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任何真心都经受不住火星……


    “他们两个怎么样了?”伊瑞森慢慢将车开进车库,同时戴着一边蓝牙耳机在跟人通电话。


    电话那头回答:“两个车手在休息区吵起来了。”


    “嗯。”伊瑞森并不意外,甚至连稍微紧张一下都没有,“对了,赛事干事那里没有多说什么吧?”


    “没有,您离开之前交代的我都办了,去FIA官员那里说您身体不适不参加会议,他们没有细问。”通话的人是阿瑞斯车队的机械师之一,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不过工程师及时过去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收工走了,才没有让事情更恶化。”


    伊瑞森听完笑了,把车倒进停车位里,熄火下车,继续说:“没事的,我提前走就是让他们吵一下,否则他们俩能憋到我离职养老的那天。”


    “啊?”那边很是意外,“您故意的?”


    伊瑞森哈哈笑了两声,说:“是的,没事了你们继续打包收工吧,明天下午之前不要联系我了,我要休息一下。”


    伊瑞森乘电梯回到家里,妻子夏洛特·伊瑞森在家里看到了赛事转播。夏洛特跟他夫妻多年,一见面便问:“他们两个吵出结果了没?”


    “哈哈。”伊瑞森放下包和车钥匙,摘了墨镜,“静观其变吧,远征军的十字大剑必然要淬过烈火,才能锋利又坚硬。”


    夏洛特走到阳台,从阳台朝赛道方向看过去,比较远,她伸手挡了挡阳光。


    伊瑞森跟过来,接着说:“你觉得我太残忍了吗?前面是乔尼和维克多,后面是程烛心和科洛尔。”


    夏洛特不太有所谓地耸肩,摇头:“我不在乎车手之间的其他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对车手的管理方式或许真的有些病态,别把这车队折腾毁了。”


    “不是这样的。”伊瑞森在阳光里眯了眯眼,手臂撑在护栏上,“在F1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冠军与其队友是相亲相爱的。不仅是乔尼,还有格兰隆多拿WDC那年,他当时的队友在葡萄牙站的最后5圈直接关闭了无线电去跟格兰隆多竞争。噢,你肯定也记得早已退役的布莱克,他的二号车手在赛季收官战第二完赛时布莱克过去想要拥抱他,然而得到的是一句‘Sod off’。”


    夏洛特“呼~”了这样一声,很是无奈:“我当然记得,但程和伯格曼之间……”


    伊瑞森用一句“Sorry”打断了夏洛特:“抱歉,我打断一下,我也觉得他们之间是更坚定的感情,你觉得我在拆散他们,其实不是,他们两个一直有分歧,我只是把分歧放到阳光下。”


    “分歧?”夏洛特看过来,“你确定吗?”


    “是的。我不会看错,程烛心一直想要将他们两人的感情固定在小时候那样,但科洛尔更希望他们前往一个更好的、更成熟的相处模式。我认为就是队友。”


    夏洛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伊瑞森自信笑起来,“我知道维克多和乔尼的事情是一场教训,但事情的结果会被中间的意外所带偏离,事实其实是乔尼拿了这么多WDC,所以我们的一二号车手策略是完全可行的。”


    夏洛特不晓得该怎么去分析,是因为她所获得的情报不够完整。


    并且伊瑞森所言非虚,乔尼·韦布斯特在阿瑞斯车队的年月里和车队拿下了五个双料冠军,外加他自己的一个车手总冠军,围场内外有目共睹。


    但夏洛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那…那好吧。”


    不过有一点,她信任伊瑞森。阿瑞斯现役的两个车手的确有分歧,只是这道分岔有何而来去往哪两个方向,她不知道。


    摩纳哥的这一晚,程烛心下班后没有回尼斯,一个人坐在码头。


    路人来往不绝,他扣了个没有装饰和图案的黑色鸭舌帽坐在码头栈道边上,昏暗的天色和鸭舌帽以及欧美人对亚裔普遍脸盲这些天然的保护,他没有被人认出来。


    他孤零零地吃完了一支冰淇淋,完整的,从第一口的尖尖到最后一口的饼干脆筒。和前年的相比,没有更好吃。


    思维凌乱的时候程烛心不会做任何任何决策,所以在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他径直跑去二楼,甚至不是阿瑞斯自己的二楼,他跑去了隔壁王国之焰借用了花洒,冲澡换衣服扣上鸭舌帽自己溜了出来。


    程烛心小时候的语言天赋不够好,英文学得很慢。当然这个“慢”是对比那些非英语母语的欧洲车手们。


    小时候可急了,白天练车晚上补课,但别人语速一快,或者带点口音他就发懵。到现在,他的英文水平已经没得挑剔,且保留了一个能力,就是当他不想听的时候,他能“收起”他的英文模块。


    就像现在,栈道上很多人散步聊天,他可以屏蔽路人的聊天内容。有不少人在聊今天下午的比赛,他不想听。


    帽檐的阴影一直挡到程烛心的鼻梁,手机关掉了震动和响铃,他知道现在肯定在不停地跳着消息。跟科洛尔吵的时候工程师进来打断了他们,约莫是听不下去了,毕竟那个休息隔间完全没有隔音作用。科洛尔跟他父母离开了休息区回酒店,他不敢看手机,怕科洛尔给他发消息,更怕什么都收不到。


    晚间的风徐徐的,他T恤比较宽松,坐那儿被风吹得鼓了几下。发呆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根本不敢回忆在休息区两人争吵的那些内容,因为想来想去就是那回事。


    甚至他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事故,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完全控制不了也理解不了自己的情绪——崩溃的到底是双车相撞退赛,还是他察觉到和科洛尔之间已经脱离了过去。


    有人从他后方靠近,鞋踩在木板栈道上传来的震感让他感觉到此人是向自己走来。他眼神一怔,不敢回头,心悬起来。


    接着那人走到他身边,先蹲下,再和他一样坐下:“Hey,程。”


    听见声音后,程烛心的目光萎靡下来,接着尽力笑了笑:“桑德斯。”


    威尔·桑德斯,程烛心在克蒙维尔车队效力的两年里的比赛工程师。桑德斯见他有很明显的失落,于是打趣他:“你好像并不期待来的人是我哦?”


    “那…那没有。”程烛心调整了下帽檐,“科洛尔不会过来的,我们……刚吵了一架。”


    “我听说了。”桑德斯说。


    “嗯。”很正常,那个塑料隔板什么都挡不住。


    “听着。”桑德斯说,“F1围场会改变很多很多东西,任何真心都经受不住火星车队内部竞争的考验,你要允许别人或自己发生转变。”


    程烛心沉默。


    桑德斯停顿了下,接着说:“人人都不想当二号车手,但如果一定要做二号车手,就去做那个最强的二号车手。程,你需要去理解科洛尔,他去年就是二号车手,所以他会更惧怕这个位子。”


    “谢谢你桑德斯。”


    桑德斯拍拍他肩膀:“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可能听不进去,不过人生就是这样,你在不停地获取、失去、停留、离开。”


    他听不进去,桑德斯说的话像鼓着他T恤的晚风一样来去匆匆。


    半晌,程烛心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可我不想改变。”


    “那样是不行的。”桑德斯耸肩,“每一个世界冠军,都要经历一次……呃,很多次蜕变。”


    “一边溃烂,一边成长吗?”


    “是的。”


    “必须是这样吗?”


    “是的。”


    “每一个吗?”


    “……”桑德斯叹气,伸出胳膊搂了搂他,“你不会像韦布斯特那样离开围场的。”


    是的,他绝不会。


    这是他的人生。他偶尔在网上刷到一些听起来非常有哲理的内容,其中一条是:你经历千辛万苦、承受无数考验飞升成仙,终于成为了围剿大圣的十万天兵之一。


    这在围场同样适用——


    你5岁坐进卡丁车,春夏秋冬晴雨暴晒都在赛道上跑圈,在几年后晋级卡丁车青少年组,然后出国继续学车,在欧洲各处参加锦标赛,又过几年,签约青训车队,再过几年,加入方程式。


    终于、终于来到F1围场,成为了开着拖拉机的稻草人,最后化身世界冠军脚下的积分。


    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重大打击,有谁会离开围场?


    想到这里,他问桑德斯:“韦布斯特为什么要走?”


    “大概……就像他说的那样,陪伴宝宝成长吧?”


    程烛心不太相信,但好像也挑不出毛病。反正那是韦布斯特,他在围场来去自如,想回来的那天自然有车队抢着签。


    无论如何跟桑德斯聊了会儿天他感觉好多了,笑了下:“好吧,谢谢你,今天只是个意外,好吧两个意外,我和科洛尔吵架也是。”


    听他这么说,桑德斯状态认真起来:“你不要逃避。”


    “我……”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赛道上是意外,但赛道下不是。程烛心五味杂陈,裤子的布料在手里无意识地攥着,关节发白。


    桑德斯继续说:“你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和视角,并且允许科洛尔也在转变,阿瑞斯车队的一号车手使用新部件、新套件、新底盘,二号车手只能用一号车手用剩下的,这是预算帽下的必然结果。你们在竞争的不是位置,而是未来,因为那个一号车手,就是世界冠军。”


    “你要世界冠军,还是要那个朋友?”桑德斯把话挑明了。他今天没有任何必要来这里跟程烛心交流,即便是有旧交情,也不必如此。


    这些话像是有个巨大钟在程烛心心里一下下地撞着,在他胸腔反复共振。


    去年一整年,博尔扬在阿瑞斯没用过一次新部件,研发出来的新部件统统装在韦布斯特的车上。


    有一瞬,程烛心在认真思考自己能否接受这样的境遇,只要他和科洛尔还能像从前那样。此时他左右耳各有一个天使和恶魔在低语,来回拉扯反复念叨,心乱如麻。


    你要世界冠军,还是要科洛尔?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全都要?


    好吧,应该不能。


    “桑德斯。”程烛心转头看他,“科洛尔会怎么选?”


    “……”桑德斯沉默了。


    接着桑德斯的视线悄然投去栈道不远处的咖啡厅,那个咖啡厅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亚裔中年人,正是小程的爸爸老程。


    桑德斯不是福至心灵晓得他坐在这里发呆,他是受托而来。


    桑德斯只能幽幽叹气,放弃了,说:“总而言之,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车手,拼尽全力去竞争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嗯。”程烛心点头。


    下一站西班牙。


    加泰罗尼亚,够宽,杆位到一号弯有500多米,一号弯是个要从全油门降到4挡的重刹。这条赛道虽然宽,但包容性不强,在几个弯角里刹车点错过一些些就会冲出赛道。


    本站阿瑞斯为双车进行同等级的升级,这可能是十年来这支车队第一次两车公平的状况。同时本站格兰隆多排位赛出现机械故障,没能进入Q2,于是在正赛前开启新动力单元罚退10位。


    这个周末的媒体日没有人提问阿瑞斯双车手在上一站的事故,是车队给了媒体警告。媒体日的提问全部围绕本站的升级,两个车手公式化回答,引得车迷们很不满。


    两辆阿瑞斯在正赛头排发车,杆位的程烛心和P2发车的科洛尔。


    五百多米的一号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赛前会议已经讨论过,在一号弯里两个车手必须互相保护,不要让P3的博尔扬抢到位置。对此,两个车手都点头同意,尽管他们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两端。


    第62章 他们彻底沦为“围场朋友……


    你会在加泰罗尼亚赛道的正赛上怎么保护自己的队友?


    是一号弯前牺牲自己的速率帮他阻挡后面的车手,还是第一圈交给他自己,你跑好你自己的节奏先稳住排名再从长计议慢慢运营?


    阿瑞斯给到科洛尔的车队指令是:你在一号弯前掩护他,并且在接下来跑好你自己的节奏,稳住排名。


    除开维修区起步的格兰隆多是中性胎,剩余19位车手全部软胎起步。


    一号弯前有五百多米直道,所以起步绝对不能出问题。解说们在发车灯亮前捏着冷汗,今天程烛心杆位起步压力很大,摩纳哥站结束后网上的风言风语汹涌而来。


    在此之前诸如“9分车1分人,阿瑞斯就是火星车的终极形态,谁开都能上领奖台”之类的言论已如过江之鲫,加上摩纳哥的赛道事故,进一步增大吐槽规模。


    某博主从外网搬运回来程烛心的油门刹车数据,在视频里用ai音效声情并茂地表示“即便他刹车温度有问题,顶尖车手也不可能在摩纳哥隧道出来让前轮锁死”这样来批判摩纳哥排位赛上程烛心的上墙事件。接着下一个视频极致慢放了正赛5号弯前程烛心去强抢科洛尔内线时的走线表现,千言万语汇成一个“菜”字,就算他今年拿了WDC,也是史上最水!


    最后一拍巴掌,升华主题:中国绝对还有更多比程烛心在赛车方面天赋更高的人,只不过他们没有程烛心的家庭条件,无法得到训练的机会,最终沉默地平凡地过完那一生。


    程烛心从不在意网上评论,他知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哪有那么多好心肠大V博主为素未谋面的“被埋没的天才”如此扼腕痛心打抱不平,他相信会有,但不会恰好抓住他赛道失利的时候蹦出来高谈阔论。所以一切的底层逻辑都是利益。


    但这次,连带着和科洛尔之间发生的一切,让他各项抵御变得薄弱,甚至在排位赛前陷入一阵短暂的自我怀疑。


    于是那段自我怀疑后,他卸载了社交媒体,手机切到飞行模式,戴上耳机听科洛尔最喜欢的一部意大利语电影的片尾曲。歌词来到“每一次我望向你,都唱了一句掩不住的秘密”这句,他一个悠长的深呼吸,平静了下来。


    “程。”耳机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Radio check。”


    “yeah。”程烛心快速回应。


    发车灯亮起、熄灭,程烛心松离合起步,五百多米开外的一号弯,程烛心没有切线起步,非常自信也是非常信任队友,他把右侧空间留给科洛尔自己走左侧。


    P3的博尔扬果然要在起步进行位置争抢,一号弯前外线进攻科洛尔。科洛尔在脏侧起步,动力输出受到赛道状况的影响,博尔扬强势进攻,从前在阿瑞斯做了多年二号车手,人们已逐渐忘记他的进攻走线有多猛。


    科洛尔和博尔扬并排进入一号弯,科洛尔不得已必须去走内线来让自己赛车前端的空气更干净,但他走去内线这个动作会让程烛心感到威胁,他正准备在TR里让凯伦转达一下自己的意图时——程烛心直接转向把内线让给他,自己走去右侧继续阻挡博尔扬。


    “这就是默契啊!!”中文解说十分激动,“所以我说他们俩十多年的交情怎么会因为上一站的碰撞就付之一炬呢,不会的,这里还是配合的很好嘛你看,程烛心知道科洛尔在遭受博尔扬的进攻,他知道科洛尔这个变线是为了前翼吃一些干净空气以保证速率,所以干脆直接把内线让给他,自己来挡住博尔扬——看!3号弯一过去,阿瑞斯仍然双车一二,博尔扬没有机会了!”


    科洛尔在那个弯道里忘记了他们之间并不需要沟通,只要他一变线,程烛心就能明白。


    博尔扬轮番被两辆阿瑞斯阻挡,今天西班牙巴塞罗那赛道地面温度有50度,博尔扬知道如果7号弯没有机会那么这一圈自己就要停止进攻路线来跑自己的节奏。


    7号弯前,阿瑞斯双车在没有交流的前提下,程烛心先一头扎进内线,多吃路肩但不要四轮出白线,科洛尔顺势贴上来,自己的前翼端板跟程烛心的侧箱似摸非摸的距离,两人把后面博尔扬挡了个严严实实毫无脾气。


    出8号弯有一段小直道,程烛心率先开油,科洛尔一把转向过来贴住,吃尾流,9号弯故技重施,进入DRS,博尔扬在这一圈已经没有希望。


    第一圈程烛心的赛道表现无可指摘,尽管搭载的是磨过两圈的软胎,仍然跑出了相当亮眼的圈速。


    他在前方刷紫,科洛尔在后方防守。巴塞罗那是一条试金石赛道,上一站双车退赛让整个车队的内部氛围无法呼吸,两个年轻车手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职场关系。这一站不能再出问题。


    第二圈博尔扬仍然在进攻,一号弯继续强硬进攻,科洛尔非常冷静,阿瑞斯双车配合得像是在接收同一个工程师的指令,然而TR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后方索格托斯也在跟菲莱克的二号车手佩文森争抢积分区,索格托斯掉去P11后强势反击,并且在TR里抱怨怎么菲莱克这赛车现在能跑得这么快,要不明年我们也去跟阿瑞斯买引擎吧。


    随后被他的工程师提醒专注开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巴塞罗那空气温度30摄氏度,人在座舱里以离谱的心率和呼吸驾驶方程式赛车是一种持续两小时的极限运动。程烛心能感觉到发动机无穷的热浪从背后涌向自己,他在干净空气里抛开了科洛尔4秒。


    高下压力赛道是阿瑞斯的强项,今天的调校随着红胎到达工作温度后展现出了“终极状态”火星车的统治力。


    也就是说,博尔扬在开头的三、四圈里无法超越科洛尔,那么这么一整场,他都没有机会了。


    博尔扬本人的心态还是挺好的,他在TR里告知工程师:“我们被阿瑞斯F**k了。”


    工程师很无语,无视他的脏话然后说:“保持现在的速度,不要再激进地推了,我们要让轮胎坚持跑完Plan A的第一个stint。”


    解说们笑得不行:“哎呀这个博尔扬离开阿瑞斯之后整个人感觉他阳光明媚起来了哈。”


    “呃……你非要这样形容他也是可以。”另一个解说笑着点头,“从以前给韦布斯特做僚机做左膀右臂,到菲莱克当皇帝,测试配额都是给他优先跑,换谁谁不开心呢。”


    伊瑞森所说的公平就是极致的公平。


    第18圈双车同圈进站,一个换2.1一个换2.0,巴塞罗那应该就是这样完赛了。


    阿瑞斯控制台那边,伊瑞森跟自己旁边的机械师笑笑,说:“这是不是我们有史以来TR最少的一站比赛?”


    “……似乎是的。”机械师说。


    两个车手跟自己的工程师交流甚少,几乎全都是调整电池、刹车比、悬挂这些调整赛车本身的对话。


    没有车队指令,直到最后一圈程烛心P1完赛冲线,狄费恩恭喜他获得分站冠军,他在TR里冷静地感谢大家在本站付出的一切,紧接着就询问科洛尔是不是P2,狄费恩回答他说是的。


    西班牙的一二带回让两人的积分持平,都手握116分。


    下一站来到奥地利。


    大家都知道阿瑞斯在自由竞争,但大家都不知道他们的竞争期限在哪里。有人猜测到夏休,有人猜测是这一整个赛季。


    但其实下一站就是生死局。


    奥地利站,在上一站升级动力单元的格兰隆多立刻就让全世界知道了王国之焰自研引擎有多骇人,排位赛杆位,与P2的科洛尔差距足有0.4,这在排位赛上是个相当大的圈速差距。


    P3发车的安迪·多罗斯今天能否让霜翼车队重现“周日夺冠周一卖车”的辉煌,要看看P4的程烛心将会在一号弯怎样进攻。


    前十位发车的车手全都使用中性胎,索格托斯和托费赛特搭载了全新的软胎,不过今天倍耐力带来的三款轮胎里中性胎和软胎的圈速差距在0.3左右,所以解说们对红胎起步的车手不是很看好。


    发车。


    奥地利那个90度夹角的一号弯,抢到了就是一片光明。


    程烛心盯着它。


    奥地利是一个罕见的对后车超车很有利的赛道,它从一号弯到三号弯是个很好吃尾流也是个能吃住尾流的赛道。


    格兰隆多起步立刻去挤压科洛尔,他在上一站可是见识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功力,能把博尔扬防得满头满脸灰那可不是凡夫俗子。


    一号弯科洛尔卡住多罗斯的线路,90度夹角需要非常强悍的出弯牵引力。


    程烛心没有在这里着急进攻多罗斯,而是在出弯后找准开油时机直接吃住他尾流再抽头!来到P3,前方是他的队友!


    攻防走线是赛道艺术。上一站大家想的是,你要怎么在西班牙保护你的队友,那么这一站就是,你要怎么在奥地利猎杀你的队友。


    都是116分,一个在P2另一个在P3。


    这站输的人将会持续输一整个赛季,去做那个倒霉的二号车手,从此用旧部件、旧底盘,给一号车手拉扯空间,提刀拦在一号车手的车后谁来杀谁。


    圈速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F1围场会让所有人输得心服口服。奥地利的三号弯这里科洛尔遭到程烛心连续两圈的进攻,又在四号弯两次强挤内线未果,同时收到狄费恩的“注意保护轮胎”和“不要产生事故”的警告。


    所以你要这个世界冠军还是要你的好朋友——脑海里桑德斯的话很不合时宜地在DRS区一闪而过。同时,由于阿瑞斯双车的竞争,使得P1的格兰隆多把两人抛开,跑着他自己的干净空气。


    科洛尔想追击格兰隆多已经没什么希望,以及他自己的两次刹车区变线被凯伦提醒不要再出现这样的动作。


    第五圈,程烛心还在追,追得很凶,没有被拉出1秒以外。


    DRS区双车如双人舞在赛道上吃DRS、反吃DRS。程烛心只要一个弯道,只要有一个弯道他的出弯牵引力表现比科洛尔要好,他就能吃下来。


    奥地利没有西班牙那么燥热,程烛心没有任何保护轮胎的意思。


    他在进攻科洛尔的赛车,也在进攻科洛尔的心态。


    程烛心在这里使用了阴招,并不是赛道驾驶上的黑招,而是他明白怎么去拉扯科洛尔的情绪。不是持续不断地进攻,而是在他身后反复无常地试探,刺激他、逼迫他,在他疯狂防守时退让,接着再来一次、再来几次。


    科洛尔会烦躁,时刻提防,然后等他状态上出现一个分心的裂痕。在那个时候超越过去。


    程烛心他老爸对他的职业期望是一年F1两年领奖台三年火星车队四年车手冠军,这个期望老程没办法实现了——因为车手冠军提前一年到来了。


    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在奥地利阿瑞斯二三带回后,人们知道了伊瑞森给两位车手的自由竞争期限,是十场大奖赛。


    奥地利站程烛心P4发车P2完赛,从那之后,阿瑞斯的赛车调校研发和赛道策略出现非常明显的倾斜。科洛尔在亨格罗宁防出了足足17秒的进站空间险些爆胎,赞德福特和地狱进站6秒换胎的程烛心交换位置,拉斯维加斯延缓进站出站后将格兰隆多彻底挡死在争冠行列之外。


    也是这一年,当科洛尔在亚斯码头赛道颁奖台上毫无芥蒂地笑着朝程烛心身上喷香槟的时候,程烛心知道,他们彻底沦为“围场朋友”。他知道科洛尔认了。


    他们精诚合作,相敬如宾。


    他们放下情绪,貌合神离。


    第63章 我亲爱的二号车手 Drive to ……


    又是一个赛季的回顾,如约而至的《Drive to Survive》。


    作为F1纪录片,《DTS》的评价虽然褒贬不一,但人们必须承认的是,这部影片确实整合了许多人们在赛事转播中看不见的视角,以及各大车队高层的访问。


    本期开篇,网飞黑底红“N”的Logo展示后,第一个镜头是采访小黑屋,坐下的人是大家都没想到的角色——克蒙维尔比赛工程师之一,艾卡赫·提塞。


    小车队的工程师往往没什么名气,要带上他所合作的车手才会让人们有“哦是他啊”这样的反应。


    提塞外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坐下后,记者问:“那是科洛尔第一次说脏话吗?”


    此时插入了科洛尔的一段TR原声:“Are you fucking kidding me?”


    镜头回到小黑屋,提塞笑眯眯地回答:“在TR里的话…是的。”


    本季第一集回顾的主题正是阿瑞斯一二号车手的竞争,在提塞稍有些憨厚的笑容移动到摩纳哥双车相撞的现场后定格,字幕出现:Drive to Survive,第一集。


    画面来到摩纳哥,忙碌的阿瑞斯P房里一个表情凝重的男人落在镜头的视觉重心,正是莫雷萨·伊瑞森。他的头戴式收音机卡在肩膀上,正在跟工程师交流。镜头靠近,开始收人声,环境音逐渐降低,工程师说:“刹车不太稳定,我们还在排查问题。”


    伊瑞森问:“两台车都有问题吗?”


    “不,是程的那台。”工程师推眼镜,“刹车温度在频繁升高降低,没办法稳在它最好的工作区间,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段对话过后不久,程烛心从隧道出来前轮锁死救车无果直接上墙。


    “oh那一下可不得了。”解说的声音填充进来。


    很快更不得了的来了,佩文森从隧道出来后视野里快速的明暗交替和他工程师没能及时告知的赛道事故,让失去了前翼的程烛心转瞬失去尾翼。


    阿瑞斯P房里,人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绝望。


    英文解说的语气能让人感觉到正在抱头高呼:“程烛心在这一站将非常艰难!要知道他们正处于内部自由竞争阶段!!”


    “自由竞争。”记者在伊瑞森坐下后率先递出这个讨论度极高的话题,“你对每一对车手都是这样的吗?交由他们十场大奖赛,以十场的积分高低来决定一二号车手?”


    “是的。”伊瑞森说,“一二号车手不是一拍脑袋的决定,也不是谁为车队带来更多赞助或谁更具备商业价值,我们在F1,那么就用F1积分来决定。”


    镜头回顾这赛季的前十场大奖赛,从圈速和弯道表现来看,他们确实在两辆车之中做了非常公平的调校。


    十场大奖赛快速回顾完毕后,坐在采访镜头前的是菲莱克领队索尼娅,她的理解是:“阿瑞斯车队清晰区分一二号车手,是他们在F1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他们在赛车研发上比我们强很多,这是底层逻辑,那么他们要怎么将一个冠军稳稳地按在王座上呢?在预算帽限制之下,阿瑞斯用这十场大奖赛证明了——不可能。


    “预算帽之下,即便是阿瑞斯,他们也无法每一场都有绝对统治力,看看摩纳哥程的赛车就明白了,做研发的人会明白,刹车系统的温度控制并不只是刹车的问题,它连带着其他部件也有不同程度的问题,并不是说,给程烛心一个新的刹车盘就可以了。


    “当赛车出现机械故障,就说明他们在赛车部件上的检测和研发有一定程度的局限性,但这样的情况在明确一号车手时很少发生,因为他们总会确认一号车手的赛车没有任何失误。也就是说,他们的极端界线,造就了一辆真正的‘火星车’。


    “他们将资源的天平直接压去一号车手身上。这就像是,阿瑞斯只有一块面包,他们会让一个孩子多吃面包,吃饱,另一个孩子挨一些饿,吃饱的那个孩子为家庭可以赚回更多钱。尽管二号车手的赛车也能进入不错的名次甚至站上领奖台,但就像我前面说的,阿瑞斯希望把一个冠军,稳稳地、按在王座上。”


    菲莱克,前身作为阿瑞斯二队,索尼娅的表述精准而残忍。


    残忍的是二号车手尚且如此,遑论二号车队。伊瑞森这个“大魔王”的称号并不仅仅是他在队内残忍至极的资源分配,在从前,阿瑞斯二队也是他控制赛道的方式之一。


    索尼娅作为领队只能言听计从,过去最夸张的一站大奖赛,二队的两个车手轮流压车,在赛后遭到大规模网暴。那场网暴把阿瑞斯一队二队放在一起骂,骂一队独/裁,骂二队无能。骂车手没心气,骂领队没能力保护车手。


    这些都是索尼娅过去所经历的冰山一角,更深的职场旋涡都沉在海下。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二队已经脱胎换骨改名换姓。索尼娅也非常欢迎曾经大魔王麾下二号车手的加入,他们都曾是魔王的受害者,如今的工作氛围很好。


    这一季《DTS》的主题是“争端”。


    几个慢放镜头耐人寻味,摩纳哥事故后阿瑞斯两位车手在头盔里无声的对望,亚斯码头收官战颁奖台上平淡的笑意。所谓争端,也可做“争议”,在现代汉语中,它更注重矛盾的过程而非结论。


    所以过去的那个赛季,是一二号车手的争端,也是那个“大魔王”与围场的争端。


    人们在阿瑞斯一对巨大羽翼笼罩的阴影之下,而那个王座,在羽翼之上。


    阿瑞斯的翅膀,隔绝了其他人与王座之间的所有可能性。


    纪录片的最后一幕,是“争端”主题源头故事的主角之一。


    上赛季收官战后,乔尼·韦布斯特宣布将在下一年返回围场。而这一年,阿瑞斯双车手都没有转会窗口,人们猜测着他将会去哪支车队。


    赛季开始前,冬测期,韦布斯特与霜翼车队正式签约,搭档安迪·多罗斯开始新赛季的征程。


    这个“周日夺冠周一卖车”的霜翼车队是头部车队里唯一一支“端水”车队。


    韦布斯特此举叫人不禁感慨,或许这位世界冠军已然厌倦了被喂饭式的托举,他更希望围场里的车手们都有一个公平健康的竞争环境。


    新赛季初,伯明翰上空的浓雾让人分不清昼夜。


    “你们冬天见面了吗?”伊瑞森问。


    科洛尔在他办公室坐下,点头,说:“见过几次,但他太忙了,很多商务广告和访谈,没有太多交流。”


    伊瑞森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开个话头,说:“确实,他父母很会挖掘他的商业价值,第一个WDC必然会经历一个繁忙的假期。”


    这个冬天的交流较以往稀薄很多,只有一次让科洛尔笑出声来。是春节前夜,他知道中国人的年夜饭会很丰盛,发消息问程烛心吃饭了没。程烛心回复说吃了。他问吃了些什么。程烛心说眼泪拌饭。


    “嗯。”科洛尔认可,然后递上文件夹,“我父亲希望在这赛季合同里补充的部分都在这里,您看一看。”


    老伯格曼自然是不忍儿子这样委屈地开上一年又一年,向伊瑞森提出“合理竞争”的可能性以及一份补充的附加合同。伊瑞森拿过来,还没翻呢就开着玩笑说:“其实这个冬休有个朋友邀请我去西西里度假,我心想着去年那样压榨你,可别被西西里那边你老爸的道上朋友给收了,于是拒绝了他。”


    科洛尔笑笑:“怎么会呢,我们家正经经商的。”


    伊瑞森快速翻看前面几页,接着再抬头看向科洛尔,说:“去年一整年你的表现非常好,这一点有目共睹,如果离开阿瑞斯你会有更好的去处但不会开上更好的赛车。这一点,维克多已经证明了。”


    在菲莱克做一号车手的一整年里,维克多·博尔扬的领奖台不超过三场。当然,对于博尔扬来讲现在是快乐驾驶阶段,比起成绩他更是在享受赛道。不过此种觉悟见仁见智,科洛尔点头表示明白。


    伊瑞森合上合同,办公室有人敲门进来,是助理买了咖啡回来,他递给科洛尔一杯肉桂卡布奇诺,带着玩笑询问:“希望这个时间喝卡布奇诺不会冒犯到你的意大利血统?”


    “当然不会。”科洛尔说。


    刚刚过去的冬天,程烛心和科洛尔之间保持着平衡的交流。


    事实上在去年下半赛季已经是“平衡”了。他们依然友好,会配合车队拍各种搞怪的视频,也会在赛后一起散步吃饭,假期回去罗马的家里轮流开模拟器。


    一切都很平和,聊天也开玩笑,在小麦收割的季节里在麦田里开收割机,趁着日落的余晖装填进大袋子里拖进仓库。


    可程烛心还是不开心。


    但还是到了新赛季。


    伊瑞森一直在跟老伯格曼修改合理竞争合同的内容,大家都知道伊瑞森在拖延时间,这份合同如果终将生效,那么他肯定希望越晚越好。


    澳大利亚揭幕战,新赛季开始的狂欢。


    飞机在空中拉出五条彩烟,韦布斯特老将回归,观众席上车迷们拉出为他定制的巨大横幅。


    车手巡游时拍到韦布斯特和程烛心笑着聊天,和程烛心聊完,韦布斯特又去跟科洛尔聊。


    而巡游车上总有个人一直在躲避他的聊天信号,博尔扬戴着墨镜悠闲靠在车边,专注地跟观众席方向挥手。


    这一年F1的正式车手席位有些变动,有人离开了也有新秀入场。


    在明确了一二号车手之后的全新赛季里,阿瑞斯车队一如既往展现着它的特性。有时人们恍惚之间,透过他们两人的头盔,似乎看见了过去的韦布斯特和博尔扬。


    然而事实就像索尼娅说的那样,阿瑞斯总是将他们的冠军牢牢按在王座上。这王座孤高寒冷,他的手脚被锁链捆住,锁链的尽头是围场的大魔王,他遥遥看着冠军,他人生里最完美的作品。


    另一边,来到霜翼车队的韦布斯特和多罗斯的相处很融洽,但和赛车的相处就有些问题。人和车需要磨合,工程师对赛车的调校就像是刚刚在一起的伴侣,总是要在不停的碰壁和试错中修正。


    而不是每个车组工程师都像阿瑞斯那样强大,这让韦布斯特在夏休之前的成绩并不理想,甚至被老队友博尔扬甩去身后。


    这年的夏休前,程烛心积分领跑。


    他和过去的韦布斯特一模一样,变得沉稳、少言寡语,在采访中沉默的时间更多,甚少表达和队友之间的关系如何。


    不过有个小插曲,有人在上海拍到了程烛心,他开着阿瑞斯旗下子品牌的一辆两门硬顶轿跑,车前后视镜挂着一个稻草人挂件。


    夏休后,围场最新的一条资讯是,阿瑞斯车队正式接纳科洛尔的“合理竞争”要求,并签署了合同。


    合同内容没有向外界透露太多,只公开了下半赛季队内将稍做一二号车手的资源调整。


    这让程烛心狠狠松一口气,他以为得救了。


    他以为终于能回到过去——虽然那个“过去”实在太过遥远。望梅止渴那就拼命跑,木已成舟那就刻舟求剑,程烛心不管了,从那之后每天睡前都是笑眯眯的,他幻想着阿瑞斯终于成为了研发进阶版的克蒙维尔。


    当然,他低估了伊瑞森。


    大魔王不是浪得虚名,伊瑞森轻松签下科洛尔的补充合同。之后,就像阿瑞斯车队年年都能找到FIA规则上的漏洞一样,他们也轻易找到了这份补充合同之中的漏洞。


    下半赛季,科洛尔的赛车必须有50%的重要部件使用与程烛心同规格,这点伊瑞森履行了合同。


    但同规格,并不是同调校。


    他们仍然使用更多的模拟数据和工程师去调整程烛心的赛车,火星车队的残忍程度从来都会超出人们的观念。


    有时候程烛心觉得这一切太荒唐,这里如果是一部电影,那么科洛尔的下一步就是黑化变反派,且所有观众都能理解他并支持他。


    这份绝望从夏休回来的斯帕一直蔓延到蒙扎。


    蒙扎是科洛尔的主场,所以这周末开始之前老伯格曼又去找了伊瑞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伊瑞森能在这一站高抬贵手。


    伊瑞森作何回应,程烛心不知道,不过有了上一次合同漏洞事件,程烛心相信伊瑞森不会停止对科洛尔的压榨。所以程烛心在蒙扎拒绝了车队指令。


    原计划在蒙扎的进站策略是,如果程烛心的排名受到威胁,那么程烛心先进,科洛尔压车。如果程烛心没有受到威胁,程烛心正常进,科洛尔配合防守进。


    正赛上,格兰隆多状态奇佳,程烛心的P1遭到长达5圈的不间断进攻。车组通知他下圈进,他回复“copy”。


    那一圈,他是看着科洛尔进去了维修通道,开始了无节制的推进。


    并且后一圈他没有进。


    狄费恩瞪大了眼睛,表情僵硬到整个上半身都冻结了一样,仿佛看见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尽头。他迅速按下TR询问他为什么没有进来。


    程烛心回答说:“抱歉,太紧张,忘记了。”


    伊瑞森笑着摇摇头。旁边工程师询问他为什么笑,车手抗命,他居然没有生气。伊瑞森手臂环抱着,老谋深算的一张脸上笑得让人捉摸不清。他回答工程师:“程烛心太天真了,本来他和二号车手之间的平衡就很脆弱,现在他亲自踩碎了天平。”


    “嗯?”工程师困惑,“科洛尔不会感激他帮助自己吗?科洛尔先进站了,出去即便是慢车阵,但他能自由追位置而不必给程烛心拉扯空间。”


    “这对科洛尔来说是怜悯。”伊瑞森看向他,“你认为科洛尔需要怜悯吗?或者说…他需要来自一号车手的怜悯吗?”


    这里是意大利蒙扎,科洛尔的祖国。


    阿瑞斯双车三、四带回,科洛尔登上领奖台,程烛心防守格兰隆多直至爆胎,幸运的是他爆胎的位置就在维修通道入口附近,得以进站换胎继续比赛。


    但在此之前,科洛尔已经送给了一号车手数不胜数的领奖台和分站冠军。


    意大利媒体拍到程烛心称重后回望了一眼颁奖台,但人们不会记得科洛尔有多少次望向分站冠军。


    当那个分站冠军在二号车手看来明明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银河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该离队了。


    总之,不知是面对意大利媒体时科洛尔有天然的面对同胞的依赖感,还是说,这一切终于走到了一种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蒙扎赛后,科洛尔面对媒体坦言:“我想要更多的机会,我不想再牺牲自己帮他拉扯进站窗口,以及在帮他防守时甚至得不到一个DRS……不,不是针对程,而是任何人。”


    程烛心把这位棕发蓝眼的队友拽进休息间,一只手捂住他下半张脸,跟他隔着手掌贴紧,咬牙切齿:


    “九岁那年在派克峰爬山赛你抱着我嚎啕大哭说此生都要和我在一起开车,你忘记了吗,我亲爱的二号车手。”——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下,调整情绪(给我自己写难受了)


    后天(1月20日)回来更新。


    第64章 喝汽水吗……


    一个剑拔弩张,另一个风轻云淡。


    手掌之上的双眼平静如无风无云的海上蓝天。科洛尔被他抵去墙上,捂住嘴,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程烛心感觉手掌与他嘴唇接触之间有上扬弧度的颤动,在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让科洛尔发笑时,他彻底的无力了。


    这个笑,将程烛心奋起怒意试图大发雷霆的声嘶力竭全然一击即溃。他眼睛里凝聚的怒意狂妄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极端的占有欲溃堤万里。


    他想问你笑什么,但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


    科洛尔握住他手腕向后一推,松开,抓他衣领再向后推。小小的休息间两三步就推到了另一面墙,科洛尔半垂着眼皮淡淡说道:“你要活在九岁多久?”


    “……”


    科洛尔继续平静地,慢慢地说:“你以为‘亲爱的二号车手’会激怒我?让我愤然爆发情绪然后跟你再吵一架好让这一切无论是好是坏都赶快过去?还是说,你觉得今天你的所作所为,我应该感谢你跟你抱作一团?程烛心,你不是天真你是在逃避。”


    “我只是想……”程烛心越说越飘,眼神和声音,“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所以你逃避我,你也逃避你自己。”科洛尔平铺直叙,没有感情,“逃避我的现状,逃避你自己的理智,你真的是疯了你才会下午自作主张延迟进站给我让位置,给我一个领奖台。程烛心我们不是小时候那样你有什么好东西分我一点,所以我问你,你活在九岁多久了?”


    逐渐迫近的科洛尔的眼睛像是剑尖指着他。不同的是,这柄剑永远不会刺过来。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脱离我?!”程烛心瞳仁颤抖,倏然这样吼道,“我知道我是车队里的得利一方!但我也不想啊!去年下半年你冷漠得像个同事,我也很难过啊!为什么人一定要边溃烂边成长啊?!桑德斯问过我到底是更想要一个世界冠军还是更想要你,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贪得无厌!!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因为车队的制度来惩罚我!?”


    “我惩罚你?!”科洛尔心痛起来,“是伊瑞森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他想要一个有能力没野心的二号车手!过去的时间里他不停测试我的服从程度,他想要把我打磨成博尔扬那样。不得不说他的运气真是无解的好,为什么他总能签到爱着一号车手的那个人去当二号车手,他以为我是服从他,事实上我在服从你!程烛心我他妈一直在为了你去放宽我的承受范围和底线!而你做了什么!你没有老老实实去坐那个我一路搀扶着走去的冠军位置,你以为是‘分享’实则是‘施舍’一样给了我一个主场领奖台!是你打破了这一切!是你在惩罚我!!”


    “……什么?”


    科洛尔退后一步,手掌贴在自己额头,将刘海向后抓。


    他额头满满的不知是冷是热的汗。


    刹那间,科洛尔不合时宜地想起博尔扬是不是也在这样撕心裂肺的争吵中对韦布斯特承认了一切。


    如果是的话,他们应该更惨烈些,一如死胡同尽头的爆炸,没有生还之路。


    想到这里时,科洛尔大脑缓和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希望程烛心把博尔扬的事情保密。然而再看他,好吧他人已经僵如冰雕,现下说这个可能他也听不进去。


    那个冰雕是足足沉默了十多秒才逐渐融化,以及他抓的重点根本和博尔扬没有关联,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爱我了吗?”


    科洛尔适时反应过来,他在自己话里理解的“爱”不是那样。


    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科洛尔摇头,现在真是一团乱麻:“没有,我没办法继续阿瑞斯的车队制度了,我只能告诉你我要离开你了。”


    首先要离开这个休息间。


    科洛尔目前没办法跟他待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他心里责怪程烛心吗,必然在责怪。从理智层面以及如此多年他对程烛心的了解,他确信下午的抗命让位时,程烛心没有想到怜悯施舍,还是那个源头问题,程烛心把自己禁锢在过去太久了,他仍然抱着“我分你一点实质的好处,那我们就还能维持着友好亲密的关系”这样的心态来处理他和自己之间的所有问题。


    如果科洛尔也活在九岁,或许会有些作用。


    于是他离开休息间关上门,试图让程烛心切身明白,他所停留的过去就像这个小房间一样只有他自己。


    在此之前,科洛尔回头看着他,说:“Bye heart。”


    门被关上。


    休息间外的走廊空无一人,科洛尔加快脚步走开,生怕里面程烛心反应过来哪些细节追出来刨根问底。


    方才那一堆话他破罐子破摔了,接连崩溃的情绪没有一丁点空间让他斟酌用词。但有一点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不经大脑说出什么违心又致命的话。


    他们还远远不到相互伤害的地步,科洛尔的理智尚在,并且要说二人沦落至此的源头问题,自己不也是其中之一吗。在韦布斯特已经明确说了关于二号车手的建议“总之只要不是我们车队,有好车队就去吧”之后,他仍然点头加入了,就是还想要跟他在一起开车。


    科洛尔自我矛盾,欲望和野心在对抗,那么这个过程就无比痛苦。


    他快速下楼,拐去后维修通道准备自己先离开。此前一直觉得那个看不透认不清的人是程烛心,可如今事情糟糕到如此地步,自己何尝不也是看不清认不透。


    看不清自己也认不透程烛心,说程烛心活在九岁,自己不也是为了那句“我要跟你一起开车”抛下脑子放下利弊签了阿瑞斯。


    他一个从不设想“如果”的人走到后维修通道闸机前忽然起了个念头,如果这个一号车手是自己,程烛心会如何做?


    旋即发现以他对程烛心的了解,居然完全猜测不到。


    又转念一想,同样,程烛心也无法想象自己给他做二号车手之后的局面。


    程烛心说他自己贪得无厌,科洛尔刷卡出闸机,自己不也是吗。想开火星车,想跟他继续当队友,以为自己的韧性足够,高看自己对爱的理解。


    “科洛尔?”有人叫他。


    他慌乱地回头,松一口气:“乔尼,hi。”


    “你现在就走了吗?”韦布斯特打量他,感觉他状态不对劲,“你看起来有点……焦虑。”


    科洛尔努力向他笑了下,左肩微耸:“就像你说的,在阿瑞斯当二号车手……”


    “我明白。”韦布斯特点头,“相信我我真的明白,我可能比从前的维克多更明白。”


    “谢谢。”科洛尔抿唇点头,“谢谢,不过,我暂时不需要被理解。”


    “你的确不需要被理解。”韦布斯特重复并认可,“你现在需要的是选择。”


    “选择?”


    “不是你想的那样,”韦布斯特说,“是选择做一个有成绩的二号车手,还是做一个真正在赛道上的车手。”


    这个选择博尔扬做过了,在某种意义上,韦布斯特也做了。


    阿瑞斯二号车手制度人人听了胆寒恨不得退避三舍,但事实是无数车手仍然挤破头想要坐在那辆赛车里。


    科洛尔的那辆赛车,全围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他还是纠结,这个选择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车手来讲并不容易。


    不过他想起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乔尼,你知道那件事之后,是怎么想的?”


    “那件?哦……我不能后悔,也不能去假象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否则就是对我家庭的不忠,所以我必须离开他一段时间。”韦布斯特接着说,“去年一年维克多在菲莱克车队开得很开心,我有看赛事转播,西班牙那一场他在TR里说‘我们被阿瑞斯fuck了’,这种轻松的话他在阿瑞斯从来没说过。”


    “你为他感到开心吗?”科洛尔问。


    “我为他感到骄傲,科洛尔。”韦布斯特笑起来,“你知道,脱离阿瑞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我知道。”


    科洛尔今年不在转回窗口期,明年也不在。F1车队并不是今年我在这里不开心了明年我收拾东西告辞。他身上不仅是车手合同,还有测试里程配额、商务、模拟器测试以及轮胎测试等等无数条款。贸然离队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这件事,同为正式车手的程烛心自然心知肚明。


    他被丢在休息间后如空心朽木,半晌眨一下眼睛,淌一行泪,不晓得是太久没眨眼干涩导致还是别的什么。


    他琢磨着刚才科洛尔说的所有话,静静坐了不知多久,电话响了无数遍消息弹了无数条。从小桌上拿来手机的第一下滑去地上,摔个结结实实。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无端腿一软,自己也扑通摔了一跤。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屁股坐地上解锁手机,迅速划走一大堆连着一大堆的消息,找到一个电话拨出去。


    “程先生?”接起电话的人声音很意外,“您还好吗?”


    因为程烛心的声音颤抖,又在努力稳住,导致他的语气听起来凄惶。程烛心说:“我需要你们研究一份车手合同,看能否在非转会窗口期跳出,就这个赛季结束。”


    对方讶然:“您…您要跳出阿瑞斯吗?!”


    “不是我,是科洛尔。也不是立刻,只是着手准备。”程烛心的思绪不在状态,讲话没有过滤,自言自语,“不能是我走,如果我走,把一号车手让给他,他会恶心我一辈子。”


    “伯格曼先生的合同?”对方跟他确认,“可我们没有合同参考,也没有合理的理由跟他索要合同。”


    “他的跳出条件跟我合同上是一样的,先研究,找到能留在围场并离开车队的可能性,尽量降低损失,辛苦了。”程烛心说。


    “好的明白,我们着手准备。”


    对方是程烛心的律师团队负责人,伯格曼家族的律师团队底子不行,从他们递给伊瑞森的“合理竞争”合同就能窥见一二。他们是老伯格曼生意上的律师团队,在赛车领域无法称得上专业,程烛心更信任自己的。


    一如程烛心说的那样,要是自己脱离,把这个位子让给科洛尔,那么自此以后科洛尔会见自己一次反胃一次。


    事到如今这是程烛心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放他走,甚至推着他帮他逃走。


    蒙扎之后的巴库赛道,赛前会议,两个车手之间风平浪静。


    工程师在本站对AR28双车有不同程度的升级,阿塞拜疆站巴库赛道,空气温度20摄氏度上下,赛道温度基本稳定在28摄氏度,比较低。


    排位赛序列是赛季中的意外惊喜,格兰隆多杆位发车,接连两个赛季没有水花的峰点石油车队在这一站双车2、3发车,位列第2的诺亚·凯伊以及第3的索格托斯。


    这是昨天排位赛上三次黄旗两次红旗造成的结果。导致今天正赛发车顺位里原本常驻前排发车的只有格兰隆多,他在昨天排位赛Q3第一个飞驰圈做出了有效成绩。阿瑞斯双车第一个飞驰圈都有不同程度的赛道违规故而被取消成绩,霜翼车队更是第一个飞驰圈就被阻挡接着红旗。


    P4发车是一辆沉寂两个赛季的克蒙维尔,他们旧病复发一般又是临到赛季末了终于会调车了。


    P5终于看见了火星车,科洛尔·伯格曼驾驶的AR28。P6是他的队友程烛心。


    P7发车的是格兰隆多的队友,托费赛特这个赛季对自己的目标是进到Q3就是赢,他状态算是越跑越好,无奈进步的速率有些慢。


    P8来自菲莱克车队的佩文森,这位车手曾经席位摇摇欲坠,但领队索尼娅看中他风格稳定,情绪稳定,善于沟通,留到了今天。


    P9莱恩车队的杜奥特,今年也是难得在前10看见他,小伙在发车格进座舱的时候就激动到差点掉眼泪。


    P10总算是又看见一位前排常驻嘉宾,来自霜翼车队的韦布斯特。


    P11是韦布斯特的现役队友安迪·多罗斯,多罗斯的身后是韦布斯特的前队友博尔扬。


    本站发车轮胎一半白胎一半黄胎。白胎的车手们采用倒桩进站,第一个stint会跑比较长的里程。


    程烛心是白胎起,他自己要求的,科洛尔黄胎起,也是自己的要求。巴库赛道起步到一号弯很近,而且一号弯是个直角左手弯,黄胎的优势会稍稍比白胎更好。


    AR28今天给两台车带了很高的下压力,且本站升级从练习赛长距离来看尾速也是可圈可点。


    到这一站,阿瑞斯的年度车队冠军基本已是囊中之物。


    起步1号弯,没有人在这里过分激进,安全为上。自然也有不信邪的,5号弯的一辆逐星者试图超越一辆克蒙维尔,被挤压出赛道后失去抓地力上墙。同时第一圈韦布斯特掉了两个位置,被前队友博尔扬在首圈拿下。


    程烛心和科洛尔在前方交替刷紫。


    头几圈重载油之下,程烛心刷一个2分36秒213,科洛尔立刻回敬一个2分36秒075。


    这个周末两人交谈寥寥,唯一的肢体触碰是正赛起跑前在P房里碰了一下拳头。程烛心在蒙扎那场的休息间里跟他决裂般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之后,两人安静得像离婚诉讼走到尾声的夫妻。


    在巴库,两人起步轮胎不一样,使用了完全不同的轮胎策略,一个是激进的抢位置早进站,第二个stint稳扎稳打。另一个是第一次进站前为自己跑出窗口,出来后往前追位置。


    轻载油时,两人又是他刷出全场最快,另一个立刻回敬。一个1分43秒383,另一个1分43秒312。


    不过巴库也有着街道赛道的经典问题,在这里超车并不容易。在第41圈里狄费恩在TR里叫程烛心提速,程烛心手里还有余量,立刻push了一个快0.3的单圈。而另一边凯伦则是希望科洛尔保护轮胎,科洛尔在TR里的回应是:我的轮胎还可以。


    “保护轮胎”是一个暗示,意思是你放缓一些车速,那么这个“放缓”的空间给了谁呢,不用问的,给他的队友。


    最后14圈,程烛心白胎换黄胎,出来后开始追击。


    不幸遭遇5、6号弯的黄旗,此时科洛尔已经稳在P4,5、6号弯的事故造成韦布斯特爆胎退赛,程烛心碾压过那些碳纤维碎片的时候很难受,新胎出来就遭到这样的磨损是个灾难。


    不过最终他还是追到排位赛顺位,P6完赛,科洛尔在P4。


    后一站来到新加坡。


    程烛心还记得第一年跑F1来到新加坡的时候他跟科洛尔两个人都很紧张,因为F2没有新加坡站,而科洛尔根本就没跑过F2。


    转眼几年过去,新加坡已经加入了肌肉记忆。


    赛前会议仍是那样,每周末公事公办,工程师如何说,赛车手就怎么做。


    车队内最近气压比较低,且伊瑞森已经连续两站没有在赛前会议上提出赛道策略,目前的所有策略都是首席工程师在决定。


    首席工程师跟伊瑞森不一样,除开一二号赛车的机械部件条件不平衡,他为两人制定的策略已经趋于平衡。就像上一站用不同的策略,各跑各的,所以队内氛围十分平和。


    伊瑞森不参加会议,程烛心明白,多半是伯格曼家族的律师团队在向他施压。


    但关于科洛尔的合同续约情况仍没有消息,一丁点都没有透露出来,以“围场无谣言”的底层逻辑来看,他们的律师团队可能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他看得出来科洛尔想要离开,非常明显。科洛尔麻木地开车,麻木地超车,麻木地完赛。


    新加坡站他们住在不同的酒店,科洛尔和父母住在一起,程烛心距离他们的酒店有3公里左右。


    正赛前夜,新加坡默默下了几滴雨,很小。


    程烛心鸭舌帽和口罩一个人走了3公里到他酒店楼下,楼下半条街在做宵夜。因为心绪不宁,闻着饭菜香味也毫无饿意。


    他去便利店买了瓶冰的橙子汽水,很冰,连灌两大口。


    便利店门口有几个人在聊天,他们嬉笑着说“刚刚有个卷发欧洲大帅哥搂着谁谁上楼去了”,那个“谁谁”是个很明显的女性英文名。程烛心讶然停下,偷偷偏了些脸想要再听一些。


    他们仍在聊:“哇~好像是赛车手哦,跟赛车手会很爽吧?他们经常锻炼欸,身材肯定超棒!”


    程烛心换了一只手拿汽水,因为这只手开始抖了。


    他知道科洛尔的房间号,因为要在车组群里上报的。


    酒店电梯需要刷卡,他没卡,只能随便蹭一个住户的楼层,然后去走安全通道。


    跑上17层,站在1712门口。


    敲门。


    没人回应。


    程烛心口罩下面的嘴唇发凉,继续敲、狠命地敲,几乎是在砸门。


    还是没人回应。


    倒是旁边房间的人打开门来责备他:“很晚了!”


    “对不起。”程烛心说完抱歉又更大力地锤门。


    终于……


    科洛尔开门了,隔着安全链打量他。


    口罩和鸭舌帽还是让科洛尔一眼认出他了,于是再关上门,打开安全链。


    面前的人眼罩推到了额头上,穿一套浅蓝色小格纹睡衣睡裤,整个人因为睡觉被人吵醒散发着不友善的气息,皱着眉:“你在做什么?”


    程烛心一步走进来,房间里开了一盏台灯,约莫是方才起床开门打开的。


    除了床头柜的台灯光亮,剩余空间漆黑一片。


    没有别人,靠墙放的行李箱,桌上一盒剩下些球形生菜的沙拉。


    他误会了。


    再回头,心虚地看着科洛尔。


    对方脸上写着“你最好是有急事”的表情:“什么事?”


    程烛心“呃”了两声。


    科洛尔:“编。”


    “……”意思是,这样子把人吵醒,你没事也得给我编个事出来。程烛心出汗了,他默默抬起手,问:“喝、喝汽水吗……”


    第65章 “十秒之内。……


    程烛心开始思考要怎么把这瓶汽水形容成为不得不在这么晚的时间砸门请他品尝的绝世美味。


    科洛尔走到桌边坐下静静等着他的表演。


    坐下后伸手,程烛心迅速递上手里的汽水,然后退回原位站着。


    科洛尔刚好睡醒后有点渴,汽水很明显的被喝过,他不介意,拧开继续喝。


    橙味汽水不算太甜,冰凉的,科洛尔连着喝了三四口他还没憋出来个所以然。不过科洛尔不着急,他现在的状态是无敌的,不害怕也不在乎任何事。


    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一股脑全都扔给了程烛心,他甚至都不在乎程烛心怎么去消化理解那些话,认命了,就像去年赛季末在颁奖台上认命了那样。


    程烛心忐忑不安,像是小时候嘴巴里嚼着不爱吃的东西,既不能吐又不想咽,导致无法说话,开不了口。


    “我刚才…刚才在楼下买汽水,外面下雨,有几个年轻人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他们……呃,我听见他们聊天说、说有个长很帅的赛车手搂着一个女人上楼了……”


    然后是双方的沉默。


    程烛心的沉默是,自己说完了,现在是你的回合。


    科洛尔的沉默是……他放下汽水,认真地复述了去年摩纳哥站正赛上自己的一段TR:“Are u fucking kidding me?”


    “……”程烛心摇头,“No。”


    他实话实说,没在编,更没在开玩笑。


    于是此时此刻如果有一个对话框那么上面写的应该是——Collor,你的回合!


    而在意识到程烛心是真的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并且因为这段对话里的内容满腔怒火甚至有些悲愤地拼命敲自己的门时,局势交换,科洛尔的表情变化大约是:你太荒谬了、你开什么玩笑、你没在开玩笑。


    “等等。”科洛尔说,“你居然真的会相信,我带一个女人回来酒店房间?”


    程烛心边观察他的神态边慢慢在他斜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当时有点没能招架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力,所以一时冲动,跑上楼了。”


    真诚果真是必杀技,科洛尔环顾这房间,从质问方变成解释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睡觉。”


    阿塞拜疆之后就没有欧洲站的比赛,所以车手们不需要再维持欧洲作息,科洛尔今天睡很早,晚餐时间就睡觉了,根本不存在搂着人回酒店这件事。


    科洛尔说完还是觉得荒唐:“但你怎么听……”


    想说他听风就是雨,又想说他听一耳朵路人的对话就能联想到自己。


    可话说一半才想起来,这家伙分明住很远,从他湿漉漉的鸭舌帽来看,外面应该是下了点小雨。科洛尔打量他,转而问:“好的,你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听见的这些对话,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别告诉我你一定要买这家便利店的汽水。”


    好的现在来到程烛心的回合。


    他目前低攻低防一击即溃俨然风中残烛。


    因为他自己都没法准确地讲出今天走到这里的理由,甚至抱着一种“等我走到了我一定能想到为什么来这里”这种理想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实中的破罐子破摔。


    程烛心抿着嘴:“我想……见你。”


    科洛尔偏开些脸。


    程烛心乘胜追击:“没办法,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有这么多天讲话不超过十句吗?你还记得我们之间上一次对话说了什么吗?”


    “记得。”科洛尔回答,“你问我‘为什么我升挡要拨两次’我回答你‘故障了,先退再升’。”


    “……”还真是,程烛心点头,“嗯,上周末有几次我出弯开油升不上去挡位,其实感觉赛车前端的……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聊这个!!”


    “那你聊。”


    程烛心呼吸,停顿,再呼吸,扯掉帽子和口罩看向科洛尔:“之前太混乱了,我忽视了你话里的那句‘为什么伊瑞森总能签到爱着自己一号车手的二号车手’。”


    科洛尔又喝一口汽水,已经不太冰了。


    他不打算对这句话有任何解释或引导,他想听听程烛心自己的想法。因为无论如何,尽快在这个赛季脱离阿瑞斯车队是他定下的计划,他的父母也在为之努力。


    离开这个车队也离开这个队友,科洛尔甚至已经准备好要放弃这一长段感情,区区十几年,与十几年挚友渐行渐远最终淡出对方生活的大有人在不是吗。


    最起码他赶在程烛心恋爱结婚生子之前表达出来了,毫无遗憾。


    “是的。”科洛尔点头。


    “我之前……”程烛心的上身稍微向他探了探,喉结滚动时吞咽了一下,“之前以为是‘爱’但后来想想…可能不是‘爱’而是……‘爱’。”


    Love,爱,一个常见的,简单的英文单词。


    它常常跟随语境而变化着不同性质的爱,我爱我的妈妈,我爱我的小狗,我爱我的……一号车手。


    科洛尔仍是很放松的状态,他睡衣的纽扣松着两颗,向椅背靠过去,换了个眼神看着他:“嗯哼。”


    “然后我陷入挣扎。”程烛心又吞咽一下,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感知到你的‘爱’其实已经和我所理解的不一样了。”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程烛心再次抬眼时,视线是平直的、坚定的。


    科洛尔不解:“你没有觉得荒唐吗?”


    “没有。”程烛心又探了探,手臂放在桌面上,像小时候在赛车学院机械工程课上看模拟风洞那样,“甚至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不对,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甚至我觉得这是我们感情发展的必然结果。我们此生都在一起开车的前置条件是,我们此生都要在一起,两个男人要怎么在一起一辈子?那我们就在一起。并且,我今晚切实地意识到我没办法接受你跟别人上床。”


    “倒是说得很直白。”科洛尔点头,“但是现在事情变奇怪了。”


    “我明白。”程烛心仍不眨眼地看着他,“你要离队,我会帮你,我的律师团队更擅长做这个,下个周末之前跟他们聊聊吧。”


    程烛心在他说话之前又说:“后面的比赛,来跟我竞争吧。”


    “我吗?”科洛尔指指自己,“我的底盘是伊莫拉站的。”


    车队为了节约预算,给科洛尔用的还是旧底盘。


    程烛心笑了:“你要提前习惯,以后去别的车队,可能车还不如旧底盘的AR28快,不是吗。”


    科洛尔眼神变了变,接住了他的挑衅:“好啊,你说的,被追上了不要砸方向盘大哭大闹。”


    “那我今晚能睡你这里吗?”他图穷匕见。


    “不能。”科洛尔拒绝。


    “外面下雨呢。”


    “停了。”科洛尔扬起手机给他看天气预报,“出去,现在我跟你的关系性质不同,我一个告白过的人不适合跟你躺一张床。”


    “但我也喜欢你!”程烛心试图争取。


    “出去。”科洛尔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十秒之内。”


    话虽如此,科洛尔明白程烛心的一切。


    事实上多年以来主动贴贴主动拥抱的一直是程烛心,两人半夜睡着睡着无意识靠近然后像蛇一样缠上来的也是程烛心。


    所以程烛心早就习惯了和科洛尔像一对伴侣的模样。


    贴合、忠诚、陪伴、取悦,以及当你痛苦时我会让你离开。


    十秒后,程烛心拿上帽子口罩离开了房间。


    委屈成那样的脸,科洛尔在十一岁时见过,那年卡丁车场程烛心和一个英国车手抢位置,对方刹车区频繁变线,但那个赛车场监控系统不完备,他自己英文说不太顺溜,情急之下骂了“F word”,直接被判罚。


    今天也见到了,但科洛尔确实没办法把他留在这里。


    他自己也是一堆厘不清的东西,他必须一个人安静调整一下——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对不起!太冷了这天太冷了T-T


    第66章 他在猎杀他的一号车手。……


    新加坡淅淅沥沥地在下毛毛雨。


    赛道的起步线到一号弯看着是个长直道,但一号弯的刹车点其实挺近的。


    今天杆位起跑的是一辆由安迪·多罗斯驾驶的霜翼赛车,第二位发车的安东尼奥·拉尼卡在昨天的排位赛上有一圈跑出全场最快圈并超越了新加坡的正赛单圈记录,但那圈有线路上的违规被取消成绩。


    第三位是程烛心。第四位发车的是终于在这赛季与霜翼赛车磨合出效果的韦布斯特,这对职业生涯大半时间里都在开阿瑞斯的车手来讲已经很不容易。


    第五位发车的博尔扬,身后是科洛尔·伯格曼。


    最近阿瑞斯车队氛围大家有目共睹,双车手在前几站的表现也好采访也好,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二人感情淡漠。


    当然这一切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归纳为阿瑞斯车队的内部管理问题,别人是一碗水偶尔端不平,他们是一个碗装水另一个碗砸了让他自己拿手捧着水这样的程度。以车队对他们的引导是,一号车手需要有好胜心,二号车手则是要有团队精神。


    本周媒体日就有记者询问博尔扬,你有什么忠告给阿瑞斯车队的二号车手吗?


    博尔扬回答:Good luck。


    博尔扬离开阿瑞斯后肉眼可见的开朗了很多,从前他总是躲着记者避着镜头,最近连笑容都多了许多。


    科洛尔本人的车迷群体在这两个赛季吵得不可开交,一部分人希望他离队,另一部分则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谋权篡位晋升为一号车手,毕竟阿瑞斯如日中天,研发团队如有神助,真要离队又能去哪里,去哪里都跟阿瑞斯赛车差着那么一口气。


    但走是一定要走的了,这个位子可能大部分围场车手都能接受,但科洛尔不行。


    他盖上护目镜后跟着前车一起驶出发车格开始暖胎。


    人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后就会变得很平静,似乎是到了某种境界,不再在乎周遭纷杂的东西,一心只向着那个目标。


    科洛尔现下就是这个状态。搭载伊莫拉站的底板,他的赛车在排位赛上没有跑出非常亮眼的圈速,并不是他没有尽力,而是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升级,所以形成了现在的发车顺位。


    耳机里听见凯伦的发车提示,距离红灯全亮还有5秒。


    还有5秒,科洛尔忽然跟凯伦说:“我很喜欢新加坡。”


    凯伦愣了下才回复他说:“是吗,那很好。”


    他喜欢新加坡的原因很简单,但距离发车灯全亮的短暂时间里,凯伦不可能跟他聊“你为什么喜欢新加坡,你喜欢新加坡的哪部分”这种更适合找个咖啡厅坐下的话题。


    科洛尔只是自己在头盔里笑了下,然后起步超过博尔扬。


    这个超越果断而强悍,科洛尔有进弯优势,在他意识到自己进弯速率比博尔扬要好时,肢体动作越过大脑,在二号弯出弯进三号弯前强行挤压并完成超越。


    “Oh——这一下非常强硬啊!”解说A感叹,“科洛尔现在不得了啊,前两站还让人感觉心性被磨没了,程烛心倾轧下来的阴影实在是浓,这站立刻调整好了状态。”


    解说B点头:“是的,科洛尔的攻防线路一直都很好,他新秀赛季就显现出了这个特性。今天阿瑞斯车队给他上了旧底板啊,上一站的底板跟今天的调校不适配,那么为什么会跟旧底板适配这个……哈哈哈……”


    解说们笑而不语,颇有些几年前网上大家会心一笑打下“懂的都懂”四个字那种感觉。


    就是我不明说,你自己体会。为什么不给他新底板,是因为赛季走到后半程,要好好控制预算,为什么旧的底板能够适应新加坡的调校,是因为这个赛道给科洛尔的调校也是旧的直接套上,这么一下,不就适配了嘛。


    解说不可能明讲出口,搞不好会招来官司。


    今天阿瑞斯双车都是新黄胎起步,超越博尔扬之后科洛尔面对的是驾驶霜翼赛车的韦布斯特。


    乔尼·韦布斯特,他年少时的偶像。成为赛车手之后科洛尔在很多赛道上学习着韦布斯特的架势风格和线路,科洛尔攻防线走得好,因为他所学习的对象是韦布斯特。


    所以要想超越韦布斯特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第4圈,场上多罗斯在刷最快圈,1分38秒281。今天霜翼车队的集团大老板来到了现场,此人曾经十分青睐科洛尔,前两年科洛尔还在克蒙维尔车队时他曾指派领队直接前往罗马科洛尔的家里去商量签约的事情。


    霜翼车队今年下半赛程表现出了竞争力,但他们和其他车队一样,大家都在赛季中逐步摸索到了赛车和车手的节奏,以及他们最为平衡、融洽的某个点,然后推上阈值的顶峰。


    这通常需要几场甚至十几场大奖赛的历练与数据支撑,反观阿瑞斯,他们总是能在季前测试就完成别人半个赛季完成的事情。


    强队就是如此,说他们是火星车队都有些谦卑,说银河舰队大约可行。


    那么这样的赛车,即便是旧调校、旧底板,超过前世界冠军又需要多久?


    阿瑞斯二号车手给出的答案是,12圈。


    12圈,端水车队霜翼的两辆赛车在这个时候同步出现速率和尾速的衰竭,他们是极致的双车一致,在圈速上也能客观反馈。多罗斯和韦布斯特的赛车在同样的时机出现圈速上佳,和轮胎衰竭。


    第13圈的1、2号弯,当韦布斯特在后视镜里看见熟悉的阿瑞斯赛车时,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3号弯非常颠簸,解说们在猜测韦布斯特会不会防守。


    韦布斯特挡一下内线,4号弯四挡进,油门率可以适当开高。在5号弯前需要降三挡,韦布斯特再挡,变线。


    新加坡虽然也是街道赛,但超车点不少。


    还没到车队为韦布斯特制定的第一个进站圈数,韦布斯特的前轮已经吃力,他必须权衡是掉位置还是掉轮胎。


    主动权来到科洛尔手上,5号弯到6号弯之间的攻防上,科洛尔甚至有一个极限的挤压动作是自己的左前翼端板堪堪就要碰到韦布斯特的右后轮!


    “凶啊!”解说A评价,“科洛尔刚刚那个动作太凶了啊!不愧是他们阿瑞斯车队‘阿瑞斯’这个名号!战神阿瑞斯在神话故事里的性格描述就是一个嗜血凶残的角色啊!”


    解说B则是笑笑:“我只能评价科洛尔这些年确实是成长了太多太多,虽然大家都在看程烛心的成绩递进——当然我没有要否认他的成绩和成长,只是说在当下围场里,科洛尔的成长方向是让人很意外的。他以前是个纯君子啊,他像是剧本里那种最纯正、最正直的角色,永远使用规则内的方式方法,不会踩灰色地带。就像刚刚那样,你看——看到了吧,赛会把5号弯的变线记录了,我估计是不会判罚,但还是要说,有些灰色地带还是要踩,说句得罪人的话,所有世界冠军都在攻防时踩过很多次灰色地带。”


    7号弯科洛尔一把狠绝的外线超越,来到P4。


    世界冠军确实难超,难超也超了。


    前面是程烛心。


    今天阿瑞斯的策略是双车同圈进站,黄胎的第一个stint是26圈左右,新加坡黄胎的极限大约能撑到43圈。


    科洛尔希望自己能撑再久一点,为自己拉出窗口。在排位赛上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前排发车时,为自己留了一套全新的红胎,那将是他的希望。


    目前的问题是他要再挣一个位置,就是前面的队友。


    程烛心在跑自己的节奏,他和拉尼卡保持着4秒左右的差距,这个差距让自己有干净的空气并且能够在Push时及时追上去。阿瑞斯控制墙那边在计算着拉尼卡轮胎的寿命和程烛心的进站窗口,狄费恩还没给到程烛心“Push”的指令,目前他接到的指令是保护轮胎、跑好节奏。


    阿瑞斯控制墙在看见科洛尔超过韦布斯特后没有特别的反应,他们认为这是AR28的合理表现,以及科洛尔既然追上来了,那么现在他可以帮助程烛心找一个好的进站窗口。


    在他们看来,科洛尔玩命追上来的位置,是他们为一号车手操作的助力。


    所以完全没有人想到科洛尔会追击他。


    “等等。”程烛心车组的策略师忽然抬头,“等等!为什么他在追击?”


    “不,科洛尔只是贴近,他需要抛开一些韦布斯特。”另一个策略师轻松地解释,说完还喝了口咖啡,顺便将自己侧顶方的灯调暗一些。


    “你……你要不要仔细看一看。”那个策略师说,“科洛尔想要抛开韦布斯特到这里也足够了,他刚超越就立刻抛开了3秒,他一直在持续追近。”


    “什……?”


    科洛尔在第15圈的第一计时段跑到28秒8!


    解说高声呐喊:“他在猎杀他的一号车手!!”


    第67章 让他们Free pus……


    在维修通道限速修改之后,新加坡进一次站平均需要23秒。


    火星车队的基本素养之一是,他们能够处理赛道上发生的所有问题,包括突发夺嫡之心的二号车手。


    首先感到脊背发寒的人是凯伦,作为科洛尔的比赛工程师,他在车队里的存在难免比较尴尬。


    尴尬是因为他所处位置的矛盾,一方面他需要贯彻车队利益高于一切,另一方面,凯伦又是真心希望科洛尔能有成绩。


    一个车队两个车组,当车手竞争时,他们也在竞争。从前凯伦做博尔扬的比赛工程师时,博尔扬任劳任怨,他自己也跟着公事公办。但来了个科洛尔,他有好胜心、想争取、试图反抗。


    凯伦的矛盾也是科洛尔自己的矛盾。


    在这之前,科洛尔明白二号车手的内容,他以为自己可以,但程烛心的让位让他苦苦支撑的一切轰然崩塌,他意识到自己不可以。人生就是这样,观摩别人走这条路时,会评价别人这段走得慢了那段走太快。但轮到自己上时,才发现光是直立行走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肖恩。”有人叫他。


    肖恩·凯伦转过头,挪开一边耳机耳罩。对方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使了个颜色,眉毛向上抬时撇了撇嘴。


    同事的潜台词已经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制止你的车手。


    凯伦神色躲闪,他转回身子无声吐出一口气,然后按下TR:“科洛尔,我们的第一个stint仍在Plan A计划内。”


    “Copy。”科洛尔答复。


    答复的同时他继续追击程烛心,已经来到他身后3秒。


    这时候这个“Copy”不仅没有打消程烛心车组策略师的顾虑,甚至更让他抓狂。


    与此同时,伊瑞森的头戴式收音机里有十几个人同时在说话,程烛心车组的科洛尔车组的换胎组的总部研发团队的线上语音……伊瑞森能在瞬息之间分辨出谁的问题更严重,优先处理回复,再逐个解决。


    “领队,科洛尔还在追击。”耳机里有人这么告知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科洛尔的追击行为在车队策略来看是灾难性的,这将打乱他们的进站节奏,也会打破车队的威信。车队高层会认为伊瑞森御下无方,而伊瑞森为了自己的威信和让集团高层信任,他一直维持着阿瑞斯是他的一言堂。


    还是那句话。世人熙熙皆为利来,自身利益是人们一切行为的动机和底层逻辑。


    “肖恩。”这次叫他的人,是伊瑞森。


    凯伦已经出汗了,他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摇摇头表示自己努力过了,没有办法。


    场上,橙黄色的赛车风驰电掣。


    明明是一辆对比队友来说的旧车,却刷了个全场最快。


    解说们完全是在看好戏:“科洛尔应该是铁了心要追了,哎呀,凯伦的TR里讲得虽然很委婉,但应该是他们开会讨论过的内容。”


    解说B的语气很轻松:“比赛工程师强调了‘第一个stint’,就是在告知科洛尔不能再这么追了呀,别追啦你的轮胎策略不是这样跑的呀。”


    解说A非常开心:“对啊!但科洛尔不管啊,你总不能看着我轮胎衰竭不让我进站吧?你不能让我在外面爆胎吧?——不能啊,科洛尔明白,他们就是车队利益高于一切,那这个‘利益’里必然有科洛尔的一部分,所以科洛尔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反过来控制车队了,我就这样跑,我会跑到我想要的第一个stint然后你必须要我进站换胎,对不对,小伙子开始反抗了呀。”


    解说B想得比较复杂:“他为什么要在新加坡站做这件事呢?如果说摩纳哥的双车事故惹怒了他,其实在后面一站就可以复仇了呀,还是说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个不重要了——看一看这个7号弯,科洛尔还是很极限的走线,追到2秒了,程烛心可以在后视镜里看到他了,程烛心车组有TR吗?”


    “没有。”解说A看了眼电脑屏幕,“呃有TR的,但是是一些正常的电池和悬挂的调整,狄费恩应该是不打算告诉程烛心他正在被追击,可是程烛心马上自己就看到了呀。”


    “对我就是说,他看见后车了,他有没有问车组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问。”


    后视镜里出现另一辆阿瑞斯的时候,是新加坡赛道的14号弯。


    21圈,科洛尔在以排位赛的模式在疯跑,程烛心原本在跑一个对轮胎更平缓的圈速,当后视镜里看见对方时,程烛心仿佛被激活了什么一样,开始Push。


    “他在推进。”解说B目不转睛,“程烛心在推进,他的策略应该不是从21圈开始推的,他看起来不想被科洛尔追上……”


    转播镜头拍不到的头盔里,程烛心在微笑。


    来追吧,我们在16、17号弯走交叉线,在18、19号弯齐头并进。


    ——我们在大直道上踩着骇人的尾速,交换吃对方的尾流,然后在1号弯拼命!2号弯并排进!3号弯拼牵引力!4号弯到5号弯之间轮对轮!


    伊瑞森面如死灰。


    围场浸淫多年,他仅仅在双车手的2圈缠斗中就看破了这一切。他看懂了,这是两个车手之间约定好的事情,围场魔王被两个年轻车手开涮了。


    因为程烛心没有在TR里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科洛尔也没有回应凯伦的所有暗示。


    说得更透彻一些,今天的新加坡上只有两台车在竞争,就是阿瑞斯双车。


    5号弯出来到7号弯,双车几乎完全释放性能,他们已经完全不考虑余量和轮胎寿命,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伊瑞森开始回答其他人在线上的问题:“我们现在放弃所有计划,按照车手们的轮胎衰竭程度先后进站。这一站我们必须放弃了,让他们Free push吧。”


    肖恩·凯伦默默闭了闭眼,他强忍着在胸口画十字的冲动——因为他在摇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向着车队还是向着自己的车手。


    第68章 车厢顶的“Door”灯……


    “哇哦~他们在干什么?”提问的人是克蒙维尔车队将在收官战前上任领队的鲁特·李。


    鲁特·李当年被老程挖去克蒙维尔,他所看重的并非首席研发工程师兼赛车设计师这个职位,而是在车队里有更高的话语权,以及受到尊重。


    这两项需求就是老程选中他的重要原因,像他这样的工程师对于钱财名利已经看淡,真正的实权和地位方能满足他。


    加之现任领队伯纳德多年来在车队成绩方面收效甚微,鲁特·李取而代之并不让人意外。此时他这么问阿瑞斯双车的情况,其实是困惑大于惊讶——


    怎么回事,连伊瑞森那种程度的领队都管理不了这两个人吗?


    他们以前在克蒙维尔不这样呀?


    所以他们在干什么?


    在一旁的克劳斯哑口无言,他也看不懂了,支支吾吾:“他们……他们在比赛?”


    鲁特·李转头过来,一脸无语。


    原计划科洛尔和程烛心两人至少要撑到32圈的黄胎在第28圈已经几乎耗尽,两人的圈速同步往下掉,科洛尔的左前轮出现了明显的白斑,程烛心的稳定性也不太妙。


    赛车的平衡是一种精妙的配比。


    所有人都知道,车越跑、燃油越消耗、车越轻。车队会根据模拟数据中车身的重量来调配轮胎,包括但不限于胎压、轮胎倾斜角度、悬挂软硬配置。


    这一切的前提是车手们配合轮胎策略在赛道上适时的巡航和推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稍微开稳点保护轮胎”和“Pushing”。


    那么科洛尔和程烛心现在的行为就是在掀桌,都别干了,我放开跑了。


    两人随心所欲地追击导致即便目前因轮胎衰竭而圈速下降,但总体来讲还是双双加快追击,所以位于P2的拉尼卡在TR里惨叫:“Whyyyyy??”


    他的比赛工程师回答:“呃,这是意外,阿瑞斯双车忽然开始没有道理的自由竞争,我们正在寻找进站窗口,请你尽量守住位置并保持圈速。”


    这段TR播出来之后,解说们笑作一团了:“天哪拉尼卡心说我跑得好好的你们两个怎么忽然在我身后尾气喷火开始猛追啊?为什么啊我没得罪你们呀哈哈哈哈哈!”


    16号弯,程烛心右侧擦墙,科洛尔见势立即抽头准备超车!


    “哦嚯,程烛心那一下不太妙哦。”解说A盯着慢放镜头,“擦到墙了吗?夜赛这个火星子剐起来的效果在镜头里会有点夸张。”


    “呃,这个角度看,是擦到了一点点点点。”解说B皱着眉仔细看着,“非常非常轻微,程烛心的车感不错啊真的不错,他知道自己在擦墙,甚至我认为他就是在这个弯道里擦墙过,因为他在触碰到广告牌之后没有最直觉的救车反应,科洛尔的速率不够,否则这个弯可以把程烛心超了。”


    因为科洛尔是一辆相对调校没那么适合新加坡赛道的赛车,他的速率不够,轮胎衰减。


    双车错位时,两人隔着自己的头盔快速看了眼对方。


    程烛心出弯开油升挡再次抛开他一秒,然后按无线电:“我需要进站。”


    狄费恩火速回应他:“copy,完圈进站。”


    “阿瑞斯双车同圈进站!!”解说几乎要双手抱头了,“天哪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不仅强行迫使阿瑞斯车队顺应他们两人的节奏,甚至还逼进了拉尼卡!拉尼卡心说这都什么事啊!你们两不按游戏规则来啊!”


    不仅围场内,围场外的社交媒体平台上也疯狂了——


    我们F1围场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上来就跟我这样默契竞争呢!?你要先跟我恩恩爱爱,然后有一天我们撞车出事故,你责备我我怪罪你,我们在争夺分站冠军甚至世界冠军时彻底决裂分道扬镳,此后在未来的某一站大奖赛上忽然无理由地迸发出只有我们两个能懂的欲望并开始激烈的追逐,此时这场大奖赛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战之后何去何从,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干脆滚去床上一睡泯恩仇?!


    有人头晕,是因为场上局势突变,跟不上节奏,以前我们跑圈儿比赛不是这样的呀,他们跑圈儿我工作学习,到进站窗口的时候再切过来看看排名的呀!


    有人头晕,是嗑晕了。


    总之同圈进站后再出来,还是一前一后。


    两人都换上白胎,出来的头几圈,白胎的升温效率比较慢,磨到白胎的5圈左右时程烛心的第一计时段来到28秒5。


    科洛尔还在追击,凶残无比。


    程烛心调整刹车,游刃有余。


    两人此举不仅搅乱了车队内部的决策,还以漩涡状影响到了他们前后几家车队的策略。风暴总是席卷着来去,距离风暴最近的人遭受的遭难最大,拉尼卡就是那个倒霉蛋。


    原本大家跑的都是同一个节奏,第一个stint的中期放慢速率保护轮胎和引擎,后半程再推进圈速找窗口,你们怎么中段就提速,提速然后不管不顾地进站,谁都不知道你们在undercut别人还是在单纯地发疯,搞得我们必须去顺应你们的节奏了!


    首先调整策略的是拉尼卡,他的黄胎不得已在27圈进站换白,白胎出来后他的处境比较尴尬,29圈阿瑞斯双车同圈进站后落在他身后,三人在慢车阵里连成DRS小高铁。领跑的多罗斯的软胎苦苦支撑着,他更惨,他的红胎应该在22圈进,但是那几圈里霜翼车队觉得进站后出来的空气并不好,所以请他再跑一跑,他自然是同意,结果跑一会儿局势成这样了。


    多罗斯的车迷们从排位赛结束后就相当亢奋,终于啊终于来了个街道赛的杆位,这太舒服了。结果跑着跑着笑容消失了,不知道转移去了哪里。


    目前唯一的解法估计就是新加坡鱼尾狮公园的那个大狮子朝赛道上吐水。


    多罗斯眼泪快跑出来了,TR里问了第三遍这圈能不能进了。


    简直闻者落泪!


    “安迪·多罗斯啊,又惨又倒霉。”解说B叹道,“而且新加坡算他半个主场呢,他妻子有一半新加坡血统哦,他的岳母就是新加坡人,本来开开心心在这儿拿个杆位头排起跑,早几圈跑得也是相当好,守住了P1,然后开始巡航。人家巡航巡得好好的后边忽然开始追杀。”


    解说A觉得也是:“可是现在这三个人,拉尼卡、程烛心、科洛尔,他们三个在慢车阵里也很难受啊……呃,好吧虽然难受,但还是在追击。”


    陷入车阵的时候大家通常会在DRS区通过拼尾速来采取超越,但慢车阵里的两台阿瑞斯仍然在每一个可能的弯角相互挑衅。


    3号弯出来4号弯,程烛心变线,科洛尔吃内线,出来到5号弯,程烛心再次挤压,双车几乎碰撞,犹如两尾鱼在水中同游,随着水波同步荡着。


    来到发车直道DRS区,阿瑞斯赛车强横的尾速下,两台赛车的底板磨出烟火般的火星子。两人速率相当,难舍难分。


    33圈,安迪·多罗斯终于进站。


    霜翼赛车破釜沉舟为他红换黄,今天头部车队全部遭受蝴蝶效应,只有解说非常乐呵,终于不是无聊的比赛了。


    “DRS能超吗……哎呀还是慢了一点点。”解说B去看科洛尔的圈速情况,“他走线非常好,但轮胎温度升不上来,我感觉他可能是被当下的追逐战干扰了思路,程烛心就通过几个慢弯在人为地抬升轮胎温度。”


    两人在赛车性能不同的情况下无法去定义谁强谁弱,事实上他们之间也不在乎强弱,现在只想追。


    就算一个开阿瑞斯另一个开克蒙维尔,也想要追。


    多罗斯进站后换了黄胎出来,凭借轮胎优势重新追回第一,拉尼卡更是拼了这条老命严防死守在第二。


    直至黑白旗挥起,即便前部排名差距与开场不大,但期间的精彩镜头实属兑水喝三年的程度。


    “会产生冲突吗?”解说A非常敏锐地提出这个问题。


    “呃,”解说B犹豫,“感觉…感觉可能会?今天阿瑞斯的两个人都很明显地豁出去了,搞不好下车之后真会有一些磕碰呢,虽然程烛心跟科洛尔会在不同的地方下车,但前三和后面的人之间其实那个通道也是可以随便移动的…哈哈哈,不知道。”


    程烛心P3,科洛尔P4。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奖赛结束后,劫后余生的多罗斯,汗流浃背的拉尼卡,和从座舱里爬出来,意气风发的程烛心。


    他停在P3位子,下车后向维修通道方向边走过去边脱下手套,解着下巴下方的头盔安全扣。


    镜头跟着他推,就在所有人悬着心,以为他要过去找科洛尔算账时……原来他只是去围挡那里跟自己的车组成员们打招呼。大家开开心心击掌碰拳来了一遍后,镜头拍到了科洛尔。


    他下车后第一个称重结束,头盔没摘,护目镜推了上去,人走到围挡旁边。


    看客们心提到嗓眼儿了——他们两人隔着围挡伸手碰拳,然后同时转身各忙各的。要称重、采访、签字车检等等。


    “Hi程,你们今天的攻防非常精彩,这是车队允许的内部竞争吗?”记者问。


    P3的车手是第一个接受采访,程烛心还在脱水状态,视线比较迷茫。他胡乱搓了两下头发:“呃,允许的吧?我们没有改变排名,没有碰撞,给比赛来点儿刺激的镜头而已。”


    记者又问:“你们接下来会讨论一下连续多圈的攻防吗?”


    程烛心:“我不知道,刚才过去跟车组打招呼的时候狄费恩告诉我车队会议取消了,可能下班就回去睡觉吧。”


    前三名的冷却室里多罗斯和拉尼卡双双幽怨地盯着程烛心。是拉尼卡先问的:“你们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要殃及我们俩这种无辜的人?”


    “哈哈哈哈哈……”程烛心笑得差点喘起来,“没有没有,就是突然的攻防,不好意思啊,但挺好玩的呀。”


    冷却室屏幕上的回放全是阿瑞斯双车的缠斗,多罗斯欲哭无泪:“你们俩是跑爽了,你知不知道我那是红胎啊,天哪,我万一爆胎了出个安全车,我看你们怎么办。”


    拉尼卡:“你爆胎了你就解脱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我后面追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程烛心太累了,颁奖典礼后仍有镜头跟着他,他低头快步穿过P房,从后维修通道小跑去停车场。


    他在停车场找车队的保姆车,天色很暗,视线刚扫一圈过去时,一声鸣笛抓住他的注意力。


    科洛尔在主驾驶,他降下车窗,手指指旁边副驾驶示意他上车。


    程烛心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关车门,车厢顶的“Door”灯熄灭。


    两人的默契从正赛第12圈就开始发酵、燃烧,越过了目光和语言,不需要交流任何一句话,灯光熄灭的同时探过车子主副驾驶之间的杯架,开始接吻。


    第69章 这次换程烛心来追逐他


    接吻没有技巧,不讲对错,不求结果。


    车厢密闭的空间像是秩序窥探不到的隐秘地带,这里没有伦理也没有信仰,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性别和身份。


    以前听人说两个过于熟悉的人触摸对方时就像自己的左手摸右手,程烛心没有这种感觉,相反,他感觉自己在吻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一见钟情的人。


    嘴唇第一次分开的时候,两人在昏暗中看向对方的脸。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此前的十几年情谊化成相簿里的回忆,被厚重的封面压住,与世界隔开,成为纪念品。从今天、从现在起,他们是新的开始。


    再次吻上去之前还是没有人说话。语言曾经隔离过他们,他们用孩童原始的方式交流。比划着傻乐着,长大后他们不需要语言,含着对方的唇舌,抚着彼此的脸颊脖颈。


    第二次分开,对视,心跳过速的现象没有被缓解。外边有一辆车驶离,正对着他们的车头转向出去,灯柱从科洛尔的脸扫到程烛心的脸,快速的视线明暗交替后,开始第三次接吻。


    前两个吻激动又急切,这次很默契的,两人都放慢了节奏,仔细品尝,缓缓消化。


    程烛心不知道嘴唇居然可以敏感成这样,科洛尔慢慢吻他的时候,用手指指腹在他嘴唇边缘轻轻按着,加重一些力度,他就自然张开嘴。


    第三次接吻结束,依然沉默。


    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却十分清晰,不是非要言明。


    像婴儿抓握一样攥着对方的手,外面又一辆车驶离,这次灯柱的方向是从程烛心的脸扫到科洛尔。


    俗话说事不过三,虽然“事不过三”的本质并没有严格的褒贬倾向,它最初的释义只是中规中矩的“同样的事情不宜重复三次以上”,人们常用它作为约束。


    而人类行为中需要被约束的,多为“欲望”,贪睡是欲望,贪吃是欲望,贪恋又何尝不是。


    两人同步躲开对方的视线并松手,科洛尔重新扶上方向盘,程烛心则是手去摸副驾驶的门把。他们都知道得走了,程烛心抠了两回才把门锁抠开,抓着包逃窜下车。车门一关上,紧接着就是发动机高转一脚油门开走了。


    程烛心站在原地深呼吸、深呼吸,重复,然后拿手机出来打电话给他爸,问他爸车停哪去了找不着。


    他爸说就在后维修通道停车场啊!离场的那个口!


    程烛心镇定说知道了然后找过去。


    F1欧洲站结束之后,程烛心的父母会每一站都过来陪儿子,也是因为赛季末,各方面需要盯梢,无论是早为下赛季的新规做准备还是根据赛季末段的车队情况再去调整签约合同。


    上老程的车,一般程烛心是坐后座,因为要么开车的是他爸,他妈坐副驾驶,要么他妈开车他爸副驾。


    “把你老头当司机?”程怀旭回头看他。


    “我以为我妈坐前面。”


    “她跟伊芙琳去喝茶了,算了你就坐后边吧,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讲。”


    程烛心把安全带系好,然后书包抱在腿上,严严实实地挡着。


    他听得出来老程语气比较沉重,等下要说的事情估计也是同样,但他现在心思已经飘起来,随便应了声“嗯”就看向车窗外。


    新加坡的城市建设很漂亮,很规整,并且因为F1大奖赛的到来,城市添了很多赛车元素的装饰物。城市夜街和赛道夜赛一样灯光充足,以前程烛心总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说新加坡的晚上像赛博都市,这样看来的确如此。


    上一次这样看新加坡的夜街还是新秀赛季,他在新加坡跑出人生自那时为止的最佳成绩,然后跟科洛尔一起开车去东海岸。


    城里很堵,尤其从赛道开去酒店的路段。老程要说的事情迟迟不讲,小程也完全不问,父子两各怀心思。当然,这两种心思大相径庭。


    直到最为拥堵路段上,前车刹车灯灭掉并干脆熄火了,老程才说:“科洛尔在着手解约了,伊瑞森在松口的边缘,我估计这小老头会从他身上脱层皮下来。”


    “嗯。”程烛心满不在乎。


    老子跟儿子心照不宣。他们家的家庭法则是属于就算出现了牛鬼蛇神都要坐下来捋一捋来龙去脉、行为动机、底层逻辑的那种。


    试问程烛心前不久联络律师团队去研究科洛尔合同条款,老程夫妇怎能不知,知又怎能不问。


    起初老程两口子是觉得单纯科洛尔受不了车队条例,想跳出但无奈自己律师团队水平不行,程烛心施以援手,仅此而已。可经历几站,两人的关系是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已然冷到堪比冷冻层内壁抠不下来的冰霜。


    那么是不是程烛心有意驱逐?两口子这样分析的时候,来到新加坡站,他们在竞争。


    程烛心“嗯”完那一下子,程怀旭搓着方向盘,接着说:“我们俩想了好几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完了又觉得这事儿跟我们俩其实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们俩放下了,目前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我们要跟你确定,程烛心。”


    “什么?”


    “这两年来你也切身体会到了,一个好的二号车手是一个非常无解的助力。”程怀旭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目前还不够成熟,世界冠军只是第一步,你还要开很多年车,你需要科洛尔这样的二号车手。”


    程怀旭在讲前途,程烛心在讲需求:“嗯,我需要科洛尔。”


    “……”程怀旭很快知道自己跟儿子不在一个频道,于是试图将话题转回来,“总之,伊瑞森头痛的根源并不是科洛尔要解约离队,而是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为你找到一个与之不相上下的二号车手。”


    “尼达维里尔挺好的。”程烛心还是那副样子那副语调,搞得老程以为他23岁爆发叛逆期,遂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车流总算有声响,前车启动发动机,挂挡前移,老程只得收回视线跟着一起开车。


    车速还是很龟,老程得以继续聊:“尼达维里尔,那小子目前最要紧的事情是起步别熄火。”


    “哦。”


    确实,尼达维里尔在阿瑞斯储备车手的铁板凳上坐了一年又一年,向往着火星车队不愿离开,期盼着寻得良机一举登阶。即便做二号车手,每一站都兢兢业业拉圈速、压车阵、画龙挡车吃处罚,化身鱼雷也不是不行只于言μ要能坐上席位。


    有时候伊瑞森真的希望尼达维里尔和科洛尔能够取一方的心态和另一方的实力,混合出一个二号车手。当然这是无稽之谈。


    “我没事,我不在乎。”程烛心说。


    “你这辈子只拿一个世界冠军?”老程问。


    “多少人一辈子一个都拿不到呢。”


    “……”老程血压有点要飙的意思,“那你去当别人去,你别当程烛心了,你这是个什么逻辑啊?!谁来F1拿一个冠军就收手退役的?”


    “我又没要退役!”


    “拿一个冠军就满足了,你不如退役回国找个工作吧,你这专业好找工作,就给你三伯当司机去!”


    程烛心他三伯是程怀旭最小的弟弟,因为是集团里混吃等死不问俗事小幺弟的定位,所以至今没有一个司机。


    程烛心想了想:“我的个人奉献比三伯强点儿吧,要不三伯给我当司机?”


    “是司机的问题吗?!”程怀旭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接茬。


    然而被凶的程烛心连烦躁的表情都没有,像个世外高僧幽幽看着车窗,新加坡街道夜景比平时更漂亮看着更顺眼,还时不时舔一舔嘴唇,他爸讲的话像穿堂风——刚刚有什么过去了吗?算了不管了。


    德州和新加坡的天气是两种感受。


    赛道温度44摄氏度,空气温度27摄氏度,穿好阻燃服戴好头盔之后的感受还是热,看见科洛尔后更是燥热。


    头盔hans赛服护膝,一切都量身定做的结果就是穿在身上像是一层盔甲,程烛心和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程烛心在听工程师讲话,科洛尔在那边补水。


    两边快速相看了一眼后又迅速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交流。


    赛前往往如此,即便开会已经事无巨细说得明明白白,但赛车推进发车格之前还是要频繁交待。


    比如狄费恩在跟程烛心强调前悬挂调整之后赛车的转向,弯心的表现,还有今天赛道上的强风。今天风大,正赛会有很大的风这一点昨天就知道了。


    “Ok?”狄费恩最后跟他确认。


    程烛心一边扣着头盔安全扣一边点头,狄费恩认真地看着他,眼神跟着他去到停车区,也看着他爬进座舱里。


    期间狄费恩也向科洛尔车组瞧了几眼。凯伦按着科洛尔的肩膀,看表情在鼓励他。


    新加坡站后,阿瑞斯车队两个车组的关系相当微妙,狄费恩和凯伦也是除开公事没有再多一句交流。同事多年,狄费恩晓得凯伦的心性,虽说车队的宗旨是车队利益至上,但他知道凯伦仍有着自己车手争位置的信念,这也是阿瑞斯二号车手一直能有不错成绩的原因之一。


    科洛尔也进了座舱,机械师递给他手套和方向盘。


    今天科洛尔杆位发车,所以排位赛后,车队内的氛围像是氧气稀薄。作为火星车队的二号车手,你不能比一号车手慢太多,也不能比一号车手更快,你就是天平上那颗最微妙的砝码,控制着这支车队的所有决策。


    “科洛尔。”凯伦又一次走到赛车旁边,蹲下来在科洛尔的头盔上按了按,“听着,你是杆位车手,你可以在第一个Stint尽情地跑,不管之后我给你怎样的车队指令,在我心里你都是这个赛季最优秀的车手。”


    科洛尔把护目镜推上去,眼睛笑起来:“我知道的,凯伦,你放心。”


    第一个Stint也就是第一次进站之前的里程中,科洛尔可以放开了跑。因为第一个发车,不存在帮程烛心防守谁的可能,因为程烛心在P2。


    从竞争法则来讲,科洛尔不可能在第一圈把程烛心让到领跑位置,但之后的车队策略就不再受科洛尔控制。所以他能够奔跑的阶段,就是第一个Stint。


    那将是他自己的赛道,无忧无虑的圈数。


    千斤顶放下,赛车落地,机械师们将赛车推去发车格。


    科洛尔黄胎起,程烛心红胎起。车组策略很明显了,他们希望程烛心的红胎可以在前几圈抢到P1。模拟数据里程烛心的红胎可以在奥斯汀赛道支撑23圈,也就是说,科洛尔以真正的、纯粹的赛车手的身份在奥斯汀赛道上的时间,是23圈。


    德克萨斯州的风以11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穿过他们的空动套件,气流吹拂,阳光猛烈。观众看台欢呼呐喊,他们挥舞着巨大的阿瑞斯战神旗帜。


    科洛尔扣上护目镜,杆位发车在头排左位,他偏过视线看了眼旁边的后方的程烛心。


    这次换程烛心来追逐他,用磨过3圈的红胎,在地表44摄氏度的奥斯汀。


    第70章 我们永远彼此追逐。


    奥斯汀赛道的调校与之后衔接的墨西哥、巴西相比是最难的,调校窗口也最狭窄。在这里,连续的中高速组合弯和慢弯对差速器设置有着严苛的要求,工程师们需要管理好赛车后轴的输出扭矩。


    赛车悬挂要偏软但又不能太软,它的刚性程度要综合考虑不同的弯道特性。这里就非常考验车队们自家赛车底盘的设计,文丘里管带来的下压力能否保证赛车在弯道里的机械抓地力,同时仍能最大化空力套件效率。在这一点上,没人不佩服阿瑞斯车队。


    不管人们如何谴责伊瑞森在车队管理上的缺乏人性,从未有人在技术层面对他指手画脚。能够造出一台火星车固然强,但能把这台火星车按在赛道上,也是不俗的本领。因为多年来的一家独大让其他车队怨声载道,最夸张时一个周末收到五六封投诉信。


    伊瑞森善于利用规则漏洞来提升圈速,这很正常,而且当漏洞被一家车队发现后,大家会纷纷效仿,于是这个“漏洞”在被所有人利用时,就失去了漏洞带来的优势。但就像赛车调校也有它的窗口,阿瑞斯总能在他们找到的漏洞里执行到最精妙的那个点上。


    所以这台车是火星车的终极形态,它不仅快,它还能一直留在赛道上。


    位于一二位置发车的奥斯汀赛道,领奖台基本没有悬念了。这条赛道上能与一辆阿瑞斯竞争的只可能是另一辆阿瑞斯。


    暖胎圈快要结束时凯伦告诉科洛尔,尾端赛车在拖延进入发车格的速度,科洛尔适时压一压车阵,向侧方转向时,程烛心隐约感应到他这个操作的缘由,于是跟着一起减速,左右转向继续磨轮胎。


    程烛心的红胎已经磨过了3圈,赛道温度还在攀升,头顶太阳甚为耀眼,他进入发车格,静静地停在科洛尔身边。


    各家车队都相当看重奥斯汀赛道的调校,它能让大家更顺利地找到接下来在墨西哥和巴西的数值。所以这个周末总体圈速都有提升,这一点在排位赛上尤为明显。


    程烛心的圈速在排位赛上仅落后科洛尔0.004,而咬在程烛心身后的格兰隆多落后科洛尔0.007。这样微小的差距让正赛第一圈,甚至一号弯都可能左右结局。


    长久的赛道生活带给程烛心最大的成长是他可以把发车程序交给肌肉记忆,如果是他非常熟悉的赛道,那么有时候更是会发生肢体越过大脑的情况。


    两个人的起跑都很不错,科洛尔起跑后第一时间切到内线进入一号弯,线路干净利落,程烛心企图利用红胎走外线吃掉,科洛尔稳稳守住,只需轻轻一挤就能压住。


    后面P4P5在反复交替位置的是博尔扬在进攻韦布斯特,然而第一圈除了因起步失误而损失3个位置的佩文森和托费赛特在第一圈一号弯超越索格托斯之外,其余人的排名没有变化。


    第二圈的15号弯,一个出其不意的线路,博尔扬超越了韦布斯特,同时程烛心依然在后方进攻科洛尔。


    解说们赞叹着科洛尔的防守线,也颇为欣赏程烛心的追击方式。


    红胎的追击能力不同凡响,黄胎的防守与他旗鼓相当。连续5圈的追击撕咬,程烛心两度咬进DRS但两度被科洛尔抛开。


    从圈速来看,两人不相上下。在前6圈里如果程烛心没办法超越过去,那么这套磨过3圈的红胎实际里程就达到了9圈,峰值圈速之后会开始衰竭并失去圈速。


    科洛尔的尾部抓地力要更好,第7圈又是漂亮的交叉变线攻防,P1P2咬成这样,占据了这几圈里几乎全部转播镜头。


    他们彼此间每一个微小的转向挤压动作,每一次跟对方拼刹车点,每一脚出弯开油踩下去的动能反馈,都在向刚刚开上方程式时十来岁的他们回应——是的,我们还在一起开车,我们还在赛道上竞争,我们永远彼此追逐。


    “12号弯!”中文解说总是会比较偏向中国车手,“这个实际里程12圈的红胎在直道末端……呃啊不够!15号弯再走一个交叉!出来科洛尔继续挤压!科洛尔很清楚程烛心的走线思路,每一下都在提前预防!这对程烛心来讲并不妙,自己被防守的同时还在消耗轮胎。今天科洛尔防程烛心防得很死啊,一点空间都不给,程烛心也是放手一搏了,每一下进攻都是诚心诚意的——13、14、15这三个弯里的攻防真是太妙了,科洛尔总是能在程烛心动手之前就占据防守线,这种预见式的防守让程烛心束手无策,同时他的轮胎寿命也在消减,怎么办……又咬进了DRS!程烛心抽头!生吃——吗?!过掉了!!!”


    ——但这不是个能够扩大优势的超越,程烛心的红胎已经来到进站窗口,正当解说B感到可惜时,解说A是这么说的:


    “但是,你有没有感觉,你很久很久没看过这两个车手像这样竞争了。”解说A看向同事,又去看屏幕,“包括中国车迷们,从最早的我们转播过的比赛里,是……呃我们台应该是从F4锦标赛开始关注程烛心,到现在多久了,终于又一次看见这对已经成为正式F1车手的小朋友又开始了赛道竞争。”


    听这话,解说B沉默了片刻。


    大家总是强调科洛尔和程烛心是一起长大的围场朋友,有时候会忘记,车迷们,解说们,也是看着他们两成长。


    少年时代成为职业赛车手之后,生活里就四处遍布着镜头,在网络上能够拼凑出他们的成长轨迹。于是这场大奖赛过后,“稻草人TR”发布了一条视频剪辑。


    开场是座机画质,卡丁车赛道上一群小孩撞得乱七八糟,因为年纪小,不是所有人都具备赛道能力,筛选就是这样来的,简单粗暴。


    当然,处理状况也是赛道能力之一,他们必须提前预判哪些小孩是可能发生碰撞的鱼雷,在前几圈宁愿落后也不要被他撞到。而那个时候,不具备赛道能力的小孩只有一门心思,就是我要猛猛踩油门一路超车,而具备赛道能力的孩子心里只有一条铁律:我要尽可能留在赛道上。


    视频刚开始,几辆卡丁车在发车后的一号弯里互相撞互相挤,航拍画面像是积木倒了一片。


    两人处于发车后位,非常默契的是,他们俩在起步就没有急着冲进一号弯,得以避免这场大型事故,两车穿过事故地后继续往前开。


    视频在这里有一个剪辑处理,一个弯道的镜头转移切去护栏拍摄广告再切回来时,卡丁车变成了二冲程卡丁车,上面的孩子也长大几岁,他们仍在争抢一个弯角。


    这时候,在背景音乐里加入了一句人声,就是这场大奖赛上中文解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感觉,你很久很久没看过这两个车手像这样竞争了”。


    画面再切,变成方程式青训学院,F4、F3,最后来到F1赛道他们之间几场精彩的缠斗。时间线越走到末端,越靠近现在,缠斗画面越少。


    就当大家以为这是个悲情的,怀念少年心性以及我们再也回不去当年那样纯粹的竞赛,或者最后可能这个视频是在指责阿瑞斯车队的一号车手制度时,它出现了转折。


    新加坡!中文解说那句掷地有声的“他在猎杀他的一号车手!”


    奥斯汀!仍然是中文解说的“程烛心抽头!生吃——吗?!过掉了!!!”


    视频在这一环节配上昂扬的音乐,AR28赛车全围场最浑厚的引擎声浪,激情的解说词以及画面上一二带回,在领奖台上向车迷挥手的两个人,他们一直错开的视线,你看我时我避开,我看你时你偏移。


    仍然在公众面前保持着疏离的状态,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合约跳出期间,程烛心明白这也是帮助科洛尔向车队施压的一种方法。


    他必须让大家觉得自己对二号车手有诸多不满,就像现在,他骗过了他父母,骗过了解说,再看看台下那个仰头看颁奖仪式的伊瑞森。程烛心不知道能否骗过他,他是家里那个最偏心的大家长,宠爱的孩子的心态也是他看重的一部分。


    最后来到赛后采访。


    “Hi程,恭喜你又拿下一站分站冠军。”


    “谢谢。”


    “你会认为阿瑞斯残酷的一号车手制度影响到了你们长久保持的友情吗?”


    他正等着这个问题呢。不能回答得太绝对,当然也不能含糊过去。他要说给除开科洛尔以外的所有人听:“F1车队的一号车手制度是预算帽下要最大化车队利益的必然结果,但二号车手从来都不是战略耗材,围场有自己的运行准则,这项准则构成了车手们的生存法则,我认为当一个人无法忍受这套法则的时候,他应该去到新的地方。”


    记者没想到这人讲话会如此直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两下。


    于是三个小时后,科洛尔压了压帽檐,进入酒店电梯轿厢,去到地下车库。


    他在车库里七拐八绕,走到停着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SUV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烛心启动车子,朝他笑了下,科洛尔系上安全带。


    “不亲一下再走吗?”程烛心问。


    科洛尔伸手掐了一下他脸:“开车。”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