥的名字就是了。


    她笑着说。


    “……为什么……怜衣小姐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要笑呢?”


    炭治郎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发着抖。


    “没理由不笑吧?”她偏了偏头,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们都死掉了,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灶门炭治郎无法发出声音。


    水桥怜衣的嘴角依旧高高扬起,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说:“你应该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的过去吧?他们是怎么说的?说我是因为家人被鬼杀了,为了报仇才加入鬼杀队的……别傻了,那只是因为在这个地方,这种理由听起来最好接受。我也是因为很方便才一直对这种传言保持沉默啦。只要听到这个,不管我干什么,别人都会理解我的。说真的,提供了不少方便呢。”


    她交叉双手,深深眯起眼睛。


    “全部——都是假的。我很高兴哦,和你们不一样,我发自真心地希望我的家人全部死掉才好。因为虐待自己的人死了就恨上鬼?开什么玩笑。那种家伙全部死了才好。一个都不要活下去。死在鬼的嘴里真是便宜他们了……本来,应该由我亲手杀掉才对。”


    ——绝对不要原谅他们。


    ——绝对不要忘记。


    ——绝对不能原谅,你要恨着他们、恨着■们,直到最后。


    她和■约定好了。所以,绝对不会忘记的。


    “美花姐姐死掉的时候我好开心啊。”她笑着说,“高兴得简直都要死掉了,因为太感动了,连眼泪都下来了。高兴得简直觉得自己就那么死掉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很嫉妒她嘛。”


    看着灶门炭治郎的表情,水桥怜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啊你那表情,不相信吗?觉得我说的都是假的?为什么?”她甚至都有点好奇了,单手撑在屋脊上,凑过去看少年的脸,像是想要从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出点什么,“我觉得很合理啊——你看,在不幸的人身边,过得幸福又快乐本来就是最大的罪孽了。就算她什么也没有对我做,甚至偶尔会对我很好也一样。”


    她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一直都很痛苦。所以,我当然会为美花姐姐的死而开心,嫉妒到恨不得她也变得不幸的人,某一天终于死掉了——心情会很愉快才是正常的吧?”


    【一百零八】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又要哭呢?”


    男孩只是带着悲伤的神情,这样问她。


    “诶?”


    水桥怜衣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才终于觉察到,自己的脸颊边,不知何时已经滑下了一行眼泪。


    她有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眨了第二下、第三下……


    方才落下的眼泪,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除了干涸在脸颊上的泪痕,什么也没有留下。


    于是,水桥怜衣又笑起来了。


    “那没什么,只是不重要的事。”


    她向后退了一步,合起手掌来,稍稍坐直身体。


    “我知道哦,主公大人其实一直觉得我很可怜,想要帮助我——所以才会一直派像你们这样的人来我身边,以前是杏寿郎,后来是香奈惠,现在是你——我知道哦,我的任务之所以总是和杏寿郎排在一起,都是主公大人的安排。不过要我说,他是有点过度操心了,明明就没有担心的必要嘛。”


    她的笑微微敛了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乌鸦的翅膀一样,遮蔽了那双绿眼睛里的神情。


    “都是师父太担心我了,才会对主公大人讲了多余的事。”她的声音第一次低了下去,“我啊,好像很容易让别人觉得可怜呢——姐姐、师父、主公大人,啊,当然还有杏寿郎、香奈惠和小忍,大家都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才会来帮助我吧?甚至连鬼都会觉得我很可怜——于是施舍了我生命。”


    她又一次笑了起来。


    “——说实话,感觉挺恶心的。”


    被可怜很恶心,被别人可怜才能活下去的自己也很恶心,全部都很恶心。


    就和“怜衣”这个名字一样,想起来都会让她想吐。


    “你知道吗?”她用那种又一次变得轻飘飘的语气说,“鬼来到我家里的那一天,我看着他吃掉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最后是姐姐。姐姐……美花她真的挣扎了好久好久啊,她好像跟那个培育师——啊,就是师父,学了一点什么,所以觉得自己可以杀掉鬼了——但是她运气很不好呢,那个鬼超级强的,好像还有血鬼术,所以她就被吃掉了,因为她捅瞎了那只鬼的左眼,所以那只鬼很生气,折磨了她好久才吃掉,我被抓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的脸都被啃掉了,手脚也被扯掉,内脏也乱七八糟的……很奇怪吧,人到了那种时候居然还会有一口气啊。”


    残缺不全的美花姐姐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她,一直一直都看着她。


    “那只鬼本来是想要吃掉我的。”


    她伸出手来,抚摸着左眼上方的伤疤,被鬼抓着脑袋从壁橱里拎出来的时候,对方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脸,只差一点就会挖穿眼睛。回想着那时的事,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但是啊,他觉得我很臭,血的味道也很难闻,又整个人瘦得干巴巴的,想到要吃我都让他恶心,就把我扔在一边,吃完美花姐姐以后就离开了。”


    她一个人和被吃剩的骨骸呆了好几天,直到被终于过来找美花的培育师发现。


    “我那时候想,简直就像厨余一样嘛。”水桥怜衣被自己这个恶毒的比喻逗笑了,“吃剩的骨头,吃剩的我,还都扔在一起,不就像是鬼剩下的厨余一样嘛。”


    她像是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一样,有些惊讶地看着灶门炭治郎。


    “你在哭吗?为什么?”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真切感到不解的眼神,“这不是什么值得哭的事吧?”


    “因为……根本不是那样吧?”


    灶门炭治郎哽咽起来,他抬起因为练剑而变得粗糙的双手,拼命抹着那些停不下来的眼泪。


    他说:“完全不是那样吧,怜衣小姐。”


    “就是那样。”水桥怜衣轻快地下了定论,“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完全没有。虽然师父一直和我说什么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了……但完全是多此一举啊?”


    她很有趣似的笑起来。


    “因为,你看——我完全不觉得痛苦啊?”


    她用手指在唇边轻轻比划了一下,勾出一个笑的弧度。


    “讨厌的人都死掉了,心情很愉快对吧?”她用手指点了点脸颊,露出一点思考的神色,“嗯,如果有什么不太高兴的地方——就是被鬼说了难吃这一点吧——你看,居然被鬼瞧不起了,很讨厌吧!”


    她弯起眼睛,翡翠般的颜色在眼窝中凝聚成两泓深绿。


    “所以我想要给它一个教训,让它知道不可以随便瞧不起人——就是这样。”


    如同人形的黑泥凝聚体的年轻女人看着他,露出了深深的笑。


    “好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灶门少年?”


    她学着炼狱杏寿郎的语气,格外亲昵地称呼着眼前的少年。


    【一百零九章】


    她说,这种事情其实很无聊吧,所以我也不愿意讲。因为你一直追问,我才稍微回想了一下,怎么样,真·的——超·级·无·聊·吧?


    她说,好奇心满足了吗,灶门少年?那么,接下来就还是放我一个人呆着吧?你看,我一个人也很好,完全没有问题。


    她说,不过,如果想要做一些基础训练还是可以找我,带上其他的同伴也没关系,作为“柱”就是要培养新的队员嘛,虽然不喜欢,但我还是会好好干的。


    灶门炭治郎在这一刻,看着还在说说笑笑的那个人,忽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绝望。


    那种绝望并不是他的,而是眼前这个人的。


    灶门炭治郎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人,可能早就已经坏掉了。


    她的内心在很早以前,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弄坏了。某些部分已经永久损坏了,无论谁都没有办法修复起来——他当然也不会自不量力到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人。


    但是,他还是有必须说的话,有必须告诉这个人的事——


    “怜衣小姐,就算对着自己的心也要说谎吗?”


    他难过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不要说谎了——你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你的姐姐死掉。”


    ——你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死掉。


    灶门炭治郎说出这句话之后,水桥怜衣的眼神完全改变了。


    会被杀掉。


    灶门炭治郎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继续说下去的话,一定会被她杀掉。


    他想,就算今天会在这里被怜衣小姐杀掉,他也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这个人不可。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那样的怜衣小姐才是……真正的太·可·怜·了。


    他说:“你其实一直在哭吧?姐姐被鬼杀掉的时候,被迫看着她被鬼吃掉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哭吧?”


    ——你其实一直都很痛苦吧?痛苦到甚至想要让自己也一起死去吧?


    他说:“不要说谎了,怜衣小姐,你是为了给你的姐姐报仇,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原谅杀死了你重要的家人的鬼,才会提起刀,加入鬼杀队的。”


    “不对……!”水桥怜衣抓紧了自己的刘海,指尖深深抓进残留在脸上的伤疤里,“我才不是……我只是想要钱……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只是为了钱才一直留在这里……”


    “不对吧。”灶门炭治郎悲伤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用这种方式欺骗着自己的心活下来的人,“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去战斗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吧?”


    他见过真正只为了钱才来到鬼杀队的人是怎么做的。只挑选安全的对手,只追求安全的战斗,只想用安全的方法晋升。最后因为判断失误,死在了那田蜘蛛山的下弦之五手里。


    水桥怜衣的战斗方式,到底有哪个地方可以被称为是“安全”的?


    ——比起安全,那完全可以说是在追求自我毁灭了。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水桥怜衣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乎到了刺耳的程度,“可是我很弱啊!不这样就没有办法杀掉鬼!不这样做我怎么可能杀得掉那·些·鬼——”


    那些,像是随随便便闯进她的家,杀掉了她的家人,在她面前吃掉了她的姐姐的食人鬼——


    水桥怜衣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那不是你的理由吧。”灶门炭治郎笃定地,悲哀地说,“为了钱加入鬼杀队什么的,不是怜衣小姐的理由吧?”


    他问,那究竟是谁的愿望,怜衣小姐?


    水桥怜衣的眼球前所未有地颤动起来。


    视野在摇晃,过于强烈的眩晕让大脑都开始麻痹起来,她看着那双温柔而悲哀的红色眼睛,在几乎让内脏都在体内翻转过来的反胃感中,摇晃着,恍惚着,想起来了。


    ——对了。


    ——那是,美花姐姐的愿望。


    那一天,被培育师看中的美花姐姐回到那个家来,带着无比兴奋的笑容,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找到赚钱的法子了,怜衣!”


    美花姐姐一边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是美花姐姐自己的),一边这样对她说。


    “再忍耐一下,等我赚到钱就给你买新的衣服。”姐姐带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是看着都会觉得目眩的笑容,“那个老头说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有这个数呢——”


    她张开手掌比了一下,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姐姐要带着你从这个家里逃走。”她说,“就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等他们都睡下了就走。我已经问过那个老头了,他说我可以带家属,就算我出师了你也可以先住在他那里,鬼杀队出钱很慷慨,多养一张嘴也不费事——”


    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姐姐那时候怔了一下,接着又笑起来,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还捏了捏她的脸。


    “别——担——心——”


    美花姐姐笑着说。


    “姐姐绝对不会丢下你的。”


    她弯下腰,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那个老头说了,我啊,超级有天赋的。”她蹭了蹭她的额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不要说通过最终试炼了,以我的天赋,搞不好能够当上柱呢。啊,也就是最厉害的剑士啦。”


    美花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抿着嘴笑。


    “鬼杀队的工资很高,养两个人绰绰有余——”


    那个时候,姐姐这样拍着她的肩膀,告诉她。


    “——所以放心好了,小怜衣,姐姐绝对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第一百一十章】


    过于突兀的记忆,几乎让水桥怜衣当场呕吐起来。


    ……为什么忘记了?


    ……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很痛苦。


    她想。


    因为会活不下去。


    师父说,他刚把她捡回家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死掉。


    “因为你完全不吃东西啊。”


    白头发的老头子,带着有点苦恼的神情搔着耳朵说。


    “药也不吃,饭也不吃,如果不是我还用手巾沾着水喂你,你恐怕连水都喝不进去吧——那样就真的死定了。”


    她想说她才不会死,只饿个十几天她才不会死掉。但是说出口的却是:“你居然拿手巾沾水喂我吗?好恶心。”


    师父顿时跳脚:“喂!我拿的是新的!还有你这到底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救命恩人!”


    那时的水桥怜衣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想着我才不要感谢你。


    “但你最后还是肯开口吃东西了。”老头子用一种深感欣慰的语调说着,“不管怎么样,人只要肯吃东西就能活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歪理啊。


    她拧着眉头想。


    ——是她搞错了。


    师父是正确的。


    人只要肯吃东西,怎么都能活下去。


    就连痛苦到只想就那么死去的她,也好好活到现在了。


    只是作为代价,她忘记了美花姐姐的脸,也忘掉了所有和那一天有关的美好回忆。


    “你是爱着她的。”


    灶门炭治郎这样对她说。


    “你是爱着你的姐姐的,怜衣小姐。”


    ——请不要忘记。


    ——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


    有着红色眼睛的少年这样对她说。


    ——不然的话,怜衣小姐才是真正的……太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说怜衣小姐是水鬼当然是有理由的。之前哪一章的评论区我应该说过,按她的履历,没进鬼杀队遇到很多好人就是标准连环杀人狂模板。


    猝不及防深入怜衣小姐的内心就会像炭这样被突然按住灌黑泥。


    一点题外话,就医学来说,经受过虐待甚至可以永远改变一个人的大脑,造成某些器质性的损坏。人格是由神经,或者说大脑构成的。我们的精神并不能脱离躯体而存在,某些大脑损伤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格。灵魂与身体的二元论是不可取的,早就被现代科学证伪了的东西。


    所以如果要接触有过被虐待/重大创伤的人一定要谨慎,不要抱有那种从文艺作品里获得的不切实际的刻板印象,并且不要抱有某种救世主的心态。不然结果可能会对两边都不好。


    有的时候,受过伤害的人会用一种应激的状态去对待一切触发他们伤痛的情境和对象,某些时候这会是非常有攻击性的,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但也不是无辜被攻击的人的错。遇到莫名其妙的攻击和伤害的话,远离就好了。不管是哪一方都一样。


    还是希望大家在生活中都能做到“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别人”。


    第36章


    【一百一十一】


    姐姐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与妈妈非常相似的深棕,姐姐的眼睛是和爸爸很像的红色。只有她和谁也不像,是绿眼睛的妖怪。


    绿眼睛的妖怪,该死的孽种,被诅咒的灾星……对她的父母来说,她就是那样的存在。


    兄长的脑子不好,所以只是在学着父母的样子,把那些事情当做一种愉快的消遣,有事没事就拿她取乐。


    姐姐的话……姐姐怎么样呢?


    对了,姐姐总是拧着眉头,非常不高兴地看着她。


    “别在这里”“太碍眼了”“到那边去”……她总是这样呵斥着她,意识到那是在哥哥发怒或者父母回来之前的提醒,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和姐姐有关的记忆里,她总是带着那样一副表情看着她。对什么东西很生气,对什么事情很不满,总是想要发脾气一样的脸……比起蝴蝶香奈惠,其实更像过去的蝴蝶忍。


    她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姐姐到底在对什么感到生气。


    ……


    “——是对自己感到生气吧?”


    那时候,蝴蝶香奈惠这样对她说了。


    那是她刚加入鬼杀队第二年发生的对话。那时候她还经常因为受伤到蝶屋报道,每次都会看到蝴蝶忍拧紧眉头非常生气的脸,对她也从来都没有好声气。


    应该是被讨厌了吧?对着这样想的自己,香奈惠只是摇了摇头。


    “虽然忍每次看到小怜衣把自己弄得一身伤都会对你很生气,不过更多的……是对自己感到生气吧。”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


    “要是做得更好一点就好了,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要是能有办法让你不受伤就好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像这个样子,对着自己生起气来。”


    蝴蝶香奈惠那时候握着她的手,对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有点促狭的微笑。


    “总之——绝对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姐姐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很多事情都是后来才慢慢想清楚的。


    比如说,不记得到底是几岁的某个傍晚,姐姐突然回到家里,拉起她的手,自己在前面,抓着她就往外面跑。


    那时候的她完全不明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很茫然地跟着姐姐往前走。


    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院子,走出了一条街的距离。


    姐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着她一直走。


    等到她实在没有力气,一步都走不动的时候,姐姐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她,捏着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背着她走的时候,姐姐意外地问了她很多问题。


    “不问为什么吗?也不怕我带你出来是想做什么坏事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姐姐背后摇了摇头。


    然后姐姐就开始生气了。


    “我打算把你带到山里面丢掉。”她气呼呼地说,“说点什么啊!你这家伙,完全不知道生气是吗?”


    一直到现在,她也不是很明白,那个时候的姐姐说话的声音里为什么会有咬牙切齿的感觉。


    “你要生气才行。绝对不能忘记自己应该要生气这件事。”姐姐说着那时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发火、吵架、责怪别人……不要总觉得都是自己的原因。明明就是他们不好……明明就是我们不好。你什么错也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有点听不清了。


    “你明明就……什么错也没有。”


    一直到很久以后,久到她已经成为了剑士,久到香奈惠大人都已经死在上弦之鬼的手里,久到蝴蝶忍已经很少再对她露出那种莫名让她觉得很亲切的表情之后……水桥怜衣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一天的姐姐,是想要带着自己逃走。


    水桥美花想要带着水桥怜衣逃走。


    ……


    “总有一天,你要从那个家里逃跑。”


    “就算跑不动也没关系,我会带着你逃走的。”


    “不要理会那些疯子了,就我们两个人逃走——不,只有你一个人逃走也好。”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从这个地狱里逃出去,怜衣。”


    ……


    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还是在弥留之际和过去混淆起来的错觉呢?


    她不记得了。


    记忆总是会像这样混淆起来。


    那个时候,和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骸骨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好像有谁一直在哭,一直在抓着她的手。那个人的脸她怎么都看不清,只有哭声一个劲地传过来,吵得人脑袋都要发痛。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求求你活下去”?为什么要说“不要死”“不可以死”?为什么总是对她说那么任性的话?


    太任性了,太自私了,纯粹就是为了自我满足,只是想让这么说的自己好过一点。


    明明就已经死掉了,明明就不会陪着她走下去。


    却还是在对她说什么“你一个人逃走吧”,“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活下去”,“拜托了活下去吧,活下去一定会遇到好事的”……这种,完全没有道理的话。


    ——我明明根本就没有想要活下去。


    眼泪迟了很久,终于落了下来。


    ——明明就是你对我说了,我们一起逃走吧,随便去哪里生活都好,两个人一定没问题的,姐姐会保护你的……这种,像是在发誓一样的话。


    弄得……我都开始做梦了。


    在那些黑色的日子里,一个人悄悄地……做着小小的、愚蠢的梦。


    多么可笑的梦。


    多么可笑的我。


    这么丢脸的事情,这种无法实现的梦,除了完全忘掉,除了让它消失——还有什么办法吗?


    ……


    但是,有着和美花姐姐相似的红眼睛的少年却这样对她说了——


    “请不要忘记。”


    为什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


    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不然的话,怜衣小姐才是真正的……太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水桥怜衣无法回答。


    在这个瞬间,她回想起了有点无聊的小事。


    那天,姐姐背着她走了很久,走到她再也走不动为止。


    那是水桥怜衣人生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风景,看到什么是田野,也看到被云霞染得嫣红的天空,水田旁边的芦苇摇摇晃晃,开满了金茫茫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送来植物的香味。


    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看到的夕阳真的好漂亮,她看到晚霞中的红蜻蜓,在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空气中飞舞,好像道路可以延伸得无限长,好像她们两个人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


    ……


    好美丽。


    好温暖。


    原来,还发生过那样的事啊。


    在如同地狱的日子里,在很偶然的时候,她也曾拥有过小小的火光。


    那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光芒。是小小的火焰。无法照亮地狱。无法蒸发苦海。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微不足道的希望与慰藉。


    但是,那真的是非常温暖,也非常美丽的东西。


    原来在那个时候,也有人在爱着我。


    有一个人曾经那么希望我可以活下去。


    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心里的痛苦好像就会少掉一些。虽然只是不值一提的一些。


    但是……只要有这一点火焰在,黑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一百一十二章】


    看着眼前重新安静下来的女子,灶门炭治郎长长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怜衣小姐味道重新变得安定了……那种如同沸腾的黑泥的感觉消失了,混乱到快要疯掉的味道也平静了下来,而且……变得有点温暖。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应该就是想通了的意思吧?


    太好了……


    炭治郎的肩膀垮了下来,腰也软了,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发酸,蝶屋的病号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然后,他听见了怜衣小姐的声音。


    “灶门炭治郎。”


    水桥怜衣很少有地喊了他的全名。


    “是?!”


    炭治郎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脊背。


    “有人曾经说过你很讨厌吗?”她问。


    “那个、这个,应该有过吧?不好意思是我说谎了其实至今为止还没有——”


    这样的话由自己说出来实在是让人羞耻,但不会撒谎的少年只好胡乱的抓着脑袋,红着脸如实招来——或许的确有人讨厌他吧,但是当面这么说过的人还从来没有过。


    水桥怜衣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地说:“你很讨厌,我很讨厌你。”


    “咦?!”


    炭治郎的眼睛睁大了。


    “嗯。”水桥怜衣微笑起来了,翡翠色的眼睛深深地眯了起来,“非常、非常的,讨厌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水桥怜衣就从屋脊上消失了。徒留下炭治郎“诶?”“诶——”了半天,在屋顶上发出了抓狂的呐喊——


    “为什么——————”


    【一百一十三章】


    “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妻善逸嚼着煎饼,十分无语地看着正趴在床上消沉成一滩烂泥还喃喃着“为什么”的灶门炭治郎。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为什么憎恨鬼这么要命的问题的家伙啊?鬼杀队的剑士大多数都有着相当沉重的过去和理由吧?大部分加入这里的人都和鬼有着血海深仇才对。”


    ——虽然我没有,那只猪大概也没有。


    善逸这样想着,瞥了正在满房间乱撞还拉着自己的腿展示他那奇葩到让人恶心的柔韧性的伊之助。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么问肯定会踩雷啊”。


    “是……是这样吗……?”


    灶门炭治郎奄奄一息地抬起头,露出了憔悴到面无人色的脸。


    “是这样啊。”善逸点点头,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扭曲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心音有多可怕,还敢一个劲儿地缠着她问东问西说这说那……她有好·几·次心声都变得超可怕的啊!光是听着都觉得脑子要被捅破了!你小子是没长神经吗?出生的时候把感应危机的神经拔了吗?!真亏你还敢那么若无其事地去和她搭话啊!!!我光是看着她都觉得自己要被杀了!!!”


    “但我觉得怜衣小姐其实没有那么——”


    “没有那么什么?没有那么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这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你是在说我的耳朵有错?是我听错了?你是这个意思吗灶门炭治郎——”


    我妻善逸的脸因为激怒而扭曲了,他扑过去揪住灶门炭治郎的头发,一边捶打他一边面目狰狞地要他把对自己听力的质疑收回去。


    “不!我的意思是!”炭治郎奋力挣扎,并且努力解释着自己的说法,“怜衣小姐!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容易生气!”


    “啊,这个倒确实。”


    善逸又坐了回去,继续啃他的煎饼。


    “水桥小姐的声音大多数时候都很奇怪,有点像是那种不会爆炸的沼泽吧,虽然总是咕嘟咕嘟的……但她只是觉得该生气的时候才会做做样子吧,不是真的生气。”


    “对吧?!”炭治郎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亮闪闪的。


    “啊,但是她想杀你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善逸诚实道。


    “……”炭治郎又一脸郁卒地倒下了。


    “不过,经过昨天的谈话你应该也清楚了吧?”


    炭治郎其实没有把他们对话的内容告诉我妻善逸,他只是一副被打击到濒死的样子告诉了善逸他被怜衣小姐讨厌了,还是当面说了“非常讨厌你”这种程度的讨厌。但是我妻善逸作为三个人中唯一的常识人,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最懂人情世故的人,光是猜都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帮不到那个人的,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


    是的,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做法。


    就算是一见到漂亮姐姐就理智下线的我妻善逸也知道,和那种人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对两边都很好——


    “你说的有道理,善逸。”灶门炭治郎点了点头,附和了善逸的看法,“之前是我太冒失了,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不太礼貌,还是先保持在每天早晚打个招呼、碰面的时候说一声你好顺便问候一下身体健康的程度比较好吧?”


    我妻善逸只觉得自己要被煎饼噎死了,他涨红着脸拼命捶了自己的胸口半天,才终于在脸色发紫、被憋死之前把那一口气连着煎饼一起顺了下去。


    “不是——你这家伙对保持距离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啊?!你真的知道距离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一百一十四章】


    在我妻善逸失手把灶门炭治郎掐死之前,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理论上应该依然在家里静养的炎柱大人正站在外面,金红的头发和火焰羽织都和平时一样张扬,神采飞扬得完全看不出是半个月前才被下了病危通知单的人。


    “唔姆!我正在找你,灶门少年!”他金红色的眼睛很快掠过在场的三个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妻少年和伊之助少年也在啊!太好了!这下人就齐了!”


    “咦?找我吗?”


    “……什么齐了?你说清楚什么齐了?不好、我有不妙的预感……”


    “哦——是大眼珠子啊!找我们几个有什么事?难道是训练?好耶!”


    “嗯!你们三个成为我的继子的事主公大人已经同意了,伤好以后就来我家训练吧!”


    在我妻善逸拉长了嗓音惨叫“不要”之前,炼狱杏寿郎已经飞快转进到了下一个话题。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重要的事!”


    他说出了自己今天最主要的来意。


    “我先道歉,抱歉,灶门少年,我昨天听到了你和怜衣的谈话。虽然不是有意偷听,但还是要和当事人之一的你先道个歉!然后——我打算跟怜衣小姐告白!你们都来帮我吧!!!”


    “哎?”这是灶门炭治郎。


    “哈?”这是嘴平伊之助。


    “不是!!!你有病吧?!!!!!”


    这突破天际的高音,毫无疑问是我妻善逸。


    ————————


    回收一下第二章炼狱对蜜璃说的那句“怜衣小姐非常喜欢蝴蝶”——这里的蝴蝶其实是蝴蝶忍。


    而蝴蝶忍以为怜衣在拿香奈惠吃姐姐代餐其实是她误会了。美花姐姐的脾气很坏,人也很凶,经常会用骂人来代替关心……所以真正被吃代餐的人是蝴蝶忍。


    怜衣很听风哥的话,除了他们行事风格相似之外,还因为风哥有一点像美花(很负责任的长男/长女这方面)。


    第37章


    【一百一十五】


    时间回到稍早以前。


    “炼狱先生……居然没有冲上去呢。”


    等到水桥怜衣离开以后,蝴蝶忍看着屋顶上还在抱着头苦恼的灶门炭治郎,忍不住这样对炼狱杏寿郎说道。


    以这家伙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样子,她还以为他一定会冲上去,全力抱住水桥怜衣呢。


    “那样的话才是真的要被讨厌了吧。”炼狱杏寿郎苦笑了一下。


    “难道至今为止你都觉得自己没有被讨厌吗?”


    蝴蝶忍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嗯!我觉得没有!”金红头发的青年抱着双臂,火焰似的眼睛目视着前方,若无其事做出了相当不得了的发言,“因为我没有被杀!怜衣小姐真的很讨厌一个人的话,八成会直接杀掉对方!还是用很残忍的方式!”


    蝴蝶忍实在是很想反驳对方,但是回想了一下水桥怜衣这些年交到她这里的那长篇累牍的解剖记录(或者可以叫拷问记录),她又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行吧。


    但她还是忍不住刺了对方一下:“那恭喜你,水桥现在又有了一个讨厌却没有杀掉的对象了。”


    “是啊,还真是麻烦呢。”炼狱杏寿郎歪了歪头,露出了确实为此感到苦恼的神色。


    不是吧。


    蝴蝶忍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炼狱先生?那个总是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和谁都能谈得来,总是一副好大哥模样的炼狱先生?那个满脸都写着“正直”“阳光”“正派”的炼狱先生?真的假的?


    “炼狱先生……是在嫉妒吗?”她忍不住这样问。


    回答了蝴蝶忍自己都不确定的问题的是炼狱杏寿郎一声斩钉截铁的“嗯”。


    “嗯!我在嫉妒!”他很干脆地说,“因为这些话怜衣小姐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蝴蝶忍一时哑然。


    她倒是对于今天听到的东西并不意外,早在为了弄清楚水桥怜衣的血统问题而去她故乡调查的时候,蝴蝶忍就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说真的,听到那些内容的时候,她真的有一种被人抓着脑袋重重踢了好几下的感觉,愤怒冲得大脑都发胀发晕,眼前都模糊起来,如果不砸掉什么东西,感觉自己的肺部都会就这么爆炸。


    可以的话,她当时甚至想把死人从地底下拖出来,狠狠把他们的脑袋打得稀烂。


    所以,对于炼狱此时的心情,她多少还是能够猜想到的。


    蝴蝶忍并不意外炼狱会猜到水桥怜衣的过去,那个人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很明显(虽然她自己不知道),以炼狱的脑子,他能猜出来个八九成也不奇怪。她意外的是炼狱居然会嫉妒。开玩笑吧,那可是那个炼狱啊。


    “怜衣想要诉说的时候,找到的人并不是我。我大概是在嫉妒这一点吧。”


    似乎是觉察到了蝴蝶忍的想法,炼狱杏寿郎干脆地解释道。


    “这说明我不是怜衣最信任的人。这一点很让人难过吧?”


    蝴蝶忍:“……”


    她觉得炼狱在影射她,虽然她没有证据而炼狱也不像这种人。


    不过她也有还击的办法。


    “嫉妒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这可很不像样哦,炼狱先生。”她忍不住调侃道,“那孩子才十五六岁呢。”


    “但是怜衣小姐很可爱,所以喜欢上她也很正常吧?”炼狱杏寿郎又歪了下脑袋,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


    不,我觉得炭治郎不是那种人。


    蝴蝶忍艰难地把“除了你没人有这么奇怪的口味”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就好像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错觉吧。


    但蝴蝶忍还是决定换一个安全点的问题。


    “是谁之前说只要怜衣小姐获得幸福,就算给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她有点坏心地笑了一下,“说大话可不好啊,炼狱先生。”


    “嗯!我果然做不到!”炼狱杏寿郎连脸都不会红一下,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如果我死掉了,或者怜衣小姐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那种没办法的事也就算了——但是果然,现在的我没办法接受!”


    呜哇……这个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蝴蝶忍简直叹为观止。


    这句话简直就是在说,除非水桥怜衣自己喜欢上了别人,或者炼狱杏寿郎自己先行死去了,否则他都不会放弃……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真是糟糕的发言啊,炼狱先生。”她又一次强调了一遍,“我不会帮你哦。”


    “没关系!蝴蝶只要不拖后腿就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炼狱相当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白之类的我会自己想办法!蝴蝶只要不阻拦我就可以了!”


    蝴蝶忍捏着拳头,只觉得自己脸上蹦起了一条青筋:“炼狱先生,你刚才说话很像富冈先生,你知道吗?”


    “哈哈哈哈哈哈是吗?那还真是抱歉!请原谅我!”


    炼狱开朗地笑了起来,火焰纹路的羽织一转,人已经往长廊的另一端离开了。那并不是水桥怜衣房间的方向,而是蝶屋出口的方向。


    “真是的……”


    蝴蝶忍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该怎么说呢……


    她看了一眼水桥怜衣离开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怜悯。


    ……总之,先祝水桥好运吧。


    【一百一十六章】


    “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帮那个炎柱跑腿?跑腿的原因还是他要追女人啊?”


    我妻善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青筋一阵乱跳,只觉得自己的心率和血压都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临界点,再不吐槽就要爆了。


    “虽然目标是那个鬼一样的女人……但那也是女人啊!可恶真是让人嫉妒的家伙……这难道不是职权滥用吗?!柱就可以做这种事吗?!我啊,加入鬼杀队是想要让自己变得受欢迎,可不是为了帮别的男人做这种事啊!!队内谈恋爱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可以在这种神圣的职场发生吗?!这难道不是违反队例的罪大恶极之事吗!!!给我切腹、啊不,斩首啊!!!”


    “嫉妒可不好哦,善逸。”炭治郎贴心地没去看小伙伴因为嫉妒而面目扭曲的脸,善解人意道,“而且你也听得出来吧?炼狱先生是真心喜欢怜衣小姐的,怜衣小姐也不讨厌炼狱先生。既然这样,帮帮他们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我妻善逸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他当然听得出来!那个炎柱提到那个怨柱的时候,喜欢的心情简直都要从心脏里满溢出来了!光是听着都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了——而那个鬼一样的女人也唯独在对着那家伙的时候,心跳才有点活人的感觉——但就是这样才让人没法接受啊!炭治郎这种阳光到无可救药的家伙,才不会理解他这种人内心的阴暗面呢!可恶可恶可恶!情侣什么的才不要啊!让人羡慕嫉妒的家伙都给我消失啊——


    “而且,善逸也知道吧。”灶门炭治郎很轻快地往前走,“和鬼战斗的人,总是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事,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所以,在还能够在一起的时候,当然要好好在一起,也要把心意好好说出去,这样,死掉的时候至少不会后悔。”


    我妻善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当然知道。


    那田蜘蛛山死掉了不知道多少队士,虽然他很幸运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被毒素侵蚀的手脚也没到无可挽回的程度,但是有很多被鬼的毒素完全变成了蜘蛛的人,就算是得到治疗也留下了永久的残疾,不得不从鬼杀队退了出去。而在被包成木乃伊等待搬运的期间,他也看到了很多被搬过来准备下葬的尸体,很多都惨不忍睹,还听说西边的林子那里有好多蜘蛛结下的茧,里面被融化的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而这一次任务,他们甚至遭遇了上弦。如果不是两位柱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其中一位还受了几度濒死至今还没能恢复的重伤,他们毫无疑问会全部死在那里。连同在场的两百多名乘客,没有一个可以生还。


    所以,我妻善逸当然知道灶门炭治郎说的是对的。


    “炭治郎……真成熟啊。”


    善逸有点别扭地小声说道。


    “善逸心里其实也是很清楚的,不然也不会过来帮我了。”


    炭治郎回过头来,有点好笑地看着和自己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我妻善逸。红色的眼睛目光很柔和。


    “好了好了,炼狱先生给了我们很丰厚的跑腿费,也说过办完这些事就请我们吃团子,所以开心一点吧!”


    “呃啊……我真是受不了你那种无可救药的乐天派的地方……所以说我就是不想做这种帮别的男人追女人的事情啊……感觉好糟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妻善逸碎碎念抱怨着,身体还是很老实地跟了上去。


    “好了不要抱怨了!啊,前面就是炼狱先生标明的烟花店了!我们走吧!”


    灶门炭治郎小跑起来,还没有到地方就听见了他元气满满的一声“你好老板在吗”,长长的尾音随着他的脚步落在空气里。


    我妻善逸又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手里和炭治郎一模一样的单子。


    “真是的,居然为了告白就在附近先举办一个烟花大会……那个炎柱,脑子没问题吗?”


    他发出了自从听说了那个炎柱所谓的告白计划以后不知道多少次的抱怨。


    作者有话说:


    炼狱决心告白是因为他危机感爆了。虽然炭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怜衣也没有那个心思,但是并不妨碍他危机感爆了。


    那毕竟是水桥怜衣这么多年第二个说讨厌的人啊。她对香奈惠都没说过讨厌。炼狱很难不感觉到威胁。


    因为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以炭的buff,炼狱再不出手,他是真的能成为水桥怜衣心里最重要的活人啊!


    回收一下第八章小忍那句“我才不信男人的话”。早有预见啊,小忍。 [狗头]


    第38章


    【一百一十七】


    水桥怜衣最近感觉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灶门炭治郎居然不再骚扰她了,他似乎有了什么要忙的事,只有每天早上碰面的时候才会和她打个招呼,说实话,这让她轻松了很多,但问题是,水桥怜衣不觉得只是和他聊一次就能让炼狱的继子有这么大改变——想想看甘露寺蜜璃当初缠了她多久!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啊!那种,好像有什么让她感觉非常不妙的事情要发生的眼神! ! !


    更让她发毛的是蝴蝶忍最近看她的表情也不对,连给她配的药味道都变好了很多,也不太对她发脾气了……水桥怜衣可以发誓,她甚至从蝴蝶忍的眼里看出了一种临终关怀的眼神!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那些快死的队士的!


    就连蝶屋里的女孩子们最近也很不对劲,神崎葵最近看她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然后找借口走掉,小奈穗三个人有时候会窃窃私语,在看到她的时候又“哇”地一声四散跑走,要不是栗花落香奈乎也和她一样满脸都写着茫然,她还以为这帮小女孩最近在策划什么给她的小惊喜呢。


    水桥怜衣甚至努力从记忆里打捞了一下自己从来没过过的生日,确定了自己不记得日期也没人记得日期以后才安下了心——太好了,她真的很害怕这些人突发奇想要给她过生日。当初不幸卷入蝴蝶姐妹给栗花落香奈乎准备的第一个生日这件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太尴尬了,说真的太尴尬了!香奈乎当时都不会动了啊! ! !完全一动不动啊! ! !


    让她觉得不对劲的顶峰是音柱来探病时,忽然对着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她刚准备发火他就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忍者的机动性,以她都追不到的速度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她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啊!


    说真的,她开始不安了。真的真的很不安啊!


    在这个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世界,只有偶然出现在蝶屋的富冈义勇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来蝶屋取伤药(但“顺便”来看一下杀了上弦的同僚)的富冈义勇:“水桥,你的伤居然还没好吗?”


    ……那到底是什么表情啊?脸都变形了,伤口很痛吗?


    富冈义勇很担心。


    水桥怜衣:“……”


    很好!这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火大!


    在把病房门重重在富冈义勇面前甩上以后,水桥怜衣扶着胸口想,不行,她得搞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她觉都要睡不着了!


    【一百一十八】


    然而在水桥怜衣搞清楚发生什么之前,甘露寺蜜璃就喊着“怜衣小姐怜衣小姐”回来了。


    “怜衣小姐我听说你打败了上弦之二!好厉害!超级厉害!怜衣小姐超级、超级、超级了不起!”


    “对了对了,怜衣小姐的伤恢复了吗?还痛不痛?已经没事了?太好了——呜,人家、人家才没有哭哦!没有哭哦!”


    “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来吗?我想要和怜衣小姐一起睡!咦?不行?为什么!人家有好多话想和怜衣小姐说——”


    ——这就是不行的原因!


    水桥怜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真的是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搂着她大哭不肯放手的甘露寺蜜璃扒下来丢出蝶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


    等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甘露寺蜜璃又一次元气满满地喊着“怜衣小姐怜衣小姐”从走廊另一端冲了过来,如果不是她一把拉住路过的栗花落香奈乎在前面顶着,她绝对会被甘露寺蜜璃当场抱住转七个圈圈!


    “怜衣小姐好冷淡!”甘露寺蜜璃放下已经被转得有点两眼冒圈圈的香奈乎,一边搂着这个孩子,一边十分不甘心地控诉她。


    而水桥怜衣的后背已经紧贴在墙壁上了,她看着甘露寺蜜璃泪汪汪的大眼睛,一时之间只觉得冷汗都从背上渗出来了。


    一段时间不见这家伙是不是更黏人了——不对!她好像又要哭着抱过来了!不行!快想想办法!脑子!血!菌!随便什么!快点想想办法!


    “……炼狱新收了三个继子。”水桥怜衣急中生智,挤出了这样一句话,“你知道这件事了吗?”


    “咦?真的真的???”甘露寺蜜璃的双眼和脸庞一瞬间就亮了起来,“人家也要有师弟师妹了吗?太好了!我一直想听人叫我师姐呢!啊~真好呢~人家也是师姐了!有没有可爱的女孩子呢~?”


    看着那张写满了期待的纯真的脸,水桥怜衣觉得自己不存在的良心都开始痛了。


    “那三个人都是男孩子……而且现在都出去了……”看着甘露寺一瞬间变得失望起来的脸,水桥怜衣又咬了一下嘴唇,“不过,打头的那个男孩子有个妹妹,他们兄妹两个你都见过,就是柱合会议上那对带鬼的兄妹。”


    “诶?诶诶?是炭治郎和小祢豆子吗???诶诶——”


    甘露寺蜜璃放下手,哇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香奈乎也睁大了眼睛),随后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他们也在这里吗?啊,不对,好像不能说太好了……在这里的话是也受了伤吗?没事吧?”


    其实是被我的血毒倒了……


    水桥怜衣的目光漂移了一下,但是话显然不能这么说,她又开始笨拙地找起话题。


    “他们都能出任务了,应该是没事了吧……”她的目光又漂移了一下,“灶门祢豆子现在好像在那个房间休息,你要去看看她吗?”


    “好呀!好呀好呀!”


    甘露寺蜜璃欢呼雀跃。


    水桥怜衣一个闪躲,靠着她在柱中排行第三的速度躲过了甘露寺蜜璃的手,再次把香奈乎往前一推,躲过了两双同时睁圆了看过来的大眼睛。


    “香奈乎,带蜜璃去祢豆子那边。”她努力克服着自己的心虚,一时都没有发现自己甚至开始叫“蜜璃”了,“我……我该到忍那里抽血了。”


    水桥怜衣,再次落荒而逃,逃出生天。


    徒留下甘露寺蜜璃和栗花落香奈乎大眼瞪大眼。


    片刻之后,甘露寺蜜璃甜甜地笑了。


    “怜衣小姐还是这么害羞呢,对吧,小香奈乎?”


    栗花落香奈乎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但甘露寺蜜璃也并不在乎答案,哼着歌就推着香奈乎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起进到了灶门祢豆子的房间。


    于是,第三天早上,水桥怜衣见到的就是三个都扎了非常可爱的三股辫的漂亮女孩子,同时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


    最可怕的是,背后还站了一个笑靥如花的蝴蝶忍。


    “哎呀,难得大家一起来看你呢。”蝴蝶忍笑得眼睛都完全弯了起来,“要陪她们好好玩啊,小怜衣。”


    水桥怜衣:“…………………………”


    啊,好想死了算了。


    【一百一十九】


    就这么被甘露寺蜜璃缠了一周,中间还不知道为什么加上了炭治郎和他的妹妹祢豆子(水桥怜衣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他还有胆子把身为鬼的妹妹带到自己面前),作为被暴晒的水鬼,水桥怜衣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以前在千寿郎的故事书上看到过的被九个太阳环绕的古人的感受……别说身体,感觉灵魂都被这帮家伙的热情烤干了。


    说真的,她宁愿再去和上弦打一架。至少死也会死得比较痛快。


    水桥怜衣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不安”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四大皆空了。现在只要悲鸣屿大师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愿意立马随大师剃度出家……


    就在这种时候,突然又拉响了她脑内不安警报的,是又一次上门拜访的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蜜璃来的时候水桥怜衣正在和蝴蝶忍商量要不要出门接点任务,她觉得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可以重新回到杀鬼的一线去了。


    “你只是伤口好了,损失的气血可还没回来,给我好好躺着。”蝴蝶忍微笑着,抬起手就敲了她的头,“在我说可以之前都不许擅自行动,不然我下次就直接用药让你好、好、躺、着。”


    水桥怜衣顿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一定会老实听话的——蝴蝶忍一般不会这么干,但她既然说了,就绝对会做到。这家伙就是这么言出必行(一板一眼)。


    甘露寺蜜璃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在她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可以把怜衣小姐借给我吗”的时候,水桥怜衣的脑内就拉响了警报,在蝴蝶忍点头而甘露寺一下子红着脸高呼“太好了”的时候,这种不妙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有什么关系。”蝴蝶忍微笑着说,“就陪甘露寺去吧。”


    “那个,小忍要一起来吗?”甘露寺蜜璃下意识把双手交叉在一起,拗来拗去,“晚上有烟花大会,大家好像都会去,我打算去买一件漂亮的浴衣……小忍也一起来吧!大家一起逛街会更开心的!”


    “嗯?我就不用了。”蝴蝶忍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病历本,“还有一些实验要做呢。”


    “哎,这、这种吗……”甘露寺蜜璃好像一下子愧疚起来了,脸都没之前红了,“那、那我也……”


    “不过,烟花大会的话,我晚上会带上香奈乎她们一起去的,到时候再跟你们汇合。”蝴蝶忍笑眯眯地说,“我会很期待看到甘露寺的新衣服的,肯定很可爱。”


    甘露寺蜜璃的脸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嗯嗯!我会的!”


    “水桥的衣服也拜托你啦,这家伙自己根本没有审美。”


    “全部交给我吧!”蜜璃握紧拳头,斗气燃了起来,“绝对、绝对会把怜衣小姐打扮得超漂亮的!”


    水桥怜衣:“……”


    不,我就不必了吧? !


    难道我今天晚上就没有在家里歇着这个选项吗? !


    “玩得开心,小怜衣。”


    蝴蝶忍摆了摆手,含笑看着她被甘露寺蜜璃拖走。


    ——不对!感觉真的很不对啊! ! !


    水桥怜衣内心的警报已经突破了天际。


    但她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水鬼就这么满世界找替身卖i人。但是没关系,她能挣扎的时候也就只有现在了。


    全世界可能只有富冈义勇和水桥怜衣不知道炼狱准备告白了。霞也听别人聊天知道了,但他不在乎,所以没参与。恋是一直嗑cp反而没想到能成真,直到烟花大会当天才被炼狱拜托去带怜衣小姐出来,十分兴奋,小鹿乱撞。岩音风蛇虫和主公一家都知情,而且或多或少都帮了点忙。


    炼狱一直到做好了万全准备以后才告诉蜜璃要她帮忙,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个人觉得以他的脑子应该不需要故意,可能是想到蜜璃的时候直觉这样更好就这么干了。


    这场烟花大会能办起来多亏了主公一家,是隐藏mvp 。主公很开心自己的孩子们可以获得幸福,因为心情轻松愉快身体都好了很多。


    第39章


    【一百二十】


    甘露寺蜜璃拉着水桥怜衣试完了店里几乎所有的浴衣——她自己选择的朴素的纯黑浴衣几乎是一开始就被蜜璃否决了,女孩子用力摇着头说“不行不行难得的日子一定要穿得漂亮点”,就拉着她开始了无尽的试衣马拉松。


    说真的,好累。比杀鬼还要累。


    试到一半的时候水桥怜衣已经开始双眼发直了,而甘露寺蜜璃则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热情,她抓起一件又一件的浴衣挨个搭在水桥怜衣身上,一会儿说这件好适合一会说那件也好棒,结论就是“怜衣小姐全都试一下”……救命。


    红底白柳叶纹的被她说“好合适但是有点太阴沉了”,蓝底唐秋草的被她说“好看但是感觉有点不搭”,白底蜻蜓纹的被她说“可以是可以啦但是感觉太常见了有点不够特别”……试到最后水桥怜衣都已经双眼发直了,甚至开始怀念自己第一次陪香奈惠大人去和服店的日子,至少那家店没有这么多款式!可恶的大城市!


    “这件这件!这个是店主压箱底的贵重品哦,和京都那边的老店定制的布料呢!如果不是和我关系很好才不会拿出来呢!”


    甘露寺蜜璃拿着一件友禅染的浴衣跑了出来,兴冲冲地往水桥怜衣的身上一搭。


    “啊!果然很搭!”


    那是一件绀色底的棉布浴衣,非常别致地染了五色的流水纹,其上盛开着斑斓的水仙花。用色相当大胆而且特别。水桥怜衣带着一种四大皆空的神情接过这件衣服去换过,出来的时候迎上了甘露寺蜜璃前所未有的闪亮目光。


    “果然很适合!就这件吧怜衣小姐!”


    就这件了!


    水桥怜衣光速点头,就像是怕甘露寺蜜璃反悔那样迅速冲去前台买单,回过头来蜜璃已经挑好了搭配的腰带和带缔,哼着歌过来给她系上,打了相当精巧的文库结,动作娴熟利落地让她惊讶。


    “哼哼,我可是五姐弟家庭里的长姐哦!”似乎是看出了她惊讶的原因,蜜璃得意地翘起了鼻子,“帮别人穿和服系腰带什么的我超擅长的!像这样的日子,我一个人就能把其他几个弟弟妹妹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水桥怜衣的脑子里闪过三个字“好厉害”,随后又眨了眨眼。


    “……我比你大哦,蜜璃。”她强调,“四岁。”


    “哎呀——可是怜衣小姐小小的好可爱嘛!”


    甘露寺蜜璃全力地抱了过来,水桥怜衣顿时发出了“呃呜”一声。


    小……小什么小啊还小小的!你也只比我高半个头而已啊才半个!可恶这就是肌肉八倍娘吗……我怎么就是不能再结实一点呢?一点点也行啊!


    真让人嫉妒……她回去也多吃两碗饭好了……总不能一直这么瘦下去啊!


    【一百二十一】


    和甘露寺蜜璃离开和服店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烟火大会快要开始的时候。甘露寺蜜璃一边慌乱地喊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一边拉着她的手在街道上奔跑。身着浴衣似乎并不影响蜜璃的发挥,利落又敏捷的跑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虎虎生风。


    看着那个身着萌黄底色满开樱花的浴衣的背影,水桥怜衣不由得微微笑起来了。


    算了。


    她想。


    姑且陪她胡闹一下好了。


    放松了手臂任由甘露寺蜜璃牵着,两个人穿过人流而上,很快就到了今晚烟花大会要举办的地点。河岸边的摊贩们早早支起了招牌和摊子,热闹地招呼着来往的人群。


    只是水桥怜衣在看到正逆着人流往她们这边走来的那个白发帅哥时便忍不住拧起眉头——宇髓!你怎么在这里? !忍者的隐匿性被你扔哪里去了? ? ?


    “哟,水桥,甘露寺,来得还真迟啊。”


    高大的华丽帅哥随手将两手插在衣袖里,随意地向她俩打了个招呼,而后意有所指道。


    “我还以为你俩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水桥怜衣警惕道。


    “当然是烟花大会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宇髓天元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番,转而对蜜璃笑道,“这一身还挺华丽的——眼光不错啊,甘露寺。”


    “……就不能是我自己挑的吗?”水桥怜衣咬牙。


    “少来,我又不是没有和你一起执行过潜行任务,你哪有那么华丽的品味。”宇髓天元嫌弃地摆了摆手。


    水桥怜衣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


    拜托……那次任务失败可不是因为我。


    “到底是谁给我化了那么难看的妆才会导致潜入失败的啊?”水桥怜衣捏紧拳头。


    “你那土气到了极致的穿衣审美才是失败的第一步吧?”宇髓天元理直气壮。


    “……”


    决定了,就在这里先把这家伙揍一顿吧。


    水桥怜衣挽起袖子。


    “不、不要吵架啦——”甘露寺蜜璃连忙拦到两人之间,扭过头抽筋一样对音柱使眼色,“宇髓、宇髓先生来这边应该是有任务要做吧?快点快点……”


    “任务?”宇髓天元古怪地扭起了眉,随后“哦”地一声扯高了音调,“的确是有任务要做呢!”


    “……这里有鬼吗?”


    水桥怜衣也冷静下来,下意识摸了摸身侧,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没有带日轮刀。


    “没听说过那种消息。”宇髓天元自然道,“而且这里人这么多,鬼不可能出现吧?又不是鬼舞辻无惨,在浅草街头都能被初出茅庐的小子逮住。”


    这倒也是。


    “那你在这出什么任务?”水桥怜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宇髓天元好笑地看了一眼当场僵住汗流浃背眼神乱转的甘露寺蜜璃,一边为这孩子撒谎的才能在心中大摇其头,一边若无其事道:“我来看看有没有能买给我的老婆们的东西。”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备注:三封。


    “她们听说这里有烟火大会,都强调一定要让我买点特产给她们寄过去呢。”


    哦,打死吧。


    水桥怜衣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罪恶的居然有三个老婆的男人。


    【一百二十二】


    化干戈为玉帛(没有)的是风柱不死川实弥的声音。


    “你们三个堵在这里干什么?立仁王像?”


    水桥怜衣三人一回头就看到了正抱着胳膊一脸无语的风柱,和他身边带着白蛇的蛇柱伊黑小芭内。


    “啊!伊黑先生、镝丸君、不死川先生晚上好!”蜜璃像小鸟一样欢快地笑着,冲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好巧啊,你们也来看烟花吗?”


    不死川实弥“啧”了一声,瞥了一眼伊黑小芭内没说话。蛇柱虽然看起来还很平静从容,但水桥怜衣总觉得他人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


    在镝丸勒紧了蛇柱的脖子以后,那双有点恍惚的异色瞳终于恢复了清明。


    “甘露寺。”他说,“今天的浴衣非常漂亮。”


    “诶?诶诶——”甘露寺蜜璃捧起羞红的脸,难为情地晃来晃去,“伊黑、伊黑先生——”


    水桥怜衣看了一眼旁边的不死川实弥,对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这让她把“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咽了回去。


    懂了,陪兄弟来的。兄弟则是冲着蜜璃来的。


    水桥怜衣了然地松开牵着甘露寺蜜璃的手。


    太明显了,伊黑,太明显了。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你们要不要先去玩?”她回忆着蝴蝶忍这时候应该会怎么做,下意识环视左右,“我在这里等忍她们……”


    “蝴蝶已经上去了。”宇髓天元若无其事地插话,“她带着自己的继子还有蝶屋那几个女孩子,来得很早,说要去找一个能大家一起坐下来看烟花的地方。”


    “那我也……”去找她们。


    水桥怜衣刚想这么说,就被人用力抓住了手,她一扭过头,就看到了甘露寺蜜璃莫名出了不少汗的脸。


    “那、那个……人家知道一个很棒的看烟花的地方哦!”蜜璃的声音和眼神都在乱飘,但手上抓得更用力了,“怜衣小姐可以陪我去吗?”


    水桥怜衣微微眯起了眼。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但是当甘露寺蜜璃都因为她的沉默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以后,水桥怜衣稍稍叹了口气,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走吧。”她说,“去看看你想带我看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都先看一眼吧。


    她想。


    毕竟蜜璃已经露出那种表情了。


    在跟着大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开朗笑颜的甘露寺蜜璃离开之前,水桥怜衣稍稍转过身,在和蛇柱错身而过的时候对他落下了一句低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伊黑君。”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凶了,甘露寺看到会害怕的。”


    ——才不会呢。


    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但是很坏心眼地没有说出来。


    谁让她和这家伙在同僚里关系最不好呢。他平时就有点看不惯她,刚才还露出了“你居然敢让甘露寺伤心是鬼吗你有没有人心”的表情,眼神超凶狠地瞪着她……她稍微报复一下也很正常吧。


    把被打击到有一瞬间石化崩裂的伊黑留在原地,水桥怜衣跟随着甘露寺蜜璃离开,任由她哼着歌牵着她的手,很好心情地晃来晃去。


    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宇髓天元有一瞬间露出了牙疼似的表情。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他试图委婉,最后还是决定直说,“炼狱的口味,好怪。”


    不死川实弥:“我同意。”


    伊黑小芭内:“嗯。”


    居然能对这种类型的女性一见钟情还一追就是七年……炼狱杏寿郎,真是口味奇特、不走寻常路的男人。


    【一百二十三】


    在往上走的时候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孔。其中还有炼狱的三个继子,那边鸡飞狗跳的样子让人完全不想接近,于是水桥怜衣就拉住了想要同他们打招呼的蜜璃,摇了摇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水桥怜衣甚至有种错觉,她认识的人是不是都来这场烟花大会了,他们有这么爱看烟花吗?


    她甚至看到了霞柱时透无一郎在人群里吃章鱼小丸子,旁边是看起来陪他来的岩柱悲鸣屿行冥。


    算了,霞柱才十四岁,会来这种地方也不奇怪。岩柱一向很爱操心,会跟过来也很自然。


    水桥怜衣冲岩柱行了一个礼,盲眼的僧侣像是能看到一样,无声地冲她颔首回礼。霞柱还是一如既往地双目放空,她猜他应该完全没发现她也在这里,便把和他打招呼的步骤省掉了。


    在路过蝴蝶忍她们几个人提前占好的位置时,水桥怜衣和甘露寺蜜璃都同忍还有几个孩子打了招呼,中间还碰到一起去买团子的香奈乎和神崎葵,蜜璃还顺手帮两个小姑娘拿了一下东西,说说笑笑一番之后,便同她们告别离开了。


    越是往上走,人就越少。等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人流已经变得疏疏落落了。


    以至于,某个穿着浅色男式浴衣,有着火焰颜色头发的男人,明显到一眼就可以看到。


    “多谢了,甘露寺。”


    他从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姿势中改变过来,站起身,笑着冲她们走过来。


    “接下来的路我带怜衣小姐上去就好了,帮我谢谢大家。”


    ——大家。


    水桥怜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破案了。至今为止所有的不对劲都有解释了。她就说呢,柱的工作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怎么除了富冈义勇今天全员都到齐了?原来不是主公突发奇想决定柱合会议在烟花下开啊?


    ——合着你们每·个·人都有份是吧?


    在心里重重记下了这笔账,水桥怜衣抬起头来,目光笔直地看向炼狱杏寿郎。


    有着金红头发的男人对她露出了温暖的笑脸,向着水桥怜衣伸出手来。


    “接下来的路可以和我一起走吗,怜衣小姐?”他说,“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在拉住那只手的时候,水桥怜衣心里清楚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完蛋了。


    她知道。


    这一下,就是彻底完了。


    “好啊。”


    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垂下的睫毛遮蔽了眼睛,让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


    “我也有话想要对你说。”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写开头挑浴衣那段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请玩家在过场动画时穿得像个人”[捂脸笑哭]


    蜜璃立大功,她后面会被打得最狠的。以水鬼的性格,今天这帮看热闹的,回头一个都跑不了一顿毒打。


    祝大家好运。


    写这章最大的难度居然是给角色挑衣服……你们不会想知道我翻了多久的帖子才找出一件搭得上水桥小姐的衣服的。


    第40章


    【一百二十四】


    炼狱杏寿郎说,他找到了一个很适合看烟花的地方,特意拜托了大家把那里留给他,所以那里现在没有人。


    “只不过有一点远,还需要再走一会儿。”他这样说。


    “那,走吧。”


    水桥怜衣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稍稍提起衣摆,和炼狱杏寿郎一起拾级而上。


    木屐落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炼狱杏寿郎同水桥怜衣一前一后漫步在山道上,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有没有跟上。


    水桥怜衣微微偏过头,看着山下渐渐远去的人群和风景,想,到了这种时候,也没什么继续逃走的必要了。


    虽然是被骗过来的,但是在看到炼狱的时候,她也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到底有多少人掺和进来了……”


    “甘露寺是我昨天晚上才去拜托的,因为定制烟花要很长时间,举办庆典也需要协调,没有大家帮忙可是没法这么快完成的!真是多亏了大家的力量,总算是赶上了!”他的声音很是开朗,表情也没有一丝阴霾,“主公大人也帮了不少忙,说真的,没有天音夫人的协助,这么大的庆典是没法这么快办起来的!”


    “居然连主公大人都知道了吗……”


    水桥怜衣开始颤抖。


    算了,主公大人和夫人也是好心,再说了主公大人最近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虽然感觉很丢脸,不过能让主公大人开心一下的话也行吧……虽然真的很丢脸!


    但是!其他那几个! ! !


    水桥怜衣默默捏紧了拳头,忍耐到浑身发抖。


    很好,决定了,一会儿出去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至少也要打到半死才行!


    “到了,怜衣小姐。”


    炼狱杏寿郎停下脚步,再一次回过身来,对她伸出手。


    “这个坡有一点陡,我扶你上去吧?”


    水桥怜衣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山道,正如炼狱所说,只要跨过这里,就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片天空,和山下的人群。


    的的确确,是最好的观看烟花的位置。


    但她没有伸出手,也没有往前迈步。


    当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那璀璨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青年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火焰似的眼睛。水桥怜衣侧头望着夜空,望着那一朵接一朵轰然盛放的花火,把声音放得很轻。


    她对炼狱说,我应该再遇到一次十二鬼月,就会死了。


    ——鬼的信息是互通的,这是忍曾经告诉过她的事。


    那时她问过忍,为什么不在所有的剑士的日轮刀上都涂上紫藤花毒,那样杀鬼的话会更有效率吧?


    于是,忍就这样告诉她了。


    “食人鬼之间,大概是有情报共享的。这一次使用的毒,下一次可能就无法起效。所以我每用过一次毒,下一次的调和都要变。”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带着忍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与担忧。


    “你的血之所以每次都能起效,一方面是你体内的细菌时时刻刻都在进化,还有一方面就是……你的血依旧被鬼当做毒来认知。对付毒的办法,对付菌是无法起效的。”


    但是,情况已经改变了。


    水桥看着夜空中次第绽放的烟花,听着人群的惊呼,她用手扶着栏杆,微微倾身,从人群中寻找着那些熟悉的笑脸,每看到一张,就会觉得心里安静一点。


    然后,她说了下去。


    “我的血对于鬼舞辻无惨的细胞有侵蚀性这件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话,应该会想出针对和处理我的办法。”


    她最大的底牌已经掀开了,已经没有牌可以打了。但她无法从牌桌上下去,不愿也不能下去。


    怎么可能走呢?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作为人类去战斗。


    “主公大人和忍一直让我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让我养伤,也是想从鬼的手中保护我。”她说,“那两个人很温柔。所以不愿意看到我死去。”


    但那是不可避免的。


    水桥怜衣知道。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出现一个上弦。


    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她刚好杀死了下弦,就刚好袭来了上弦。


    但如果说,鬼之间会信息共享,而鬼舞辻无惨可以直接调令拥有他细胞的鬼——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水桥怜衣就知道,她大概已经被盯上了。


    水桥的血可以吞噬鬼舞辻无惨的细胞,甚至可以杀死上弦——这个消息传到鬼舞辻无惨那里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所有鬼的眼睛都是无惨的眼睛。


    所有鬼的爪牙都是无惨的爪牙。


    当她下一次遇到鬼的时候——当她下一次遇到上弦的时候,她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应该很快就会死了。”水桥怜衣终于回过脸来,看向炼狱杏寿郎的脸,“所以这样也可以吗?真的可以吗?选能够陪你更长久一点的女孩子会更好吧?”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炼狱杏寿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带着她从没有见过的神情,用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这样对她说。


    “不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调说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之类的话。”


    他们都知道,那才是最真切的拒绝。


    “给予”本身就是一种“放弃”。那种予取予求的态度是最真切的放弃。放弃他,也放弃自己。


    炼狱想,怜衣在很久以前的过去,一定经常、经常做这样的事。


    无法辩驳,无法反抗,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是错,所以只能选择放弃。任由对方做完想做的事,拿完想从她那里拿走的东西,然后就会结束了——不管是痛苦还是什么,全部都结束了。


    只要等待对方自己停手就好了。


    但是,炼狱杏寿郎想要的,并不是那样的东西。


    “请不要放弃,怜衣。”他说,“不可以放弃。”


    他松开手,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金色的烟花在他们头顶如瀑布一般流泻,那光流在一瞬间照亮了翡翠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蕴含着明亮的泪光。


    炼狱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深深地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然后,他说,我喜欢你,怜衣,只喜欢你。


    ——所以,不要说什么“选别人更好”之类的话。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比苦涩的笑意。


    他说,就算是我,被心爱的女孩子说了这种话,也是会难过的。


    【一百二十五】


    烟花依旧在上升,盛放,轰华绚烂,水桥怜衣坐在炼狱杏寿郎选好的青石头上,仰望着这一场盛大的花火。而炼狱杏寿郎就站在她的身边,无声地握着她的手。


    炼狱选好的地方的确是非常好的观景点,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头,上面早早披上了一件火焰纹路的羽织,像是在等待她坐下那样,为了不弄脏她的衣裾。


    而她就这样任由他将她抱到大石头上,同他一起看着这片烟火。


    或者说,她看着烟火,而他看着她。


    炼狱杏寿郎牵着她的手,在烟花下对她说,他也有必须告诉她的事。


    他说,在这次与上弦的血战之后,他回到家里,与父亲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


    父亲,鬼杀队的前任炎柱——炼狱槙寿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要求他退出鬼杀队,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都激烈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以至于就连一向最尊重父亲的杏寿郎也不得不与对方动了手。


    他问那个男人,你究竟在害怕什么,父亲?


    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过眼泪的男人,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的大儿子面前落了泪。


    他说,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杏寿郎。


    “父亲同我讲了初始的剑士们和日之呼吸的事。”


    在炎之呼吸的炼狱家代代相传的日记里,最初的炎之呼吸的剑士,炼狱家的先祖,记载了这样的事。


    “所有的呼吸法都是日之呼吸的衍生,所有的呼吸法都来自初始的那位剑士。”


    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所有的呼吸法都是日之呼吸劣等了又劣等的模仿品。即使是传承最久的炎与水,风雷岩,也都是一样。


    但杏寿郎认为这一部分相当有失偏颇,也过于不尊重包括怜衣小姐在内的其他衍生呼吸法的研究者,便自觉略过不谈了。


    他只将那个结论告诉了水桥怜衣。


    “初始的日之呼吸的使用者,是一位天生能看到通透世界的强者。”他解释道,“所谓的通透世界,就是重复正确的呼吸法和动作所能到达的境界,世界在自己的眼中变得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肌肉、骨骼的发力,以及心脏、肺腑的活动,甚至可以洞察敌人的血液流向。”


    那是何等,天方夜谭一般的话语。


    水桥怜衣微微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炼狱杏寿郎。对方沉默片刻,也苦笑着看向她。


    “很不可思议吧?父亲将那样的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完全无法想象。”


    那样的境界——不要说触摸了,就连想象也想象不到。


    “那位日之呼吸的剑士,遇见了鬼舞辻无惨。”


    炼狱杏寿郎回忆着父亲的话语,神情稍稍黯淡下来。


    “他将与鬼舞辻无惨对战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的先祖,也就是那一代的炎柱。”


    他再度苦笑了一下。


    “然后,我的先祖绝望了。我的父亲也绝望了。而我在听到的那个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念头也是——啊,我不可能做到。”


    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


    即使他生下来就比一般人更加强大,即使他至今为止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即使他面对自己的心也可以堂堂正正说他已经尽了全力做到了最好从不曾有一刻懈怠……但他也还是做不到。


    ——无法做到。


    击垮了炼狱杏寿郎曾经深深爱戴的父亲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们根本无法赢过那种东西,我们至今为止的努力都不过是无用功,即使是杀死了上弦之鬼,只要鬼舞辻无惨还活着就还能制造出更多的上弦……那种怪物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打倒的,我们为之沾沾自喜的“强大”,在那种怪物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在他的面前,绝望的父亲终于倾吐出了一直以来的痛苦和恐惧。


    在看清了让父亲绝望的东西的一瞬间,炼狱杏寿郎也明白,这个东西,他无法打倒。


    那是超过了他能力极限的事。


    他说:“但我还是决定去做我可以做到的事。”


    炼狱杏寿郎抬起手来,握成拳,轻轻在自己胸口敲击了一下。


    “燃烧心灵,竭尽全力。”他对着她微笑,“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就像鬼杀队一千年来做的那样。”


    无论有多么绝望,炎柱的传承都不曾断绝。


    无论有多么绝望,鬼杀队都存在了一千多年。


    而且,无论是他,炼狱一族,还是猎鬼人们……他们至今都还在战斗,没有人放弃过战斗。


    “我还是会继续战斗下去。”他说,“我不会放弃。也希望怜衣也不要放弃。”


    【一百二十六】


    水桥怜衣想,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恶劣的话吗?他知道自己在对她提出多么残忍的要求吗?


    比起温柔,这种时候都还要说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他的任性……简直都要让她憎恨起来了。


    “你知道……你在说多么过分的话吗?”


    视线稍稍模糊起来了,水桥怜衣低着头,看着那张仰望着自己的脸,忍不住这样问道。


    “嗯,我知道。”


    炼狱杏寿郎握住她的双手,金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很认真地对她说。


    “我知道这会是让怜衣小姐非常痛苦的事,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答应下来。”


    “即使你根本没法向我保证你可以活下来?”


    她问。


    “嗯。”


    炼狱杏寿郎堂堂正正地回答了她。


    “我也没有办法保证,今后也一定能够活下来。”


    “……………………”


    水桥怜衣再度睁大了眼睛,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能微笑呢?


    明明是在告知她如此绝望而残忍的真相,甚至不愿意对她撒一撒谎的男人,却还是在对她微笑。用那双仿佛在燃烧着什么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她,用那双仿佛永远不会失却热度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然后,那个男人这样对她说了。


    “但是我会一直爱着你,只爱你。”


    “………………………………”


    水桥怜衣无法遏制地发起抖来。


    那双牵着她的手抬起,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然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炼狱杏寿郎对她说,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怜衣。”


    就像过去曾经发生过的那样,这个人又在说这样的话了。


    水桥怜衣想说我没有害怕,你又在乱说。想要张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堵住了,无法发出声音。呼吸变得困难,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和喉咙里的呜咽一起,不顾她的反对,不顾她的命令,就那么胡乱地涌了出来。


    而让她这样哭泣的男人就拥抱着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擦去她的眼泪。


    “很久以前,蝴蝶问过我,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我想让你怎么办。我想了很久,都没有办法回答。”


    他微微苦笑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一定不会死,也没有办法保证我一定能保护你。”


    炎柱先祖的日记里与日之呼吸剑士的对话。里面记载了鬼舞辻无惨令人绝望的能力。


    “我有预感,我们快要抓到他了。但是,我无法向你保证,面对上弦,面对鬼舞辻无惨,我也一定能活下来,也一定不会让你死。”


    他无法保证。他有那种预感。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名为炼狱杏寿郎的男人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那样平静的,安稳的声音。在对她诉说着,在对她恳求着。


    “所以可以请你也属于我吗,怜衣?”


    那个人,这样对她说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肩膀,被抱起来的女人低下头,哭泣着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这个人的肩膀。


    “……好。”


    她颤抖着说。


    那双颤抖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脸颊,盈满了水光因而越发像是翡翠的绿眼睛倒映出他的脸,然后,那两泓深碧无声地接近了,将一个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柔软的,冰凉的,浸满了泪水与苦涩味道……怯懦的吻。


    “绝对,不要放开我哦。”她轻声说。


    ——不要放开这双手。


    “嗯。”


    炼狱加重了拥抱着她的力道,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无限近。他稍稍抬起脸,轻轻吻了吻她眼睑上的伤痕,让温柔的呓语从唇间流泻。


    “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告白场景的细纲在写到第六章的时候就定好了,第八章其实有个情节是对着这个细纲写的。就是炼狱对怜衣说不要害怕的地方。


    不要害怕爱。不要害怕幸福。也不要害怕活下去。


    炼狱一直想告诉怜衣的就是这个。


    至于很多人问的三哥,我的设想里,他应该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烟花,虽然不明白,但是心里莫名很安静。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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