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Drive to Su……
《Drive to Survive》,中文译名《极速争胜》。
视频一开始就是网飞那个红色的“N”,伴随经典的一声“咚”,进入这一年的回顾。
这部纪录片首次与F1合作拍摄时,许多车手表现出抗拒,他们不喜欢纪录片,甚至第一年就有几家车队完全拒绝他们的镜头。
但慢慢地,网飞这些家伙深谙观众们想要看什么,在一级方程式赛车元素之上堆叠了大家喜爱的“屠龙勇者与恶龙”“屠龙勇者屠龙”最后“屠龙者终成恶龙”以及“恶龙与新的屠龙者”。
于是在他们的春秋笔法、拼凑剪辑,甚至会拉来属于完全不同的两场大奖赛的TR拼出对话之下,这部纪录片的人气目前居高不下,播放量高得吓人。
时至今日,仍有车手觉得网飞的《DTS》就是个以围场作为载体的原创剧本。但不影响它的热度飙升,连带着更多的人入坑F1。甚至可以说,F1近几年每年在美国跑两场,《DTS》确实功不可没,毕竟从前多数美国人看赛车更爱看他们本土的纳斯卡。
这一季的第一集开场是大家的老熟人了,阿瑞斯车队的领队伊瑞森。
莫雷萨·伊瑞森,因其做事手段狠绝,将“规则不禁即可为”贯彻到了极点,经典事例为去年阿瑞斯赛车的改良版主动性前翼平衡,使其在DRS区域里快得令人发指。因此他们也遭到了王国之焰等车队的投诉,伊瑞森风轻云淡地表示你们没有人钻研规则吗?规则是拿来利用的而非一味地遵守。
此人也是车迷们口中当之无愧的“围场大魔王”。
第一集第一个镜头,大魔王从车上下来,他开一辆阿瑞斯四门轿跑,副驾驶是他的妻子,夫妻都戴着黑色墨镜,同步向镜头礼貌点头微笑后进入阿瑞斯车队位于伯明翰的研发基地。
“抱歉,你们只能到这里。”伊瑞森回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后,进入门内。随着灰黑色的大门关紧,门板上出现字幕:第一集。
他们对纪录片的剪辑能力在这里又炫了一把。镜头先是离开阿瑞斯研发基地,拍向伯明翰上空灰蒙蒙的天空,接着,那些灰云落下雨珠,摄像头的视角是个大仰拍,几乎与地面平行的那种。随后画外有声音,一把雨伞靠近,为镜头挡住了雨,然后一个女声询问:“需要给你拿一把伞吗?”
“Oh非常感谢!”摄影师说。
镜头摇到女声的方向,地理位置已经切到了英国西南部,画面里是阿瑞斯二队领队,索尼娅·拉奇诺夫。
已经经历过这个赛季的观众们知道,阿瑞斯二队明年就脱离了阿瑞斯,所以网飞在第一集把一队二队剪到一起,恰好这天整个英国找不出一缕太阳,无论伯明翰还是布里斯托尔。
阿瑞斯二队的工厂可以参观,镜头跟着放伞,人声背景音配上虚焦的镜头。跟着拉奇诺夫一路走到某间办公室,门打开,里边坐着佩文森。“早上好。”佩文森站起来,跟拉奇诺夫握手,“我准备好了。”
他们在签车手合同,这是阿瑞斯二队的老将了,今天来拉奇诺夫这里补签续约合同里的几张协议。
DTS经典的小黑屋,佩文森坐下来,扶了扶帽子,那上面是改色的阿瑞斯LOGO:“我帽子是正的吧?”
“是的,佩文森。”记者说,“我们聊聊今年的计划吧?”
“OK。”佩文森笑起来,“首先,不要被新秀们揍得太惨,哈哈哈哈哈。”
“新秀里谁的威胁比较大呢?”
“程烛心?或者他的队友,科洛尔·伯格曼。”佩文森说。
这位车手是阿瑞斯二队的“关系户”,他是阿瑞斯一队大赞助家的儿子。阿瑞斯必须收了他,但又嫌他菜,顺势下放去二队。反正你开上F1了,这不就行了。
所以这季《DTS》的第一集显然主题是“分手”,待到下赛季二队一队分开,这位佩文森又何去何从。
加之新年新秀一个个锋芒毕露,镜头又切,是F2年度亚军程烛心的领奖台画面,再切回来,程烛心的F2队服变成了F1克蒙维尔。
“Hi。”记者打招呼。
程烛心点头,过来握手:“Hi,早上好。”
“真冷啊。”记者指了指椅子,“我们的空调都还没热起来,它太老了,但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是的。”程烛心说着,坐下来,然后化妆师叫他稍微闭一闭眼,在他眼皮上压了压。
“那么这是你F1的第一年。”
“对。”
“欢迎。”记者说,“你知道游戏规则吗?”
这是个比较玩笑性质的问题。
程烛心从容道:“我知道,持续推进。”
持续推进,Keep pushing,一个工程师常用的指令。
镜头再切,澳大利亚揭幕战,阿尔伯特赛道。
雨战。
克蒙维尔车队的TR,桑德斯的侧脸镜头,说:“Keep pushing,程,DRS还是不可用。”
程烛心的回应是:“我不懂,已经几乎只剩一点毛毛细雨了,为什么还不启用DRS。”
DTS的镜头推到一辆王国之焰,程烛心嘴里的“毛毛细雨”快要把塔伦希的护目镜砸穿了,紧接着就是揭幕战塔伦希的上墙事故。
“安全车!!!”解说高呼,“本赛季的第一个安全车!王国之焰的塔伦希!”
再之后,来到第一站克蒙维尔的经典TR,程烛心在直道上将科洛尔让过去之后的那句“我一直都愿意为科洛尔做任何事”。
《DTS》喜欢在每一季放置一个反派。最近他们喜欢搞一些队友内斗,于是克蒙维尔的两个稻草人,跟阿瑞斯车队的“旧友变敌”形成了对照组。
澳大利亚站程烛心的让车,上海站科洛尔的防守保护,巴林站程烛心6号弯的让车比车队指令来得更早……
反观阿瑞斯。
澳大利亚站,雨天在31圈才进站换上白胎的博尔扬,为韦布斯特挣到一个进站窗口。余下的几站更是车队指令在安排他的比赛节奏,直到那个社交媒体的取关事件。
《DTS》不会放过这种事情,他们没放过拉尼卡和女友的纷争,也没放过博尔扬取关韦布斯特的那个关注截图。
这依然是相当精彩的一个赛季,全年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成长,或赛道上的,或心态上的。
博尔扬取关,阿瑞斯二队脱离,峰点石油的鲁特·李或将加盟克蒙维尔,银石站克蒙维尔车队的领导层内斗……
两个稻草人的公路徒步,新加坡P4的奇迹排名。
其实程烛心不太能懂,大家为什么对《DTS》如此厌恶——确实、确实有些地方他们剪辑方式太夸张,那些慢放和特写在有刻意的引导观众情绪和视线,但他实际看了一整季之后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为什么大家那么讨厌他们?”程烛心问,问完,补充,“我知道前几季真的蛮过分的,把大家搞得勾心斗角,但其实我们只会在赛季结束后排除万难一起打牌。”
圣诞假期临近结束的这天,十来个人聚集在索格托斯家里。他家跟庄园似的,程烛心一进那大院门就感叹了句,你小子住唐顿啊?搞得索格托斯哑口无言。
索格托斯出了张方片Q,回答他说:“《DTS》这个剧组呢,我个人讨厌他们的点是,他们在拿我们当戏耍,你们俩是真走运,他们这两年收敛多了。”
他话里的“你们俩”还有一个就是科洛尔。科洛尔还没搞清楚这个牌的规则,含糊地“嗯”了声,看看桌面上出的牌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牌。
后边路过了个博尔扬,他指指科洛尔手里一张牌:“打这个吧。”
“哎哎!”索格托斯不乐意了,“犯规啊犯规!不带提示的!”
博尔扬耸肩:“他根本不会玩,为什么不能教一下。”
索格托斯咬牙切齿:“就因为他不会玩啊!不然我怎么赚钱!!”
程烛心抽抽了两下嘴角:“你都住唐顿了你还要赚他这几十欧?”
“那不一样!”索格托斯瞪他,“围场赚五万都比不上牌桌赚五十!”
程烛心幽幽看着他,再转头看科洛尔。科洛尔在扑克牌上确实有点抓瞎:“呃,等等,我先把这个A出了,然后……维克多,我没搞懂,这局的王牌和上一局不一样了是吗?”
“对。”博尔扬干脆坐下了。他们围着一个小矮桌坐在长绒地毯上,其他人在客厅的另外半边玩游戏机,还有几个在外头游泳池边烤肉。
他这一坐下就挡在程烛心和科洛尔中间,搞得程烛心当下有些不快。索格托斯立刻打出本局王牌,一张黑桃4,得意洋洋。
“有什么可以打掉王牌?”科洛尔问。
“打King牌吧。”博尔扬说。
“喔~对~快把K打出来!”索格托斯进入状态了。程烛心猜到他在虚张声势,手里其实没牌克制K,但这么说的话就会让人觉得他还有可用之牌,科洛尔左右为难,搞得博尔扬也举棋不定。
“打了打了。”程烛心说,“扔个K给他尝尝。”
科洛尔被他逗笑:“好,给你尝尝吧。”
“啊啊啊啊!!!”索格托斯惨叫。
牌局清算的时候,竟是科洛尔最赚,索格托斯掏那20欧掏得痛苦万分,钱捏在手里就是不肯松,程烛心咵嚓一把抢过来:“20欧好悬没给你眼泪输出来。”
抢过来后塞进科洛尔手里:“明天拿着个请我喝咖啡。”
“……行。”科洛尔叹气。
“再请我吃他们那个海岸公路边上的生蚝,我要吃一打,还有crazy pizza,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家披萨店,但毕竟你都赢钱了,这么大喜的事情你肯定要宾主尽欢。”
科洛尔听完,把他手腕一捉,连着人也拽过来一步,然后把20欧放进他手心,再帮他将手握拳:“你拿着,你拿着自己去吧。”
程烛心不管那么多,20欧揣兜里了。
游泳池边烤肉的那几个已经烤糊到第二锅了,韦布斯特举着铁夹子干巴巴地笑:“其实我觉得切掉焦糊的部分,还是可以下咽的。”
程烛心伸头看了看那炉子,说:“乔尼,我敬你是世界冠军,但你还是退后吧。”
“哦!你来试试吗!”韦布斯特知道中国人一般很会烹饪,就要递夹子给他。
程烛心摆摆手:“我不太行的,我只是希望你别再浪费牛肉了……”
“维克多?”韦布斯特看他队友。
泳池这边有很多圣诞装饰物,花花绿绿的彩灯,一棵圣诞树,是那种非常标准的圣诞树。
科洛尔拎了拎毛衣的领子,上前两步,挡在程烛心和泳池边缘之间的位置。他记得程烛心比较怕水,所以至今还不会游泳。
程烛心察觉到他,转头看了看他。
装饰灯以稳定的频率变幻着,一会儿红的一会儿绿的,打在大家身上,再落进泳池粼粼的水面。
博尔扬伸手接过韦布斯特递的夹子,说:“好吧我来吧。”
众人笑着打趣韦布斯特,佩文森提起从前,说阿瑞斯车队以前有个视频,是博尔扬和韦布斯特一起煮意大利面,韦布斯特上手就把面给掰了。
韦布斯特舔舔嘴唇:“没事,和维克多这么多年我都没饿过肚子。”
“嗯。”博尔扬夹起一片生牛肉,放在铁盘上,滋啦作响,说,“明年.寓.言.整.理.你要学着自己吃饱饭了。”
“什么?”韦布斯特整个表情僵住,嘴角还在笑,眼睛却凉下来。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听懂了。
泳池边只剩下微风推着水面,和博尔扬翻肉的,油脂迸裂的声音。
人们大气不出,程烛心无措之际看了看科洛尔,后者靠过来,悄悄在他手背拍了拍。
“你刚才,说了什么?”韦布斯特问。
博尔扬回过头,比此前任何一次在采访里被询问当二号车手感觉如何时都要淡定,淡得让人感到悲凉:“乔尼,明年我要离队,去做一号车手了,所以你可以拿个干净的盘子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网飞《Drive to Survive》一般播出时间是每年的2月-4月左右,文中这里因剧情需要挪到了圣诞假期
第42章 新赛季
那个干净的盘子,是索格托斯递过去的。
他确实平时看起来比较没心没肺,签名会的时候还签了一条底裤,成天傻乐的那种。但索格托斯懂得适时缓和气氛,递过盘子的时候非常自然地继续这个话题,并且没有僵硬地转移话题:“哇哦,吓我一跳啊维克多,阿瑞斯车队你说跑就跑,跑哪儿去呀?”
博尔扬接过盘子,说:“菲莱克。”
这晚加上索格托斯本人,有6位现役F1正式车手住在这栋堪比唐顿庄园的大房子里。程烛心拎起索格托斯亲自为他准备的……呃,他拎起来,转身:“真丝睡袍?”
科洛尔回头“嗯?”了一声,定睛一看:“噗——”
然后开始狂笑:“为什么是件粉色真丝睡袍?天哪你今天是哪里得罪他了吗?哦……你牌局上得罪他了,你穿吧。”
程烛心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它只能盖住我的屁股。”
科洛尔收拾好衣服,因为过来的时候他跟程烛心共享一个行李箱,把洗漱包和换洗衣服抱在怀里:“穿着吧,等下我给你送杯红酒进来,你就可以在那个窗户边演《唐顿庄园》了。”
“《唐顿庄园》里有这个镜头吗?”
“不知道。”科洛尔收拾好了,回头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睡袍……
索格托斯真是有仇必报,牌局上被程烛心搞了几手后,听程烛心说忘记带睡衣,立刻说这点小问题哥们帮你解决了!程烛心信了,现在程烛心傻了。
程烛心无助:“我要不裸睡算了,他们家应该不会一大早有人进来掀被子叫起床吧?”
“我不知道。”科洛尔手握上了门把。
“等等!”程烛心叫住他,“你跟我一起睡吧,行吗。”
一起睡觉,这件事情贯穿儿童、少年、青年三个时期,他们曾一起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睡觉。车里、卡丁车场附近快餐店的沙发上、他们各自的房间、罗马乡村庄园地下酒窖。
程烛心苦着脸,跟了一句解释:“在别人家裸睡我害怕。”
所以怎么会需要解释呢。
程烛心自己也不知道。
科洛尔说“好吧”然后手松开了门把,穿那个粉色睡袍的话那也真是一桩惨案,科洛尔一时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同时觉得他确实蛮可怜的,又想说你不要拿一件短袖T恤穿着睡觉算了吧……可他们确实很久没有在一块儿睡觉了。
“你试试看。”科洛尔洗过澡躺上来,将真丝睡袍丢到他脸上。
程烛心玩手机呢,被一道嫩粉色蒙了一头,拽下来:“我穿上给你扭着跳一曲《舞娘》再问你沉醉了没是吗?”
科洛尔笑吟吟地边点头边“嗯嗯”,然后那件睡袍被程烛心丢回去,科洛尔再丢给他,说你穿嘛人家好心给你准备的,索格托斯能在家里翻出这件不容易。程烛心直接张开睡袍扑过来往他脑袋上一盖——
但这件睡袍非常滑溜,且微透,它因为程烛心的蛮力,从科洛尔头顶滑到下半张脸,盖到他鼻尖位置。
程烛心像是小时候第一口吃果冻时的反应,没有反应,凝滞,或者说呆滞。科洛尔被真丝布料遮住下半张脸,显出他玻璃珠子般的蓝色眼睛。
他好好看。
程烛心当下大脑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下这四个字。这张他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和细节的脸,他清楚这张脸在每个年龄阶段的不同。更深的眼窝,鼻梁两侧多出来的小雀斑,越长大越宽的双眼皮。
索格托斯家的每间客房都有圣诞装饰,床头花花绿绿的小挂坠折射着屋子顶灯,它们有一些碎光落在科洛尔脸上,其中一些和他的雀斑重叠。
这样一张比自己的脸都要熟悉的脸…他说不出话,做不出动作,眼珠子都不知道怎么转了。
刹那的停驻连带着诡异的沉默,它持续的时间非常短,短到可能和赛车控制系统响应差不多……但也足够改变气氛。
下一秒,程烛心的视角像颠锅,科洛尔反压过来把他按回自己枕头上,声线凉得有些冷漠,跟他说:“去找件短袖T恤穿上睡。”
“哦。”程烛心往床边挪了挪,又挪一挪,坐过去然后下床,光着脚去行李箱里随便摸了件T恤。
再躺下时科洛尔已经恢复原样,靠坐着看手机,说:“伊瑞森发文跟博尔扬道别了,就刚刚。”
“是吗。”程烛心盖上被子,靠过来看他手机屏幕,“哇这个人讲话真是难听得要命。”
社交媒体上,大魔王莫雷萨·伊瑞森,阿瑞斯车队的领队直言不讳:我们由衷地祝福我们的二号车手与(前)二号车队会有一个非常美妙的赛季。
“嗯哼。”科洛尔赞同,“伊瑞森确实是这个行事风格。”
一句话两个“二号”,其想要表达的一目了然:你们一个是我的二队,一个是我的二号车手,搞在一起也算合情合理。
伊瑞森和这边有一定时差,他发出来的时间在他当地是傍晚。程烛心啧啧两声,躺进被窝里:“不过他动怒倒是很正常,博尔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吧虽然博尔扬一直以来的主要职能是给韦布斯特当二号车手,阿瑞斯二队的领队拉奇诺夫也曾是伊瑞森的下属,这两个人背着他合作,确实很难接受。”
科洛尔不这么想:“难道博尔扬要当一辈子二号车手吗?”
“可是二队……现在该叫‘菲莱克’了,他们难道能搞出一辆比阿瑞斯更快的车?”程烛心反驳。
这个点是事实存在、有目共睹的。
所以科洛尔收声了,也锁屏手机,躺下来。刚躺下,小腹压过来一条手臂,程烛心闭上眼睛嘴唇嗑在他肩头:“我是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关于博尔扬离队这件事。”
科洛尔点头“嗯”了声:“是啊……”
肯定有什么别的问题。
那可是阿瑞斯车队,即便在那里当二号车手,即便是当一辈子二号车手,他的车手积分依然在第一梯队,他的年薪依然让这颗星球上绝大部分人望尘莫及。甚至他在围场的驾驶体验都要比大部分车手好上太多太多。
所以肯定还会有别的问题,否则说不通的。
程烛心很快睡着了,科洛尔呼吸时腹部压着他的手臂,这莫名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可他刚刚将眼睛闭上,立刻浮出刚刚把程烛心压回枕头上的画面,吓得他陡然又睁开。
天花板黏了一个绿油油的圣诞圈儿。
中间写着“Merry Christmas”。
圣诞假期在第二天结束了。
大家从索格托斯家散开,回去各自车队的运营中心。索格托斯的私人飞机带走了几个人,程烛心和科洛尔一起返回克蒙维尔运营中心,他们的KM12还有几次测试要做。
元旦的假期程烛心没有回国的计划,到时候他父母会到意大利来,跟科洛尔家一起庆祝一下。此前很多年都是这么多的,去年和前年中国春节的时候科洛尔的家人也去到了上海。
那时候科洛尔的姐姐还打趣他们俩,说他们俩这关系真好,各家都不耽误各家的节日,过完圣诞过春节。
程烛心觉得对啊,有道理啊,真好啊。
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有分歧的。
飞机再次着陆,克蒙维尔车队的运营经理开车来机场接他们。
又是欧洲公路,从机场到总部的那条路上有几段总是坑坑洼洼,好多年了没人管。
给程烛心颠得反胃,科洛尔摸摸他后脑勺:“快到了。”
“我要吐了。”程烛心说。
科洛尔搂过他肩膀,压到自己肩膀上:“别吐啊,你在飞机上吃了千层面,等下吐出来全是番茄酱,会很像凶杀现场。”
“……”程烛心咬着牙。
自从鲁特·李带着他的心腹团队正式加盟克蒙维尔之后到今天,KM12赛车在测试里一次比一次快,无论单圈还是长距离表现,比上赛季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优秀的赛车设计师对赛车会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在测试阶段的一次会议上,这位一头银发的北欧小老头跟大家说:
“我知道此前克蒙维尔一直是勒布朗先生在调校赛车,我带着团队过来之后有了不小的进步,但我想告诉大家这并不是勒布朗先生的能力不足,而是……和赛车相处就像和人的相处一样,你必须在其中某个阶段和它分开一阵子,才能知道你和它之前存在着哪些问题。勒布朗先生是一位很棒的工程师,还请大家要记住这一点。”
大家点着头鼓掌。
二月,巴林赛道最后一次冬测。
冬测成绩最好的车手和去年一样仍然是韦布斯特,阿瑞斯赛车在新规下快速找到了他们赛车的最佳状态。同时阿瑞斯也在这个赛季将储备车手转正,这个来自南法的19岁小伙弗朗索瓦·科隆坐进了阿瑞斯今年的赛车,AR27。
各家车队严阵以待,为新赛季厉兵秣马。
在经过漫长的冬休后,车迷们终于结束了狂刷社交软件看F1资讯的日子,可以看真的F1了。
然而也是在这个阶段,各家车队运营媒体慢慢冷却,减少每天发布动态的频率时,有这样一条动态在F1社交圈点了把火。
世界冠军车手韦布斯特的女友娜塔莉发布了一张孕肚照,配文是很温馨的“期待与你见面”。从孕肚看起来,宝宝已经怀上有好几个月了。
社交软件当即爆炸一般沸起高度讨论。
科洛尔在这个瞬间明白了博尔扬离队的原因,这条动态,就是“别的”问题。那可是阿瑞斯车队,即便当一辈子二号车手,也是一辈子的积分榜尖端,一辈子的高薪,开一辈子火星车。
这就是那个“问题所在”。
手机越捏越紧,他转过头看向维修通道那儿站着的程烛心,风拂过时,他棕色的头发挠着他眼角——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肯定是HE啦!
如果是BE或重要角色死亡之类,我会在文案和第一章预警的!
第43章 “要不脱欧吧。”……
“科洛尔在第二计时段速度很好。”鲁特·李放下平板电脑,喝了两口咖啡,“车手觉得怎么样?第一计时段两个人的圈速只相差0.007,程,遥测数据上看10号弯没有再出现打滑的现象,你自己的感觉怎么样?”
会议厅,大家在就本日的测试进行讨论。
科洛尔在第二计时段跑进50秒以内,这是个让人相当振奋的事情。
程烛心的赛车在测试前有了进一步调校以至于他没能立刻适应,但就像克劳斯说的,他在第一年里充分进步,越跑越强,到这个赛季,已经自动成长为去年这个时候气定神闲的老手。
“它还是稍微有一点……”程烛心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前轮倾斜的原因还是什么,感觉车身在慢速弯里是歪的。”
鲁特·李点点头表示明白:“可能是底盘两端起动管道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收缩,因为今天有31度,挺热的,这个问题我们会在今天之内改善。科洛尔,你重载油在第二计时段的圈速很好,燃油消耗车身变轻之后我看你有非常多的小幅度修正方向行为,是轻载油的新地效没能适应吗?”
科洛尔坐直了些,清清嗓子:“呃,是的,赛车的底盘稍微有抬升的时候,从路肩上下来会……颤抖?我必须提前修正它的转向。”
鲁特·李听得很认真。这是程烛心更喜欢他而不是研发勒布朗的原因,勒布朗的压迫感太强,其本人唯我独尊太久,认为赛车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人要去适应赛车——毕竟在他看来,他调校的赛车已经完美。
会议上大家表达着自己在测试中遇见的问题以及赛车的优势,策略组依靠测试数据跑出几个stint的轮胎寿命和模拟窗口圈数。
近期很是忙碌,围场内外都是。
围场里忙着调车改车跑数据,头部车队们你举报我一下我投诉你一下,中游集团这里加一点配重那里减一点加压力,尾部车队数了数自己的前翼库存,很是满意。
围场外边也没闲着,博尔扬的转会终于将阿瑞斯车队一二号车手待遇和矛盾推到顶峰,各方声音痛斥领队毫无人情味,欺负完二号车手又欺负二队。紧接着,有知情人趁热打铁爆料说博尔扬的转会是他本人和菲莱克共同支付了阿瑞斯车队的违约金,更是进一步激化外界对阿瑞斯车队的不满。
程烛心刷着这些消息的时候,冬测已经收尾,所有车组人员返回总部继续模拟器测试。网上风向一边倒,大部分人都在控诉伊瑞森的压榨,新仇旧恨的纷纷清算。
“你还在这里?”一个工程师瞧见他,“可以下班了呀,去休息吧。”
程烛心抬头“嗯”了声,指指门,说:“我等科洛尔跑完出来。”
“哦~”工程师明白了。
科洛尔正在跑一组全新的高精度模拟器,它能够最大程度还原赛道感受,输入调校参数以获取最直观的圈速数据。程烛心自己的模拟器数据已经跑完了,科洛尔还没出来,他继续刷手机。
老程一条消息弹了过来:人算不如天算啊,谁能想到这小扬老弟居然自己掏了一半儿的钱离队,早知如此,就该把你塞进阿瑞斯啊,哪还轮得到那小蝌蚪!
程怀旭热衷于给围场里这些名字难记的车手们领队们起外号,小扬老弟是博尔扬,小蝌蚪自然就是今年在阿瑞斯当二号车手的科隆。
程烛心抿抿嘴,回复:咱克蒙维尔也不差啊!
老程很快回过来:争取明年!
程怀旭和邵冬玲夫妇对于程烛心的F1事业有着他们自己的规划,一年进F1,两年上领奖台,三年进火星车队第四年就拿WDC。
说实话这个发展速度在程烛心听来略有些毛骨悚然——爸妈这说的是我吗?
倒不是程烛心对自己的驾驶能力不够自信,而是程烛心对围场的了解非常深刻。这种火箭升空式的计划在F1围场如果能成功实现,那么说它是一次奇迹也不过分。
科洛尔结束了模拟器工作,出来的时候头盔赛服一个都没脱。因为这种高精度模拟器也会模拟出座舱里的噪音,所以所有装备都穿戴在身上。
他身姿挺拔,装备齐全,护目镜没有推上去,整张脸都藏在头盔里。程烛心抬头时只能看见他护目镜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结束了?”程烛心问。
“什么?”科洛尔弯腰,俯下来,将护目镜抬上去,“听不清。”
他听不清,因为耳朵里还塞着降噪耳机。
程烛心当然是知道的,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放下手机,去解科洛尔下巴位置的头盔锁扣。头盔摘下来是白色的头套,科洛尔把头套也拽下来,两边耳机捏着线扯掉:“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但是圈速就是上不来。”
“那很正常。”程烛心站起来,“走吧,下班。”
车队生活对于车手来讲是相对轻松的,他们跑模拟器,反馈数据,开会。
在揭幕战前最后一次提交CFD模拟数据后,工程师们终于可以放松两天,研发团队提出去披萨店,再买点啤酒。
目前所有F1车队的研发基地都在欧洲,这里是赛车行业的发源地。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正式赛车比赛就是在1895年的欧洲,从巴黎到波尔多再回到巴黎。用今天的定义来看,它或许可以被称为拉力赛。
而如今,驾驶着当前工业科技前沿的汽车开在欧洲,当年那几十个小时的往返路程,也就一千多公里。
程烛心喜欢这样的变迁,这也是他在冬休接受采访时回答的:赛车会让你触摸到工业的灵魂,我们世界上第一辆时速超100的车是一辆搭载了两块电机的电动车,很神奇吧,所以现在的电车应该叫做“旧能源”哈哈哈。工业的灵魂都在追逐速度,汽车、飞机、船舶,甚至通讯,快速地前往某个地方,快速地跟某人交流沟通。人类能把速度做到怎么样?转子发动机、内燃机、电机,一个人能拥有怎样的极限速度,你不好奇吗?我是好奇的,并且期待的。
“前边有车位吗?”程烛心降下车窗问道。
大家一起出来吃东西,乌泱泱开了个车队出来,到地方了发现这儿没有停车场。
停车难啊世界各地都一样。前头工程师笑着一摊手:“没有了,最后一个车位被我占了。”
“哇那个是谁啊,谁开了辆两座车出来啊?!”程烛心指着路边一辆小敞篷,“还嫌车不够多,这时候应该开个旅游大巴,只需要三个连一块儿的车位。”
科洛尔叹气:“旅游大巴进不到这一区。你往那边走,过十字路口左转,我记得有一排公共车位。”
“哦。”程烛心抹着方向盘向前开。
开到十字路口待转时,程烛心看见了科洛尔说的那一排车位,说:“够呛啊,乍一看满满当当的。”
“欸?”科洛尔忽然惊喜了下,“看那辆,是电动版高尔夫。”
程烛心探探身子望过去:“还真是。”
路边停着一辆可以说是“古董”的纯电大众高尔夫,那个年代由于石油危机,大众汽车在多方考量下造出了一款电机电动车。
“生不逢时呀。”程烛心感叹,“这车估计想着,世界果然是个轮回,几十年过去了又开电车了。”
科洛尔笑了:“应该不能开了吧,可能只是摆在路边的,不过换个新电机也说不定。”
兜了一大圈子终于把车停好,下车锁车往披萨店里走,太阳落了山。头顶连成片的火烧云,整点钟楼的声音回荡在这几条街道之间,现代科技尖端汽车造物停在道路两侧,已经没有人需要通过钟楼来判断时间,但它仍这样存在着。
程烛心手里颠着车钥匙,说:“对了,好像过两年欧盟不让用碳纤维了,说不环保。”
“喔……是。”科洛尔点头,“有听说。”
“那怎么办,我们赛车从头到脚都是碳纤维呀。”
科洛尔正想着应该会有其他可替代的材料。结果程烛心紧接着就是一句:“要不脱欧吧。”
“……”科洛尔看过来的眼神好似要吐血,“我们是英国车队。”
“哦。”程烛心恍然。
新赛季揭幕战重回巴林。
季前测试有很多次都在这里,这对车手们来讲是个不错的赛季开端。三节练习赛后,远在研发基地的技术团队们立刻在模拟中建立了更好的调校,鲁特·李在这一站亲自待在指挥墙,导播给了个很长的镜头特写。
技术团队将练习赛数据放在模拟中进行成千上万次演练,跑出一个最优、最平衡的调校,再发送回比赛团队。
练习赛后,这些调校数据直接加到真车上。
鲁特·李的团队与勒布朗不同,他们围绕的是车手而不是赛车。而无论调校是围绕赛车还是围绕车手,是赛车去靠近车手还是车手去驾驭赛车,都是可行的方向,只要他们能够适配。
显然,克蒙维尔的两位车手都更倾向于让赛车调校来顺应自己的驾驶风格,所以鲁特·李更加注重车手反馈。
巴林排位赛,程烛心单圈载油极致一圈跑进1分30.3,拿到他生涯最靠前的名次,P3发车。
科洛尔以0.04秒的队友差距P5发车,这是克蒙维尔多年来的最好排位赛成绩。
两个人下车后都呆呆的,科洛尔更是问了一句:“这是真的排位赛还是模拟器?”
程烛心搓搓他头盔:“完了,我从小聪明到大的科洛尔变笨蛋了。”
第44章 他可以单圈不眨眼。……
巴林正赛,揭幕战。
17位车手选择红胎起步,3位车手中性胎。车组机械师们将赛车推上发车格,和程烛心同排发车的是P4的博尔扬。他看见菲莱克车队领队走过去,弯腰跟座舱里的博尔扬说着些什么。
索尼娅·拉奇诺夫的个头很高,她几乎弯了90度腰才能跟博尔扬靠近说话,可以想见今年脱离阿瑞斯体系,重生为菲莱克的这支车队对于博尔扬有着怎样的厚望。
导播在这里切镜头也切得很有故事性。先推拉奇诺夫的特写,她交待着些什么,博尔扬在座舱里点头,两个人碰拳,再摇到P7发车格位置,坐在阿瑞斯赛车AR27里的弗朗索瓦·科隆,他正紧张地双眼看着前方,下一刻切去阿瑞斯车队指挥墙,伊瑞森面无表情看着屏幕。
他看的那块屏幕是个多镜头组合屏幕,仍有一块小屏在拍摄拉奇诺夫和博尔扬。
“OK程。”是桑德斯的声音,“Radio check。”
“all good。”程烛心答。
今年的第一站,克蒙维尔在排位赛展现出了卓绝的竞争力,甚至程烛心的单圈力压博尔扬,这画面退回几个月前那真是梦里都梦不到。
程烛心盖上护目镜,面前机械师在看表,随后掐准时间,双手向身体两侧划平线,指挥给轮胎盖暖胎的机械师们离开。
暖胎圈,左扭右扭踩刹车踩油门。
再次回到正赛赛道上的感觉非常好,和去年完全不一样的体感。去年是感觉“终于挤进来了”“终于考上了”今年的较为平静,大概是“回来了”这样。
“一切正常吗?”桑德斯问。
“嗯哼。”程烛心答,“说实话,在后视镜里看见博尔扬挺不习惯的,总感觉下一句你就要提醒我给他套圈让车了。”
桑德斯在TR里笑了两声:“好的,最后一辆车已经停在发车格,准备10秒倒数亮灯。”
护目镜后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发车灯,五盏红灯亮起后随时可能熄灭——
松离合、再松!
起步非常好,0.25,新调校下的赛车各系统反馈和速率都相当好,进入一号弯,程烛心走外线后在极限刹车点大力制动企图生吃格兰隆多!但后者的防守非常强硬,程烛心没有想跟他硬碰硬,巴林赛道这么宽,超车点这么多,不至于在第一圈一号弯就刺刀见红。
超车不成那么就要防守,2、3号弯高速过后,4号弯过去就过去,过不去就过不去了。程烛心放弃超车保护轮胎,同时他刚准备防一防身后的博尔扬时……
“嗯?”程烛心纳闷,“科洛尔在我身后?”
桑德斯回答:“是的,博尔扬起步被防熄火介入,科洛尔追了上来,你专心跑你自己的节奏,在第一次进站前尽量不要掉位置。”
“ok copy。”
起跑回放。
解说A:“Ohhhh!博尔扬怎么回事!赛车怎么顿了一下,是机械故障……哦是防熄火介入了,刚刚一闪而过的第一视角里他的方向盘上有ANTI字样。”
解说B:“完了呀完了呀,这下阿瑞斯一队笑嘻嘻了。”
解说A:“哈哈那应该不至于,巴林还是有很多超车点的,冬测和季前测试里,阿…呃,菲莱克车队这辆车的长距离表现还有它的牵引力其实很不错。博尔扬的个人能力——哎哟科隆冲出去了,应该是没控制好赛车打滑了,没事没事,没出黄旗。”
第一圈还没跑完,阿瑞斯的二号车手就打滑冲出赛道,不过幸好小伙子心理素质还不错,把车开回了赛道,位置掉去P16。
“不妙不妙。”解说B扶了扶眼镜,“前翼翼片有没有损伤呀?刚才冲去砂石地的时候,飞溅起来的颗粒有没有砸到翼片?这些碳纤维片是非常非常脆的。”
解说A拧着眉仔细观看回放慢放画面:“哦……可能是有一些损伤的,你看前翼右侧端板上边朝里边歪了一点点,跟他左侧端板的倾斜角度已经不一样了,这个是不是要进站换前翼呢?”
解说B:“不一定吧,阿瑞斯可能会希望他克服……哦哦进了进了。”
解说话还没说完,阿瑞斯车队科隆车组工程师已经在TR里召他完圈进站,如此一来,这位南法新秀已经可以说告别这场比赛了。
第7圈,进入红胎的换胎窗口,导播的镜头主要给到领先的几辆车。领跑的韦布斯特依然稳健,红胎巡航,拉开了格兰隆多3秒多。
格兰隆多则是在这3秒的差距里没有急着追近,在前几圈里的进攻行为损耗了不少轮胎,现在他的车组正在寻找最好的进站窗口。有时候人们觉得F1大奖赛没意思,是因为往往在这个时候,胜负局已经定下了。
比如格兰隆多,他的车组已经在第七圈就放弃争冠而是尽力保住这个P2。指挥墙所寻找的是干净窗口而不是undercut掉阿瑞斯。
镜头又推到伊瑞森,大魔王领队冷着一张脸,喝饮料时露出银色的婚戒。镜头再切给前阿瑞斯车队的博尔扬,因为起步被防熄火介入而被科洛尔超过,摄像画面里是科洛尔的赛车尾翼。
“把他跑出DRS,科洛尔。”提塞说。
“我尽量。”科洛尔回应。
巴林很好超车,有三段DRS。克蒙维尔这一站的新车调校两辆车一模一样,这不是鲁特·李在给两个车手端水,而是在一整个冬天,根据两个车手在每次测试及最后模拟器的驾驶感受反馈来调校的,而这个调校的结果同样令鲁特·李惊讶——
几乎一样。
底板的位置、底盘、翼片角度、厚度、悬挂行程、刹车油门甚至差速器换挡器的响应速度,几乎一样。
所以今天,在巴林,对于克蒙维尔的两个人来讲,是一场完全意义上的“同组别”竞赛。
今天程烛心和科洛尔两个车组都很紧张,他们既然开着一模一样调校的赛车,那么最终的排名就可以盖棺定论两个人的个人能力。
“科洛尔,你做得很好。”提塞的TR,“DRS可用。”
过DRS激活点,科洛尔打开DRS全油门往下踩——他能开DRS,就意味着他跟程烛心的距离不到1秒。
重载油的巴林赛道,红胎的极限可以跑到16圈。科洛尔还是抽头了,他想超过去,想过掉程烛心去到P3。TR里还没有听见提塞的声音,那么是不是可以过……
一样的赛车,不同的T架和头盔。
护目镜后方不同的眼睛。
科洛尔决心要过。
11号弯双车并排过!深藏蓝涂装的赛车在巴林赛道灯光下闪耀如钻石,座舱里两个一起长大的年轻人,一个走外线一个走内线,这样的画面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经常出现。
十年前法兰克福卡丁车锦标赛,两个自行车都还没骑稳的小朋友上演了精彩的弯心攻防;六年前F4蒙扎站,两人内外线交叉攻防,车轮外侧面相摩擦的瞬间两人甚至同时偏头对视了一眼;四年前F3奥地利,6、7号弯车头贴着车头进出弯。这样的画面太多了。
解说A:“能过掉吗?11号弯程烛心在内线强吃弯心,是不是有点推头?……科洛尔还想挤压!他们太了解彼此的驾驶风格,果然!科洛尔知道他要怎么走线!提前轻微转向了——!啊!他把程烛心挤出赛道了!!”
“这……”解说B都坐直溜了,“会不会被判…哦出了,FIA的公告,两台克蒙维尔在12号弯的超出赛道事件被记录。”
TR里。
提塞:“科洛尔你现在在P3。”
科洛尔:“我是不是迫使他四轮出白线了?”
提塞:“正在调查,我们可能要交还位置,但我们会上诉。”
科洛尔:“我满足超车条件了。”
提塞:“是的我明白,我们还在等待调查。”
而另一边,就比较微妙了。
去年因为“F word”被罚了几次款的程烛心,被公认“如果20个车手有一个共同交流频道的话那么最暴躁的会是谁呢”有一半人指向程烛心,居然非常安静。
要知道去年他跟多罗斯的事故,可是一秒八句F word,根本没法放出来。
解说们自然意识到了这点,A打趣说:“不愧是友谊深厚啊,人都给人家挤出去了,一句话都不说。”
解说B也跟着笑:“这个程烛心啊,我记得他最初开方程式的时候因为英文不太好,很多时候白天跑完比赛晚上去上补习班学英语,那阵子不少人给他出主意嘛,说你要学一门语言你最好的入门是这门语言的脏话,结果他进了F1那年成了第一个说脏话被罚款的新秀。”
两个解说笑着聊了几句后,FIA的判罚是要求科洛尔·伯格曼将位置交还给程烛心,理由是通过将程烛心逼出赛道而获利。
车队指令下到科洛尔TR里时,科洛尔同时在抵抗5G的过弯压力,说话时的声线跟着赛车同频颤抖:“听着提塞,我满足了超车条件,是他需要给我让空间。”
提塞很头痛,大约是去年一整年的车队指令都非常顺利,两个人完全没有分歧,以至于提塞和桑德斯其实都比较缺乏对车手的管束。
当然,比较缺乏,但还是有的。
提塞说:“科洛尔,你在车内的视角未必是准确的,它会有一些视线偏折,好吗?请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程让过去。”
解说们互相看了眼对方,A表示:“今年的克蒙维尔还不算是火星车哟,两个小朋友就已经这样了?”
B耸肩:“这是领奖台,不是积分区啊你要知道。领奖台呐,天哪你要是跑F1第二年你能站上一个领奖台那是多亢奋的事情,时局不同了呀现在。”
A接话:“但F1它就是这样的,它不像是拉力赛,你是赛车手我是领航员,这个领奖台我们可以一起站。F1不行的,你们之间的共同荣誉就是把这支车队的车队积分给抬上去,这样奖金会比较多哈哈哈哈哈。”
“OK。”科洛尔说,“告诉程,我在看台直道把他放过去,不要让博尔扬贴上来了。”
“好的谢谢。”提塞说。
程烛心那边的TR则非常平静。
他被挤出赛道的瞬间,为了不强制大力制动而剐到科洛尔的后轮,他自己又添了一点转向。事实上他没想到这会判科洛尔违规,因为从他的视角来看,科洛尔仍是满足超车条件。
所以桑德斯在TR里告诉他科洛尔会在直道把自己放过去时,他问的是:“确定吗?真的是他违规了?赛事干事看清了吗?”
解说纳闷:“这小子在说些什么,那是领奖台和第4的区别啊……”
桑德斯说:“非常清晰,科洛尔的转向行为在满足超车条件之前就发生了,现在打开DRS把他过掉。”
解说急了:“他在想什么呢他?不是,我真的解说F1这么多年……哦可能是我见识的还不够多吧,还没见过这样的车手啊,天哪程烛心啊你是来上班的你是来比赛的!你清醒一点啊!”
解说B赶紧:“不不不,他只是问问!他只是询问一下,毕竟他自己作为赛车手,他对规则、对弯道难道不也是有非常明确的理解吗,那他看到的事实就是科洛尔满足了超车条件把自己超过去了对不对,现在这个赛车它矮呀,新规下的赛车侧箱也改变了一些形态,今天是第一场正赛,他看错了也很正常嘛,他还没有完全适应KM12这辆新车里的视角偏差,他必须要先把自己视野里的信息同步给工程师。”
看台直道,KM12让过了KM12。
程烛心回到P3位置,他身前的格兰隆多已经将他抛开5秒,博尔扬仍在追击科洛尔。
下一个DRS区,程烛心刻意给了科洛尔一个DRS帮助他防守博尔扬。这场大奖赛,两台克蒙维尔始终保持着3秒左右的差距,要进DRS了,程烛心就慢一些把科洛尔拉进DRS,出了DRS,程烛心就抛开他,两个人都有干净空气。
干净空气非常重要,合适的气流能够保护轮胎和引擎的寿命。
博尔扬始终没能超过科洛尔,每一圈都是这样,下个弯大概可以了,可是再下一个弯又进了DRS,这就是巴林3段DRS的双车跑法。
所以啊,双车关系好是多么重要。
2打1其实很好打,就像这样,但很多车手他们不愿2打1,他们要的就是自己的排名。
F1一车队双车手有意义吗?很多人这么问过。
程烛心也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你的队友可能就是你最大的对手。
程烛心当时刚刚和克蒙维尔签完合同,确认加入F1车队。他的回答是:当我的队友成为我最大的对手时,说明在这个赛道上能与我抗衡的只有他了,这不是好事吗?我不要天下无敌,我要一个跟我有来有回的劲敌,否则太无聊了。
主持人又问:你觉得天下无敌的车手是怎样的?
程烛心答:哦,说到这个。F1有很多条赛道,通常跑一圈下来都是1分多钟嘛,车手们的差距可能就只有零点零几秒,而人眼眨一下,大概0.2秒左右,这个时间在F1里是一段很长的距离,0.2秒的视野盲区可能会错过非常非常多赛道信息,所以有很厉害的赛车手,能做到单圈不眨眼。
主持人惊讶:那很厉害。
程烛心说:科洛尔·伯格曼可以,他可以单圈不眨眼。
“科洛尔。”提塞说,“你完成了巴林大奖赛,你在P4,恭喜你。虽然有些遗憾,没有领奖台。”
“谢谢,提塞,谢谢大家。”科洛尔说,“那不是遗憾,提塞,只是一些每天都会发生的误会,我们还有很多机会。”
这天,是程烛心人生的第一个顶峰高光,他在F1的第二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二年级生”,站上了揭幕战的领奖台。
赛车开回维修通道排队称重的时候,科洛尔没有摘头盔,也没有掀护目镜。
他只是朝领奖台停车区那边看了一眼。
第45章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克蒙维尔P房里,机械师克劳斯稍微带了些试探,问:“我们是否需要在接下来提醒程烛心?他在赛道上实在有些……您应该听见TR了。”
鲁特·李的头戴式收音机挂在脖子上:“不必。”
“为什么?”克劳斯的不解中甚至有些焦急,“今年还有23场大奖赛,他这样的话……”
鲁特·李稍微侧了侧上半身,这个极微幅度的动作打断了克劳斯的话。鲁特·李抬头看向指挥墙上面的直播屏幕,说:“不必了,他已经尝过领奖台的滋味,而那个……”
鲁特·李又向外看去:“那个也知道了差点上领奖台是什么感觉,所以不必说了。如果连这样都没办法让他们竞争,那也不必留在围场。”
直播屏幕上是赛后采访,程烛心第三所以第一个接受采访,笑得捂都捂不住。
“Hi程。”记者递给他话筒,“这是你生涯第一个领奖台!恭喜你!”
“是的,谢谢。”程烛心点头,说话喘着,还没从方才高强度大奖赛中缓过来。
记者:“车非常快,你的驾驶也可圈可点,和上个赛季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在冬测做了什么?”
程烛心:“对,我们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我们的研发组、策略组,每个stint的预估都被真实赛道如实反馈了,我们的提升都在圈速上展现出了它应有的成果。”
记者:“你作为年轻车手,刚刚韦布斯特和格兰隆多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程烛心:“哈哈哈哈哈……说了,他们告诉我,拍照的时候奖杯放中间,人往两边跑。”
鲁特·李一耸肩,转头说:“看吧,他没有在采访中再提及科洛尔了,这就是变化,他自己和科洛尔可能都没有发现——这个变化很好发现,非常明显,但他们此时都没空管这些了。”
克劳斯稍稍顿挫,大脑迟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虽然…虽然我一直都知道F1围场是个很残酷的地方,但说真的,老师,我没有经历过太多像这样的内部竞争,可今天确实……”
卡罗·克劳斯看向称重回来的科洛尔。因为上赛季知道自己奖金的一部分来源是程烛心的爸爸,所以自动站在了科洛尔车组的对面。现下他只觉得唏嘘,果然还是没能逃过那句话,围场没有朋友。
这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对程烛心来讲太陌生了,冷却室完全冷却不下来,尤其韦布斯特和格兰隆多两个人性格都比较好,在小黑屋里跟他畅聊。这种感觉简直快让他致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屏幕里看见了自己跟科洛尔在11号弯的缠斗。
“Oh这看起来太危险了,你差一点就冲进砂石,当时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制动?”格兰隆多问他。
“因为……”程烛心几乎是立刻冷静下来,就像喝大了在街上蛇形前进时被人浇了一桶冰水,“我怕我大力制动会带到科洛尔的后轮,那样我们两就双退了。”
“哦——”格兰隆多懂了,“那确实不值得,你们又不是世仇哈哈哈哈哈~”
“嗯。”程烛心说。
他想起来科洛尔了,算算时间,科洛尔应该已经称过重回去了P房,在等待车手会议。他们的赛车都在FIA封闭检查,那么现在科洛尔在想什么呢……在程烛心没有立刻认为“他一定在为我开心”的时候,他意识到,起码在他这里,两个人的感情里多了些其他东西。
作为第三名,第一个接受采访,也是第一个从冷却室里出来。
从看台跑来领奖台下方的车迷满满当当,其中有很多亚裔面孔,程烛心特意朝那边挥挥手。他回头确认了眼背后屏幕上的国旗图案,然后舔舔嘴唇,“呼”出一口气来。
颁奖仪式总是快乐的,被音乐包裹的香槟喷得满头满脸,世界冠军拍着自己的后背说了无数遍“Well done mate”……
克劳斯有些走神,他回头。P房里更是热闹,所有人互相拥抱欢呼,并且他相信此时远在欧洲的技术团队也是同样,甚至这场胜利应该已经被克蒙维尔先生得知了。这支来到F1足有25年的车队起起落落如此多年,人们认为它垂垂老矣,可在今年,被一个年轻人重新带上领奖台。
卡罗·克劳斯意识到,这段围场友谊从亲密无间到渐渐疏远,自己可能会成为众多见证者之一。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酸。而他身边的老者,一头银发戴茶色眼镜的鲁特·李,拍了一下他手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卡罗,这就是现实世界,程先生给车队投了七千万美金,这是个可以冠名赞助的金额,他却只要程烛心做一号车手,我们不能吞了钱又要公平。今天是赛道意外,还没到下车队指令的时候呢。”
“我明白的,老师。”克劳斯说。
是的,还没到下车队指令的时候。
待到有一天双车前排,谁先进站谁后进,谁给谁拉扯窗口,谁给谁让位置。
今年还有23场大奖赛。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所以这十多年的友情会被什么打破呢?克劳斯虽然仅仅在这里度过半个赛季,但他是个有阅历的人,在那半个赛季和整个冬天的观察下,这两个车手之间和围场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就好像你在工作中的同事关系,与你小学时期相伴至今的挚友关系,大不相同。
那么克劳斯回到前面那个问句,它会被什么打破呢。
答案来了。只需一场大奖赛——不是这一场就被打破,而是从这一场大奖赛开始。
它的破碎不会是玻璃摔碎的瞬间,而是缓慢地融解。克劳斯见过故乡诺曼底春天刚到时那些水洼里冻上的水,它们慢慢化开最上面的部分,然而春天不全是温暖的,会在某个夜里气温又降,水又凝结回去。但它们终会化开,流淌去不同的地方。
最后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Hey。”鲁特·李叫了他一声,“怎么一直在走神?”
卡罗·克劳斯陡然激灵了下,他笑笑:“抱歉,我在……我不知道。”
“去庆祝了。”鲁特·李指了指外边。
程烛心和科洛尔和他们的车组在拍大合照,两个巨大的香槟酒瓶抱在身上。程烛心听取了前辈们的意见,奖杯放中间,人往两边跑。
合照拍完后,大家立刻摇着香槟去喷车手。科洛尔奋起直追,酒瓶口对着他脑袋一顿狂呲,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两样。
打闹着拥抱着欢笑着。巴林的夜好像永远不会暗下去,观众们离场,满场的音响在播放不知哪位流行歌手的音乐。
在车组人员喷洒的香槟雨里,科洛尔放下酒瓶拽过他胳膊,跟他额头抵着额头,说:“恭喜你,恭喜你人生第一个领奖台,揭幕战的领奖台,今年还有很多个,程烛心。”
程烛心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什么都没说,两个一身酒和汗的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害怕失去些什么。
程怀旭的讯息已经轰了有一阵子。程烛心洗完澡躺下后才想起来看看手机,一点开就是他爸。
总结一句话就是:
【我说什么来着!一年F1两年领奖台,三年火星车第四年就拿年度车手冠军!】
程烛心皱皱眉,回复:比起WDC,我最多给您一KFC。
程怀旭发来个笑嘻嘻的表情,又说:行了赶紧休息吧,上海见。
年轻的车手拿到的第一个F1奖杯都是恨不得搂在被窝里睡的,但分站奖杯需要统一邮寄回车队总部,所以他并不能带着睡觉。
程烛心已经睡下了,睡得迷糊时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他好看看见科洛尔在他床边坐下,手指背部在他面颊轻抚,从眼角到下颌。
他们住在同一个套房的不同房间,程烛心不记得这个房间的门有没有锁。但那个短暂的抚摸没有让他惊慌或是怎么样,反而入睡得更快,几乎是一个翻身就完全睡着。
第二天启程回欧洲,要和技术团队开会。
程烛心起床后照常洗漱冲澡,叼着牙刷在花洒下边傻站了一会儿后,好像激活了什么似的,忽然加速刷牙,回头接了一大口水漱口吐掉,然后裹个浴袍赤脚走去房间门口。
他先试了试直接按门把,没打开,再拧一下锁,打开了。
所以昨晚锁门了的,隐隐一阵失落。
回去欧洲总部起飞之前在机场又签了一堆车迷的帽子和明信片什么的,登机后两人坐在同一排,程烛心忽然扭头问他:“你昨晚怎么没来看我?”
他问这话时带了些比较明显的责备,搞得科洛尔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啊?”他纳闷,“你这个问题有点……”
但话没说完,科洛尔看着他的表情又下不去重口,譬如说你这问题是不是有点找茬?你这问题有点刁钻了呀,你这问题有点让人伤脑筋。
“呃。”科洛尔换了个说辞,“有点突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说的‘昨晚’是多晚?”
“那今晚能睡一起吗?我去你那。”
程烛心和科洛尔的父母都在总部附近给他们买了公寓,离得很近,两栋楼挨着的。科洛尔点头了:“好吧。”
第46章 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回去总部,必然免不了一场庆祝Party。
这是当然的,沉寂这么多个赛季的一次领奖台,英雄凯旋,哪有不大肆庆祝的道理。
“好了好了……”程烛心有气无力地摆手,“我真的不能喝了,我知道这个是果酒但是再喝下去的话,明天轮胎测试我只能靠科洛尔把我抱进座舱了。”
“哦那也可以。”科洛尔在旁边淡淡地说。
总部最大的会议厅最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附近能叫到的所有外卖,披萨、泰国菜、中国菜,一个巨大的定制的三层蛋糕,蛋糕上装饰着他们的车队LOGO和翻糖做成的赛车。
那个翻糖赛车只有一辆,从T架和涂装上的车号来看,是程烛心的。
他们切蛋糕的时候将那块翻糖赛车给了程烛心,程烛心端着小盘子细细看着它,因为摄入的酒精早已超过他可承受范围,所以眼神呆呆的。
是科洛尔敲了下他的头,他才两眼聚焦,然后看过来,问:“怎么了?”
“打算用目光把它吃掉吗?”
“没有啊。”程烛心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吃,我今天已经吃了够多东西了,我明天的体重会加速轮胎磨损,我明天上车前称重估计会把艾玛吓出高血压。”
科洛尔笑笑。他喝酒跟程烛心不一样,威士忌加冰就行,程烛心得兑饮料,科洛尔喝这个跟喝汽水没什么区别。
接着,这个仅喝了两杯香槟就迷糊的程烛心伸手把翻糖赛车从切块蛋糕上拿下来,科洛尔以为他打算揣口袋里私藏的时候,他只是把它放去一边。然后喃喃了句什么,会议厅太吵了,同事们在音乐里聊天,科洛尔凑近他:“说什么呢?”
“都不给你的赛车也做一个,咱们有这么穷吗?”程烛心说。
“……”科洛尔在他脸上掐了下,“你怎么酒量越来越差,这才几杯?”
“对哦。”程烛心望着天花板边回忆边数,“最开始跟伯纳德喝了一杯,然后桑德斯,然后你,怎么会这样呢。”
忽然,有人从椅子后边张开双臂将他们两人一起搂住,是领队,说:“因为蛋糕里有朗姆酒!”
“哦——!”程烛心拍了下自己大腿。
科洛尔捂了捂额头:“伯纳德你怎么不早说,这家伙今晚要跟我睡的,这不是折磨我吗?”
“哎呀!”伯纳德顺势搓搓他肩膀,“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好吧。”
程烛心酒量不行,但酒品不差的,他喝醉后会尽量保持直立行走,不会撒泼耍疯。公寓那栋楼距离总部不远,住那边的同事很多,大家骑自行车或步行。
科洛尔握着程烛心的胳膊以防他默默跌下去就这样在街边睡一夜,因为这人喝完酒非常安静,大概是知道自己喝醉了,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让自己乖巧不惹事,所以会收敛声息。
“我背你吧?”科洛尔扶着他已经掉离人群有5米之远了,“否则再走两个钟头能回家。”
“我需要加速对吗?”程烛心这么问。
“……”科洛尔想了想他的用词,“对,Full push。”
然后程烛心在虚空之中伸手,企图摸到方向盘。科洛尔在旁边笑了下,又见他没摸到方向盘,困惑地看着自己双手,于是问道:“在找什么?”
“手套。”程烛心说,“我手套呢?”
“程烛心。”科洛尔捉过他手腕,带了点私心,也带了点欲望,指尖穿过他的指缝,跟他扣住,“别找手套了,走了。”
在总部工作的时间里他们都住在公寓里,科洛尔开门进去,再把程烛心拎进来。
“醉成这样你就不要洗澡了。”科洛尔把他推进卧室,自己去卫生间冲澡。
晚上程烛心那句话其实让他感觉挺不好的。是啊,为什么车队只做了一个翻糖赛车,自己第四名不也是有积分吗。
他不是想要责怪谁,而是……他猜测,不是谁刻意这么做的,而是大家忘记了自己。那个领奖台实在是太耀眼,在那样的强光下造成的曝光,自己消失得理所当然。
关掉花洒,科洛尔在温暖的热气里自己呆了一会儿,然后才拿浴巾擦干、吹头发。
程烛心已经在卧室睡着了,床头柜的小台灯没有关,黯淡的黄色灯光在青年的皮肤上盖着,像蒙了一层纱。
最后科洛尔还是没有和他一起睡,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在那张床上躺下去。科洛尔去了客房,关上门后给自己想了无数个借口。他喝酒了他没洗澡,甚至没洗脸,他醉成那样根本无法判定自己昨晚有没有和他睡一起,所以没有必要…….
寓.言.整.理.电话忽然响了。
科洛尔走到客房窗边,边接起来边推开一些窗户:“爸爸,出事了吗?这么晚打电话。”
朱利安·伯格曼最近很是头大:“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虽然你母亲已经和你说过了,但巴林站你的表现真的非常棒,你明白的吧?”
“嗯。”科洛尔笑起来,“我明白,谢谢爸爸。”
“你今晚一定不好受吧。”朱利安在电话那头已经尽量收着那声叹息,“车队总部的庆祝只是庆祝程的那个领奖台——oh我还是很喜欢那小子的,我也很为他开心,你母亲昨晚还为他祈祷了。但我有个确切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科洛尔问。
“伊瑞森很不满他们的新二号车手,科洛尔。”
科洛尔下意识地接话:“当然,阿瑞斯赛车固然是快,但它驾驭起来其实不容易,加上搭档韦布斯特的压力,科隆没下车就哭已经是他心理素质强悍了。”
朱利安给他逗笑了:“对,主要是博尔扬的离队太突然了,怪不得他去年夏休后一直拖着跟车队的合同,伊瑞森一直觉得是薪资的问题,结果人家自掏腰包也要走,真是没想到。所以,儿子,我和你母亲已经跟伊瑞森接触过了,总之在克蒙维尔当二号车手,不如去阿瑞斯当,你觉得呢?”
阿瑞斯车队,制霸F1围场多年的火星车队。
近些年来无数次被投诉举报,利用规则漏洞做赛车升级,搞得很多次FIA补充规则都是照着他们车队对部件的升级方式制定的。
这种“反派”级别的火星车队,面对博尔扬的离去显然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科洛尔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听见父亲那边手机里传来家里狗狗的叫声,他才回过神来:“这……这个我们挑个时间再聊吧。”
他爸爸大约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听着,我没有立刻要你做决定,我只是告诉你,无论你在外面受了怎样的委屈,家里永远会为你找到另一条让你走得更舒服的路——这半句是你妈妈说的,原本这通电话应该她来打,但她…哈哈哈,你知道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容易掉眼泪,所以她叫我告诉你。”
“……”科洛尔现在就已经很想掉眼泪了,他赶紧呼吸了一下,“谢谢你们,爸爸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朱利安说,“我比较担心今晚在总部你会很低落,我们会一直喜欢程,这一切都是围场车队为了更多的积分所做的权衡。程获得更多的资源,你获得更多的薪水,但家里知道,你并不在乎那些钱,所以我们接触了阿瑞斯车队,他们对你的印象和评价都非常好。”
朱利安又补充:“你是个很好的车手,大家都知道。”
到这里,科洛尔真的有点想掉眼泪了。
朱利安自然是了解孩子的:“好了,你需要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嗯,晚安爸爸。”
溶溶的月光里,这通电话在很大程度上疗愈了他,无论如何他还有一直为他筹谋的家人,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驱散了心里太多的暗云。
电话挂断后,科洛尔站在窗边遥遥望着那月亮。
车队在这个赛季区分了一二号车手后,程烛心跟索格托斯一样,带着巨额赞助进入新赛季,成为被重点扶持的一号车手,同时他带来的赞助的一部分会成为自己的奖金。那确实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动容的数字。
上个赛季大家笑说索格托斯带着三千万美金来给诺亚·凯伊发工资了,原来这事儿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是笑不出来的。
说的再严重点,刀子终归要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他没办法去恨程烛心,即便程烛心是得益者,这一切也并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没办法去恨车队,这里是F1,有一个正式席位比什么都强。
科洛尔明白自己必须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摇摆中心的位置,不要让这个摆针来回晃动了,他必须将F1看做是工作,而不是梦想。
这很残忍,但这确实是目前他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程烛心酒醒后小心翼翼地在厨房坐下,一言不发。
科洛尔在榨果汁,这个榨汁机它有些小问题,必须人用手给它摁住。科洛尔一手摁着榨汁机一边转头打量他:“你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醒了,对不起。”程烛心说。
“没事啊,你喝醉后不会闹人,别道歉。”科洛尔说。
程烛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是变得像小时候语言不通那样,用中文说不出,用英文不会说。
他只能痴痴望着科洛尔站在那边,望着他,无声祈祷着他能听懂自己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第47章 双车DSQ
沙特站前的赛车升级会议从早晨开到中午,赛车还是有太多问题,不知怎么回事,底板总是磨损过度。
研发团队焦头烂额,他们并没有降低车身,只是做了其他部件的调整。可是这样的测试结果让他们必须换回原来的部件,鲁特·李挠着头苦思冥想,其他人提供不了什么灵感,煮咖啡的煮咖啡,剪视频的剪视频,玩牌的玩牌。
玩牌的两个人就是克蒙维尔的两个赛车手。
程烛心在跟科洛尔玩最原始的双人扑克,两个人各摸十二张扑克牌,面对面坐着,盲抽对方的拍,和自己手里的能凑成个对子就打出来,最后谁的手牌最少谁就赢了。
“呃……”程烛心手伸过去要捏他最右边这张,同时瞥了下科洛尔的眼神,科洛尔眨了眨眼。接着,科洛尔目光跟着他的手一起向右移动。程烛心的手悬着,慢慢凌空路过这些牌,同时观察着科洛尔的表情。终于在他一次细微的、轻微的皱眉时,程烛心下手抽牌,拿过来一看——
可恶,是张平平无奇的方片5。
程烛心再看他,他也慢悠悠地看过来,带了些得逞的意思。故意的,故意在一张程烛心不需要的牌上皱眉。
最后抽无可抽的回合,两人数牌,科洛尔剩3张,程烛心剩4。
“你输了。”科洛尔伸手拿油漆笔,“脸凑过来。”
两人坐在总部走廊的咖啡桌,不大不小的一个圆桌。程烛心半站起来,弯着腰,胳膊撑在桌面,伸着头送过去。
科洛尔一手钳住他下颌固定他,另只手拿着油漆笔在他脸上画了个蝴蝶结。程烛心连输三局,脸上已经一个小爱心,一个车轮胎,和这个蝴蝶结。
科洛尔脸上就被画了一个乌龟。“好了。”科洛尔盖上笔帽,回头望了望会议室,“他们怎么还在开会。”
“什么疑难杂症开到现在啊……”程烛心按亮手机看看时间,“我饿了。”
F1方程式赛车作为目前地球上尖端机械造物之一,程烛心觉得它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它可以精细到某个翼片的薄厚有零点零几的微差而影响圈速和整车的气流,但也可以在比赛时直接用胶水修车。
所以对于这次测试的底板磨损,研发团队很是苦恼。科洛尔也看了眼时间:“你说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他们应该不至于在这点时间里就解决问题吧?”
“就算解决了也要吃饭的吧。”程烛心说。
玩牌的精髓就是大家要顶着这张脸直到晚上睡觉,两人对视一眼,扑哧都笑了。程烛心摇头:“不行,不能这么出去,被拍下来就有意思了。”
“那戴头盔出去。”科洛尔说。
“更像疯子了。”
聊着聊着会议室门打开了。克劳斯第一个疾步走出来,出来就朝着他们这边走,边走边说:“抱歉,我们在里面聊了太久,基本调校参数终于确认下来了,下午去我们的私人赛道那边——你们的脸上……是什么?!”
克劳斯走近一看,差点倒抽一口凉气:“纹身……哦不不是纹身,快去洗掉!下午有媒体过来!”
两个车手交换了个眼神。程烛心说:“那还是别让媒体进赛道了吧,这是游戏规则,今天都不能洗脸。”
“嗯。”科洛尔点头。
克蒙维尔车队的私人赛道距离运营中心约40多公里,开过去沿途的风景很好,是欧洲许多徒步爱好者喜欢的地方。
科洛尔开车,程烛心窝在副驾驶打瞌睡。
昨晚父亲那通电话让科洛尔想了很多,以及今天早上程烛心那张拧巴到发皱的脸,都让他左右为难。一方面父亲的提议确实让他犹豫,阿瑞斯对待二号车手的招式人尽皆知,愿意去就代表默认接受他们所有的调校、策略都围绕韦布斯特一个人;另一方面,留在克蒙维尔可能也是同样境地。
但无论如何,今年的合同已经签过,这一整个赛季都会继续为克蒙维尔效力,科洛尔还是想先稳定地度过这个赛季,在围场继续强化自己。
结果是,本周末的沙特大奖赛,克蒙维尔双车DSQ。
他们的底板就像是开着开着会掉下来跟赛道地面摩擦一样,跑在赛道上剐的火星子简直像是车屁股在放呲花,搞得跟在他们车后的索格托斯在TR里问工程师:克蒙维尔的车是怎么了,这么大火花?
他的工程师只能叫他管好自己。
当然,嘴上这么说,行动上早就去举报了——但凡是个有点经验的工程师都知道这绝对是底板太低造成的。底板低就说明车子低,车低那么他们的空气阻力就低,就会比别人快上很多。
结果,赛后赛事干事对克蒙维尔双车进行检查后,发了文件,两台赛车因底板磨损超过最低限制而取消双车成绩。
伯纳德因此在沙特站遭到铺天盖地的骂声。去年的拖拉机今年刚刚有所进益,结果第一站领奖台,第二站双车DSQ。
上海站就在下周,伯纳德还有三天时间去解决赛车问题。赛后结束采访的第一时间,伯纳德收到了一通让他头疼的电话:“程先生。”
程怀旭在家看直播,他看着那赛车底板剐出来的火花就知道了不太对劲。“这实在是太荒谬的失误了,领队。”程怀旭在电话里说,“是鲁特·李先生的失误吗?还是说整个研发团队为沙特站只带来了新的涂装?”
伯纳德默默走去一块安静的地方,客气地说:“不不,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发现了底板磨损太过头的问题,但经过调整之后,在我们的私人赛道测试时是完全没问题的。”
程怀旭正在气头上:“你言下之意,是沙特吉达赛道的问题??”
此时国内时间是凌晨三点多快要四点,老程还得压着些声音,因为邵冬玲已经睡了。他一想到自己去年累死累活,连着赞助和自己的投资搞了七千万美金,又是给他们研发又是给他们运营,巴林刚看见点回报,沙特就垮台,简直血管要爆炸。
“不不……”伯纳德一样很痛苦,搓着自己的脑门,“也不是赛道的问题……我们会继续排查。”
“我给你们七千万不是做慈善的,伯纳德。”
“我明白……”
那边焦头烂额,研发中心看着带回的数据连夜精读,比赛团队火急火燎地拆P房打包。
整个克蒙维尔混乱低沉,甚至有几个比较情绪化的机械师都掉眼泪了……只有两个人精神状态是正常的。
那两个人乖巧地呆在车队运输车附近,机械师们在搬轮胎。程烛心看看大雨胎,说:“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用上。”
“希望不要吧。”
“记得我给你发过的那个图吗?当你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时,想想F1的大雨胎。”
科洛尔点头:“记得,没用,还占地方,天天跟着车队飞来飞去。”
“喔。”科洛尔给他看手机,“别人发的我们俩的车。”
“哇……”程烛心看着那视频,笑了,“一路火花带闪电,打开DRS说再见。”
他说的中文,押韵下来给科洛尔也逗笑了:“我跟在你后面的时候还以为你车尾烧起来了。”
“啊?”程烛心不解,“这么夸张?”
“因为有烟啊。”科洛尔说。
这时候有个熟人路过。拉尼卡看他们俩有说有笑:“天呐你们两个心态真是太好了,双车取消成绩还笑得出来……”
程烛心“嗯”了下:“开一年拖拉机的好心态。”
科洛尔也说:“回到了熟悉的位置,有一种非常舒服的安全感。”
拉尼卡都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一起笑,表情非常复杂。
第48章 科洛尔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拉尼卡干脆就跟他们站在一块儿。在这等车队的人来接。亚特兰车队今天也是有一些内部问题,车队领队还在P房里说事情,他想要先走,结果走到维修通道背面这儿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车钥匙,只能在这等机械师。
拉尼卡站过来,看看旁边打包好的一箱子轮胎,说:“你们没开会吗?双车DSQ欸。”
“哦没有。”科洛尔摇摇头,“没带我们车手开会,其实开会也没什么意义吧,反正就是底板高度的问题,其实前几圈重载油的时候我们俩就知道了不太妙,所以整场我们两个都在保护引擎。”
拉尼卡点点头:“了解。”
打包P房物资的工作人员时不时从这里路过。三个人都背着自己的书包,拉尼卡评价:“我们仨像是那种高中放学后没有自己回家的能力,等着家长来接的书呆子。”
“……”程烛心默默皱眉,“你小子是不是那种高中里时候经常欺负nerd的体育生啊,观察这么仔细?”
拉卡尼澄清:“我没有啊,你别污蔑我,我可没上过高中!”
两家车队的经理和运营终于赶过来了,各自带走自己的车手,程烛心和科洛尔直接去机场返回总部,拉尼卡的行程是先回去酒店休息一晚。
F1车手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这样,满世界奔波着比赛、训练、商务、开会,偶尔跟高层开会,要写报告,还要参与研发。
他们的一天通常从早上睡醒后开始洗漱的时候就开始了,凌晨起飞的航班,清晨降落前程烛心和科洛尔在飞机上简单洗漱了一下,下飞机就是欧洲媒体。
记者在航站楼里追捕一样地围上来,举着便携的麦克风或手机,冲着人的面门就过来。有一个险些要砸到程烛心的脸,被科洛尔伸手挡下,同时眼神警告了下。
那记者可不管你什么眼神,顺势去追问科洛尔:“周末的双车DSQ主要是谁的责任呢?底板的问题会在上海站之前解决吗?听说你们在寻找新的引擎供应商,请问……”
这类问题一概不答,围场之外的记者没有必要惯着,况且这些车手也不止一次被记者抹黑说为人傲慢不好相处之类。
克蒙维尔总部今天来了很多高层管理,其中之一是克蒙维尔先生的儿子,集团大老板之一,亨利·克蒙维尔。
“请坐。”亨利穿一套很正统的西装,带着英国人骨子里的绅士,向两个车手微笑,“我的姐姐今天原本要一起过来的,但公司里还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处理。”
程烛心对此没什么感觉,抿嘴笑笑坐下了。
亨利·克蒙维尔的双胞胎姐姐是米娅·克蒙维尔,姐弟二人目前是克蒙维尔的两个实控人。今天亨利亲自到运营中心总部,不用想也知道是双车被取消成绩的事情。
晨间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抵是亨利代表整个集团过来发布了一条警告,下一站绝对不可以出任何、一丁点岔子。
下一站是上海。程烛心大约猜到了,这位小克蒙维尔先生如此郑重地亲自跑来一趟,无疑是为了做给程怀旭看——七千万美金的赞助啊,保留了克蒙维尔的车队名,带来了围场里不可多得的研发设计师,结果新赛季第二站搞成这样。
于是集团派了个形象非常高的人过来表态,也就是小克蒙维尔先生。
他是来施压的,也是来做给程烛心看的。所以自然,会议结束后程烛心给他爸说了这个事情,他爸还算满意,表示这人挺懂事的,没派个什么经理啊总监的过来,他自己过来了。
程烛心想说你那七千万咣当砸下来,要不是老克蒙维尔年事已高,估计他都得拄着拐杖过来说两句。
亨利开完会没有着急离开,跟着大家一块儿去看两个车手开模拟器。模拟器在工厂里,和运营中心有一段距离,步行将近二十分钟,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一般都走过去。
两个车手走着走着就落去人群最后面了。程烛心打量着亨利的背影,跟科洛尔小声说:“他看得懂模拟器数据吗?我记得车队里比较懂研发的是他姐姐?”
科洛尔耸肩:“没事吧,伯纳德他们应该会给他解释,再说了,他看不看得懂也不重要。”
“那他干嘛要跟着来呢……”程烛心叹气,“搞得我有点紧张。”
“跑正赛的时候十几万观众也没见你紧张。”科洛尔看看他,“再说了他又看不懂。”
模拟器改回了巴林站的整车调校。研发团队仍在寻找底板磨损的问题,这个东西环环相扣,并不是说磨底板了就把车身抬高,无外乎损失一些圈速,好过取消成绩。因为在沙特站的调校中,他们并没有降低车身,所以一定是其他部件有什么问题,才会导致压迫车身,而车子没有出现机械故障,只能说他们的振金悬挂真的有在好好撑起整个赛车。
这是非常要命的事情,而即便强如鲁特·李,也无法在三天内解决这一问题。同时,上海是程烛心的主场,更是他们目前最大的赞助,程怀旭的主场。
到这里,程烛心和科洛尔猜到了亨利过来这一趟的最大意义——他可能不够了解赛车调校,但他需要从领队这里得到一份承诺,上海站你可以车慢一点,可以不上那个领奖台,但你要保证在我们这花了七千万的那位的儿子的成绩是有效的。
——而由于亨利待在总部的这一整天重复强调了好几次“七千万”以至于伯纳德在黄昏收工之后满脑子都是“七千万”,最后接起程怀旭的电话时差那么一点点就脱口而出“Hello七千万先生”。
“您好,程先生。”伯纳德及时改口了。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领队。”程怀旭表演着他的个人素养。
伯纳德在克蒙维尔做了很多年领队,这么多年来他和不少赞助打过交道,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其实程怀旭算是好说话的。电话里,伯纳德再三保证,上海站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但程怀旭的话里还提及了一点,他忽然强调起了鲁特·李在巴林站,也就是揭幕战的调校优势。
通话里,程怀旭的最后一句是:他不愧是围场中炙手可热的设计师,在任何一支车队都能证明自己。
伯纳德意识到这是一种暗示,程怀旭在表达,鲁特·李和程烛心是一种绑定关系。他相信程怀旭一定用了什么方式让这二人绑定,这对一支初初有所崛起的车队来讲是个危险信号。
来到上海站,热闹的人口大国从下飞机的接机场景就可见一斑。
科洛尔今天的打扮让程烛心多看了好几次。好吧应该说多看了很多很多次,其中有几次被科洛尔掰着下巴推回去,警告他别再盯了。
人走出来就是一阵狂热的欢呼,上海初春阴天的日子还是蛮冷的。科洛尔的队服T恤外边穿一件布料轻盈的休闲西装,同色系的宽松牛仔裤搭基础款运动鞋。配饰是品牌的运动手表,墨镜比较宽大但没有显得他脸庞娇小,而是转移了视线重心去他的棕色卷发,下飞机后现场买的发胶在卫生间抓好了头发。
程烛心走在他旁边,说:“我像你经纪人。”
科洛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有叫你好好处理一下脸吧,结果你只刮了胡子,你什么时候能认真对待一下你的主场?”
程烛心则是在这段话里抓住了重点:“哦~?所以因为这里是我主场你才这么精心打扮呀~?”
“好了闭上嘴过去给车迷签名。”
“签名的时候闭上嘴是不是不太礼貌?”
“程烛心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中国车迷的面跟你吵架。”
今天科洛尔的父母也来到了上海,跟他们不是同一班飞机,伯格曼夫妇提前了两三天左右就到了,程怀旭和邵冬玲早早招待了起来。两边夫妇从前亦是非常聊得来的朋友,他们从前一起吐槽那些车队高层、FIA政策、两个孩子哪里不足,到今天正式步入竞争关系,倒没有虚与委蛇,只是各自说说苦衷。
程烛心父母这边坦然表达了赞助方的压力,他们的控股集团这些年并不好做,程烛心F1车手的身份以及F1近年来在中国的热潮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集团旗下的公司一旦降本增效开始裁员,那在这个经济时局之下又是多少家庭的噩梦。
科洛尔父母表示非常理解,也是实话实说,他们在为科洛尔寻找更好的位置。并且说科洛尔这孩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虽然很多时候的表现是温和懂事,但事实上内心非常要强。
这一站,克蒙维尔车队将赛车退回巴林站的调校,程烛心和科洛尔没有住去家里,而是在酒店持续地开会和参加商务活动。
程怀旭与邵冬玲没有给程烛心传递太多消息,夫妇两都知道这个意大利男生对自己儿子的特殊意义,这个时候告知他“科洛尔在寻找其他更好的位置”对程烛心来讲没有任何好处。
倒是科洛尔这边。
周三夜里,科洛尔跟父母一起在酒店的行政酒廊喝茶说话。莉亚询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关于阿瑞斯二号车手的提议。
科洛尔明白,如果自己有意向,夏休前父母就要开始筹谋,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慢慢琢磨。
“等到赛后再说吧。”科洛尔手指在茶杯托盘上,点着那上面的花纹,“我很看重上海站,不想分心去考虑这个。”
朱利安最近对科洛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怎么需要考虑这么久,孩子,这支车队已经在着重培养程烛心……当然我们很为他开心,这是好事,你也是个年轻车手,我们也希望你能被好好培养,阿瑞斯的二号车手一样会得到很好的历练。”
“搭档韦布斯特是一场灾难,爸爸。”
“搭档程烛心难道不是吗?”朱利安看着他眼睛,“博尔扬离开阿瑞斯后,在菲莱克当一号车手,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大车队弃之如敝履的二号车手,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宝贝啊!”
说到博尔扬,更让科洛尔头痛:“不……不是的,博尔扬离队并不是待遇的问题,这说来话长。”
倏地,非常突兀的另一道声音在附近响起来。
按理说,这里是中国,这家人在用意大利语聊天,而且语速挺快的,应该不会被路人刻意去偷听。
但不巧的是,韦布斯特的母亲是意大利人,他听这些话没有压力。
“他离队不是待遇的问题?”韦布斯特迷茫地看向他们,他只是来这里买个柠檬水,恰好路过这一桌,“科洛尔?你……知道些什么吗?”
科洛尔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助地笑了笑,不晓得怎么回答。
第49章 “借不了。”程烛心干脆……
“呃,晚上好乔尼。”科洛尔说。
“晚上好。”韦布斯特像是条件反射回这么一句,然后立刻追问,“所以究竟有什么内情?拜托了科洛尔我必须要知道,维克多三缄其口,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这种事情叫科洛尔怎么说得出口,再者,科洛尔不相信韦布斯特真的感受不到一丝一毫,都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难道真的迟钝成这样吗……?等等,是的,难道真的迟钝到如此地步吗?程烛心也是这么迟钝吗?
“科洛尔?”要不是韦布斯特有着比较强的自制力,恐怕已经开始摇科洛尔的肩膀了。
“我不知道。”科洛尔站起来。韦布斯特的视线跟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起移动,这让科洛尔又伤脑筋了,对方如此诧异的状态委实不像演的。
韦布斯特以为他要跟自己出去详谈,正准备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回水吧台时,科洛尔接着说:“乔尼,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话你只有自己去问他。”
但科洛尔觉得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充其量只是一个彼此错过的故事,而鉴于他的女友都已经快要生产了,这个故事早已经结束。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科洛尔拿出来看了眼,程烛心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克蒙维尔车队的私人赛道在下雨,青年车手发展计划的几个成员正开着低组别赛车在赛道上做雨地测试。
科洛尔回复:怎么?这是想念以前当青训车手时候的日子了?
程烛心的下一条消息跟他发过去的这条同步发了过来,所以不是回复他这条的,说:哈哈,青训车手真倒霉。
“……”科洛尔无语,收起手机没再回他,先把父母送去酒店门口打车了。
上海站还是那个地狱赛道,噩梦的123组合弯,还是设置了一个冲刺赛所以只有一次练习赛。
阴了许多天的嘉定在周五放晴了,但赛道温度仍不够高,只要一起风就是冷飕飕的。
克蒙维尔整个比赛团队高度紧张,老程今天没有待在P房而是和他的几个朋友坐在A上看台。伯纳德早就安排了P房二楼的观赛台和自助餐,程怀旭说今天阳光不错,他们几个大叔去A上晒晒太阳补补钙。
对此伯纳德深感忐忑,大赞助若即若离的感觉对他来讲并不好。程烛心没有任何反应,跟科洛尔讲说:“坐那么高也不嫌风大。”
科洛尔在喝水:“你管人家那么多。”
“给我喝一口。”
“喝你自己的去。”
“就一口嘛,我懒得过去拿了。”
“你爸会看到……”
“他那个岁数了视力没那么好,再说了看见又怎么样,我喝你一口水又不是啃你一块肉。”
按照旧日经验,科洛尔知道跟他争论这些问题是没有尽头的,于是把水杯递过去。普通水杯就算了,那是运动饮料吸管杯,只能在心里叹叹气。
时间还有一会儿,机械师喊他们俩出去一起热热身。在维修通道热身的时候科洛尔看了几眼阿瑞斯车队的方向,没看见韦布斯特。不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交流,其实科洛尔还挺好奇的。
反观那个没心没肺的,一边深蹲一边看总部在群里发的青训训练视频,在那边幸灾乐祸。“科洛尔哈哈哈哈哈哈你快过来看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别人上墙行不行。”科洛尔根本没看,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不是不是。”程烛心摇头,“雨太大了引擎熄火了,他们把赛车从赛道推回维修区的半路上推上墙了哈哈哈哈哈哈——”
到这里科洛尔也忍不住扑哧笑了。
不是怎么下车推也能推上墙的……
越想越觉得好笑,再想想那个画面,大雨瓢泼的赛道,几个人哼哧哼哧推着赛车,推护栏上去了……
“科洛尔。”程烛心提醒他,“收一收。”
“……”
宝贵的练习赛大家都拿出了浑身解数,今年的新秀总体水平差强人意,都说得过去,但都没有特别的亮点。所以解说们又老生常谈拿韦布斯特当新秀的那年出来对比,年年如此,不知疲倦,就好像整个围场就那一个韦布斯特。
而在此重压之下最绝望的自然还是阿瑞斯那位年轻弱小又可怜的二号车手,科隆在2、3号螺旋弯的TR里几乎带着哭腔告诉工程师“I hit the wall”,与此同时程烛心在这里走线流畅而丝滑地过去,又因为科隆触发了黄旗所以他在这里必须抬起油门减速,导致两辆赛车在同一个画面里待了一会儿。
“太惨了。”程烛心说,“他没事吧?”
桑德斯回应:“没事,请你这圈给赛车充电,下一圈跑一个满功率给我们。”
“Copy。”程烛心说。
法国小伙痛苦万分地从座舱里爬出来,阿瑞斯车队里所有人冷冰冰的表情带着透顶的失望。在博尔扬离开后,这支车队让人感觉失去了活力一般,而让人不解的是,他们分明从来没有把博尔扬看做一个重要角色。
迷茫的阿瑞斯二号车手在高难度的上赛仅仅一个练习赛的二号弯就上墙退赛结束了他的周五,人走到记者面前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发晕,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跟做梦一样。
在A上高坐的老程跟旁边的人笑着说:“哎呀,年轻人在F1就是难混,没办法的事情。”
他旁边的大叔顺势一问:“小程烛心第一年怎么样?我记得他去年在这儿拿分了吧?”
这一问才是程怀旭的目的,他笑着一摆手:“啊哟就拿了那1分,去年那车不行的喔,去年鲁特·李都还没来呢,他们那车慢的哟,尾翼上拖着一降落伞。”
左右其他人立刻笑着迎合着,说着哎呀去年小程开得好哇,多争气,主场拿分。
程怀旭这趟有五六个人一起来,其中一个是他打算明年谈过来的赞助,此人姓于,和老程一样是控股集团老板,不过老程做的大部分是实业,实业近年来略有低糜,于总则是在海外做虚拟货币。
于总终于发话:“这个阿瑞斯车队的小子是怎么上来的?看着面嫩,采访也畏手畏脚的。”
老程先是表现得比较和善:“之前不这样的,上海赛道比较难跑吧,但据说他们家是带了个挺大的赞助……哦,喏,就是他们赛车侧箱上的那家公司。”
老于眯眼细看了看,看清之后就骂了句脏话:“嘁!他们家啊!”
正是老于在海外最大的竞争对手,虚拟货币期货市场的对手盘。老程笑笑:“可不是嘛,财大气粗,把小伙子拎到阿瑞斯去开车,搞得孩子压力多大呀真是……”
老程在酝酿着他的大计。
他跟小程说的一年F1两年领奖台三年火星车四年WDC并不是凌空画饼,老程夫妇的野心向来如此,夫妻齐心的可怕之处就是这样。一个在国内拉赞助,另一个在国外接触车队高层。
于总亦是聪明人,三两句就猜到了程怀旭那不加遮掩的计划。一辆辆赛车在看台直道开着DRS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驰而过,带着强悍的、禁言般的引擎噪声,即便车已经开过一号弯,还是干扰着这里的空气。
老于总问道:“你是想明年,叫你儿子能进去阿瑞斯车队?毕竟这个法国小子确实不怎么样。”
老程仍在佯装谦虚:“哎呀那小孩还可以的还可以的……”
“得了吧!”于总一抬手,“你去聊,能聊下来再来找我聊,就这么定了!”
这个“聊”就是跟阿瑞斯聊了。
程怀旭再次看向赛道,耀阳的阳光和猎猎作响的风,搭载巴林站领奖台调校的克蒙维尔赛车,KM12,今天在上海站练习赛上由主场车手程烛心跑出“星辰一圈”,1分30秒900的傲人圈速。
P房里机械师们击掌欢呼,伯纳德那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在肚皮上,整个人如劫后余生。
几家欢喜几家愁,阿瑞斯P房气氛平平,没有人责备也没有人安慰,就像是小时候考了低分回家,家里只是安静摆着寻常的几道菜,席间无人说话,没有眼神交流,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压迫。
而看台那边,老程给未来赞助上完眼药后,就要去P房给程烛心上上压力了。
知子莫若父,在这点上,老程觉得他比妻子更懂这个傻大儿。就拿今年的一二号车手来说,他看得真真切切,他儿子压根没有想去跟科洛尔竞争。这不行的,在围场你首先要击败你的队友——那个和你开着同样的赛车的人。
同组别竞争才能体现出个人能力,个人能力强,才能让赞助知道没有投错人,才能让围场的火星车队看一看,谁才是你下赛季值得接触甚至值得签约的车手。
“儿子。”程怀旭笑眯眯地走过来,“儿子!”
结果程烛心在跟科洛尔讨论刚刚赛道上的事情,他在12号弯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怎么处理的。终于说完了才转过头:“欸,爸,你不是去看台了吗?”
“借一步说话。”程怀旭慢悠悠地说。
“借不了。”程烛心干脆地拒绝,“我一会儿冲刺赛排位赛了,我得去躺一会儿然后跟工程师通话,你闲得慌上楼去吃点那个自助吧。”
老程脸一黑:“我这…我这有正事!”
程怀旭想表达的是找他有正事。
结果程烛心说得更是理所当然:“您有正事您赶紧忙去吧!”
说完将科洛尔一拉,朝休息间走了。那后边老程不能过去,给他晾原地晾着了。
第50章 “我教你啊?”
“你确定不理他吗?”科洛尔问道,“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要紧事。”
“没事。”程烛心毫不在意,“就当我二十一岁叛逆期虽迟但到吧,最近完全不想跟爸妈有交流。”
说完他往小床上一躺,闭上眼开始拒绝交流。科洛尔笑了下,其实他想说他自己最近也不想跟爸妈交流了,一张小床不够两个人躺,但硬挤还是可以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稍微眯瞪了一会儿。赛前小睡一下是很好的选择,他们两个从小养成的习惯,比赛期间能睡就睡。
冲刺赛排位赛开始时,赛道上空飘过来些阴云,不过看气象图并不会下雨。程烛心爬上赛车,扶着Halo坐进座舱里,两个机械师帮他系安全带。
他呼吸、再呼吸。
坐进赛车里就不再有任何杂念,所有问题都追不上300时速的F1方程式,任何矛盾都会被挡在头盔护目镜之外。
“一切正常吗?”桑德斯问。
“是的。”程烛心回答,“随时可以进赛道。”
“我们是三圈载油,程。”桑德斯说,“去吧,给主场观众们再跑个‘星辰一圈’。”
千斤顶落下,前方机械师观察维修通道,然后向他打手势,释放赛车。
驶出维修区,第一圈暖胎,之前被科隆撞毁的二号弯护栏广告牌已经修补完毕,那个倒霉孩子因赛车受损严重无法进行冲刺赛排位赛。
上赛二号弯需要制动、转向的同时减速、持续转向并调整制动,这是个极其考验刹车控制的弯道。
程烛心的暖胎圈结束,前方冲线后开始他的第一个飞驰圈。
看台直道,第一计时段。程烛心满油门冲到一号弯面前,一个长弧型弯道向右,到二号弯,程烛心找准进弯路线,在不断变换刹车力度的同时做升降档,熟练的赛车手不需要看方向盘的屏幕,他们光靠听发动机的声音就能够判断档位。二号弯从弯心出弯,吃住路肩进三号弯。
有时候程烛心会在这种时候意识不到他已经不需要看屏幕显示的档位了,他是那种意识不到自己的成长和进步的人——总是低着头往前走,倔强地不看任何路标牌,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是比别人更快还是更慢。
就像今年,赛季初,克蒙维尔给两个车手做新的座舱时,他跑去跟桑德斯说,他要把方向盘上别人的圈速和排名那一项取消掉,他不要再看了。
所以他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手里升档、降档,脚上补油、给刹,在全油门高速通过五号弯,让赛车贴近左侧路肩进入六号弯后,他仍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他只觉得自己在做着能力范围内的一切事情,程烛心的确会更喜欢排位赛,只做自己的飞驰圈,只跑自己的成绩。
“他跑得非常好。”卡罗·克劳斯跟鲁特·李说,“老师,比去年在上海好太多了。”
同赛道的对比是最直观的,即便赛车比去年的要强上很多,但他的走线、刹车和油门的深浅、驾驶风格都非常明显的让人感觉成熟了太多。不再是照本宣科那般跟着所谓的“标准”线路去跑赛道——那固然是必经之路,但一个优秀的车手一定是有自己对赛道的理解。
驾驶风格的养成在不同车手身上需要不同的时长,天赋极强的车手,如韦布斯特,在初加入F1时就如鱼跃龙门般展现给全世界看。程烛心算快的,这毋庸置疑,因为上海最让人头痛的第一计时段,他刷紫了。
刷掉了韦布斯特的最好成绩。
因为车轻,只搭载了3圈燃油,在上赛的7号弯可以过得更极端一些。程烛心入弯出弯全部100%油门过,车身稳得像是磁吸在地面上。
导播的镜头跟了程烛心整个第一计时段,在这里,已经看不出去年的克蒙维尔开起来有多折磨。
“我有点找不准挡位,桑德斯。”程烛心说。
“好的我们在检查。”
挡位不准确在赛道上算是个比较常见的问题,这没什么,因为所谓的“准确”是数字意义上,只要机械反馈,也就是在操作挡位时,发动机的速率处于车手想要的区间就没问题。
11号弯出弯进入第三计时段,切到弯心后补油。
他太喜欢弯间补油的声浪——前一刻,发动机还是降挡减速进弯,这一刻,把它踩到两万转!
发动机就在他座舱的背后,即便隔着阻燃服他也能感受到它灼灼的热浪。11号弯出来,继续贴住右侧路肩去咬12号弯的弯心,13号弯很大的开角,全油门过!出来就是1.2公里的直道!与巴库、斯帕差不多的,可以将油门踩到爽的长直道!
程烛心踩油门!100%油门往下踩!
听着发动机在背后的声浪,就好像它在推的不是赛车而是程烛心自己!
“我这圈怎么样?!”程烛心迫不及待地问。
“目前排在第一,程。”
“Wow~~”
这天,程烛心拿到上海大奖赛冲刺赛的杆位,也是他生涯第一个杆位。
他像所有拿到杆位的前辈那样,将车停在标有“1”的立牌后方,然后卸下方向盘,把着Halo站起来,方向盘装回去,站到赛车鼻椎位置,向观众席狠狠地举拳头。
他听不见观众席震天的欢呼,也听不见头顶直升机轰隆隆的螺旋桨,更听不见现场的音乐和解说词。
他站在赛车上,听见心跳、呼吸,和发动机的余音。
三者同频、重合、共鸣。
程烛心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退役后写一本书,好吧他在青少年认知没有完全建成时觉得写自传的人挺自恋的,但在上赛冲刺赛的杆位一圈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写一本自传。
说是自传,也可能是全球F1赛道指南。他要写一写他对每个弯角走线的理解,你要怎么过这个弯,这个弯的出弯车子要有怎么样的速率,你的引擎处在什么温度,你的刹车和油门是否仍在最好的工作温度区间……
以及,这个弯如果失败了,你如果上墙了,你的前翼撞烂了你的周末也毁掉了——你还会喜欢赛车吗?
“程!”桑德斯过来跟他拥抱,用力搓着他的头盔,“太棒了,那个飞驰圈太棒了!!”
有点头晕,心率还没降下来。
他推上护目镜,转头看见正在摘头盔的科洛尔。视野仍在恍惚,普通一场排位赛不会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看见科洛尔拽下头套,里边一头棕色,在太阳下是金棕色的卷毛逃离了头套头盔的压迫,仿佛在空气里大口呼吸。科洛尔随便抓了抓头发,然后戴上鸭舌帽,去接受采访——他在排位赛P3,所以第一个接受采访。
他看见现场的音响里科洛尔回答的声音:“是的这是个很不错的周末,我们回到了第一站的赛车调校,从赛道反馈上来看这是个正确的选择……抱歉,什么?”
科洛尔稍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刚才没有听清楚。
记者重复:“双车前排发车,会有信心保持排位赛成绩跑完冲刺赛吗?”
科洛尔说:“呃,我们会尽量,赛车还有一些需要调整的部分,程的变速箱和我的下压力,我们今天的速度很快是因为整个动力单元的表现很好,但是遇到高阻气流时仍然比较挣扎,我在他后面的时候看到了。”
当赛车在高阻气流里时,前轮转向会相对比较艰难。地效赛车会比较依赖气流,这点从围场里的车队们之中就能看出来——
目前围场有10支车队,以及5家引擎供应商。
比如阿瑞斯、菲莱克、亚特兰、逐星者四支车队都使用阿瑞斯的引擎,也就是说,他们三家车队都是阿瑞斯的客户车队。
那么这四支车队在使用同一个引擎的前提下,会同时出现常年夺冠以及常年垫底,就足以说明空动套件和底盘有多么重要。
也就从侧面说明,对地效车来讲,在一条赛道上碰上不同的气流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回到P房,所有排位赛数据已经发回总部,研发团队立刻上传模拟数据,为冲刺赛做准备。
卡罗·克劳斯觉得本赛季的工作报告应当是要比去年精彩很多了。他一路跑去赛事中心等FIA的文件,途中碰上了菲莱克车队领队,于是跟她客气地打招呼:“Hey索尼娅,博尔扬今天表现得非常不错!”
“是的。”索尼娅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跟我们磨合得很快,这真是没想到。”
其实更没想到的在后面——发车顺位上的“后面”,今天这场冲刺赛排位赛,韦布斯特竟位居第四。
克劳斯可不管他那么多,跟索尼娅边走边聊:“你今年真是慧眼如炬,谁能想到博尔扬居然能在排位赛赢下韦布斯特。”
索尼娅则是摆摆手:“你们今年才是好起来了,程烛心最后那一圈的数据把我们都吓一跳。”
最后飞驰圈的数据传回总部后,基本奠定了今年的一二号车手的比赛节奏。技术团队已经模拟出正赛的进站节奏和两个车手的轮胎策略。
科洛尔的情绪比较平淡,和程烛心简单聊了聊2、3号弯的处理,两个人在停车区面对面站着,外面媒体在拍,大家都习惯了。
聊天内容最后停在了韦布斯特身上,两人走到控制台旁,屏幕上有排位赛数据。
程烛心还是觉得奇怪:“韦布斯特是不是车子出问题了?他去年在上海都破纪录了怎么今年跑成这样。”
科洛尔也是不懂:“但他们没报机械故障,可能只是失误吧……哇,你第一计时段跑得真好。”
程烛心一笑:“我教你啊?”
“好啊。”科洛尔看他,“教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我调整一下剧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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