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赛的烈火战车
韦布斯特的问题在冲刺赛上持续存在着。
杆位发车的程烛心看不见后面的状况,但比较靠后的那几个人看得一清二楚。其中就有拉尼卡,此人讲话向来直白且口无遮拦,导致围场半数车手不大喜欢他。
拉尼卡在TR里问他的工程师:“韦布斯特是车子出问题了还是人出问题了?”
他工程师已经习惯:“专注自己的比赛,安东尼奥。”
“ok……”
拉尼卡跟工程师谈笑间就把韦布斯特给超了,虽说上海不是排位赛定天下的那种赛道,但地效车在这边超车也是有一定难度。冲刺赛上拉尼卡对韦布斯特的超越很自然地吸引了各国解说的注意。
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阿瑞斯赛车今天做了什么特殊的调校以至于韦布斯特的圈速并不理想,但从参数上来看,车队并没有对赛车做什么,它几乎是同上周对比没有变动。
中文解说在一顿夸赞领跑的程烛心之后,也开始分析。
“怎么回事儿呢,他练习赛的时候好好的呀,TR里也没有抱怨赛车有问题。”解说纳闷,“按照韦布斯特的性格,如果他的车出问题了,他这TR已经是全消音状态没几个词儿能往外播。”
解说B乐呵呵地搭腔:“这确实是真的,但TR很安静啊,这个…这个让人不太理解的圈速恐怕只有赛后采访能给我们答案了。”
结果最后韦布斯特没有接受赛后采访,并且因为他拒绝采访而被FIA罚款。
这下就搞得大家一头雾水,连带着那个pole to win的程烛心都没有对自己的冲刺赛冠军有太强烈的兴奋感,一回P房就黏在科洛尔身边。
“乔尼绝对有问题。”程烛心贴在他身边走路,小声说着,“不是车的问题肯定就是人的问题咯,他在巴林站都快飞起来了。”
科洛尔觉得也是,但没有他这么夸张:“可能只是今天状态不好罢了,乔尼的赛道表现有点像滚雪球,如果雪球第一下没有被滚起来,后面就会比较乏力……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程烛心眯起眼睛,根本不买账。
因为科洛尔从小就是韦布斯特的车迷,那当然是处处维护。P房里很忙,二楼也没好到哪里去,受邀而来的各界名流里并不都是为看比赛而来,更多的是将围场当做社交场合。
两个车手在这个间隙里需要上楼跟大家打个招呼,每家车队都这样,请来的人基本都是和自己车队集团有利益相关,或是在未来打算与其发展。车手是一定要去这样的场合露一露面,锦上添花。
克蒙维尔车队邀请来的嘉宾里有几位是体育界知名人物,有两位是高山滑雪运动员,这属于还不错的还能聊上两句,其余大部分人要么是媒体转播方的,要么是赞助,再就是商品授权合作的。
程烛心和科洛尔在二楼VIP区域和嘉宾们拍照互动大约三五分钟的样子,接下来配合一个博主拍些内容,三个人一起做排位赛前的热身运动。显然四体不勤的社媒博主完全跟不上两个车手的运动节奏,程烛心和科洛尔的每个动作都如同运行着同一页代码,三个人站一排,博主从慢一拍到慢三拍,再到两个车手已经做完一组,他的第一个动作刚刚开始。
排位赛进行的时候,这个博主已经快没气了,缺乏锻炼的原因导致跟着程烛心和科洛尔做几个热身动作就已经只能瘫软地半躺在二楼沙发上。然而他抱着电脑往前看刚刚录的视频时发现,这两个人不仅是动作同步,还有他们的默契。
默契的视线,同时看向挣扎的博主,再对视。
默契的话语,在科洛尔跟博主说“加油”后,程烛心立刻接上“加满”,然后科洛尔完全瞬间Get到这个奇怪的对话,笑着拍拍博主的肩膀问“油卡还是现金”。
默契的肢体,博主实在拿不住那哑铃的前一秒,程烛心和科洛尔在没有任何交流的前提下,先抛出自己的哑铃,然后扶了一把即将连人带器材跌下去的博主。而这个时候,看了录像的博主才知道,程烛心抛过去的哑铃直接被科洛尔接住,科洛尔还笑着看着他们。
博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这视频发出去绝对是个爆的。
排位赛上,韦布斯特的状态仍是不好。
上赛第一计时段的程烛心已经无人能敌,24秒970,全场最快。KM12这辆车在今年脱胎换骨,大直道332的尾速发动机一万一千转,单圈1分33秒712,暂居P3。
他的队友慢0.2,暂时排在第5。
随着下面格兰隆多又做了个飞驰圈,将程烛心挤去P4,接着又来了个拉尼卡,两人双双被挤去P5和P6位置。
是车队预料中的发车顺位,他们给两个车手都预留了一套全新的软胎以备不时之需。上赛正赛的发车顺位将是:
杆位起跑的格兰隆多——这位常年被韦布斯特压在第二的车手,今天在上海打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同样头排发车,第二位起步的安东尼奥·拉尼卡——亚特兰车队的一号车手,围场多年讲话没遮没拦的德国人。
第二排第三位发车的霜翼车队的安迪·多罗斯——曾经的围场鱼雷,去年新规落地后改邪归正,人们猜测是集团高层降下的压力,也可能是年龄增长而更加稳健。
第四位发车的维克多·博尔扬——从阿瑞斯转至菲莱克车队后,终于得到他应得的待遇,今天的表现也是个人能力对赛车性能有了加成。
第五位,主场车手程烛心,不错的发车顺位。
第六位,主场车手的队友科洛尔·伯格曼,双车紧贴着发车可以互相掩护,这是个不错的位置。
第七位,韦布斯特在此前多个赛季里,罕见的发车位置。
第八位是峰点石油车队的索格托斯;第九位是博尔扬今年的队友,菲莱克二号车手佩文森。
前十位车手里的最后一位是亚特兰的另一位车手瓦基里。
正赛起步前,十支车队在发车格做起跑准备。
桑德斯来到程烛心的赛车旁边,弯腰跟他说话。很多比赛工程师都会在这个时间里跑来发车格鼓励一下自己的车手,镜头推近,桑德斯目光坚定地说这话,程烛心在点头,最后两人碰了下拳头。
阳光灿烂的正赛日。
解说们聊着第7起步的韦布斯特,今天发车前的镜头专注在主场车手和阿瑞斯指挥墙,阿瑞斯领队面若冰霜,冷冷看着屏幕。
“哈哈哎呀,阿瑞斯这个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解说A抱着手臂,相当困惑,“难道是奖金没谈拢?”
平时比较维护着这个转播间的主线的解说B也跟着猜疑起来了,他分析道:“阿瑞斯车队的高层是阿瑞斯汽车,他们家属于阿瑞斯控股。乔尼·韦布斯特的F1冠军生涯为阿瑞斯控股带来了相较从前超过59%的营收,他们没有道理在奖金这种事情上跟韦布斯特有摩擦呀。”
解说A觉得合理:“但是这个周末真的很奇怪。”
“……是的。”
无论如何正赛还是照常开始,暖胎圈一圈回来,格兰隆多稳稳停在第一个发车格,导播镜头完完整整地拍了一遍他的赛车。
王国之焰这赛季保留了金色涂装,在光阳下非常漂亮。
然后是克蒙维尔的赛车,涂装相较上赛季有所微调,程怀旭拉来的赞助在侧箱上。
发车灯依次亮起,程烛心在头盔里慢慢放缓呼吸——这是他每次起跑前都要做的事情,呼吸、心跳、思维都慢下来,全部的专注力留给眼睛和肌肉记忆。
“灯灭起跑!!”解说A,“格兰隆多起得非常好!立刻挤压一下拉尼卡的空间,后面P3的多罗斯非常聪明的没有去追击拉尼卡而是第一时间防守博尔扬!我们的主场车手程烛心在起步后立刻压到中线,他想要在一号弯前对博尔扬进行一轮进攻——进入一号弯!”
众所周知上赛的一二号弯有诸多陷阱,人们观念里的正统赛车线在这个组合弯并不奏效,因为赛道在转弯的过程中会收拢,所以超车必缠斗。
没有任何镜头能看见程烛心头盔里的目光,并不狠厉,也没有多么凶残。他在二号弯出弯处跟博尔扬并排,同时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科洛尔。
那是相对比较平静的视线,甚至可以说,他的眼睛有些“痴”。
他身体的各项机能已经收拢了情绪表达,像是大脑在进行资源分配,节省了目眦欲裂或是龇牙咧嘴,将肌肉力量全部调度给四肢、大脑运行。
三号弯!程烛心咬住弯心,利用轻微的转向过度,以微小到遥测数据都只是跳动那么一两下,将赛车车身“丢”向博尔扬。
高手之间的较量体现在微小且有效的动作上,博尔扬要是个愣头青就给他让过去了,毕竟掉一个位置和被挤出赛道是两码事。但博尔扬不是愣头青,程烛心更不是无视赛道规则的人形鱼雷。
那是个相当极端的试探动作——你让不让?不让我撞你了啊,开玩笑的不可能撞你,不让算了。
而博尔扬完完全全接下了这招——我不信你敢撞,我也不会真的让。
此时战地记者视角的科洛尔在找机会,他必须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程烛心。6号弯过来仍是有机会,他看着程烛心在进攻博尔扬,双车打配合的时候来了。
7号弯入弯是机会。
程烛心再次抢到内线,另一台克蒙维尔跟着挤进来,博尔扬从容减速,假意退让,实则在出弯的那个电光石火间一脚油门快踩出前翼的力道瞬间提速!
菲莱克车队在这个赛季依然是阿瑞斯的客户车队,所以在阿瑞斯效力那么多年的博尔扬对这套引擎可谓了如指掌,二者十分契合,阿瑞斯引擎别的不说,爆发力那真是你踩多少它给你反馈多少。
克蒙维尔因为自己有车厂所以用的是自主研发引擎。显然,在动力爆发这个部分还是没有别人强。
此举进攻暂时止步于此。
第六圈结束后,P1的格兰隆多进入巡航状态,P2的拉尼卡也一样保护轮胎,两人均放缓了车速。
今天除开逐星者车队的两名车手以及阿瑞斯的科隆选择硬胎起步,其余车手都是中性胎。在第七圈进入保胎模式是个比较规整的节奏。
来到平缓模式之后,解说们又开始聊韦布斯特这周末的状态。
大部分人的猜测都是他跟车队高层可能闹了些不愉快,或许是这周末博尔扬不错的表现,让阿瑞斯车队悔不当初,导致这礼拜车队给出了比较偏激的调校但没能发挥出来?
各国解说众说纷纭,大家一番发散思维的时间里,赛道上来到了中性胎的换胎窗口。第一个stint各家车队还是比较保守,56圈的正赛采取一停策略,第16圈拉尼卡率先进站换上硬胎,但换胎失误,耗时4秒。这在头部车队中算是非常严重的换胎失误。
拉尼卡出来之后落在科洛尔身后,科洛尔的轮胎状况还不错,加上拉尼卡的新胎还没热起来,让科洛尔防他还是能防得住。
前面博尔扬和程烛心也停止了攻防,在等着工程师的进站指令。
事情发生在第17圈。
轮胎和刹车都进入工作温度的拉尼卡开始攻击科洛尔,科洛尔去年在这里开拖拉机防索格托斯防了十来圈,可以想见其防守功力是个中翘楚。
拉尼卡没有心急,他几番尝试超越均失败之后没有再继续,而是耐心地等到11、12号弯过来的大直道上——抽头!
等下!
正准备防守的科洛尔,和准备着进攻的拉尼卡。
两台赛车一前一后,像极了戏台上已经做好下一步动作的老将军,脑袋上的长翎子都准备甩起来时——
两个车手同步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了等下要干嘛。
因为他们看见前车,大直道上前边那个开着DRS的程烛心,他的右后刹车起火了!
“Wha……t?”科洛尔按着TR,“提塞,程烛心的车着火了。”
“是的我们看见了。”
F1围场充斥着生意和政治。当赛道上有一辆赛车的后刹车起火了,赛事干事应该怎么办?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回答:出事赛段黄旗,勒令其进入维修通道返回P房。
但现在不在程烛心的进站窗口,策略组表示此时进站,程烛心会陷入慢车车阵。
于是领队伯纳德在跟赛事干事据理力争。
克蒙维尔P房里所有人忙得出现残影,伯纳德跟赛事干事吵架说那个是刹车起火,它等下就会被高速气流给灭掉,并不需要进站处理。
桑德斯在稳住程烛心,虽然程烛心本人是无所谓的,但这种播出来的TR是在辅助伯纳德吵架。
策略组紧急在本圈附近找一个进站窗口。
提塞在交待科洛尔尽量压住拉尼卡,给程烛心的下一个窗口拉扯出一些空间。
其他人则是准备新胎,准备灭火器……这个准备灭火器的人很快被伯纳德压制住,毕竟他前脚刚说不需要处理。
“不妙啊……”解说看着转播画面,KM12的右后轮里蹦着非常明显的火焰,“程烛心确实是刹车起火,呃,在F1里刹车起火算是比较常见的赛道事故,因为刹车盘的温度确实是非常高,动辄能到上千摄氏度,一般情况呢,这个火焰它会随着刹车盘的冷却下来也就消失了。”
但显然,程烛心的刹车盘火焰没有熄灭。
“OK,程……”
由于桑德斯对程烛心的TR基本都以“OK”开头,后来网上用“OK”Emoji和一个“橙子”组合起来指代他。
但此时,程烛心按着TR,说:“我并不‘OK’。”
“呃是的。”桑德斯说,“你把刹车调到前轮来。”
“桑德斯我已经调整90%的前轮刹车了。”程烛心当然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幸运的是他的赛车在往前跑,起火的是后刹,这个明火烧不到发动机。
赛事干事正在强硬地要求伯纳德召车手进站,但伯纳德也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赛事干事如此强硬,但却没有明确发文过来,就说明他们投鼠忌器。
忌的是程怀旭。
自打去年程烛心正式进入F1围场,沉寂了许久的中国市场再次向世界展示了它的经济效益,恐怖如斯的购买力和同样强悍的企业财力。不仅是克蒙维尔,连带着整个围场在这两年都享受到了一个中国车手的经济增益。
所以他们不敢立刻毁掉程烛心的比赛——主场比赛。
导播非常懂,镜头给了程怀旭一个特写,老程凝重地看着屏幕,很是严肃。
“程。”桑德斯的TR,“我们快要进站了,你不要太担心,赛车不会有更大的起火。”
导播紧接着从赛道侧面跟拍他赛车尾部的火焰,它没有在气流拉扯中熄灭,却也没有扩大。所以车队机械师说的确实是事实,赛会不可以要求程烛心进站,因为刹车盘起火并不是危险驾驶……虽然这个火,它确实早该熄灭了。
“到底怎么回事?”策略组有人询问,“刹车盘应该冷了呀,他已经全部转向前轮刹车了!”
“还是中心温度没有下来。”有人回答了,“快了……但……烧着轮胎了,他随时会爆胎,这圈无论如何都要进了!”
“Damn。”程烛心在TR里骂了句,然后笑了,“桑德斯我刚才路过大屏幕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们今天是什么策略,上赛烈火战车?”
“OK……呃。”桑德斯咬着牙,他在看地图上每个人的点,又转头看了眼策略组首席工程师,他无法再忍下去了,“Box box。”
“Copy。”
航拍镜头里,上赛烈火战车后轮烧着,底板擦着火星子,烧了一圈的后轮刹车拖着火光进入维修通道。
在此期间,科洛尔成功压着拉尼卡来到他自己的进站窗口。科洛尔的窗口是干净的,他换胎出去后落在P7,白胎跑到五圈后超车来到P6。
也是这一圈,程烛心被迫退赛。
他后轮刹车盘的火虽然没有烧到引擎,但还是烧了后悬挂,没办法继续比赛。
退赛后立刻就被安排了采访,小伙笑得完全没有芥蒂:“不帅吗?很帅的吧,你何曾见过一辆F1方程式在正赛上烧着跑一圈半?没有吧,哈哈哈哈哈~”
赛后程烛心在社媒上发了条动态,是一张高清截图的,燃烧着后轮的KM12转播画面。
科洛尔在下方评论:So hot。
这个程烛心不管不顾地回了他两个[嘴唇][嘴唇]。
第52章 委实尴尬,只能互相笑笑……
F1的中文网络社区在疯狂转发评论这张照片,其中高赞、高转的一句话是:从哪里开始是直男?
它下方跟着的回复:哪里有直男!?
搞得科洛尔在维修区更衣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T恤,不晓得是换上T恤出去跟程烛心好好谈谈,还是应该删掉自己亲手打下的那句“So hot”。
不过删掉应该是没用了,当今互联网,秒删都没用,何况他这发了二十多分钟的东西。
于是他放弃了,继续收拾衣服。
P6发车P5完赛的科洛尔今天得到了多方赞誉,颁奖仪式后,阿瑞斯领队特意来到克蒙维尔P房祝贺,送了一瓶香槟。
这样完全不避讳的示好让媒体们不免猜测起阿瑞斯是否在打科洛尔的主意,因为科洛尔曾在阿瑞斯担任过储备车手,加之阿瑞斯本赛季二号车手的表现确实是难以直视,所以可以理解。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只是去送一瓶香槟而已,以及伊瑞森返回阿瑞斯P房后立刻有人上千询问,他说的是“祝贺两位车手”。
另一位程烛心,烈火战车可谓出尽风头,烧着车后轮跑了一圈半,无论你买的草地票还是看台票,P房观赛票还是铂金VIP,都不白来。他也成功成为本站票选最佳车手。
科洛尔终于收拾完他的更衣间,背上书包出来,手里拿着鸭舌帽。
出来先是等候很久的父母,一家人笑着说了会儿话,科洛尔要去把书包放回车队的车上。从后维修通道走去停车区,他身边跟了两个车队的工作人员,走到一半看见了个熟人。科洛尔愣了下,很意外,因为这位熟人通常身边会被安排四五个保镖。
“乔尼?”科洛尔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另外两个工作人员虽然同样感觉意外,但只是友好地打了招呼,先过去停车区。科洛尔停了下来,他感觉到韦布斯特状态很奇怪。
“Hi。”韦布斯特像是很费劲才笑一笑这样,然后才想起来说,“哦对,恭喜你,第五完赛,今天跑得很不错。”
“谢谢。”科洛尔看看他的表情,想起前两天在酒店酒廊的事情,试着问,“是维克多吗?”
听见这个名字,韦布斯特站在那儿本就颓靡的状态又明显的更沮丧了些。科洛尔不知道他待在这里是做什么,可能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话已经问出来了,科洛尔只能接着再问:“你是不是……那天之后,我们在酒店碰见之后,你去找他聊过了?”
韦布斯特回答:“是的。”
那天在酒店,科洛尔没有跟他聊博尔扬离队的问题,科洛尔觉得这种问题实在太私人了,而且他本人没有介入任何人情感纠葛的兴趣,所以提出“你只有自己去问他”这个建议。
事实证明韦布斯特真的去问了,而结合他本周末的赛道表现来看,他应该问到了。
韦布斯特说是的,科洛尔在听见他回答的那瞬间,萌生出一阵兔死狐悲——他的猜测或许是真的,原来竟是这样大的打击。
一个拿过这么多次WDC的人,整个围场公认的强者,居然会因此造成大奖赛上有这样的表现。P7发车P8完赛,没有任何赛车的机械故障,轮胎策略无可指摘,那么只能看向他本人了。
“好吧乔尼。”科洛尔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聊了什么,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必须走出来然后向前看,你没办法改变……”
“我们认识有二十二年。”韦布斯特忽然说。
二十二年……
科洛尔呆住了,比自己的年纪还大。
“我居然一丁点都没有察觉。”韦布斯特的语气发飘,咬不住字似的,“科洛尔你…你今年是二十一岁对吧,我们认识二十二年,在F1一起开车十年,他才告诉我他……”
科洛尔先是左右看了看,暮色昏昏,后维修通道来往的人都匆匆忙忙,赶着打包装箱发往下一站。这才又站近一些,说:“这…这个事情……”
可见韦布斯特真的被这件事情打击得很重,导致他第二次打断科洛尔的话:“他才告诉我他爱过我。”
科洛尔心道这大哥应该不能一会儿把自己灭口吧,应该不能,这里是上海,外面还有负责控流散场车迷的很多警察军人。
这么想了一通,他才继续说:“但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你都…你孩子都生出来了。”
韦布斯特的女友娜塔莉上周产子,虽然没有发社交平台,但大家都知道。科洛尔和程烛心也送去了新生儿的礼物,阿瑞斯车队做了一辆阿瑞斯涂装的婴儿车,打了个酷酷的灯光,一看便知是为谁而准备的。
韦布斯特点点头:“连你都能感觉到,我为什么……为什么二十多年来我一无所知?我是蠢吗还是什么?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我周五去找他,他一直说赛后再聊,我实在是没办法,我逼迫他不说实话我就一整个周末都跟着他……他说了,他说他……从二十岁发现自己喜欢我,一直到……我、我交往过女朋友,他没表现过什么,直到娜塔莉怀孕了。”
藏了十年多啊。科洛尔低头沉默了下,他少年时很崇拜韦布斯特,为人潇洒,驾驶风格收放自如,那一圈圈在无数少年组车手心里留下不灭的信念。
到今天,少年时代的英雄如此落寞地靠在墙边,相伴二十年的挚友如同从他身上剜去一块肉。他尚且如此,博尔扬又是如何呢。
兔死狐悲,若有一天轮到自己了呢?
韦布斯特说完后搓了搓脸:“对不起,我实在是需要跟谁说一说这件事情。”
“没事的。”科洛尔摇摇头,“我不会乱讲,只是,你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而搞砸比赛不是吗,即便是维克多也不希望你这样,所以他才会提出赛后再聊。”
科洛尔是对的,韦布斯特明白,任何事情都不能侵扰到他的比赛。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他身后还有车组、车队、集团,上千人的事业和未来。
“嗯。”韦布斯特狼狈地笑起来,“说真的,我这整个周末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只要一放松下来,就会开始假设,如果我早点意识到,如果他早点告诉我,我们今天是不是还在同一支车队?……不过好像也不太好,阿瑞斯对维克多太差了,我没办法扭转,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那天科洛尔是怎么走去停车区,开门坐进去的,他自己都忘记了。
原来真的会意识不到,因为太熟了,在一起太久,一切的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以至于维克多决定离开的时候,就像是从一张全家福里剪下一个角色——才让人恍然大悟,原来所有人和所有人之间都不存在所谓的牢不可破。
每一场大奖赛都是这样,四周交通极其拥堵,嘉定算比较好的了,因为大部分人会乘地铁,也有交通管制。
车子直接开往浦东机场,程烛心在他父亲的车上,科洛尔不记得他们是不是同一班飞机回欧洲,也许他问过了,但他现在一整颗脑袋里都是韦布斯特的那些话。
车里除了他,还有提塞和策略组的两位工程师,大家聊着下午赛道上的事情,程烛心的烈火战车占据了非常多博主的主页。程烛心回复他的那两个“嘴唇”Emoji也是同样,各处有各处的狂欢。
只有他本人,当事人之一,略显呆滞。
“Hey。”提塞在副驾驶,回头看看他,“你还好吗?怎么没精神?太累了是不是,等下在飞机上睡觉休息。”
“好。”科洛尔点点头。
其实韦布斯特的事情如果放在从前,科洛尔可能无法理解,一段友人暗恋而已,居然能影响到你的正赛状态,以至于再松懈些就被挤出积分区了。
但现在的他太能共情,甚至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的自己。
更何况,那是二十多年,啊这么一想这博尔扬真能憋啊。科洛尔一路上脑袋没歇过,下车后低着头也不看路,就跟在提塞他们身后,他们去哪他跟去哪。
直到一条胳膊不由分说从背后把他一搂,往怀里一兜:“你干嘛去啊!”程烛心气势如虹,和自己对比起来,自己简直跟被妖精吸了似的。
所以科洛尔脚下不稳,想着反正都这样了,顺便就被他带到怀里。
“我……没要去哪。”科洛尔看看他,“你也回总部吗?”
“我不然呢,我只是退赛并没有退役。”程烛心说着,打量起他,“你怎么有气无力的,拉尼卡有那么难防吗?好吧可能确实比较难,但你是科洛尔·伯格曼耶!”
有点不想跟他讲话……科洛尔看看四周,原来已经走到登机口了,刚才提塞他们去外面买咖啡。左侧是头等舱休息室,两人慢悠悠走进去。
程烛心看起来心情大好,也不奇怪,人这辈子能开上几次烈火战车,还是在祖国。
飞机推出跑道时,程烛心看向舷窗外,忽然跟科洛尔说:“飞机的翼片设计是在通过气流赚取升力,他们是机翼上方气流压力更低,我们方程式赛车刚好相反,翼片上方压力高,赚取下压力。”
他说完,飞机抬升,冲上灿烂的星空。
与此同时,中文网络社区正式进入不眠夜。
“稻草人TR”这位文画双修的老师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她的追随者们以为是她拉黑了这二人所以没有收到第一手消息,纷纷发去私信和@。结果通通石沉大海。
没承想,数小时后夜色深浓之时,“稻草人TR”发布一张图片。
只有一张图,没配文字,系统自带的一句[分享图片]而已。
画中的程烛心是恶魔角,科洛尔被画上西方黑龙的龙角,两人在熊熊烈火中接吻。
众人高呼真神降世。
对此一无所知的两个人降落在欧洲,依旧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程烛心太讨厌这条路了,每次在这里往返,五脏六腑都颠错位。
科洛尔伸过胳膊把他搂过来,叫他靠在自己身上。
今天他们两都是当天离开上海,说离开上海并不客观,应该说离开他们的父母。他们各自都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帮自己争取下赛季阿瑞斯二号车手的位置,都知道对方的父母也在做同样的事。
阿瑞斯只有一个席位,就是博尔扬离开后的空位,即便南法小伙科隆今年坐在那儿,但全世界都知道他坐不长久。
两人都不想跟父母交流,因为话题永远会围绕着下赛季对席位的竞争。
围场年年如此。一则消息,在它被大众得知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就基本敲定。所以夏休时候放出的签约消息,一般来讲,就是这个时候开始部署筹谋。
尽管他们都知道,阿瑞斯二号车手的位置有很多人在盯,伊瑞森在上海站拎着香槟走去克蒙维尔P房传递出了非常复杂的信号。
可以是去单纯关爱一下曾经的储备车手;可以仅仅是问候主场车手;可以是对外表达和克蒙维尔车手的友好关系;更可以是做给其他竞争者看,喏,他们来年可以给更多。
人总是在不同的境遇之中能看见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两位车手去年当新秀的时候全是在看乐呵,因为太弱了,围场政治波及不到他们。别人在互相举报对方引擎不符合规定的时候,他们家车队还在琢磨这个离地间隙别人家是怎么压那么小的。
别人在搞柔性尾翼,他们在手搓前翼。
别人换胎2.0被车手嫌慢,他们换个3秒就是胜利。
到了今年,克蒙维尔展现出了不错的竞争力,冲击领奖台,赚取更多的积分和奖金以及庞大的车迷经济。
两位不再是新秀,围场外还有F2、F3以及一众青训选拔的车手虎狼环伺,你不进取,就会被取代。所以他们终于看见了头一年伯纳德跟他们说过的话,围场里充满了生意和政治。但后一句话他们也没忘记——
可当你来到赛道上,这里将会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竞技场。
夏休前最后一站大奖赛,阿瑞斯车队接纳了两份车手合约。
围场无谣言,韦布斯特在夏休前宣布将在明年离开阿瑞斯车队,而莫雷萨·伊瑞森,围场大魔王签下了两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车手。
克蒙维尔的一双稻草人。
老程和老伯格曼宛如两个缠斗了几十圈就为挣一个领奖台时,发现前方有人退赛,不用攻防也能上。
委实尴尬,只能互相笑笑。
已经有人开始期待明年的《DTS》。
第53章 Drive to Su……
《Drive to Survive》今年来得稍迟了些,卡在新赛季揭幕战开始的前一周。
这季第一集的第一个镜头是个小幅度仰拍的慢放,巴林夜赛,拍摄方向是维修通道,没登上领奖台的赛车都停在这里等待检查,科洛尔·伯格曼没有摘头盔也没有掀护目镜,回头朝领奖台停车区看了一眼。
《DTS》剧组在他的护目镜上打出了字幕:第一集,脱胎换骨。
下一幕,程烛心坐在采访小黑屋里。相比前一年当新秀,今年更从容,车队POLO衫队服的领子没翻好,记者提醒他,他“喔”了声之后,两只手顺着脖子一周好好整理了一番,随后笑笑:“抱歉抱歉。”
“你们车队今年真是脱胎换骨了!”记者说,“这既是你人生首个领奖台,也是克蒙维尔车队相隔五年再次登台。”
“是的。”程烛心点头。
“所以今年,你是一号车手了。”
“呃。”镜头切走了。
切到一张FIA的处罚通知,克蒙维尔车队因在沙特大奖赛上底板磨损超过最大标准而双车取消成绩。画面里是不太想看镜头的伯纳德,在嘈杂的P房背景音里收录到了他的一句“Fuck”。
然而这种事情必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由于克蒙维尔的双车退赛,这赛季沙特站上阿瑞斯的二号车手往前挪了两个位置,进入了积分区。
南法小伙一坐下就笑,科隆的五官长相挺显小,加上他脖子上丁零当啷的银配饰,很像街头青少年。
记者问:“你是去年F2的年度冠军呢。”
“不不不。”科隆先是否认,旋即自己反应过来,“哦不,我确实是去年F2冠军,但这在F1里不值一提,在这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No one is safe here。
“没有人能保护你的席位。”镜头切到下一个人,是边戴手套边走向发车区的韦布斯特,“包括你的合同。”
镜头跟着他走去赛车旁边,再摇到他们阿瑞斯车队的LOGO。
阿瑞斯车队常年备着3个储备车手,今年拎上来的科隆是顺位第一个储备车手,在博尔扬忽然离队后,他被提拔成为正式车手。网飞的叙述手法就是每个人的每句话都会延伸到下一个镜头,果然——
这个赛季,科隆的表现确实让人难以恭维。成绩做不出来,也没办法给韦布斯特创造任何赛道辅助,全赛季24场大奖赛,有半数以上阿瑞斯在排位赛无法双车进入Q3。
所以网飞的下个镜头就是阿瑞斯在这赛季的几站之后迅速又提拔了第二顺位的储备车手,21岁的尼达维里尔。
小伙在阿瑞斯先做了一年试车手,再一年模拟器车手,终于进入比赛团队又坐了一年冷板凳。这一年又一年的,总算这赛季熬出了头,先是熬走了常年稳坐二号车手的博尔扬,再来熬走了跑半个赛季依然状态不佳的科隆。所以当媒体镜头对向他的时候,小伙那是格外自信:“我不觉得阿瑞斯赛车很难开,总有人觉得它的调校是围绕韦布斯特的驾驶习惯,也有人认为只有韦布斯特能够驾驭它,但我觉得……只要你的练习时间足够长,就没有问题。”
的确,要说练习时间,这位小伙确实够长了。
结果是尼达维里尔还没把座舱坐热,伊莫拉维伦纽夫弯,正赛,鱼雷了他的队友韦布斯特。这还没完,他雷完韦布斯特自己上墙,后轮爆胎的同时受一个反撞击力的影响弹飞出去,不偏不倚砸中了博尔扬的前翼,直接把他前翼撞崩了一半翼片。
三人从车上下来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他,没有人做任何解释或道歉,就三个人傻傻地站在风里,缔造了本赛季名画之一。
赛后,尼达维里尔暂别了他的正赛生涯,坐回冷板凳。
那场伊莫拉共有5位车手退赛,克蒙维尔得以双车领奖台,P3的科洛尔和P2的程烛心。
所以这个赛季阿瑞斯可谓命途多舛,人们说铁打的韦布斯特流水的二号车手,这话还没说顺溜,夏休期韦布斯特发布社交平台,说自己将在明年离开围场,暂时休息,陪伴孩子成长。
没有人能猜到个中缘由,只当是传奇车手需要暂时的喘息。伊瑞森体面地发文告别后,转头签下了程烛心和科洛尔,更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纪录片来到后半赛季,又一位坐在《DTS》小黑屋里的是克蒙维尔的领队。
伯纳德一坐下就笑了:“OK我知道你们的所有问题了。”
记者们也笑。笑完还是按部就班:“同时失去两个车手的感觉怎么样?”
“我还是不要讲脏话。”伯纳德笑着说完,摇摇头,又说,“好吧其实我早有预感了,他们能去到更强大的车队,我为此真的很开心——oh我一定要说,这句是真心的,尤其是程,他是克蒙维尔体系出来的车手,他十三岁我就认识他了,假设你是一个母亲,你当然会希望孩子在更好的环境里成长,还有科洛尔,去年…对,上个赛季,科洛尔说了句让我很自责的话,他并非故意,而是和大家开玩笑聊天时说的——‘我做了所有正确的操作,我的转向、刹车和走线,但就是没办法超车’。”
又切到美国大奖赛的TR。
科洛尔的车组。
“提塞,换挡太怪了,我的挡位总是在游离状态。”科洛尔说。
毫无疑问,他得到的回应是围场万能回复之一的“We are checking”。
镜头切回采访。
伯纳德心虚地眯了眯眼:“对,我们的赛车在这个赛季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仍在不断出现新问题。呃我相信每个车队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的赛车是完美的。”下个镜头对准的是伊瑞森,他微笑,“因为我们是世界冠军车队,我们也培养世界冠军车手。”
“那么对于韦布斯特的离队,你的震惊更多,还是难过?”记者问。
“这个嘛。”伊瑞森的眼神快速躲闪了下,最后还是回到镜头,说,“每个人都需要停下来休息一阵子,尤其是高强度工作的F1车手,我是震惊更多,但很理解。”
“对新车手还有信心吗?”
“当然。”伊瑞森笑起来。
“对他们有什么忠告吗?”
“没有。”伊瑞森回答得很干脆,“阿瑞斯车队的理念,整个围场都清楚。”
对很多人来讲,这的确是脱胎换骨的一个赛季。
新赛季往往有很多东西需要重新熟悉,可能是FIA的新规,可能是赛车的新部件,也可能是一套新的赛服。
阿瑞斯是橙黄色,比起之前藏蓝色的克蒙维尔,视觉上看起来亮了很多。程烛心在镜子前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科洛尔进来更衣间,快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哪里不对啊。”
“不是。就……有点看不习惯。”
科洛尔又看看镜子:“还好。”
“是吗?”
“嗯。”
程烛心忽然顺眼了,就在科洛尔说过“还好”之后。
“走了。”科洛尔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像是被按下了什么设定按钮,当即心情大好,也看顺眼了,扭头就跟出去。
媒体日还是那样,问来问去都是围绕阿瑞斯最典型的一项车队模式,一二号车手。车队运营早已交代好了所有应对话术,科洛尔微笑着沉稳地回答记者:“我们会做好应该做的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这个赛季会非常有希望。”
今年揭幕战回到澳大利亚,阿尔伯特赛道的天气预报显示整个周末都将万里无云。
冬测里两个车手与AR28磨合得非常好,这个在新车发布会的记者采访环节上程烛心说过,它确实是一辆不太好驾驭的赛车,它的引擎反馈和空气阻力对我们来讲都是陌生的,但它的“脾气”其实还不错,你做正确的事情,它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
科洛尔对此的形容更加具象:AR28的优势是弯道,所有弯道,慢弯和快速弯,因为你在弯道里想要修正方向的每一个微小的弧度,前轮都会给到完美精确的反馈,这点有利有弊,但对我来讲是有利。
阿瑞斯车队统治围场多年,有时候连伊瑞森本人都会在赛季结束后的冬休里觉得太惊人了,竟能有如此战绩。
随着新赛季揭幕战正赛近在眼前,又一项话题出现在围场——他们谁会是那个倒霉但富有的阿瑞斯二号车手?
在此之前,大魔王已经告知了二位。
那大约是距离澳大利亚大奖赛还有一周左右的时候,恰好就是《DTS》播出那阵子。在伯明翰阿瑞斯运营中心,伊瑞森的办公室里,他给两人做了咖啡,比较偏甜的口味。
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和他们讲了个故事:
“大约十年前,我在阿瑞斯青训车手中签约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乔尼·韦布斯特,另一个是维克多·博尔扬。
“我印象中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们两个也像你们两这样坐在我的对面,喔……当时我们为了逃避欧盟的一些检查而搬迁到了日内瓦,所以当时天气还不错,不像今天一直下雨。
“扯远了。阿瑞斯车队会清晰地区分一二号车手,是因为我们追求的是车队利益,我们存活在任何环境中,都必须将某一条原则贯彻到底。有些车队,他们既想要成绩,又要不错的外部评价,甚至还要有一个快乐的工作氛围,这不可能。所以我们所追求的只有利益,就是WCC,年度车队总冠军。
“我们回看F1的历史,拿过WCC车队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有着明确的一二号车手。两名车手都有拿分能力的时候,我们需要其中一个拿更多的分,就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这个计算题非常简单,一场大奖赛,冠军和亚军的分数差得很多不是吗。
“那么你们应该很好奇,当年乔尼和维克多是如何确定一二号车手的。”
彼时,程烛心和科洛尔像是听到了故事最大的疑点,两人同时睁大眼睛,神经绷着、期待着——尽管这个“恐怖故事”即将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
他们看着伊瑞森伸出两只手,两手五指都张开,说:“十场大奖赛。”
伊瑞森说:“我给了他们两十场大奖赛,自由竞争,谁拿分多,谁就是一号车手。”
伊瑞森看着他们:“所以,你们两个也同样。我不在乎谁带来了多少钱赞助,也不在乎你们是否修车费自理。这个赛季的前十场大奖赛,拿分多的人,就是阿瑞斯一号车手。加油,年轻人。”
第54章 “你在第一!”
阿瑞斯车队的自由竞争仅限于赛车手。这里不会出现当初勒布朗和克劳斯之间的站边行为,所有技术研发都是同等地为两个人效力,赛车调校会取两人驾驶习惯的中间值,轮胎策略更是承诺在车手没有主动要求进站的前提下每一场都同圈双车进。
也就是说,他们仅仅是彼此的敌人。
在享受完全一致的赛车性能、车队待遇、进站策略之后,那个落在后面的人……很残忍,就是真的弱者。
而弱者,需要去做二号车手。
这是个极为清晰的条例,它固然残忍,但结论将无可辩驳令人心服口服。
它昭示着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的结论,你当二号车手纯粹是因为你菜。
在F1围场,或者说在任何一个竞技体育项目里,哪个运动员不会因此而杀红眼?要不怎么说还得是火星车队,十场大奖赛,不多不少,十个周末,卡在夏休期之前。既给了年轻车手高压条件,以榨出他们最大的爆发和潜能,也留给运营足够的时间对外写稿官宣,甚至十场大奖赛也足够研发团队观察车手们的习惯,以在后半赛季调出更适配的赛车。
所以怎么能不杀红眼。
两个当事人都激动,这是一种不同于从前的感觉,那种骤然攀升起来的热能直冲天灵盖,伴随着人坐进赛车里,护目镜扣下来,就在躯体中烧成了一团火。
澳大利亚大奖赛排位赛。
新赛季都会有一些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问题,程烛心的新比赛工程师是狄费恩,上赛季是韦布斯特的比赛工程师。显然他跟韦布斯特搭档七年之久后换了一个新赛车手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尽管相处了整个冬天,但坐在指挥墙这边时不免触发了习惯,径直在TR里说到:“乔尼,第一圈放松一些跑。”
程烛心立刻意识到狄费恩没转换过来,所以他没有立刻按下TR,因为他知道狄费恩肯定能发现。果然:“sorry,程。第一圈放松一些跑。”
“Copy。”程烛心说。
揭幕战排位赛第一圈,阿瑞斯车队在前10场大奖赛会是一个极致的公平竞争,一个合适的窗口错开两台车同圈放出。
阿尔伯特赛道的第一计时段是程烛心的强项之一,果然,第一个飞驰圈做了26秒331,全场最快。
阿尔伯特是街道赛道,但它又和寻常街道赛道不大一样,它严格来讲是“公园街道赛道”。所以阿尔伯特跑起来更流畅,程烛心过第一计时段后越跑越进入肌肉记忆。
他整个冬天几乎住在模拟器上。圣诞元旦假期他在家里跑模拟器,因为车队对假期模拟器有监管动作,有几次,车队监管到他一天花费在模拟器上的时间超过了健康建议,不得不在假期给他发邮件勒令其控制时长。
肌肉记忆,也叫动态记忆。
踩油门,升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烛心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可以纯粹靠听的来知道现在处于几挡。比如现在,5挡进弯。
当然,任何一个车手都具备这个能力。但AR28是一辆新车,他在此前没有用过阿瑞斯引擎,短短冬测之后,他梦里都是这台引擎的声音。
引擎与引擎之间有差距,初来围场那年程烛心觉得阿瑞斯的引擎是全围场最好听,浑厚又威严,当时想着要是有生之年能开上这个车……结果当年还是保守了,根本不用“有生之年”这么遥远,第三年就开上了。
“你做得很好,程。”
“狄费恩。”程烛心快速通过12号弯,弯中有一些别人溅来赛道的沙石,他一边处理赛道状况一边说,“麻烦你,不要在我过弯的时候跟我说话。”
“哇哦——”解说A笑起来,“你听听这个TR,有冠军那味道了哈!”
解说B哭笑不得:“你真是……人家好歹半场才开香槟,你这才排位赛Q1你就开了冠军香槟你也真是个人才啊我的天!”
“Sorry程。”狄费恩立刻快速回应后收声。
第一个飞驰圈不理想,除了第一计时段刷紫,后面两个计时段分别出现弯中修正过多损失了圈速以及压上路面沙石有轻微车尾打滑。
这属于能够接受的赛道状况,他知道没关系,Q1还有时间,他目前的排名也很安全。
赛车被推回停车区,千斤顶抬起来。因为车子压过沙石所以机械师们要查看一下底盘,在此期间头上的屏幕拽下来放在他Halo上给他看目前场上其他人的数据,他看见了Q1目前排在第一位的是科洛尔。
人在瞬间所产生的情绪,很难去准确界定它是潜意识、真实想法,还是冲动。但这个瞬间的程烛心几乎脱口而出:“狄费恩我们再出去一圈吧。”
“OK程。”
程烛心车组的原定计划是如果Q1的排名足够安全,比如现在居于第3,那么就不再出去,保留一套全新的红胎。但在阿瑞斯自由竞争的原则之中有一条:在不会太过影响正赛成绩的条件下,充分尊重车手的意见。
这也是竞争条例中的一项,阿瑞斯车队的一号车手要对局势及赛车、赛道有判断,并敢于下决断,且有能力承担后果。
程烛心要求再开一套新红胎出去,狄费恩和策略组同意了,换胎工们立刻动起来。
新软胎果然是它该有的速度。AR28的防倾杆让程烛心感觉有一种挠痒挠到点上的爽感——防倾杆的调校曾经在克蒙维尔就是个很头疼的问题,它的软硬程度决定了轮胎磨损和车辆牵引力。
它必须处在一个软硬平衡点,而这个点,有的车队需要观察并寻找多场大奖赛才能摸透。这也是上赛季克蒙维尔在赛季末期忽然出现极强竞争力的原因,也是车迷们扼腕怒喷的:赛季末了你们会调车了。
但其实他们也不想的,数据计算能力确实就摆在那里。
程烛心开上火星车的第一年和韦布斯特很像,伊瑞森端着他的咖啡,为了防烫,纸杯外又叠了个纸杯。他看着Q1搭载又一套新胎出去的程烛心,忽然回头跟工程师说:“韦布斯特的第一年也是这样。”
“是吗?我不记得了。”工程师不知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忙着随便敷衍一句。
“是的。”伊瑞森说。
伊瑞森能记得很多细节,但仅限于韦布斯特,他没有把关注和爱分给博尔扬一些。在过去的十年,似乎可以约等于从来没有。
在阿瑞斯,二号车手是个影子。他的存在,是让一号车手更完整,除此之外没有了。
“程上到了P1,伊瑞森。”工程师回头,“Q1结束了。”
伊瑞森放下咖啡,结束回忆,笑着说:“好的,我们的车手就这样浪费了一套新软胎。”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留情面,大家早已习惯。
从座舱出来,程烛心第一时间跑去旁边找科洛尔。两人摘下头盔开始交流刚刚赛道上的处理和事件。科洛尔说自己骑上路肩的时候,赛车会“弹起来”一下。程烛心连忙点头说对,不过就那么一下子,很快就会恢复抓地力……
交换赛道感受是每场比赛都会做的事情。两人永远都是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和自己觉得更好的处理方式,毫无保留地交换信息。
“哦对了。”程烛心说,“今年的砂石好像比较滑还是什么的,他们用了新的缓冲材料吗?”
“我没有印象……怎么了,压上去打滑?”
程烛心点头:“我觉得你如果碰上溅来赛车线的砂石还是避开吧,我在那堆砂石里至少出去了0.5。”
“可能是湿度比较高?”科洛尔问,“好吧,怪不得你要再出来一次。”
“……嗯。”
其实他再出来一次是想要刷掉科洛尔P1的成绩,虽然这个P1在Q1没有非常大的意义,事实上他现在回头想想,有点后悔了,不该这么早启用新软胎。
Q2起表,这次程烛心稳定了很多。
伊瑞森很喜欢看车手在大奖赛期间表现出跃升般的进步,有些车手会不停地抱怨和后悔,不该开一套新胎、不该压那个路肩或砂石等等等等。
赛道就是人生,错过的永远错过了,记住那个错误下次避开就好,喋喋不休地悔恨只会困在过去的错误里。
Q2,遥测数据上程烛心的赛车短暂出现了油门挡位不匹配的情况,不过这一次他跟狄费恩在TR里的交流很顺畅,车组工程师立刻给出了有效调整。7号弯,在围场已经历练许久的托费赛特在这里带起砂石,又一次溅到赛车线上,在他身后做飞驰圈的科洛尔果断转向避开,损失0.2秒,来到P4。同时他的队友程烛心上到P3,双车进入Q3。
车队内的自由竞争有几项铁律,在竞争时绝不可以发生碰撞,以及在排位赛上有拉尾流的条件时要为对方拉一段尾流。
双车Q3最大的意义是双车头排起跑。
本周末,科洛尔赢下人生中第一个杆位,这条公开的TR来自科洛尔车组的比赛工程师:
“你在第一!”
“你是本周末的杆位车手,科洛尔!”
第55章 我们可能要拿分站冠军了……
一个F1正式车手的冠军生涯,通常从首杆开始。
“杆位是什么感觉?”
“呃。”科洛尔叼着吸管,松开牙齿,“我不知道欸。”
程烛心凑近:“你想想呢?”
“离我远点。”科洛尔挪挪屁股,往长椅另一头坐,“我想不出,明天吧明天正赛跑完了我再告诉你。”
程烛心跟着挪过去:“不行,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科洛尔再躲就只能坐地上了,“你到底在盯什么。”
“杆位欸!”
“那你还P2发车呢,不都是第一排!”科洛尔这边说完,一抬头,瞧见伊瑞森走了过来。
排位赛结束后大家在等待赛事干事的后续通知,所以他们在二楼喝了点奶昔。伊瑞森过来跟他们一起坐下,笑容里看不出别的情绪,闲聊道:“喝的什么,香蕉吗?”
“对。”科洛尔说。
面对领队的时候科洛尔比程烛心要更紧张些,因为共事过所以更了解。而程烛心对他是好奇心比较多,所以每次跟伊瑞森交流,他都是直直看着伊瑞森。
伊瑞森说:“凯伦的妻子给你做了个庆祝杆位的蛋糕,但营养师和我都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吃的好,所以一会儿过去拍个照吧,然后把它放进冰箱里,明天正赛之后再吃,好吗?”
科洛尔“嗯嗯”着点头说好。
凯伦是科洛尔在阿瑞斯的比赛工程师。科洛尔和程烛心过去餐厅,一眼便看见桌子中间的奶油蛋糕,上边插了个数字“1”的翻糖。
说实话真的是打从心底里的开心,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克蒙维尔运营总部,也是揭幕战,程烛心人生第一个领奖台,总部庆祝的时候在蛋糕上做了程烛心的赛车模型翻糖。当时程烛心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这种他说不上来的开心。
所以,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种“唯一认可”感。
澳大利亚正赛,依然是硕大的太阳,昭示着这将是一场干地比赛。
导播镜头推到杆位车手,科洛尔的护目镜还没放下来,湛蓝的一双眼睛。在科洛尔长大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十足在意他的眼睛。
小时候程烛心极其钟爱观察他的眼睛,蓝色的,天蓝天蓝的。那时候科洛尔跟他说,欧洲人长大之后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可能都会变的——那是程烛心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慌,后来有好几天,他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撑开科洛尔的眼皮看看他的眼睛还是不是那么蓝。
幸好科洛尔的斯拉夫血统暗暗发力,一直到成年,他都是一双蓝色玻璃珠一样的眼。
镜头特写了很久,一直到科洛尔把护目镜盖下来。
“哇哦,杆位的科洛尔·伯格曼。”解说A的语气里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不甘心,“从克蒙维尔来到阿瑞斯后,开火星车的第一场大奖赛,非常了不起的年轻人。”
“是的,那么第二位起跑的是程烛心。”解说B开始分析,“昨天排位赛程烛心是多开了一套新软胎,所以加上练习赛和排位赛的轮胎,他已经没有全新的软胎了,不过今天……今天从策略上来讲应该也用不上红胎?”
解说A眯起眼睛:“这个嘛…这个不太好下判断,在阿尔伯特你使用红胎策略不是不可以的,虽然说今天起跑上红胎的只有3个车手,而且其中2位是末位发车,用红胎去追几圈赌安全车的,所以你说程烛心缺少一套新红胎那我感觉……真的无伤大雅。”
按理说确实是这样。每一支F1车队对周末里的每个可能性都有过成千上万次的模拟。风速、风向、温度、湿度、安全车等等,现代场地赛车比赛上,只要是有概率发生的事件,这些车队统统有模拟过的对策。
所以一套红胎而已。
程烛心暖胎圈回来后,车头轻微斜一点点,指向一号弯。
“程。倒数15秒亮发车灯,10秒,5秒。”
“好的狄费恩。”
TR里安静下来,狄费恩将起跑交给他自己。
程烛心在P2发车,第一排,他只有在F2和F3这么靠近过发车灯。去年和前年,有时碰见发车区域恰好在弯里的赛道,就根本看不见发车灯,只能看着前车来起步。
红灯逐一亮起,程烛心听着引擎转起来的声音,手指把着离合。
AR28的声浪美妙,有一种与他大脑波长恰好契合的爽感。最后一盏灯也亮起,他的心率仿佛能跟上它的转速。因为发动机就在背后,所以坐在座舱里时,有时候程烛心会觉得发动机的推力给的不是赛车而是他自己。
灯灭。
丢开离合、再丢!
抢到中线!
左前方是他的队友!
头排起跑的两辆阿瑞斯开始争抢一号弯!!
在一号弯占据领先优势的车手将获得干净空气,在干净空气里跑自己的节奏以抛开P2车手,往往是奠定胜局的关键。
解说:“进入一号弯!程烛心会进攻他吗!抢到中线!挤压——挤压的是格兰隆多!今天王国之焰从第3位发车,程烛心的逻辑非常之清晰,他先在一号弯压一下王国之焰,防住格兰隆多,再来到外线立刻追击科洛尔。”
解说:“对,这个弯道他们一定在会议上聊过,就是你可以竞争但你必须保证你和你的队友不要掉位置,阿瑞斯车队就是这样,他们的一切利益都是车队利益。”
解说:“所以他们还没有区分一二号车手吗哈哈哈哈哈,哎有意思,先放两个人跑跑看,伊瑞森估计是这么想的——先让你们两自由竞争,季前测试和第一场大奖赛可以看看他们各自跟赛车磨合得怎么样。看,程烛心还是在追击的,走内线,逼科洛尔再走一个防守线。”
解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红胎了。”
解说:“是的,他必须要去损耗科洛尔的轮胎,让科洛尔也不能在下一个stint换红胎出来冲,这个程烛心对局势有他自己的判断。”
解说:“哎?有TR吗他们车队?”
解说:“目前没有。”
没有TR,就是没有车队指令。
没有车队指令,就意味着把赛道完全交给两个车手。
程烛心还在进攻,死死咬在科洛尔的1秒内。吃着车尾乱流也不在乎,极为凶残。
镜头从赛道切来阿瑞斯的指挥墙,两边车组各忙各的,看轮胎看燃油看油门刹车平衡和其他所有数据,丝毫不干扰两名车手的竞争。
科洛尔的防守线路从来都狠而准确,尤其他太了解程烛心的进攻节奏。有些东西刻在每一条神经上,没那么容易在一两场比赛里出其不意。
第二圈,程烛心仍然咬在科洛尔身后0.7,完全没有要保护轮胎的意思。耳机里出现DRS提示音,程烛心的DRS可用。接着是狄费恩的TR:“程,可以打开DRS。”
就像科洛尔完全了解程烛心的进攻,程烛心也同样完全清楚科洛尔的防守。
DRS区强吃!
满电量超车模式!
整个动力单元和每一块气流翼片都在330多的尾速里发出震爆一般的声浪,过掉科洛尔,科洛尔当即打开DRS尝试反超,程烛心不跟他拼刹车点,先抢内线进弯、出弯稍稍甩一些车尾,抛出一团乱流。
出弯立刻带开!漂亮的防守反击!
演播厅里的解说在程烛心和科洛尔的每一个动作里欢呼,赞叹他们两个进阶式的车技,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如同赛道上的双人舞!
“你做得很好。”程烛心的TR,“我们希望你在下一圈保护一下轮胎。”
程烛心表示明白。他知道自己轮胎的损耗太多,比赛不是跑这么一两圈,阿尔伯特赛道正赛58圈,他的主要策略是黄白一停,大部分人都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第一个stint什么时候结束,谁先进站,进站换什么胎。
科洛尔无疑是个保胎大师,落去第二之后他不骄不躁,没有像程烛心那样急于争位置,而是让自己徘徊在他身后2、3秒左右,离开他的尾流影响,进入平缓的保胎状态。
程烛心心里明镜一般,这是科洛尔在等待通过进站把自己undercut掉。他们现在居于不同的状况之中,主动权换到科洛尔手里,他开始保护轮胎以求让这套黄胎跑更多的里程,而程烛心则必须玩命抛开,给自己抛出一个进站窗口。
F1赛道的博弈就是这样开始的——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将劣势转化成优势,再将优势转化成胜势?有时候,你是信任天价计算机跑出来的数据,还是信任你在赛道上的感受,轮胎给你的反馈,气流给你的造势?
科洛尔的选择无比坚定。
他一直都是个坚定的人,坚定地永不瞻前顾后,坚定地不让任何“如果”侵扰自己。
“科洛尔。”TR响起,是凯伦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需要你节省一些轮胎,这样我们可以进行Plan B。”
“Copy。”科洛尔说。
科洛尔的Plan B是更多里程的第一个stint,然后换上新红胎在末尾几圈进行冲刺。
这个策略比较冒险,在阿尔伯特用中性胎跑太久是不现实的。更多的车手可能从13圈左右就要去换上硬胎跑到底。许多人认为在F1围场,你有一台火星车你就拥有了一切,此话有失偏颇。
譬如现在,此时此刻,科洛尔有一台火星车,它甚至是火星车的终极形态,在同组别赛车里没有谁能打败它。
那么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怎么让它搭载这套中性胎跑更多圈,并且不掉位置、不太落后,让自己拥有一个干净的进站窗口?
这个问题就是你要怎么把劣势扭转成优势。所以拥有火星车并不等于拥有一切,赛车手和赛车,永远是互相依赖、互相成就。
落后3.5秒,科洛尔要在下一圈追近一些。但这个时候身后的格兰隆多也追近了自己,科洛尔必须让自己处在安全范围内。
然而就像今年《DTS》回顾去年时,阿瑞斯上一任二号车手科隆说的那样。No one is safe here。
“给我一个倒数。”科洛尔说。
“OK。”凯伦知道科洛尔不太爱看方向盘屏幕,所以他抬眼盯着他这边左侧屏幕的圈速,“格兰隆多距离你六秒。”
科洛尔保持着当前圈速。
“五秒。”
凯伦明白,科洛尔的轮胎还有一些寿命,他在前面很多圈里有效保护了轮胎。
这是个向来绅士温和的意大利男青年,TR里几乎没说过脏话,所以凯伦理所当然地想,科洛尔大约是要打算提速抛开格兰隆多,起码在下一个DRS区把他重新抛回6秒开外。
“四秒。”
“三秒。”
科洛尔已经能在后视镜里看见格兰隆多,来势汹汹。
“两秒,科洛尔。”
紧接着,凯伦差点从椅子站起来。他没有看见预想之中科洛尔的提速并抛开——抛得开的,只要科洛尔想,只要科洛尔愿意牺牲掉一些轮胎,走一个弯道的防守线,在DRS监测点之前维持这2秒差距,一个DRS区就能甩开格兰隆多。
科洛尔没那么做。
科洛尔不仅没有那样做,甚至,他给格兰隆多拉了个尾流。
“难以置信!!”解说A双手抱头,“科洛尔在干什么!他给王国之焰送了一份大礼吗?!他居然在DRS前给格兰隆多拉了个尾流!?把格兰隆多让过去了!!?”
解说B的反应更快:“他不是把格兰隆多让过去,他是把格兰隆多交给程烛心去处理。”
“……哦。”解说A迅速冷却下来,开始思考,“所以,他还是想用这套中性胎跑到他们Plan B的那个窗口,他把王国之焰放过去,这样程烛心的对手就是格兰隆多了,剩下的问题就全都是他们两之间的问题了!!”
解说A懂了,恍然大悟。
科洛尔在那5秒里,做了对他本人而言的最优选。
解说B继续:“甚至你可以说科洛尔不是把格兰隆多交给程烛心,而是交给了程烛心的整个车组,现在程烛心车组该怎么办?他们必须立刻开始找能够不被格兰隆多压制的窗口啊,而且格兰隆多也是有新软胎的,怎么办,赛道上起风开始逐渐降温了,那么黄胎又可以在这里多跑几圈,这个科洛尔真的……很聪明,这是个很好的选择。”
的确,程烛心车组立刻启用下一套方案。
然而程烛心在追击科洛尔和抛开他的那几圈里损耗了太多轮胎,他的黄胎摇摇欲坠,留给策略组的时间并不多。
第21圈,来到黄胎的极限。
可凯伦看着屏幕,科洛尔的轮胎从左前到右后的寿命分别是30%、40%、40%、50%——科洛尔满足了Plan B的前置条件。
凯伦喃喃道:“天哪……我们可能要拿分站冠军了。”
第56章 Gotcha。
“程,格兰隆多在你身后五秒。”狄费恩在TR里告诉他,“科洛尔把他让了过去,好让他跑自己的节奏,我们预计在下一圈进站换上白胎。”
“Copy。”程烛心回应。
围场一直有“狼来了”的故事。
TR公开的条件下,所有人能听见所有人的沟通,那么你要怎么去相信对方的TR是真实的?现在,狄费恩就这样公开认真地跟车手说下一圈进站换白胎。并且从当下的情况来看——大家都能模拟出场上所有人的轮胎寿命,现在看来程烛心的轮胎确实撑不住了,他的圈速在掉,从第一视角来看,转向也开始吃力。
这都是轮胎衰竭的表现,所以这个时候程烛心的TR可信吗?这会是个陷阱式的幻影进站吗?
王国之焰策略组工程师眉头紧锁,该信他们这条TR吗?会不会是程烛心和狄费恩之间的什么暗号,但现下再看他的轮胎状态,确实该换了。
左右为难之际,王国之焰的策略组通过转播画面看见阿瑞斯的换胎工正在热身,他们头盔的面罩都扣下来了,其中几个舒展几下手臂,一幅跃跃欲试的画面。
是时候下判断了。
标注着“格兰隆多”的Talk键被按下去:“Box box。”
“格兰隆多进站了!!”解说这边,转播画面拍摄着那台位于第二的王国之焰驶入维修通道。不知是格兰隆多有点紧张还是他们的前轮刹车有些问题,他将赛车降至维修区限速的时候前轮制动抱死冒出白烟。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王国之焰给格兰隆多换上另一套黄胎,然后释放。
“黄黄一停……吗?”解说想了想,“应该是可行的,赛道温度在变化,而且今天这个黄胎意外的很耐用。地面现在有点凉下来了,白胎的话出来可能没有什么抓地力,而且王国之焰今天是比较高下压力的调校。”
“那……程烛心不进吗?”解说困惑起来,“难道真的是幻影进站?——啊!王国之焰被骗了!程烛心的换胎工回去了!他不进!”
“F**k。”在听闻程烛心没有进站后,格兰隆多在TR里骂了这么一句。
而同样听说程烛心这圈没跟随进站的科洛尔只是在头盔里笑了下。解说们开始分析:“但你说王国之焰上当的话……确实,确实是被骗了,但话又说回来,王国之焰对程烛心的了解并不多,是不是,你看虽然说他上个赛季表现很不错,但是新秀赛季真的是比较平淡的表现了,所以王国之焰的策略组并不知道程烛心能搭载衰竭的轮胎跑成什么样,对吧。”
解说A点头:“对啊,这就像前两年也不会有人去研究塔伦希。”
“塔伦希……”解说B失笑,差点“噗”出来的那种,“哎,是的,但现在进已经进了,没有回头路,格兰隆多目前是在第5,博尔扬的身后……嘶,这其实蛮‘地狱’的你知道吧,现在以博尔扬的视角就是,他要不要帮助阿瑞斯防守一下这个格兰隆多呢?”
“博尔扬干这个事儿应该是非常之有经验了。”解说A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呃,在过去的几年里跟韦布斯特争冠的通常都是格兰隆多,而格兰隆多在争冠进程里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位博尔扬……阿瑞斯前前任二号车手,恰好他现在的位置还是曾经的阿瑞斯二队。”
“哈哈哈…”解说B明白他的意思,“那就看看博尔扬的表现吧,说不定他还是那么会在赛道上帮助阿瑞斯防守格兰隆多?那毕竟菲莱克今年依然是阿瑞斯的客户车队嘛,而且当初二队脱离也是和平分手,没必要搞得大家太难看。”
博尔扬得知格兰隆多进站出来在自己身后时只是淡淡地在TR里回复了个“Copy”,车队没有给他任何指令,他也没有打算做任何拼命的动作。
那是自然,如果菲莱克对博尔扬要求防守,那才真是“地狱”了。
目前赛道上领跑的是程烛心。神奇的是,在格兰隆多进站前的那几圈,程烛心的圈速差不多每圈掉0.3。然而格兰隆多进去了,他圈速倒提起来了,这套黄胎又焕然一新了。幻影进站就是围场的“狼来了”,只要你上当这么一次就够了。
“程,你的轮胎正在加剧衰竭,目前格兰隆多在进攻博尔扬,我们在三圈后进站。”狄费恩说。
“Copy。”这次是真的了。
而此时的科洛尔仍在跑自己的节奏,他的每一圈都在稍微克制在弯道里的转向动作,尽量让赛车平缓地进弯出弯,以减少轮胎损耗。
这个时候科洛尔在匀速损失圈速,前面的程烛心也是。
他二人在各语言解说里的评价高度统一:“轮胎能转就能跑。”
程烛心推进3圈后驶入维修区。
博尔扬最终没能防住格兰隆多,博尔扬的白胎压不住黄胎出来的王国之焰,科洛尔成为赛道上的新领跑。
比赛还剩下14圈。
程烛心进站换上的是一套红胎。
解说:“他这套红胎是磨过的,昨天跑了一个出场圈一个飞驰圈和一个回场圈,这个时候选择红胎而不是白胎,应该是看到了场上换了白胎的车手们圈速并不理想,包括前面格兰隆多也是黄胎出来。”
解说:“这边刚才阿瑞斯有一段TR,没有播出来。是狄费恩问程烛心想要什么轮胎,并且告诉他,如果他换上黄胎,可以压住格兰隆多,如果换红胎,就是这个旧红胎,他可以追一追科洛尔。程烛心选的是红胎。”
策略组认为赛道在接下来的温度变化里,白胎已经不是个好的选项,霜翼车队的两辆白胎赛车都有从路肩下来时短暂失去抓地力的现象。
红胎出来,程烛心已经做好了今天P2或P3完赛的准备。
他知道他的红胎将会在最后几圈衰竭到无力回天的程度,在F1,错过的一切都会像现在这样,在座舱里以300时速往前冲时所有事物都远远被甩在身后永远不会、也永远来不及去弥补此前的任何失误。
错过的弯道会永远错过,错过的新软胎也会永远离开。
赛车手永不回头。所以程烛心的选择是这套红胎,在有限的条件里选择那个最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的选项。
倒数第10圈,科洛尔进站。
奇迹般的黄红一停达成,F1史上里程超长的中性胎使用者。科洛尔全新的软胎出来,身前是亚特兰车队拉尼卡。
亚特兰这个赛季还没找到整车最好的平衡,在去年,他们的地效底盘海豚跳问题一直存在,今年在新规下仍然存在模拟数据与真车跑出来的结果两模两样的尴尬。
现在科洛尔要做的是在10圈内追到领跑位置,领跑的人是程烛心。
他的红胎表现非常强势,在出来后的4圈里追回P1位,此前被骗进去的格兰隆多超过博尔扬来到P4,P3的科洛尔,P2的拉尼卡。事实上拉尼卡那个P2已经坐不稳了,他的白胎完全没有速度。
科洛尔距离程烛心恰好10秒左右,所以他必须一圈追一秒。
全新的红胎,在第二圈的4号弯过掉拉尼卡。亚特兰今天毫无还手之力,拉尼卡也已经认命,不如保护引擎直接开始巡航。
于是在一场趋于无聊的大奖赛最后几圈,由科洛尔带出了最后的悬念——人生首个领奖台和首个分站冠军吗?究竟谁才是阿瑞斯的二号车手?他们会是下一对韦布斯特和博尔扬吗?
距离程烛心还有8秒。
程烛心的红胎在加速衰竭,他即将告别赛道领跑的头衔,并且束手无策,宛如看着一捧水从自己指缝里缓缓流走。
狄费恩在TR里试图稳住他的状态:“程,轮胎已经撑不住了,请你尽量把它安全带回来。”
程烛心明白狄费恩的弦外之音——你该跟P1告别了。
他的旧红胎属于再多走几个防守线就会有爆胎风险的情况,甚至不可以再继续提速,热衰退过高,损耗太多的话,搞不好赛后连称重都不达标,那样的话结果就是白跑五十多圈。
以及更重要的一点,他不能去跟科洛尔竞争。
理由也非常直观地摆在这儿,轮胎太过脆弱,稍微缠斗几下如果爆胎或抓不住地面,跟科洛尔发生碰撞,双车退赛,那么可能他告别的不是P1而是围场。
程烛心按着“Talk”告诉狄费恩他明白了。
搭载软胎的科洛尔在后方追击,不得不说最后4圈的时候程烛心的圈速居然没有掉下来太多,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车手在轮胎和圈速之中找到了最极限的那个平衡。他确实要输掉冠军,但不会输得太狼狈。他只能这样。
身后那辆橙黄色涂装的阿瑞斯已经逐渐追近,今天这场胜利是科洛尔实力与策略的绝佳表现。来到倒数第二圈,两台车并排进入一号弯时,科洛尔在头盔里嘴唇一翘,轻声说——
“Gotcha。”
第57章 冷脸的二、三带回。……
阿瑞斯车队在澳大利亚大奖赛上一二带回。
分站冠军站在他的意大利国旗前方,年轻人带着紧张又羞涩的笑。他抿着嘴,努力压着内心的狂喜不要让自己太过失态。新秀赛季的科洛尔就是这样,少年老成的模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且可堪信赖。
前几个赛季是韦布斯特和格兰隆多两人包揽领奖台,他们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芬兰人,所以围场鲜少听过除这两个国家之外的国歌。
意大利国歌响起来的时间里,科洛尔的手背在背后紧紧攥着他的帽子。
他思绪乱七八糟,解说们打趣他年轻人第一次站这么高,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孩子野心不小呀。
他的确野心不小,身边的人也是同样。
P2完赛的程烛心在称重之前和科洛尔说了很多话,两个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跑到这么靠前的位置。他们在停车区疯狂交换信息,自己的轮胎、刹车、离合、变速箱、牵引力、下压力等等。像是考完试出来狂对答案的高中生。
程烛心说过的话似乎都这样一一应验了,他最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分站冠军,终于这一天到来,他们一起站上了领奖台。
他笑着往科洛尔身上头上喷香槟,两个人在台上把对方狠狠抱住不松手,在纷杂的音乐里、台下万人欢呼之中,程烛心重复在他耳边说“brilliant”。
赛后的社交媒体同样热闹。
阿瑞斯车队再次印证了他们围场统治者并非浪得虚名,大魔王接受采访时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周末,它作为一个赛季的开端对我们而言非常有纪念意义。在过去的几个赛季里阿瑞斯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排名,新赛季启用年轻车手在冬歇期里遭到了各方的质疑,那么我觉得这周的一二带回应该足够证明我们整个团队的能力……呃,你问一二号车手?哈哈,暂时无可奉告。”
科洛尔久久缓不过神,总是觉得心跳和还没慢下来。
好像从座舱里出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180的心率,满脑子黑白旗挥起之后TR里的凯伦告诉自己你是今年阿尔伯特赛道的冠军。
“嗳。”程烛心碰碰他手背,“你还没平静下来吗?”
“还没。”科洛尔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或者说他们彼此间哪怕一个瞬间的眼神不对劲都能立刻感应到。
下一刻,程烛心笑眯眯地靠过来,头靠在他肩上:“那怎么办,等落地上海了给你叫个救护车吗?”
说完,他顺手把自己膝盖上的毛毯拽一些去科洛尔腿上,随后干脆闭上眼了:“我太累了我先睡一会儿。”
“好。”科洛尔伸手摸摸他头发。
飞往上海他们两个人蹭了索格托斯的私人飞机,这架公务机能坐12位乘客,索格托斯带了他们俩和博尔扬,以及几个他身边的助理。
程烛心刚闭上眼睡下,索格托斯悄咪咪摸过来,在对面一坐。科洛尔不解其意,索格托斯拿眼神示意了两下程烛心。接着他非常小声地说:“是他吧?”
“嗯?”科洛尔不懂他的挤眉弄眼。
索格托斯不得不往前凑一凑,将声音压得快要低过机舱里的噪音:“我是说,阿瑞斯的倒霉蛋二号车手,是他吧?”
自打科洛尔拿到揭幕战分站冠军后,社交媒体上讨论的方向瞬间固定。一部分人在聊阿瑞斯不愧为地表最强造车王,前两年平平无奇的车手开上火星车随便拿冠军。
一部分人在认真研究这个科洛尔究竟是怎么用中性胎跑了四十多圈的,同等赛车参数下程烛心的旧红胎连十四圈都支撑不住。
自然也少不了看热闹的——经此一役,二号车手的位子谁去坐,是不是一目了然?
索格托斯可太好奇了,眼巴巴望着科洛尔。
“……”科洛尔瞧了瞧自己肩头上昏睡的脑袋,轻轻摇头,解释,“没有,我们还在竞争。”
“哦……”索格托斯明白了,“我还以为是伊瑞森钦点。”
科洛尔笑了:“怎么可能,伊瑞森是领队又不是国王。”
“他在车队里跟国王完全没区别吧!”索格托斯惊呼。
这就是伊瑞森在围场内外的评价,车队领队且持有股份,研发运营比赛统统由他做主,车队独/裁者。但以阿瑞斯目前的成绩来看,伊瑞森确实是综合实力很强的领导者,这一点科洛尔从来都认可。包括这次一二号车手的竞争也提醒了他——韦布斯特也是这样杀出来的,阿瑞斯的一号车手总被冠以“车队太子”“车队少爷”之类的头衔,以至于让人们觉得是“钦点”出来的那个幸运儿。
幸运儿开着火星车,全车队的资源倾斜到他身上,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人们再也不会回想起他最初和另一个车手的厮杀。
想到这里,科洛尔偏头看了看熟睡的人,旋即意识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其实伊瑞森给出的方案是最好的,无论给他们两个的,还是给韦布斯特和博尔扬的。
于是科洛尔开始想,他们的未来会如何。
没由来的,在平流层稳定的风噪气流声音里,他似乎在舷窗上看到一场场他和程烛心的比赛飞速掠过——
法兰克福卡丁车锦标赛,GP3,F4、F3欧洲锦标赛……F1克蒙维尔车队,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过这么多年,跑过这么多场比赛。
接着他开始转变方向,这个周末是一场分站,一个人站在分站冠军上,那么如果扩大成整个赛季呢。如果这不是一个分站冠军而是世界冠军呢,今天他们还能这样依偎着入睡吗。
飞机触地的下一秒两个人同时醒了过来。
“到了?”程烛心揉眼睛。
“到了……吧。”
遮阳板推上去时,柱状的阳光砸进来,两个人同步皱眉闭眼,然后跟对方笑笑。
这样的生活走过了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很多次在飞机上睁开眼都是不同的地方,不同国家不同赛道去面对不同的记者和车迷。唯一不变身边的人仍然是他。
赛季初的10场大奖赛,上海很晴,铃鹿也是。冲刺赛程烛心拿到4分,科洛尔5分。
科洛尔在澳大利亚拿下人生第一个分站冠军,程烛心在上海再次站上领奖台,P5发车P3完赛,科洛尔没有处理好上赛的螺旋组合弯,在第一圈接连掉位置最后落去P6。
日本铃鹿赛道,霜翼车队安迪·多罗斯实现Pole to win,正赛结果与排位赛几乎一致。科洛尔由P4发车P4完赛,程烛心以0.007秒微弱的差距居于P5。两台阿瑞斯同时冲线。
伊瑞森给他们的前十场大奖赛里,科洛尔积分50,程烛心积分47。可以见得两人实力相当,心态平稳,在经历两个赛季的洗礼后,已然彰显出领奖台常驻嘉宾的势头。
萨基尔赛道,两台AR28出现不同程度的机械故障,程烛心险拿1分,科洛尔无缘积分区。这也是阿瑞斯多个赛季以来首次单车拿积分。
吉达滨海赛道,程烛心的Pole to win。
全油门高速赛道,程烛心和阿瑞斯引擎表现出了车手与动力单元合二为一的爆发速率,无数个日夜模拟器上积攒的里程,在26、27号弯生吃世界冠军格兰隆多,在极限的前轮抱死前给出最优的制动力度,拿下冠军。
科洛尔同样在领奖台,P3完赛。
阿瑞斯一二号车手竞争的差距来到程烛心73分,科洛尔65分。
反超来到迈阿密。
程烛心在第一个stint从维修通道驶出时,索格托斯正和杜奥特激情缠斗,一台峰点石油一台莱恩,两台赛车就差从座舱里掏枪了。程烛心这边出来本来陷入车阵就很无奈,他自己也是急于追位置,结果索格托斯不知怎的如突发恶疾一个鱼雷撞过去——
当他意识到自己侧后方还有一辆阿瑞斯的时候已经晚了,程烛心搭载一套全新的黄胎还没开始暖起来就胎死车下,结束了他的迈阿密大奖赛。
这一场,科洛尔又一次站上领奖台,P2完赛。共计83分。
阿瑞斯双车手的竞争已经为所有人津津乐道。虽然不知道他们要竞争多少场,但从目前看来,起码截止迈阿密大奖赛,竞争还在持续,且愈演愈烈。
加拿大大奖赛是一处转折点。
蒙特利尔赛道的雨从排位赛下到正赛,程烛心的雨地调校习惯向来比较极端,他希望在湿地上全油门能踩到68%以上以及中等下压力的尾翼。
正赛的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程烛心的建议被工程师采纳,并且在周日早晨的会议上,两位车手都被反复叮嘱,不要发生任何事故。
周日,程烛心进座舱之前喝光了瓶子里的运动饮料,抹了一把嘴,戴上头套头盔。
中文互联网上对程烛心一直有个不变的标签,即便新秀赛季在克蒙维尔车队开拖拉机时他的这个标签也存在着——雨战的神。
他扣上护目镜,赛车推上发车格。安全车带着所有人跑了三圈后动态发车,他在一号弯抓住博尔扬,出弯开油的时机和油门反馈都比博尔扬要好,抢到P3。
然后在第13圈,所有人的半雨胎开始吃力时,身后追上来的科洛尔开始进攻他。
两辆阿瑞斯在茫茫水幕里互走交叉线,11号弯冠军墙,科洛尔将程烛心挤出赛车线,半雨胎压上赛车线外的积水迅速打滑。程烛心冷静救车,毫厘之间尾翼翼片轻微摸墙,硬生生把赛车掰回来,后一圈,直道前,程烛心为了更好的出弯开油角度,稍稍甩尾将科洛尔挤去缓冲区。
最终双车领奖台,但是冷脸的二、三带回。程烛心的总积分追到91,科洛尔比他多7分。
有媒体拍到他们在称重之后各自返回各自的车组,分别找他们自己的比赛工程师,一直到收工下班都没有跟彼此有任何交流。
第58章 幼稚又固执。
加拿大大奖赛的赛后采访。
“Hi科洛尔。恭喜你又一次站上了领奖台,从这个周末的表现看来,阿瑞斯一二号车手的竞争仍处在火热阶段是吗?”
科洛尔扶了扶帽檐:“呃是的,我们仍然在自由竞争,这个周末我们的成绩比工程师赛前预测的要好,程烛心是中等下压力而我的下压力更高……对,今天多罗斯的表现非常惊艳,霜翼车队的策略同样大胆,向我们证明了蒙特利尔赛道雨天状况下两停是可以获得成功。”
“这对于你们而言依然是个不错的周末。”
“是的。”科洛尔对记者的话表示认可,“我们的问题是对雨势的把控不够精确,不仅是空中的雨,还有地面赛车线的干湿程度以及赛车线意外的积水状况,很明显霜翼车队在这一方面比我们要强。”
“你和你的队友在这个周末发生了一些挤压和缠斗,你们聊过了吗?”
“呃……”科洛尔舔了舔嘴唇,目光从镜头避开了一瞬又看回来,“还没来得及,我们…我们稍后会聊一下。”
另一个采访窗口。
“Hi,程。你今天是第二名完赛,对这个名次满意吗?”
“是的,挺好的,我很满意。”
“在最后的7圈里你和霜翼车队的多罗斯仍然在争抢位置,你有如此强烈的争冠欲望,是不是因为你目前手里的积分要落后于科洛尔?”
“是因为我落后于多罗斯。”
“阿瑞斯车队的一二号车手竞争仍然在持续吗?”
“是的。”
“你和你的队友在赛道上有一些摩擦,你们为此聊过了吗?”
“……”程烛心沉默片刻,在这场采访里他话少,很消极,而被问及队友,他终于算是正式开口了,“我们还没有聊这个,但是我们都保持了最极限的平衡点,虽然在几个弯道里我们有争抢行为,不过我们都确保自己的赛车在安全范围内,就像你说的,阿瑞斯车队仍然在竞争一二号车手,如果我们不表现出竞争力,今年车队为什么要签我们?”
“但有几下真的非常危险。”
“我们发生碰撞了吗?没有。所以……”程烛心做出围场车手们经典的抿唇摇头耸肩,省略了后面的废话。
事实上他们在赛后没有去聊任何问题。就像之前媒体拍到的那样,采访后进去小黑屋,小黑屋里两人都很累,互相笑了笑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赛道上的天气变化。颁奖仪式后返回P房后回去他们自己的车组,工程师那里还有很多需要交流的问题,以及之后的车手会议,两人昏昏欲睡都没什么精力,就这样从加拿大飞往法国。
程烛心大概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纠结。
他和队友就隔着一条机舱过道,不晓得对方睡没睡着,其实起来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于是他在纠结着要不要过去,什么时候过去,过去了说什么、问什么,会不会吵架……脑子里一团乱,在试图把它们整理清晰的过程中,程烛心睡着了。
降落前,有靠窗的旅客向下面拍着天使湾,蔚蓝海岸名不虚传,程烛心小时候常听人们说这里是全世界最美的机场。
他常来这里,没太注意它美不美,只记得每一次在这里起飞降落,科洛尔都在身边。当然这次也一样。
科洛尔的父母在机场接他们,老伯格曼夫妇热情地先后拥抱两个孩子,他们知道阿瑞斯的内部竞争条例。大人想的比较长远,他们虽然知道二号车手的境遇,但无论如何,进的是F1围场乃至全世界最好的职业车队。
所以大人们非常开心,车子开向摩纳哥的一路上,朱利安·伯格曼嘴巴不停地畅聊着两个人的光明未来。最后自然是聊到二号车手,老伯格曼认为他们两个人都将二号车手视如魔鬼,是因为他们两人是车手视角,事实上两人的父母都接受良好,这就像你们已经进入了全世界最好的学校里那个最好的专业,现在只是你坐在前排你坐在后排这样。委实没有必要因此伤害感情。
“我明白,爸爸。”科洛尔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项运动最顶尖的位置了。”
“嗯。”车子后座的程烛心应了一声。
科洛尔坐副驾驶,回头看了眼他,两人视线在不算宽敞的主副驾驶间隙中平静地停顿。科洛尔觉得他眼神有些委屈,可程烛心倒觉得是科洛尔的目光更难过。
于是他自己也跟着难过。
摩纳哥大奖赛这个周末延用两停规则,即便在之前的强制两停表现上并没有在很大程度上改善观赛体验,今年也坚持两停,目前两停可能是赛事干事能为摩纳哥做的最大努力。
程烛心本周大奖赛周依然住在尼斯,住在他小姨邵江玲的家里。
而科洛尔及其父母在摩纳哥早已安排好了酒店,所以他们开车将程烛心放在邵江玲家附近后继续开向摩纳哥。
“所以一直没能聊聊,是吗?”邵江玲给他做了盘火腿肠鸡蛋炒面,是国内路边小摊上的那种感觉,只是邵江玲这边炉灶锅气都不太行,但对程烛心来讲已经是十足的美味。
他一边嚼着炒面一边往下咽,辛苦地咽下去后,回答说:“没,没机会,下颁奖台我就被工程师叫去了,然后跟研发部开了个线上短会,再给加拿大本地阿瑞斯代理商签了签名照,最后就上飞机睡觉。”
“慢点吃。”邵江玲打量着他,“又在减重吗?”
她上回见着这侄子是春节,这几个月过去,瞧着比春节瘦不少。程烛心最后几口炒面扒拉进嘴里,边嚼边说:“减着呢,赛车有配重安排,阿瑞斯跟克蒙维尔不一样,这边工程师要求很高。”
邵江玲点头说“是啊”,又细看了看他:“瘦就瘦吧,怎么看着你更憔悴了,年纪轻轻的,还是心里装着事儿了?”
面对小姨这样单刀直入,程烛心是不打算再憋了。他吃空了这一盘子炒面,厨房岛台有瓶装水,他随手拧开一瓶先喝几口,说:“小时候有个卡丁车教练说过,赛道上没有队友,更没有朋友,我明白这个道理说给任何人听、任何不管是否了解赛车比赛的人,他们都能听懂。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灯下黑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搞不清楚,我现在在跟科洛尔竞争,他是我必须去竞争,也是我最不想竞争的那个人。”
邵江玲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她只能拍拍侄子的脑壳儿,然后收走盘子和筷子放进水池里,再绕过岛台来轻轻搂了下他肩膀。“好好,先去房间里休息吧。”邵江玲说。
最浅显的道理总是最难实践。就像人们常说你要做个好人做个善良的人,但真实遇到的事情往往并不能让人单纯使用“善良”或“恶毒”。程烛心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一切,他缩进被窝里的同时也陷入了审判庭一样的思维漩涡。无数个声音在对他讲无数种道理,又总结出无数种可能性。
他就是这样睡着的,醒来后双目呆滞,牙刷都拿反了。
他把牙刷掉个头,然后边看手机边刷牙。
车队群组里发了行程表,运营发了媒体日会问的一些问题并附上参考回答。程烛心划着屏幕,左侧牙齿已经来回刷了十来遍,又看了看F1社区新闻,终于……
【科洛尔:早,起床了没?】
差点把牙膏沫咽进去,他牙刷一丢,打字:【早,起床了。】
然后迅速吐掉泡沫漱口,冲回卧室坐到床边——“嗡”,充上电了,好险,剩余电量1%,因为他不认为今天科洛尔会联络自己,所以没所谓手机剩多少电。
但人家没再发消息过来,程烛心盯着屏幕越来越幽怨,直到邵江玲来敲门。他抬头应道:“请进吧我已经起床了。”
邵江玲从门缝探了探:“你起床啦,科洛尔过来了喔,你要请他进来吗?”
“要!”
“谢谢江玲阿姨。”科洛尔乖乖跟长辈道谢,然后从邵江玲身侧走进门里,看着他。
摩纳哥到尼斯邵江玲的家有一段路程,开车过来要四十多分钟,科洛尔有好好整理头发和眉毛,再加上衣服搭配和饰品,至少再加20分钟,程烛心知道他起床磨蹭,要在被窝里赖一会儿,那么又加15分钟。
所以,在一小时前科洛尔就决定过来找他。程烛心拍拍旁边床铺:“坐。”
“你去刮胡子。”科洛尔指了指洗手间的门。
“喔。”程烛心噌地站起来小跑进去。
科洛尔看见枕头被睡陷下去的一个凹度,被子扭曲的样子,和这个电量告急的手机,想来他昨晚应该也没睡好。
再抬头,看见程烛心刮完胡子出来,一对抹了炭似的黑眼圈。
“坐。”科洛尔说。
程烛心讲角落里的小椅子拎过来,拎到他对面坐下。
坐下就说:“首先,我们不要互相道歉。”
“……”科洛尔料到了,“好的。”
程烛心:“其次,我们要清晰区分赛道上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科洛尔蹙眉:“……呃,我们在赛道上下都是队友。”
“我不管。”
科洛尔笑了:“好。”
“最后。”程烛心按着他膝盖,因为上半身前倾而需要仰头看他,睫毛还挂着刮完胡子洗脸的水珠,“不管最后我们谁是二号车手,都要此生都在一起开车。”
程烛心有时候就是这样幼稚又固执,科洛尔很想告知他那是九岁时一句孩子不知其轻重的承诺,但程烛心不管不顾刻舟求剑,科洛尔点头说好,他立刻就笑。
周四媒体日后的车队会议上,伊瑞森听闻程烛心前些天住在小姨家,开玩笑的叫他在摩纳哥买房吧,很多车手都在摩纳哥买了房子住。程烛心跟着开玩笑说目前的薪资主要用来修车,科洛尔和程烛心在阿瑞斯的合同都是修车费自理。
程烛心这个嘴巴可能要适时被封一下。周四会议上他刚调侃自己的薪资主要拿来修车,周六排位赛Q1就前轮抱死上墙,前翼鼻锥碎一地还没完,隧道出来的佩文森未能及时减速,又把他尾翼后悬挂后轮整个车尾组件撞得满天纷飞。
“Oh f**k。”程烛心在TR里说,“我就剩个座舱了。”
排位赛没有成绩队尾发车,程烛心决定干脆新开一套动力单元直接在维修区起步。
而科洛尔成功跻身Q3,最终排名第三。在摩纳哥,这将是一场少见的车队内部的追逐赛。
第59章 关门!
F1中文转播演播厅。
解说A:“在摩纳哥从维修区起跑,可以说是基本告别积分区了。”
解说B:“是的,目前场上唯一的变数是下雨,气象预报显示的是今天傍晚七点左右会有小雨,但那个时候估计P房都要打包好了。”
场上正在做着赛前准备,本周末的杆位车手是王国之焰的格兰隆多,这位车手在韦布斯特离开围场后可谓拨云见日。他可不管外人怎么笑说他终于熬穿了那个冲不破的天花板,旁的都是假的,机械师们把赛车推去头排,那第一个发车格才是真的。
19台赛车都被推上发车格,航拍镜头在上方逐一拍摄,从第一辆到维修区那辆,最后在程烛心的护目镜上停留了几秒。
解说顺势讲道:“程烛心今天启用了一套新的动力单元,他昨天排位赛Q1阶段在10号弯前刹车出现问题导致前轮抱死直接一头撞上护栏,紧接着从隧道出来的佩文森跟着迎头直上又添一把柴,毁了他的后悬挂和尾翼,昨天预估程烛心的车损超120万美金。”
另一个解说接上:“是的,但是今天赛前阿瑞斯车队公开表示昨天事故在车队内部排查后,发现程烛心那台赛车的前部刹车温度始终在浮动,应该是刹车系统有些小问题,加上摩纳哥隧道内外气流阻力和温差变化,导致前轮锁死上墙,但佩文森撞过来的那一下确实是倒霉了。”
解说们聊着,开始了暖胎圈。
近期围场热点话题一个是阿瑞斯的双车竞争究竟要持续多久,另一个是去年在克蒙维尔担任研发设计的鲁特·李在前几站宣布将与克蒙维尔车队进行长期合作,并与克蒙维尔高层达成协议,在未来伯纳德离队后出任领队一职。
大家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当年这位传奇设计师去拖拉机车队的时候,人们只猜测是程怀旭给的实在太多了,后来克蒙维尔赛季末可圈可点的表现自然也是让大家觉得中国富豪在用这位设计师给儿子刷战绩,以此积累进入阿瑞斯的可能性。
到如今,此则消息一出,令人醍醐灌顶。要说钱,那的确是够吸引人,但如果老程需要他死心塌地呢?那就再承诺他一个领队。
镜头适时推到老程的脸,他今天来到围场支持儿子,朝镜头笑笑点头。
暖胎圈结束,这条首圈排名几乎同等于最终排名的赛道又一次迎来它新的大奖赛。
“好的~暖胎圈结束,所有赛车来到发车格,看一看维修通道起跑的程烛心!”解说A向来有着对中国车手的很明显的偏袒,这个现象在网上蛮多骂声,但解说A不在乎,“在摩纳哥的队尾起跑不是一个理想情况,他搭载的是一套白胎,今天强制两停,不知道阿瑞斯车队在进站策略上会怎么应对。”
程烛心知道自己的进站策略,相当之极端。
他握着方向盘,慢慢呼吸,回应狄费恩的Radio check。维修通道起跑的人要等到所有人都起步离开发车格了才能起跑,程烛心进入赛道后排在P20,逐星者车队布林沃的身后。
“OK,程。”狄费恩说,“轮胎与引擎一切正常。”
“Copy。”
摩纳哥蒙特卡洛,经典城市赛道。
一号弯大力刹车吃路肩过,程烛心刹车的第一下有些发怂,昨天就是这个力度刹下去然后锁死上墙。
这一下踩下去感觉还可以,工程师有效解决了刹车系统的问题,但他感觉从路肩下来时抓地力有些奇怪,于是在TR里反馈这个问题。
得到的是万能回复“Checking”,程烛心便没太在意。
目前来看他的圈速还不错,6号发卡弯速降至2挡时,他仍感觉抓地力在跟着车速的快慢而变化,这不是个好兆头。
然而秉承着对火星车的信任,程烛心依然选择在隧道下坡卡进内线超车,在第3圈超越布林沃,第4圈的8号弯跟一辆摩利拼刹车。拼刹车点就是一场毫秒之间的巨大赌博:我不信你不刹,你信不信我真不刹!
程烛心拼赢了,直接从内线如离弦之箭进入摩纳哥隧道。
隧道内9号弯顺手把索格托斯拿下,出隧道乍然亮起的视野没有时间给他调整眼睛状态,立刻就是迎面的组合弯,再刹车。
接下来就是这条赛车屈指可数的超车点。12、13号弯再吃一台逐星者,来到P16。
累啊,在摩纳哥超车是真累啊。程烛心在头盔里“呼”了一下,15号弯发挥出极致的牵引力,把着方向盘整车摸墙过。
火星车就是这点好,它前轮转向指哪打哪。他不知道外面解说已经疯狂了,这样一路超车攀升位置在摩纳哥实属罕见。
第13圈的1号弯前,陷入慢车阵,被佩文森和杜奥特夹击限制住了线路和速度,导致赌场弯出弯有些爬头。
这时候TR里出现一则好消息,黄旗,虚拟安全车。更好的消息是,程烛心恰好来到维修区通道,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先一步进站换胎。
策略组给他换了一套中性胎,保守的选择,安全的部署,出来之后他的位置上升到13。略微倒霉的科洛尔则是在VSC的第二圈才进,而又因为强制两停,所以这次虚拟安全车期间几乎所有人都选择进站一次,而导致维修区拥堵。
在阿瑞斯P房前端的是峰点石油,索格托斯和凯伊同圈双车进站,凯伊在后排等候索格托斯换胎的时候也卡住了科洛尔。
2.2秒就换完胎的科洛尔被他们双车进站阻挡了起码3秒多,并且在得知程烛心已经完成进站后,他意识到摩纳哥可能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变数。
他踩油门驶出维修区。
科洛尔还记得他正式被通知将与克蒙维尔F1车队签约的那天,那是个晴朗的上午,他在阿瑞斯的私人赛道做新部件测试,所以那通电话是他父亲接起来的。
测试圈跑完之后父亲没有转述给他电话里的内容,而是叫他自己给对方回拨过去,父亲保留了这则好消息的“直接接触”。
到今天,其实他已经淡忘了那天是什么心情。
现在也是,他已经不记得跟阿瑞斯签正式车手时候的心情,甚至前两天自己为什么要一大清早起床开车从摩纳哥去尼斯找程烛心,他也无法回想。
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他工程师凯伦的那句“程已经完成了进站,他现在在P11”。
而在维修区遭到阻挡的科洛尔出去之后,落在P8。
好在VSC期间所有人减速,大家出来之后的差距并不大,摩纳哥再难超车拼了命也是能往前爬一爬的,再说,这是火星车。
科洛尔的眼神紧绷,等着VSC撤销——
“科洛尔,可以Push了。”凯伦说。
一号弯大力制动!二号弯的上坡全油往下踩!
后视镜里看见一台亚特兰赛车,没事,他知道自己的抓地力和出弯牵引力更好,走直线贴着护墙挡住!
三号弯减速过,后视镜里的亚特兰已经被超,新贴上来的居然是程烛心。
四号弯下坡——
科洛尔关门!!
轰——!!
两台阿瑞斯相撞。
第60章 Are you fuc……
短暂的耳鸣,然后恢复听力,听到TR里凯伦一直在跟他确认安全:“科洛尔,你还好吗?”
“科洛尔?”
“科洛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凯伦是头一年跟科洛尔合作,在此前,他对这位车手的了解仅限于他的赛道表现。具体来讲,几乎没有在公共场合听到他讲脏话,永远保持形象优雅,新秀赛季没有愣头青似的莽撞,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
然而这回,凯伦听见TR里科洛尔在撞车后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Are you fucking kidding me?”
“oh。”凯伦吓一跳,清了清嗓子,“你没事就好,我们得退赛了科洛尔。”
摩纳哥4号弯是个下坡弯,通常4号弯出弯是一小段全油门,车手们在这里升速率好让赛车在5号弯精准在刹车点抱住弯心。尽管摩纳哥再地狱难度,这一段对久经沙场的车手们而言仍然可以肌肉记忆过弯。
就是这样一个弯,程烛心在追击他,试图抢内线拼尾速去抢5号弯弯心时,科洛尔直截了当的一个关门防守——攻防就是这样,我不信你不刹、我不信你不让,十多年的朋友莫不如是。
“程,你没事吧?”
“程?”
两个车组工程师都是没能第一时间收到车手的反馈,在F1这么多年,只要是车手人没事的碰撞,车手们都会第一时间按着TR要么自责要么抱怨要么咒骂,鲜少有这样沉默的。
“我…我没事,狄费恩,抱歉。”
“没关系,先下车吧,我们双车退赛了。”
摩纳哥的两停有个说法流传至今,没关系,一停正常停,二停塔伦希。塔伦希虽然人没能留在围场,但他把自己的梗留下了。并且留在了昂贵的摩纳哥,于是今年的“塔伦希”奖在5号弯前事故中颁给了阿瑞斯双车。
程烛心先爬出座舱,赛道满地的碳纤维碎片,爆掉的车胎崩出来的碎屑,护栏被撞扭曲,赛段双黄旗从护栏中间伸出来奋力翻飞。
赛事回放——
解说:“1号弯有机会!程烛心重刹切路肩,吃掉瓦基里然后来到2号弯,上坡3号弯没有降挡,再过掉托费赛特,前面就是科洛尔·伯格曼——抽头尝试超越!不够!两台赛车的性能相近,贴上了但是追不上!”
解说:“不一定!4号弯下来要看谁的速率更好,这个时候科洛尔走防守线要小心因为——啊!!撞上了!!科洛尔向右侧防守!他以为程烛心必然会收油门但程烛心在赌他不敢继续压制空间!阿瑞斯双车退赛!!”
转播的回放画面里,科洛尔关门防守压制程烛心,后者没有退让,两人后轮与侧箱先挂上,接着双车底盘气流失控,混乱的下端气流加上惯性的冲击力,两辆车像卡死了一般继续剐着墙往前冲了一大截,一段扎眼的火星子。
马修们打开护栏墙喊着两人叫他们先离开赛道,吊车迅速靠过来,马修们给两辆赛车挂上安全绳,然后清理赛道上的碎片。
那碎一地的,不知道究竟是赛车配件,还是两个人心里什么别的东西。
他们隔着护目镜彼此看了看,没有靠近交流,也没有扭头就走。摩纳哥艳阳高悬,光线打在两人的护目镜角上居然隐隐折出了寒光。
“Hey!”马修招手唤他们,“快出来!离开赛道!!”
另一个转播镜头拍到伊瑞森在双车退赛后直接离开指挥墙下班,各语言解说更是放大揣测此次相撞所延伸出来的多种问题,甚至开始讨论起阴谋论。
随着二次实体安全车的出场,余下所有人不假思索统统进站完成第二停。后面就是传统且无聊的摩纳哥正赛,恰好解说们就聊起了他们。
解说A:“截止目前啊,程烛心落后科洛尔7分,昨天排位赛的事故让他不得不从队尾发车,所以程烛心干脆开一套新动力单元,在后面的大奖赛里再去追分。所以其实你可以看出来程烛心今天在第一个安全车出现之前的赛道表现其实没有那么激进,只是第一个安全车恰好他在维修通道附近,给他带来了进站优势,让他在这一场搭载新动力单元忽然有了拿分的希望,所以在安全车结束的4号弯表现得这么……呃,强势。”
解说B不这么认为,他摇头:“呃我只能赞同一部分,就是你前面认为的程烛心的新动力单元是为了在后面的比赛追分。今天这个事故在我看来就是第一场赛道意外,队友之间发生碰撞在F1里不算少数,而好朋友之间的碰撞同样能数出来很多案例啊……我个人更偏向于这是一次来得很不是时候的意外。”
“这是一场赛道意外。”程烛心回答记者。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接受采访,但车队运营这样要求,加上伊瑞森的提前离场,他明白这时候要尽量听话,否则车队的氛围会落去一个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境地。
记者又问:“5号弯前科洛尔在左侧向右挤压你的时候,你满足了超车条件吗?”
程烛心:“呃我……从我的视角看过去我认为我满足了超车条件,但科洛尔的第一次变线防守也是符合规则的,所、所以我认为这只是一次意外。”
记者:“你们的内部竞争仍在继续吗?”
程烛心:“是的,自由公平的竞争,在大奖赛前的会议上我们聊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在摩纳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两车相撞也在我们的预料范围内,这没什么,只是一次事故,我们从小到大撞过很多次,我相信……没什么的。”
“Hi科洛尔。”另一个窗口的记者询问,“很遗憾你以非常靠前的发车位置最终退赛,外界有猜测你是顾虑到程烛心有一套新的动力单元而必须在摩纳哥这一场来压住他的积分,故而使你的防守力度比平时更凶猛,是这场事故的原因之一,你认可吗?”
“我不认可。”科洛尔说。
对比上一站加拿大的赛后采访,两个人的采访风格互换了。
上一场是科洛尔在采访里讨论赛道状况、天气和赛车调校,这一场惜字如金。
记者又问:“你在今天的TR里暴出了进入F1以来公开TR里的第一句脏话,这是否意味着你对这次相撞其实是无法接受的?”
科洛尔:“有不骂脏话的运动员吗?我好像还没见过,我觉得这是正常现象,可能会被罚款吧,其他没了。”
记者:“这次事故会影响到你们的友谊吗?”
科洛尔:“我们会为此聊一下。”
“谢谢。”
伊瑞森已经离开了赛场,他在摩纳哥买了房子,等两个车手接受完采访回去休息区的时候,恐怕伊瑞森已经快开到自己家楼下了。
程烛心的助理叫西蒙,是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伙子。西蒙当然知道两个人之间气氛诡异,小心地给程烛心递毛巾,而科洛尔的助理不晓得跑去哪里了,西蒙手里就只有一条毛巾……
程烛心拿过来说了声谢谢,自己没擦,递向科洛尔:“擦擦脸。”
他知道科洛尔爱干净,跑了几十圈比赛一头一脸的臭汗。
两人都耷拉着脑袋坐在休息区,由于知道伊瑞森提前离场了所以连挨骂都不晓得去哪里挨,就这么坐着。科洛尔看了眼毛巾,热的湿毛巾,没有第一时间拿。是程烛心又抬了抬手,这样子催促他,他才拿过来。
毛巾展开呼噜了两下脸,把这一面折进去又递给程烛心。程烛心继续擦脸擦头。
西蒙尴尬地笑了两声,说去把毛巾去洗一洗之类的程烛心根本没听清也不在乎的理由就跑了。休息区是一个塑料板隔出来的小空间,他们能听见外面机械师和工程师的谈话在讨论数据和车损,这个周末单是程烛心在排位赛和正赛上的修车费已经直逼两百万美金。
“那个……”程烛心试图先开口。
“没事。”科洛尔打断他,“我理解的,没事的。”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对话,两人都没有转头看一眼对方,就盯着自己两只脚中间的那块地板。
就像程烛心在采访里说的,他们从小到大撞过那么多次。
那么多次都没事,这次也一定没事。
终于科洛尔的助理小跑进来,拿来了运动饮料、毛巾和一包零食。他几乎和西蒙是同一种节奏,发觉这两个人不大对劲,慌忙捡了个借口也溜了。
因为太相熟、太了解,所以非常清楚对方在那场事故中的每一个操作之中哪些是理智的哪些是非理智的。
除开那些我关门、你强抢这些赛道规则,科洛尔和程烛心在理智的最深处都有一项几乎等同于“基因禁令”程度的底层信念——他绝非故意。
科洛尔相信程烛心绝对不是要来撞自己,程烛心也坚信他的关门防守绝对只是想要逼退自己而不是要撞上来。
但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这场相撞可以捏造出无数个动机。
在科洛尔的视角可以说,他知道程烛心有新的动力单元,摩纳哥尽管追不上领奖台,但自己在维修通道被阻挡了那么久他搞不好能追过自己。
在程烛心的视角就更简单了,内部竞争如火如荼,积分已经落后,撞上去双退一了百了。
这么无言坐了好一会儿,有工程师过来告知一件事情:我们可以收工了。
先站起来的人是程烛心,他站起来正要往前走,手腕被科洛尔捉住。接着如一阵热浪从手腕血管奔流进心脏,他先是喉咙滞涩,再回头。
科洛尔仰起脸看着他:“我……”
“别。”程烛心说的是英文Don’t。
“不要道歉。”程烛心说。
就是因为太过了解,甚至了解对方超过了解自己,程烛心知道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
科洛尔还是说了,他说I’m sorry。这是程烛心最不想听到的。
这意味着他们开始亏欠。
程烛心挣脱他手,退后一步,摇头:“我不会向你道歉的,我也不接受你这句道歉。”
“我明白。”
“你从说出‘对不起’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再明白了。”程烛心望着他,呼吸不稳,想哭又没有理由。他像在苛责又像在控诉,望着旁边坐着又垂下头的科洛尔:“你永远记不住我们承诺过的所有事情——我永远原谅你包容你,所以我们永远不道歉。”
科洛尔闭了闭眼,睁开,视野是地面:“那就不要包容!”
科洛尔不想吵架但语气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为什么要包容!是我关门了!是我挤压你!你圈速本来就比我快!为什么不让我道歉!”
“因为我他妈不需要!”程烛心也失控,“我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你在那个天杀的5号弯前放我过去!我们在自由竞争!圈速快能代表什么?!圈速快我攻防走线比你好吗?我没你好!!撞就撞了谁他妈修不起啊!?”
“这是修车的问题吗!?”
“还有什么问题!”程烛心和他同步在喊了,“来!你今天坐这儿别走了!你说一个问题我来给你解决一个问题!”
“二号车手的问题呢!?”
程烛心差点破音:“行!那个蠢货二号车手我他妈来给你当!”
“我不需要!!”
“那我也不需要你道歉!!!”——
作者有话说:大人们,写互攻真爽啊(拂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