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烛心一看就呆愣。
不知从何聊起的科洛尔在思考要怎么假装自己很困然后就这样在副驾驶睡上三个钟头,一觉醒来换程烛心睡觉自己来开,万事大吉。
可问题是他们在飞机上已经睡过一觉,买了咖啡买了运动饮料,势必要在早餐前抵达意大利境内。
加上如果听完他这句话就立刻打呵欠要睡觉,那目的未免太明显。
科洛尔只能抓了抓安全带,尽量让自己笑得困惑又无辜:“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开玩笑说说的吧。”
“是吗。”程烛心发动车子后没有立刻踩油开走,他看了会儿仪表盘。
他刚才好像看见仪表盘上VSC故障灯亮了下,几乎一闪就灭,程烛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是啊。”科洛尔微微心虚,在给自己找事情干,掰一掰遮阳板,升降两下车窗,再调整下座椅角度。
从里昂去往米兰这条路如果是白天自驾,那么沿途的风景相当漂亮。而在夜里,那些湖泊雪山,漂亮的植被和姜饼屋一样的小房子全部隐匿在黑夜里。
夜间行车,只有这辆车,车灯的探照范围,以及车厢里的另一个人。
到这里其实科洛尔稍微有些后悔了,他并不适合跟程烛心待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达近七个小时,导航预计是六个小时,但没有让他放松些。
里昂夜里的车还是挺多的,八区的马路比较窄,一条路上就三条车道,两条是对向的机动车,一条自行车道。
渐渐开出这个区就好多了,凌晨安静的城市显得它建筑外墙上的涂鸦都没那么张牙舞爪。“前面有修路的路障。”科洛尔提醒他。
“嗯。”程烛心减速观察了下附近的指示牌,科洛尔也探着头去找。
“没有标牌。”科洛尔说,“就这么开过去吧,没标牌就自己绕,不会被查。”
马路不算平坦,这里的马路是一块一片这样重新铺设沥青,所以一块儿新一块儿旧,车开过去挺颠簸。
这车的减震不太行,科洛尔抱怨了下:“哪家做的减震,马路上都颠。”
程烛心听了一笑,垂下视线快速瞟了下方向盘上的车标:“把我们研发厂介绍给他们,最近KM11的振金悬挂稳得让我感到陌生。”
“啊?”科洛尔听乐了,“稳吗?我们开的是同一型号的KM11吗?怎么我的赛车在银石快把我从座舱里弹出去了呢?”
程烛心转头瞥他一眼,顺带看眼后视镜,说:“不稳吗?只是把你弹出去而已,都没说要把你连人带车从赛车线甩去黄浦江。”
这周末程烛心的那辆赛车比他的要奇怪很多,科洛尔知道,没再多说什么,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他降了点车窗,风钻进来,十字路口的广告屏似乎是新的,色彩表现很好,恰好正在放亚特兰的新车。
科洛尔说:“亚特兰这辆跑车挺酷的。”
路口红灯,程烛心也靠过来看了看:“嗯,多少钱有说吗……我靠这车敢卖60万刀?!真是周日夺冠周一卖车啊?!”
信号灯变绿,程烛心给油走人。搞得科洛尔哭笑不得:“我有时候真的调整不过来,你好歹年薪不低家境也富裕,怎么经常冒出来这种话。”
“该省省该花花。”程烛心说。
有小伙子骑着滑板车哧溜横穿马路,无惧生死的欧洲青少年。
终于开上高速公路后,两个人同步松了口气。
视野越来越黑,程烛心打开远光灯,路上只有偶尔过去的几辆运输车。
科洛尔的手机一直在跳着消息,车手群里在互相道假期快乐,有几个人约着过阵子去哪里玩。他划着消息往回看,看到索格托斯发的一条,笑了,说:“赛基万问有没有人要跟他一起去西西里游泳。”
程烛心眯了眯眼:“怎么挑了个这么黑手党的地方?”
科洛尔不满:“你怎么一听见西西里就冒出来这种……呃,中文里叫什么?”
“地域黑。”程烛心说。
“对。”
群里还在聊着,这个时间大家基本都回到家里休息了,约莫整个围场除了运输人员,只有他们两人行驶在高速公路。
右侧路牌上是服务区标识,还有20公里,一个咖啡图案和一个加油站的图案。程烛心要去加个油。
“乔尼和他女朋友去夏威夷。”科洛尔在群里看着消息转述给程烛心,“这个天气夏威夷是雨季吗?我不清楚。”
“雨季过去了。”程烛心说。
SUV在高速公路会产生比轿车更大的气流噪音,但这和方程式赛车比起来简直不足挂齿。科洛尔点头“嗯”了声:“你呢,夏休有什么安排?”
“我不知道。”
“不回国参加赞助的活动吗?”
要的,一堆赞助广告和拍摄,赛后开车手会议的时候他爸发了无数条信息过来问他航班,他通通上滑无视掉然后买了来里昂的机票。
非常、非常的任性,为所欲为。
但在赛道上时,黑白旗在围栏那边挥舞的第一个起落,程烛心坐在那台他整整52圈都无法理解的赛车里,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跟科洛尔一起躲进那个罗马乡村庄园藏酒的地窖里。
他一天、一刻都等不了。
“过几天吧。”程烛心打着转向灯变道,“又不是夏休第一天就要去采访拍广告什么的。”
科洛尔视野里慢慢出现了服务区入口指示牌,说:“程,Box Box。”
“噗。”程烛心直接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要下来帮我换胎吗?”
“我们没有其他轮胎了,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跑到结束吧。”科洛尔说。
熄火加油。
程烛心扶着油枪,科洛尔在旁边伸懒腰。
法国高速公路的服务区有些和国内的差不多,基本做成了一个小型的度假商场,尤其在靠近阿尔卑斯山方向的,那儿的服务区还有儿童游戏区域。
可惜现在是深夜,只零星亮着几个窗口。
科洛尔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先给自己整理一下刘海儿,然后举起来,说:“看镜头笑。”
程烛心手里还扶着油枪,立刻朝着他手机笑起来,另只手比“耶”。
程烛心是个不发社交媒体的远离互联网青年,科洛尔发得不算频繁,上一条还是跟拉尼卡一起喝啤酒。
他将这张合影发出去,带了“加油站”和“月亮”Emoji。
发完就锁屏,走过去看了眼油价,感叹:“应该租辆电车。”
咔一声,加满了。程烛心拿出油枪,挂回去槽里,说:“那不行,我坐纯电的晕车。”
科洛尔顺手把油箱盖拧上,说:“换我开一会儿?”
“好啊。”
科洛尔坐进主驾驶,到这里已经跑了全里程的1/3,夜是完全的黑,从匝道换道后,很长一段路,只有一辆旅游大巴和他们擦肩而过。
科洛尔的合影发出去后,车手群里还有几个没睡的夜猫子在问他们去哪儿了。程烛心回复说去罗马,索格托斯嚎啕喊着他也要去罗马,要去喝科洛尔家的酒。
然而很快被忽然出现的凯伊一句话打压下去。
“我靠。”程烛心出了个蛮意外的动静。
“怎么了?”
“诺亚·凯伊,他根本不是赛基万说的每天怨气冲天。”程烛心说,“他在群里跟赛基万说:模拟器没跑完20个小时别想着往外跑。”
“哦。”科洛尔看着路点点头,“是的,凯伊打从心里没有想要跟索格托斯争什么,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付出的那个,他只希望付出是值得的,所以会催着索格托斯练模拟器。”
“你呢?”程烛心忽然问。
“嗯?”
程烛心转过视线,平视着科洛尔的侧脸,说:“我知道明年当二号车手是件很苦命的事情,说实话虽然我是受益的一方,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改变不了,我只能承诺你,在同等的轮胎引擎损耗下我不会接受车队出于任何理由的叫你让车的指令。”
科洛尔有点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手里攥了下方向盘,神色平静:“这不重要。”
“……这,这不是你最近变奇怪的原因吗?”程烛心想不出其他了。
因为他们之间的变故就是明年的一二号车手定位。
科洛尔还是在专注开车,路上很孤独,前后十余公里只有这么一道车灯光。他抿了下嘴唇,利落的下颌线条随其动作更明显了些,说:“没什么,我相信你,其实当二号车手这件事,乔尼告诉过我了。”
“乔尼?”程烛心想起来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不是在阿瑞斯当二号车手,其他车队都不会有太大差别对待。”
“……喔。”程烛心想来也是。
上车时气势磅礴地要审他,这会儿又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程烛心在副驾缩得像只鹌鹑,两只手握着罐装咖啡,问:“那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在伊莫拉拿分之后,带拉尼卡回家却把我赶去尼斯?”
“他没地方去,顺路的事。”科洛尔答。
“我不顺路吗?”程烛心脱口而出。
“你咬我耳朵了,我有点生气。”科洛尔答得轻松自然,“很痛,而且你至今没有道歉。”
“对不起。”程烛心想起来了。
他当时那一口下去,科洛尔的耳垂红得像被灼伤。
“就只是这样?”程烛心相当困惑,“咬你一口而已,这件事这么严重?”
“对啊。”科洛尔轻飘飘地说。
车窗外仍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洞洞的一片。
好吧并不是空无一物,程烛心还是能从车窗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迷茫无助的一张脸。
手机再次响起来,这回不得不接了。
邵冬玲打进来的震动幅度似乎都不太一样。
“妈……”
“只能在意大利停留三天,第四天回国。”邵冬玲给出一个DDL。
“明白了。”
“假期愉快。”
“谢谢……”
电话挂断后科洛尔笑了一阵子:“几天?”
“三天。”
“今天算一天吗?”
“我不知道。”程烛心很是绝望,“说好是暑假呢,没作业的暑假?”
车子跟着导航进匝道,又要换一条路走。减速的时候科洛尔换了一首歌,将声音调大一些,说:“你只有三天了,我们得快点回家,给你挑瓶酒。”
“什么?”程烛心还捏着他的手机。
科洛尔浮起笑意,他带有斯拉夫血统的面部轮廓深刻而锋利,但笑起来时偏偏又会眯眼弯眉,时常叫程烛心一看就呆愣。
这会儿也是,光看了,忘了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科洛尔问,“你没办法陪我过夏天,难道还不打算陪我喝瓶酒吗?”——
作者有话说:亚斯码头的杆位[猫头]
今朝有du今朝du吧,dudududu!
周日看收官战,下章不知道几点能更,尽量正常更[烟花] 期待正赛~~
第32章 梦里全是你在开车。……
下一个服务区停下休息后换程烛心继续开车。导航告知前方有道路维护,同时规划了另一条路线。
程烛心打着灯换道,在上海开车留下的习惯,不管前后有没有车,即便在地下车库也得打转向灯。
“我喝两杯就不省人事,你知道的。”程烛心没忘记上次在科洛尔家里喝酒,被他打横抱着回房间的事情。
科洛尔没搭理他,把车窗降了下来,很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程烛心开着车呢,又好奇:“说什么的?”
“没。”科洛尔胳膊搭在车窗沿趴着。
路灯的光衰比较严重,和云层里的星星差不多。科洛尔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车速慢下来许多,离开高速后的绕行路段坑洼不平,距离米兰的车程还剩两个半小时。颠簸的时候科洛尔跟着音响里的歌一起唱,音调随着坑洼转着弯儿。
程烛心笑了他好一阵子:“什么变调曲啊我请问?”
科洛尔缩回来:“不好听吗?”
“好听的,太好听了。”程烛心笑着说,“你给我录下来,我开KM11的时候在我TR里放,这样BGM就跟我的海豚跳同频了。”
科洛尔无语到不想理他。
然而车跟着导航开没到五分钟,音响里这首歌刚刚放完,VSC又亮了。
程烛心必须跟他商量一下:“我们现在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什么?”科洛尔问。
“VSC故障灯亮了,其实车刚租到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当时我以为我看错了还是什么……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做决定,熄火排查问题,还是……硬着头皮开下去?”
科洛尔刚还在那儿唱歌呢,眼神都惊恐了:“当然停车啊,做什么,我们两个还没开始放假就准备死在去米兰的路上吗?!”
“喔。”程烛心打着转向灯慢慢向路边靠过去。
VSC故障灯亮起来说明车子的电子稳定系统出了问题,可能是ABS,可能是轮胎轮毂不适配这辆车,也可能是发动机数据有问题。
有的人看仪表盘报错VSC会无所谓继续开。车子靠边停下后,科洛尔仍不敢相信:“VSC故障你居然还想着继续开?”
“我问问嘛。”程烛心熄火,解开安全带,“我救车很有一手的!”
科洛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下车。”
“哦。”
车子的故障是始料未及,停在杳无人烟的欧洲公路边,所幸是春夏之交的季节,不至于一阵风过来冻得哆嗦。
程烛心搜了个24小时道路救援电话无人接听,科洛尔搜了另一家,打过去是通的。对方讲法语,科洛尔讲法语的语速比较慢,但能交流。
“怎么说?”程烛心问。
“他们可以过来,但至少要两个小时。”科洛尔转了几下手机,左右看看,“这地方不会有强盗吧?应该没有,这儿一年到头也劫不到几个。”
程烛心靠着车:“你说会不会那歹徒拎着刀攥着枪一靠近我们俩,忽然大叫,哎你们不是F1赛车手吗!给我签个名吧!”
“……”科洛尔跟他有几步远,幽幽看着他,“这种几率有多大?”
“万事皆有可能嘛。”程烛心补充,“算了,他最好只是个歹徒,千万别问我对这个周末有什么总结。”
两个人在风里站了会儿,四下无人,老半天开过去一辆车,那车路过他们的时候有一阵明显的提速。
“看,把我俩当公路劫匪了。”程烛心说。
“那不是很正常嘛,要是停下来问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那该跑的就是我们了。”
两个人都不会修车,前引擎盖打开后,并排站在车头装模作样了一会儿。科洛尔说:“要不要发个动态问问万能的网友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问网友不如喊声哥哥,我包里有一包橘子干。”
“哥哥。”科洛尔毫不犹豫,“哥哥我要吃橘子干,是不撒白砂糖的那种吗?”
“是的。”
程烛心的书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一套换洗衣服,一个掌机,精简的洗漱包和零食。他掏出来橘子干,一个独立的小包装,里边十几片,递给他。
最后把车锁上,剩下的行李留在里边,说:“走吧,往前6公里左右有个加油站,过去待一会儿。”
“你搜到的?”科洛尔边拆开边问,“它在营业吗?只有一包吗?”
“就这一包。”程烛心补充,“你都吃了吧。”
科洛尔没跟他客气,一片一片地嚼着。
他很喜欢吃水果干,但蜜饯类的不太行。程烛心是不喜欢吃任何形式的水果蔬菜,但车队营养师不会由着他。
徒步6公里不是难事,即便是一场大奖赛后坐车坐飞机再开车,徒步6公里对于F1车手来讲依然不是难事。
“轻轻又松松。”程烛心躲开了科洛尔想接过书包的手,“不用你帮我背。”
“好吧。”科洛尔吃完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公路走。
起先是一前一后,接着程烛心放慢了些步伐,跟他并排走。两个人没有一点儿紧迫感,程烛心问:“你跟你姐姐说了吗?我们车坏路上了,可能早上到不了米兰了。”
“这个时候联系不上吧,应该睡觉了。”
程烛心点点头,伸手递给科洛尔:“前面有好多碎石头。”
小时候常常这样。小时候常去的赛车场都在城市边缘,那里马路有的修得不够好,两个小孩牵着手走路。
科洛尔稍做犹豫,其实照明条件还可以,路灯虽然昏昏不明,但这一片是公路郊区,星星洒得满天都是。
程烛心显然没什么耐心,见他没有牵手的意思,直接抓过他手,捏在自己手里。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你是不是走困了,反应这么慢”。
所以很多时候科洛尔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借着清晰又不够清晰的这些光亮,偏过视线,打量着程烛心的侧脸。
程烛心的面部骨骼轮廓在亚裔里称得上硬挺,眉弓恰到好处,遮下一些影子在眼窝,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光线环境里,也有着不错的光影面。
“真困了?”程烛心一回头,问他。
“没有。”科洛尔坦荡回答,“就看看你而已。”
程烛心笑了,笑得很满意:“多看看,趁着现在脸还比较帅。”
科洛尔脑袋转回去,不接话,无话可说。
附近隐隐地有了些光亮,两个人都察觉到了,步伐仍是稳的,牵在一起的手却是更紧了。走近了一些才发现那些人大约是风光摄影师,三角支架上有个相机,对着天空。应该是拍摄银河还是什么的。
两人没有过去搭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接着又有个穿得很运动的女人牵着狗跑过去,见状,程烛心说:“看来那个加油站是在营业的,因为附近有人类活动。”
“等救援来了之后,我们还继续走吗?”科洛尔问完,发现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可以从很多角度思考。
程烛心没想那么多:“一起吧。”
是走是留,是继续赶路去米兰,还是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下,程烛心不在意。他想要去的那个地窖,不在罗马,甚至不在意大利。
程烛心接着说:“一起吧,我不知道怎么了,这个周末过得太烂了科洛尔,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那要是……”
“啊。”程烛心打断了他说话,“有流星。”
科洛尔想问,那要是以后我们各自组建家庭了呢。你不可能因为一个糟糕的周末就跑来我家,把我的妻子或丈夫赶去客房,然后在我们的床上抱着我一声不吭。
那实在太可怕了。
光是想想就让科洛尔一阵胆寒。
他跟着程烛心抬头,看见一道非常淡,非常远的流星轨迹。
“你哆嗦什么?”程烛心又攥了攥他手,“冷的吗?”
“没有。”科洛尔面上还是很淡定,“开车开久了有点抽筋吧。”
“哦。”
那很正常。程烛心趁机跟他讲了讲前几站他后背差点抽筋的事儿,那是KM11的海豚跳问题,座舱是量身定制,再加上安全性配件,赛车豚跳起来真的是每一下都实质地反馈给车手的肌肉和骨骼。
所以很多人觉得F1方程式是赛车手的贴身机甲,不过程烛心不晓得机甲里是不是也予衍乄这样驾驶起来人是纹丝不动。
“你告诉克劳斯了吗?”科洛尔问,“他后来给你的调校有改善吗?”
问完,科洛尔发现这人成长了,开始报喜不报忧。
程烛心叹气,走着路踢开一颗石头:“克劳斯这个人很骄傲,加上……你知道的,我爸挖过来的,所以我给他的反馈多少有点……”
“有所保留了?”科洛尔不意外,“豚跳受罪的是你自己,你要考虑清楚。”
“明白。”程烛心点头,“倒是勒布朗的想法我觉得还挺好的。”
“嗯?勒布朗怎么说?”
程烛心转过头来看着他:“勒布朗说:‘科洛尔的车也有豚跳问题,但那是轮胎颗粒化区间产生的,你或许可以观察一下他的驾驶方式,看看能否缓解’。”
科洛尔听了眼睛逐渐瞪大:“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偷偷看了你的车载录像,已经学到了。”程烛心咧嘴一笑,“我没告诉你,怕你想太多了,本来明年当二号车手压力就大。”
“还好。”科洛尔轻轻垂下眼,叹气,“我们两个是不是夏休最惨的车手了,凌晨在欧洲公路旁边走路。”
“哥哥背你?”程烛心问,“这样你比较不惨一点。”
“所以你什么时候看了我的车载录像?”科洛尔拧着眉毛,“看了哪一场?我开的怎么样?”
“超级帅的。”程烛心摇着他的手,“那进弯~那开油~那刹车~”
“程烛心。”
“看的是伊莫拉站。”程烛心老老实实地回答,“排位赛单圈和正赛,我晚上睡前看的,梦里全是你在开车。”
第33章 再不走把你发网上。
科洛尔一直觉得自己是很了解他的,起码这么多年,很少有判定失败的时候。
譬如他哪句是开玩笑哪句是真心实意,是真的累得胳膊抬不起来还是嘴上喊喊。但这时候,科洛尔是真的不知道,他究竟真的是一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还是言辞夸张而已。
这么一想之后,科洛尔倏地笑了一下,自嘲地想,干嘛去追究一个梦呢。
程烛心见他不说话:“你以为我骗你啊?”
“没。”科洛尔向前张望,“那边的灯应该就是加油站了吧?”
“应该是。”
远处的加油站灯光附近有些雾气,显得那原本应该是暖色的灯光诡异森森。科洛尔偏头瞧了瞧他,说:“好典型的恐怖片哦,公路徒步,雾里的加油站便利店,按照剧情现在里面应该是很多丧尸在嚼燃油宝。”
“那感情好,抓几个丧尸来车队,它们换胎搞不好比我们的换胎工还快点儿呢。”
“……”科洛尔不晓得怎么回应他这个发言,只默默偏开视线,叹了口气。
克蒙维尔车队的换胎这几站称不上昏厥但也不能说优秀,譬如西班牙那站,给程烛心换了个4.1秒。
当然在这个赛车性能上来讲,换胎时长确实也无伤大雅了。
大约是因为地理位置足够偏僻,这个加油站附近没有游荡的流浪汉。员工从里边望了望他们俩,只有人没有车。
便利店里有空座位,角落里有个醉汉瘫着,另外一个座位待着一个发呆的女人。
科洛尔去窗口买了两杯热巧克力。
端回座位上之后程烛心先是一紧绷,旋即想起来现在正在休假,喝高糖分的东西没什么问题。
“刚刚差点要谴责你。”程烛心捧过来,“说真的其实还没进入夏休的状态。”
“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夏休。”科洛尔坐下来。
程烛心“啊……”了一小阵子:“是哦。”
然后稍微向科洛尔那边挪了挪:“我们一起经历了好多个第一次。”
“嗯。”科洛尔纹丝不动,抿了一口饮料。
这杯热巧克力喝完,角落里那个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个人有戒备,科洛尔坐在靠过道,他明显地感受到程烛心手臂肌肉绷了起来。
还好醉汉只是醉,没有酒疯。
他走出去后,另一边发呆的女人也起身走了。
便利店里就剩下他们两个,收银员继续打瞌睡。程烛心抬起手在他头发摸了摸:“刚才是不是害怕了一下?”
科洛尔想否认,但他刚才确实慌了一下。他明明什么小动作都没有,但程烛心太了解他了,或者说他们彼此太过了解。
科洛尔只能转移话题,看看时间,说:“那家救援说至少两个小时,但我觉得两个小时估计来不了。”
“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程烛心说着,伸过胳膊把他搂过来,“对不起啊科洛尔,如果不是我,这个时候你已经躺在家里了,假期第一天搞成这个样子。”
科洛尔被他搂过去,脑袋靠在他颈窝,摇头的时候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没什么的。”科洛尔说。
直到程烛心再次醒过来,肩上披了一条毛毯,旁边位子空着,包也不见了。
他第一时间去摸手机,手机还在。
向便利店外面看,科洛尔站在加油站空地,背着包,正举着手机在打电话。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完全置于地平线之上。
程烛心揉了揉眼睛,视野又虚又实,很是恍惚。
“他们把抛锚的车拖过来了。”科洛尔见他走了出来,“说是至少两个小时,果然天亮了之后才回电话给我。”
程烛心手臂上搭着毛毯,问:“你从哪儿弄来这个的?”
“跟便利店借的。”科洛尔瞧了眼,“你去还一下,他会讲英文。”
还完毛毯再出来时,道路救援已经到了。运输车后边是他们租来的SUV,那车是锁着的,他们用辅助轮推上运输车拉到了这儿。
科洛尔上前去跟他们说话。
小时候科洛尔的语言天赋比程烛心要厉害些,母亲常常夸他,西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都会说。科洛尔那时候很谦虚,说这些语言的体系是差不多的,没有多厉害。
他从小就乖,又乖又可靠。程烛心从救援车的车窗反光里看着睡得发懵的自己,确实科洛尔更可靠点。
一番交涉后,科洛尔跟救援的人点点头,应该是谈妥了。
“上车吧。”科洛尔喊他,“我们跟救援车到米兰,他们直接把车送去租车行,我联络我姐姐叫她接我们一下。”
“好。”
其实到这里,程烛心是非常愧疚。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偏执狂一样折磨着科洛尔,偏偏对方还十足的耐心,半句抱怨都没有。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太阳升起之后万物显形,连带着程烛心那自己都没发现的,把科洛尔折腾成这样的……莫名的爽感。
——他意识到这份爽感的时候,救援车已经到了租车行,这家在欧洲连锁,有合作的修理厂,所以只要把故障车还给他们就可以。
程烛心被自己的念头吓得半死,从道路救援这大车里下来的时候险些一趔趄,被科洛尔扶了一把胳膊。
他哑着喉咙说“谢谢”,后有跟了句“对不起”,说“I’m so sorry”说得相当真诚,活像是干了什么对不起科洛尔全家老小的事儿。
搞得科洛尔很不解:“……你站稳点。”
“嗯。”
程烛心先拿过包,看着科洛尔进去店里,接着才慢慢缓过来。他呆呆站那儿,脑子像个过热的发动机。
他必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样和变态有什么区别,折磨科洛尔居然会让自己爽到,那种“这个人随便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只有我能这样折腾他”的……程烛心接连深呼吸了两次才压制下去。
“走吧。”科洛尔很快就出来了,“你……怎么回事?”
“没事。”程烛心摇头,“我就是觉得,这整件事情太荒谬了我简直太不是人了。”
科洛尔情绪稳定地看了看他:“可以走了。”
科洛尔住在米兰的姐姐和姐夫前两天在罗马帮他们签收了模拟器,上车时姐姐笑着说前两天签收模拟器今天来签收你们俩。
姐夫倒是觉得这太倒霉了,因为那家连锁租车行在欧洲算是非常靠谱的,居然会发动机故障。
两个人风尘仆仆,到了姐姐家后洗澡休息,一觉睡到傍晚。
黄昏时候在运河边的集市闲逛。
河岸集市每个月有一次大型的,其余时间零散的也有些小摊子,从粉过渡到蓝色的天空煞是好看。科洛尔的姐姐看上了一只蓝绿色的,不知是什么宝石的戒指,正在跟老板砍价。
再走一走就是今晚吃饭的餐厅,从这儿看过去,落地玻璃窗显得晶莹剔透。科洛尔靠近时,程烛心先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河岸的餐厅装修都很漂亮,但口味比较一般。”科洛尔说,“所以不要对晚餐有太强的期待。”
“披萨总不会难吃。”程烛心笑起来,“这方面我信任意大利人!”
姐姐最后以29欧的价格买下那枚旧旧的但很有韵味的戒指,戴上后四个人开开心心去吃饭。正如科洛尔说的,餐厅装修和服务均是上乘,其实口味已经很不错了,程烛心知道他从小就挑剔,穿着、香水、酒、食物。
以前程烛心跟他聊过这个问题,科洛尔倒是觉得这很正常,并且换了个角度跟程烛心说,既然我这么挑剔,挑你做朋友你开心吗?
哦那太开心了,就这么一句话,后面很多年里科洛尔再如何讲究并且要求程烛心也好好穿搭,什么腕表搭什么皮带都完全接受。
在米兰过了轻松惬意到有些飘飘然的两天,两天里在运河河岸散步,回到姐姐家里一起吃零食看电影,喝了好入口的香槟。
酒量不行的程烛心一双醉眼看着科洛尔的时候,电影已经进入片尾的演职员表。整个客厅只开了两支落地灯,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条毯子和靠枕。他脑子里又泛起那段荒谬的公路之行,暗夜徒步的荒郊野岭,雾气糟糟的加油站,日出站在风里的男青年。
那个憔悴的,一整夜没有怎么休息,就因为自己一时的执念要立刻回去罗马而顺应他所有要求的男青年。
程烛心又一次觉得很爽。邪念上涌的那种爽,罪恶不安地在爽。
“你电话响。”科洛尔提醒他。
程烛心乍然回神,心跳得像起死回生。他接起电话,是他妈妈提醒他要记得回国,国内有几个访谈和广告。
电话挂断后,科洛尔忽然又想起那个把自己拉黑的博主,叫做“稻草人TR”,上次想要借拉尼卡的手机看看,结果忘记了。
“手机借我用下。”科洛尔拿过来。结果拿程烛心的社交软件一搜,程烛心居然也被拉黑了。
程烛心回国的飞机是次日中午,车队领队知晓他们在银石站后的那一长段奔波,郑重地发了邮件过来叮嘱他们,他们的人身安全关乎这项赛事,下不为例。
那确实可怕,现下回想起来,两人也真是够胆。
科洛尔决定在姐姐家这里再待几天,他不急着回罗马。科洛尔开姐姐的车送他来机场,程烛心行李都托运了,仍不死心地问了第不知道多少遍:“真不跟我回中国?”
科洛尔看了眼安检排队的口,头等舱也在排,说:“不去,我要回罗马玩你买的模拟器。”
“……”程烛心低头收拾了下包,在里面翻翻找找,又掏出一袋子小橘子干,塞进他手里,“那我走了。”
“好。”科洛尔收下橘子干,“祝你旅程平安。”
“哇真是太冷漠了。”程烛心愤愤拉上书包拉链,“白疼你一场,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科洛尔笑着看着他,知道他就是嘴上说走,其实根本没有想要朝那个安检移动的意思。
果然。
程烛心慢吞吞地背上书包,舔嘴唇,吸气,下了很大决心,煞有介事地看过来:“我问你啊,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我是个变态,怎么办?”
科洛尔默默指了一下安检口:“你还是走吧,再不走把你发网上。”
真是莫名其妙后面跟了个莫名其妙,科洛尔终于把他赶去过了安检,整个人泄气又松了口气。
后面的日子两个人仍是每天都发消息。
科洛尔回去罗马后给程烛心发了模拟器的照片,那时候程烛心在化妆间里准备访谈,是青年杂志的专访。
他不是中国的第一位F1赛车手,但也足够稀缺了。化妆师对他们行业不太了解,但体育界有些是赛后过一阵子统一配送奖杯。她见程烛心朝着手机傻乐,便问他:“笑这么开心,是奖杯送到了吗?”
“是我……朋友。”程烛心放大照片,看见模拟器屏幕反光里拿着手机的科洛尔。
他回复:你玩过了吗?怎么样?
科洛尔回复他:没,等你过来一起吧。
程烛心又笑了。
“哎先别笑!”化妆师在他唇角那儿均匀肤色,“别笑这么大,收一下收一下。”——
作者有话说:昨天太忙了,项目里有问题,折回来加班重做,忘记请假了,抱歉!
第34章 ‘我老公呢’
夏休时期的赛车圈社交媒体就成了运营们的天下。
当然这个“运营”并不完全都是车队自己的营销号,车手女友的Instagram也是营销据点之一。
韦布斯特的女友发了几张照片,不同于其他车手女友发的奢华游艇或是定制豪车,自拍里每根眼睫毛都是富贵的弧度。而韦布斯特女友发送的照片里毫无奢侈元素,她穿着不知是韦布斯特的衬衫还是单纯的oversize,手臂撑在厨房岛台,眼睛瞧着榨汁机,这样的一张自拍。
她本就是模特,知道自己的最佳角度,加上没有打理的微卷头发和素颜,整张照片有种慵懒惬意感。
照片发出来后许多人开始在里头找“证据”,譬如后方冰箱上的冰箱贴是阿瑞斯车队某年的WCC纪念贴,又有人认出了露出一半的运动水杯是韦布斯特跑步时常常带着的。
总之大部分人的结论是,她住进了韦布斯特家里。进而也能够延伸出,他们已经同居,不日将订婚也说不定。
八卦嘛,哪有人不爱看八卦的,程烛心慢悠悠地滑动着这张照片的评论区,逐条仔细研读。
网友1:哇哦[撒花]娜塔莉的素颜也好漂亮!
网友2:恭喜入住韦布斯特豪宅!在给他做早餐吗?
网友3:什么时候订婚呢?手上少了一颗钻戒哦[钻石]
网友4:韦布斯特点赞了哈哈哈~看来不否认这里是他家!
然而不仅是韦布斯特,程烛心在点赞列表里还看见了Collor·Bergman。程烛心蹙眉,怎么回事,韦布斯特住在摩纳哥,摩纳哥跟意大利没时差,他这么早就起床了?
不是,他这么早起床,怎么不给自己发消息?!
程烛心不翻评论了,立刻切走APP,一通电话拨出去……
“怎么了?”科洛尔懒洋洋的嗓音,顺带“咕咚”了一声。
“一大早就喝酒啊?”程烛心问。
“……能不能少点刻板印象,我在喝橙汁。”科洛尔无语,“所以什么事?”
程烛心反问:“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科洛尔更莫名其妙了:“你干什么一大早的发脾气?中国不是下午四点吗,你哪来的起床气?”
程烛心收敛了下,放缓语气:“哦……那个,我后天到伦敦,你去不去看温网?一起吧?”
“看不懂网球。”科洛尔想拒绝。
“网球有什么看不懂的,我们不能四轮出白线,他们球不能出界。”程烛心想了想,又说,“去嘛,你那么多好看衣服,正适合穿去看温网!”
好吧听到这句科洛尔倒是有点……
科洛尔一边回忆衣柜里那些西装和配饰,一边用指腹抹着橙汁玻璃杯的杯口,终于说:“那好吧,我这两天看看网球规则。”
电话刚挂断,程烛心猛猛到抽一口冷气。
他妈妈敲门进他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一声巨响国骂“卧槽”。导致邵冬玲拧着眉毛:“啊能不能有点素质的啦,在家里破口大骂什么呢?”
程烛心抬头:“妈,博尔扬把韦布斯特给取关了。”
邵冬玲平静地看着他:“真是好大一件事,好了,换好衣服赶紧出来,都快五点了。”
今天傍晚克蒙维尔汽车亚太区发布一款轿车,是去年一辆新能源SUV改的轿车款。虽说夏休时期车手不必配合任何营销工作,但总有一些漏子可以钻,程烛心作为正式车手,晚上去发布会吃个晚餐露露脸,属于个人意愿,不算做车队运营工作。
至于博尔扬在社交媒体上取关了韦布斯特,这个事儿在中外互联网立刻成为了新话题。
毕竟娜塔莉是韦布斯特的女朋友,成年人公开谈恋爱,人家在自己男朋友家里发张自拍,说破天了也说不出什么新鲜。
但这二位就不同了。
程烛心在去往发布会现场的路上一路不停刷着资讯,近些年F1在中国有了不错的热度,赛车确实仍然是小众运动,但中国有着庞大的人口,再小众也有着可观的受众。
一条快速上升的词条是#我CP就这样BE了#。
程烛心点进去。
@xxx:话说娜塔莉又不是韦布斯特的第一个女朋友,怎么轮到她秀恩爱的时候博尔扬受不了了?
@xxx:咦,奇怪,我是怎么带上这个话题的?不好意思啊用这个软件不是很熟练。
@aaa:没事,点进来了就是缘,反正这里是离婚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快再加点辣子把广东人吓晕。
@bbb:你加辣子吧,我是爱吃辣的广东人我根本不怕你。
@ccc:话说回来,前几年博尔扬被迫跟韦布斯特交换位置,帮韦布斯特拉扯进站窗口,在阿布扎比防了格兰隆多7秒多,甚至不惜为了出安全车吃黑旗(这个有争议我知道)——都这样了,博尔扬始终没取关过韦布斯特,结果今天娜塔莉发张自拍,他破防了。朋友们,这叫什么……请大声告诉我!
@ddd:这叫——我不爱你了!
@eee:我不爱你了!!
@fff:他不爱他了!!
程烛心毛骨悚然。
要不是这几个人他都认识,差点就信了啊!
车子到了发布会现场,程烛心不是嘉宾也不是员工,纯参加一下。走vip通道进去后,亚太区的总负责人恭候许久,上前来先跟程烛心的父母握手,再跟程烛心打招呼。
总负责人也就是亚太区克蒙维尔销售部总经理,人挺年轻的,还没到五十岁就坐到了这个位置。程烛心客气地跟他寒暄,两人在通道边聊了聊F1上半赛季的话题。
上半赛季比较有看点的还是塔伦希那几次撞车,王国之焰和亚特兰车队的恩怨,以及今天的博尔扬取关了韦布斯特。
总经理显然没能融入年轻人的世界,抚掌叹道:“我猜测啊,可能是博尔扬有离开阿瑞斯车队的意思了,他个人能力真的很不错,我们好多看F1的同事都觉得他真的应该离开阿瑞斯去别的车队拼一拼。”
程烛心现在满脑子“他不爱他了”,加上通道这儿没什么灯,他父母去vip座位已经坐下。他笑着附和总经理:“对,博尔扬的车感真的非常好,有几次排位赛我跟在他后边看他跑飞驰圈,他摸墙摸得每次我都觉得蹭上了。”
总经理用力地点头:“但是吧,你说这10支车队里,其实咱们说白了,就阿瑞斯的车最好,他去别的车队恐怕都拿不到在阿瑞斯当二号车手这么多的积分。”
这个问题对程烛心来讲不是敏感问题,因为有目共睹。他表示赞同地笑着点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网上话题热度还在涨,国内外不相上下。
就这么短短几个小时出现了许多高质量剪辑视频,从两人在霜翼青训时期的比赛录像,到阿瑞斯二队试车手的画面,两人一人捧着一碗酸奶麦片看着同一个显示屏幕,里面是他们的模拟器数据。
不得不说,剪辑这种类型的片子还得是中文互联网更胜一筹,有些视频资料太早,清晰度不够,就干脆加上回忆录滤镜,再配上无人声的《匆匆那年》作为BGM。弹幕上的“BE美学”被追着点了几万个赞。
程烛心看了几眼又收起手机,收起来再拿出来又偷偷看一段儿。
他的座位离父母比较远,被安排在站着两个保安的侧面。提前打过招呼镜头只能扫过他,不能做停留,所以他玩一下手机也没什么。
就这么停一下看一下的,把韦布斯特和博尔扬的“纪念视频”看完了。他给科洛尔发消息:博尔扬取关这个事情,在欧洲发酵了吗?
科洛尔回:欧洲这边已经在研究他们俩的财产该怎么分割了。
程烛心:[惊恐],国内这里也很夸张,以前乔尼其他女朋友也没闹成这样吧?
科洛尔:或许是乔尼真的有可能和娜塔莉结婚?这边有传言说娜塔莉怀孕了。
程烛心:……
科洛尔:几点航班?
程烛心切去APP,把航班信息分享过去。又追问:群里好安静,是不是大家都在偷偷私聊?
科洛尔:别人我不知道,你在跟我私聊,能不能不聊这个了,我不想研究他们的爱恨情仇。
程烛心:OK,我们车队新车发了,不太好看。你今天出门吗?打算去哪儿?
科洛尔:去麦田开拖拉机。
程烛心发了三排“黄豆融化”Emoji给他。
科洛尔则回过来一个“黄豆愤怒”,说:收割小麦啊!怎么了!
程烛心忍着笑,发过去:哦,我还想提醒你呢,现在是夏休,不要去开KM11。
科洛尔不回了。
他在座位上忍得很辛苦,最后调整呼吸,抬头,脸上盛着幸福的微笑看向展台。恰好镜头扫过来,成就了一番“车手包含爱意的眼神看向自己车厂的新车”画面。
以至于第二天伯纳德都发过来一条消息,赞誉他实在太有心了,假期都心怀车队。
搞得程烛心非常心虚,但又只能认下来,回复伯纳德说“祝咱们新车大卖啦”。
社交媒体取消关注这件事情热闹了两天便没了下文,韦布斯特仍然关注着博尔扬,博尔扬也没有后续任何行动。
欧洲夏天来得实在太早了,欧冠的补水时间提前了25分钟,飞机降落在伦敦,程烛心隔着廊桥瞧见外面硕大的一颗太阳,晒得廊桥上的金属支架折出五彩光晕。
人们戴上墨镜和帽子,程烛心只有一个登机箱,外套系在腰上,一件橘色的短袖T恤。黑墨镜,蓝色棒球帽,双肩包上挂着稻草人挂饰。
科洛尔一抬头,收起手机瞧了瞧他的脸:“走吧。”
程烛心胳膊搂上去:“哇你都不说你来接我的,万一我没看见你呢?”
“没看见我你会给我打电话的,然后蹲在这里边哭边质问我为什么不来机场接你。”科洛尔冷静地说。
程烛心抿着嘴,想转移一下话题,科洛尔又问:“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对啊。”程烛心理所当然,“怎么了,我人都到欧洲了我还要搬几个大箱子吗?我不能用你的穿你的吗?”
“好吧。”科洛尔说,“下次怎么样,带上个手机就来了吗?”
程烛心话赶话的:“我嫁给你吧,手机都不用带,我就站那儿举个牌子,‘我老公呢’……嗯?你要打给谁?”
科洛尔掏出了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说:“我要报警,把你这个变态驱逐出境。”
“……”——
作者有话说:液!抢到上海站的票了!
经过努力的上班拉磨,今年坐草地,明年坐看台啦![猫头][猫头]
我爱拉磨!(不是)
第35章 “行行行你抱吧。”……
即便天气很热,但在餐厅门口坐户外位子的人们比店里的还多。
程烛心嘴上说着到了欧洲穿他的用他的,但还是懂事地自己给自己订好了酒店,没有直接一个跟随移动厚着脸皮住进科洛尔的姑姑家。
十六岁以前还能做到无所谓地跟着科洛尔住遍欧洲亲戚,现在不太行了,人长大了羞耻感也上来了。
在酒店放了包和行李,科洛尔的弟弟找了过来,说什么都要程烛心把这房间退了,去他家住。他妈妈就是科洛尔的姑妈。
这小子小时候就可爱缠着科洛尔和程烛心,主要他不爱上学,不爱上学也就罢了,偏偏他哥和他哥的朋友去开赛车了,一个礼拜就去学校两三次,其余时间上网课,这换谁受得了。
“不行,亚斯。”程烛心最后把洗漱包拿出来搁在洗手间,出来,说,“退不了,而且没必要跑去你家住,在这儿住几天就去罗马了。”
“对啊就是因为你过几天就去罗马了呀!”亚斯怒道,“这几天再不去,我下次跟你一起玩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等到下次。”程烛心笑嘻嘻的。
科洛尔则是在卧室查看程烛心登机箱里带过来的一套正装,这几天他细细研究了网球规则,围场车手们大部分都会打匹克球,匹克球跟网球正手比较相似,所以科洛尔研究起来不会太费劲。
而温网又是大家戏称的“伦敦时装周”,有道是即便这年七月伦敦热得冰淇淋车都当街融化,你去温网也得穿得像走秀。
不过这种东西还是看个人追求,每年也不乏穿短袖裤衩坐那儿看比赛的,毕竟这儿是网球赛,人家目的相当单纯,坐下看球就完事。
科洛尔则是习惯,不仅是温网,他去任何公开的,有拍摄的场合都会严格打扮自己。
于是他拧着眉毛审视着床上摊开来的,程烛心的正装。待到程烛心从卫生间出来,回头:“这就是你带来的衣服吗?”
程烛心噎了一秒,以为是自己衣品不行,询问:“这是……的吗?”
“你问我?”科洛尔看看他,“你打算穿羊毛西装过去吗?现在是夏天,好了我知道了,你是随便从衣柜里抄出来一套从外观看起来是西装的衣服就塞进去带过来了是不是。”
还真是羊毛的,程烛心过去仔细看了看:“我以为我拿的是亚麻西装。”
所幸这年头讲究一个“你且坐在这里,自有大儒为你辩经”,F1赛车手穿短袖裤衩去温网怎么了,既然不是dress code坐席,那人家就是松弛。
于是决赛当天,科洛尔穿一套奶油色西装,透气轻薄的面料。西装里没有搭配衬衫领带,而是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蓝色麂皮鞋和胡桃木色皮带,戴一顶巴拿马草帽。在围场开了太久拖拉机,让人们忽视了伯格曼家称得上半个意大利老钱。
当天阳光极好,科洛尔从入口就被人拍到,在一众明星贵族里称得上耀眼。
而他旁边,那位街溜子似的亚裔男青年。
好吧用“街溜子”形容还是有失公允。程烛心走在他旁边,上身浅粉色的,看起来像泡泡纱材质的短袖,露出赛车服里捂了半个赛季的胳膊,白溜溜的。下半身不用细看了,运动大裤衩,运动鞋。
一副飞行员墨镜,值得一夸的是他没忘记戴上赞助商的腕表,蓝色表盘,跟科洛尔内搭的海魂衫呼应上了。
中文互联网的评价:老钱家的少爷和他的校霸男友。
也有人说:这个程烛心但凡嚼个口香糖估计就会被温网拉黑。
当然也少不了:好配。
程烛心沾沾自喜着自己腕表跟科洛尔内搭同色系的小巧思,有时候科洛尔真的想不通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态,就比如现在,亚斯和程烛心坐在他对面,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时,服务员夸赞了一下两位穿得很搭。
科洛尔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里头的海魂衫是蓝色条纹,程烛心的腕表表带也是藏蓝色。
被夸赞很“搭”的时候,程烛心笑吟吟地道谢,亚斯也说了句很像是情侣会这么搭配。科洛尔心下紧了紧,再瞥一下程烛心,他喝着水,说:“我跟你哥可比情侣好多了,你七岁那会儿,流行一款游戏,最开始只有欧美能玩上,我当时人还在中国,你哥硬生生忍着,等到我到了欧洲才跟我一起玩。”
亚斯笑着问:“那你呢,你有做过什么让我哥很感动的事情吗?”
程烛心:“你问他。”
亚斯看向他哥。
他哥想都没想:“我开卡丁车被人鱼雷,他在语言不通的前提下他吵架吵赢了。”
亚斯瞪大了眼:“他去吵的?你被人撞得说不出话来啦?”
“我当时忙着哭。”科洛尔说。
“……”
科洛尔小时候确实比较爱哭,不过程烛心的记忆里,他宛如一夕成长,忽然就再也没哭过——是指再也没有被人撞出赛道或受了委屈就哭。像是突破了某种阈值,来到下一阶段。
偶尔程烛心还是会怀念那个哭唧唧的小孩,被撞去轮胎墙里之后也不往外爬,就坐一堆轮胎里哭。他先去把人拽出来,解开他头盔头套,免得他在头盔里被自己眼泪淹死。然后再去跟人吵架,中英文混杂,带了几个意大利语的脏话,最后那小孩过来跟科洛尔说对不起。
人一眨眼就长大,现在的科洛尔总体来讲情绪比他稳定很多。
起码科洛尔不会因为一个混沌的周末就硬要改变行程,导致他们抛锚在欧洲的荒凉公路。
亚斯在一顿饭里问东问西,你们开车去米兰那段路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下赛季还在一起开车吗,你们怎么怎么。
很自然地,亚斯问到了韦布斯特和博尔扬的事情,这两个人都没有明显表态,也就是没有站边说谁小心眼或是谁得罪过谁。
搞得亚斯端着空盆来八卦又端着空盆出去。
夏休的日子过得还算轻松,离开伦敦后到罗马科洛尔的家里玩了几天模拟器,其他同事们在博尔扬取关事件之后群里安静了那么几天,几天后以索格托斯为首,开始分享自己夏休的日子。
海岛度假的,游艇上海钓的,程烛心拍了张科洛尔开模拟器,被同事们回应“流汗”表情。
转眼收假,两人收拾东西去运营中心上班。
克蒙维尔车队夏休结束后的第一次会议,人来得很齐整,研发团队的总设计师勒布朗早早在会议厅坐下。
两名车手和一名储备车手进会议厅前还有说有笑,一进去,瞧见戴着茶色圆墨镜的老头端坐在那儿,手边一杯洒了肉桂粉的咖啡,三个人倏然收声,各自坐下。
接着其他人带着电脑啊本子的进来开会,领队伯纳德照例说了程式化的开场白。会议厅里氛围还算不错,勒布朗先生当年亦是高薪聘来克蒙维尔车队,甚至是克蒙维尔先生亲自请过来的。
而到如今,从前的流程再走一遍,又是高薪聘来一位赛车设计师,替换掉原来那个,只不过被替换的那个变成了自己。
勒布朗都这个岁数了,又身居高位,在他看来薪水已经无关紧要,而是被一个年轻后生取而代之。
三个车手安静地听着伯纳德说话,勒布朗斜对面坐着卡罗·克劳斯,他的定位已经差不多就是鲁特·李在克蒙维尔的代言人,鲁特·李虽然人未至,但态度已经由克劳斯表达得差不多了。
伯纳德一番开场白后,来到正题:“我们从今天下午开始轮胎测试,那么克劳斯先生来为我们解读一下下一站的调校细节。”
车队领队这个职位真不是常人可坐,程烛心在这次会议上切身感受到了。克劳斯给出的调校数据上,赛车带了很多前端下压力。
勒布朗立刻否决,表示这样对前轮的磨损会非常灾难。说完,还看向了车手们,程烛心只能跟着点头,说对对,确实。
克劳斯当然有后招,他放出差速器调节预设方案,屏幕上模拟出KM11轮胎驱动力和牵引力比例对轮胎磨损的影响。那是个加速处理的动态图,F1研发团队有着庞大的数据库,他们的模拟数据通常和真实赛道数据相差无几。
车手们对这一项很熟悉,所以克劳斯看向车手们的时候,他们也一样点头认可,说着“对对、是的”。
勒布朗又提出这样仍无法改善轮胎和刹车温度的问题,他们的轮胎内外温度总是无法维持在一个平衡的工作温度上,这样使得轮胎颗粒化严重。
克劳斯从容过招,研发部门足有700余人,克蒙维尔的工厂做部件升级的能力让克劳斯非常满意。他反击勒布朗对于轮胎温控的质疑,说的是:“勒布朗先生,看来我们在银石赛道的矛盾仍然存在。”
提及银石赛道,程烛心喉咙哽了一下。
他和科洛尔在英国练车的时间更多,银石几乎可以算作他们的半个主场,可偏偏上一站两位工程师意见不一,他的赛车调校非常奇怪。
伯纳德适时打断,做车队领队的,平时耳机里同时能有二十几个人同时说话,他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协调这些人。
“银石赛道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伯纳德说,“我们会先使用勒布朗的调校来进行第一次轮胎测试。”
克劳斯打断他:“可是目前……”
“因为勒布朗先生有决定权。”伯纳德对他打断自己有些不满,“以及,我们更需要车手的反馈,科洛尔,你可以搭载克劳斯的调校和程烛心作对比吗?”
科洛尔点头:“没问题。”
程烛心也跟着点头,两人乖得让人感到陌生,工程师之间的硝烟熏过来简直无法呼吸,程烛心在桌子底下默默探过去攥了攥他的手。
“好可怕。”程烛心凑过去他耳边说,“好怕等下有人把这桌子掀了。”
“松开我。”
“不要。”
“我要拿水喝。”科洛尔说。
“哦。”
“以及——”伯纳德又一次看向车手,“我并不是叫你们来选择调校,而是由你们两人跑出的单圈圈速来决定,我们会在第一圈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你们两个去热热身,比赛工程师们留下来再聊一会儿。”
两个人抬屁股就溜,没人想在会议厅里多做停留。
跑出来后顺着走廊下楼,到一楼大厅里的冰箱里拿运动饮料,程烛心叹道:“太可怕了,我真佩服韦布斯特,他为什么能在车队会议上跟这些工程师畅聊?”
“所以人家是世界冠军啊。”
程烛心没有反驳,回头看了看门外,天气很好,阳光充沛,很适合做轮胎测试。
然而一周后,斯帕赛道被雨浇得面目全非。
赛会将比赛延后35分钟,人们惆怅地望着天,桑德斯在TR里叫程烛心先从座舱里出来。
程烛心爬出来后,从通道去P房二楼。科洛尔跟提塞聊了几句后也上楼来了,两人进同一个休息间。
科洛尔想睡一会儿,他在休息间里找手机:“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没。”程烛心知道他想要手机定个闹钟,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直接睡,二十分钟我叫你。”
科洛尔被拉了个猝不及防,赛车鞋为了让车手对刹车油门有非常细致的感受,所以鞋底做得非常薄。他又在外头踩了些积水,被这么一拉,脚下一滑,不慎摔了下去。
幸好程烛心拽他是拽向自己,科洛尔摔坐在他腿上。
他倒是没什么,甚至手还顺便扶了下科洛尔后腰。科洛尔则像被火燎了一下,立刻弹起来。
“我咬你了?!”程烛心被他应激一样的反应惊到,旋即有些生气,“你躲什么?”
“……”科洛尔理亏,吞咽了下,“我…我只是怕伤到你腿……”
“什么玩意坐一下就伤到了,我腿是饼干做的?”程烛心不买账,坐在沙发床边上抬头盯着他,“怎么了我请问你?你最近真是搂不得碰不得。”
科洛尔咬咬牙,破罐子破摔:“那你又为什么总要搂我抱我?”
“废话呢。”程烛心音调都粗了,不像平时跟他说话恨不得夹着嗓子,“从小抱到大的,十几年了,我早习惯了啊!”
“行行行你抱吧。”科洛尔认了,坐在他旁边,往沙发床上一倒,“随便你吧。”
第36章 斯帕再一次下雨了
科洛尔闭上眼睛后,首先是熟悉的气味攀爬到他身边。
一张沙发床只能让两个人半躺,程烛心靠过来没做什么离谱的动作,只是伸过胳膊搭在他肩膀,下巴放在他肩头这样。
赛服脱下一半压在腰部,里面是内衬服,两个头盔并排放在沙发床旁边的小矮柜上。
斯帕赛道在下雨。
围场P房都是临时搭建,所以它不具备隔音条件。雨声很助眠,规律地落着,甚至可以听见雨珠砸下来后溅开的声音。
昨天大家都知道正赛会下一场不小的雨,这会儿网上正在调侃这里是“世界一级下雨就不跑方程式锦标赛”。楼下比赛团队远程跟技术团队保持着联络,F1每家车队的技术团队都在他们的总部远程参与着每一场大奖赛,只是出现在镜头里和赛道上的是比赛团队的一百多号人,但其实背后都有一两千人的团队在做技术和研发支持。
克蒙维尔的技术团队人员没有豪门车队那么多,他们大约是八百多人,此时在总部的会议室里看着气象图和现场赛道温度的变化和模拟预测图。
半雨胎准备就绪,赛会的扫水车在赛道上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程烛心从小拥有一项科洛尔觉得很神奇的能力,他能在没有时钟手表的条件下知晓过去了多久。所以程烛心才那么信誓旦旦地说“20分钟我叫你”。
最近克蒙维尔车队的技术研发团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两派势力,以程怀旭从峰点石油车队挖过来的几个机械师为一派,勒布朗与其门生为另一派。而更微妙的,由于克劳斯这些人是程烛心父亲挖来的,所以勒布朗那一派自动将自己归为科洛尔车组,内部竞争罕见地从车手顺延去了研发团队。
这使得今天的斯帕雨战中,克劳斯调校了程烛心的赛车,勒布朗调校了科洛尔的。
夏休后的第一场正赛仍迟迟未开。
科洛尔被叫醒之后揉着眼睛坐起来,然后放空两三秒,再抬头:“几点了?”
程烛心已经站在休息间门口了,他打开门,在走廊上捉了个路过的技工,技工说还有12分钟发车。
科洛尔站起来伸懒腰,伸懒腰是个很不错的拉伸动作,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过去20分钟的,明明你的手机也不在身边。”
程烛心一手拎头盔一手指指自己的脑瓜子:“在意识里唱歌,挑一首正好5分钟的歌,唱4遍,20分钟了。”
“喔……”
拿上头盔往外走,到走廊转弯处是一个很窄的转角,科洛尔叫程烛心先走,然后问:“那你刚刚在意识里唱的哪首?”
“每一次我望向你。”程烛心轻轻哼出歌词,“都唱了一句掩不住的秘密。”
科洛尔歌单里的歌,一部意大利电影的片尾曲,他很喜欢,“哦”了一声,说:“这首歌有5分钟吗?”
“4分49秒。”程烛心即答。
维修通道的控制台都支起了雨棚,工程师们在这个时候能做的事情不多了,等雨变小,等FIA的通知。
雨天的斯帕会让赛事干事更慎重些,这里出过的太惨痛的事故,即便今天的F1方程式在安全性方面已经几乎无可指摘,但没有人愿意在湿滑高速的斯帕去冒险。
于是35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后,所有车手已经戴好头盔进入座舱,甚至赛车都已经推出P房来到维修通道……车队们又收到了赛事干事的比赛延后通知。
“Damn,为什么?”导播放出了拉尼卡的TR,他跟他的比赛工程师说,“我不理解,这根本都没有雨了啊。”
他的工程师回应:“别说脏话,先从座舱里出来,赛会认为能见度太差了,会很危险。”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程烛心和桑德斯之间,桑德斯还想再观望一下,因为阿瑞斯的领队在跟FIA反馈说赛道可以跑了,但被赛会果断拒绝。
程烛心也是跟了句“F**k”,结果爬下赛车还没走两步就被告知他和拉尼卡都被罚款5000欧。
“多少?!”程烛心问桑德斯。
“五千。”桑德斯还没回答,后边科洛尔幸灾乐祸地路过,“五千欧,折合人民币四万一,素质有待提高喔程先生。”
程烛心转身在他头顶揉了两把以示不满。科洛尔知道他在不爽什么,他是今年新秀里的雨战强者,F3时期就展现出了纯熟的雨战驾驶能力,所以雨天对他而言是加持。再这么耗下去赛道就快干了,程烛心自然忍不住骂脏话。
“我的妈呀四万一?”程烛心追悔莫及,“你去后边找一罐胶水,把我嘴黏上。”
“好的。”科洛尔真去停车区找了。
桑德斯哭笑不得,接着安慰他:“没事,以你的年薪,支付5000欧不要心疼啦。而且你也不是唯一一个被罚的,拉尼卡也是5000。”
他听完舒服多了。
头盔抱在怀里,惆怅地往外看,说:“真的要等到赛道完全变干吗?”
桑德斯也苦着脸挠挠头:“可能是的吧。”
比赛重启是在40分钟后。
短时阵雨造成的赛道积水已经基本被清理完毕,赛道是半湿半干的状态。在比赛开启前,峰点石油车队为索格托斯临时更换赛车调校,他在维修通道起步。
发车区19辆赛车里有10辆使用半雨胎,剩下的人都是干胎。
在这里又有个小插曲,克劳斯建议两名车手都使用干胎,遭到了勒布朗的反对。所幸今天两位都没有来到围场,不然被拍到在P房里争论,又是《DTS》的一大素材。
于是到发车,程烛心使用干胎,科洛尔用的半雨胎。他们的发车位置分别是18和19。
这个发车顺位在托斯卡纳轮胎测试后,两位车手并不意外,他们的KM11依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平衡性没有得到提升,动力单元部件的升级收效甚微,尤其当别人都在进步的时候,自己的问题就更加明显。
湿滑赛道上干胎和雨胎的驾驶方式不同,程烛心的干胎需要升温,科洛尔的雨胎需要找水。比利时的玄学天气一直都是这里大奖赛的重要问题,斯帕赛道靠近卢森堡,地处山区,气象图有时跟不上云团和风速风向的变化。
这类地区地形的赛道有一条非常出名,就是纽博格林北环赛道。
斯帕的整体气候和它比较相似,所以当圈数来到14圈时,赛道已经基本要干透了,韦布斯特、格兰隆多以及逐星者车队的两名车手在12圈就进站换上了干胎。
程烛心的白胎在14圈里的升温情况意外的还不错,颗粒化没有预料中那么严重。他发现天边云层缝隙中有一些线状的光线透出来时告诉桑德斯,可能要出太阳了。
桑德斯的回应是“Yep,程,模式6,我们继续推进并适时保护轮胎。”
“Copy。”
那几束微微的光线给了程烛心相当不错的心态,他起步就是干胎,在前5圈凭借自己的雨战能力接连上升3个名次,第15圈,桑德斯告知他DRS可以使用。
雨天的能见度不仅是护目镜膜上的水珠,还有车手头盔里自己的呼吸产生的热量,在护目镜上因温差而形成的雾气。
F1是极限运动,车手的呼吸不可能平静。
无数次的模拟器,无数次的车载录像,梦里都能盲跑一圈完整的赛道,视野不佳也没关系,就像克劳斯说的——
在F1里成长,越跑越猛、越跑越强。
他做得到的。
艾尔罗格弯超过布林沃,18号弯出弯吃掉诺亚·凯伊,公共汽车弯过掉托费赛特。
16圈,全场只有科洛尔、博尔扬、索格托斯和拉尼卡还在使用半雨胎。场外解说们虽然不理解,不好下判断,但目前的主要攻防在于更换了中性胎的韦布斯特和格兰隆多。
今年阿瑞斯车队和王国之焰之间的争锋在夏休后愈演愈烈,两只车队目前在车队积分榜上一前一后咬得很紧,格兰隆多上半赛季拽着不停撞车的塔伦希,下半赛季又是个谨小慎微的托费赛特。
王国之焰的低阻调校在赛道变干后显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圈速,中性胎出来立刻三段刷紫,剥走了韦布斯特的最快圈。
科洛尔位于P17实在是受不了了,再次询问什么时候可以进站,得到的回复仍然是“stay out”。
勒布朗今天逾越了比赛团队,为他制定了这一项轮胎策略,半雨胎在干地挣扎得像方形车轮。
与此同时,程烛心在14号弯走内线过掉了同样搭载半雨胎的索格托斯,他逐渐上头,甚至有点想要仰天大笑。
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方才天边云层里的那些阳光只是向地上瞧了几眼,便调开视线躲回去。
这个季节的比利时天气捉摸不定,多云与短时阵雨交替出现的情况非常多见。当雨水水珠一头撞在程烛心的护目镜上时,他多希望那只是前车轮胎扫过来的赛道积水。
但它并不是。
斯帕再一次下雨了,没有人预测到这一点,包括气象预报。
那团黑云疾速飘来赛道上方的速度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它简直在天上刷紫。
另一边,克蒙维尔研发部门。
今天这场内部交锋引来了车队最高层最核心的人物,81岁的克蒙维尔先生。他在二十五年前创办了克蒙维尔车队,迄今他已经退出车队管理,将整个集团交给他的一双儿女。但因为对赛车事业仍抱有热情,所以夏休后,他来到研发部门,旁观自己车队两名工程师的“角逐”。
老牌工程师、赛车设计师、空气动力学大师勒布朗,以及新晋机械师,鲁特·李的得意门生之一,克劳斯。
在汽车工业发展至今,即便是顶级赛事,大家的研发天花板其实真的差不多。能进到这里做赛车研发的团队,必然是这颗星球上最强的一群人。
而人们所说的“火星车”与“拖拉机”,实则在一场排位赛里,圈速差距往往不会差过3秒。
那么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赛道经验就成为工程师们之间的差距之一。
显然,年轻的卡罗·克劳斯在这一点上逊色于勒布朗先生。
他信赖数据,信赖气象图——这自然是正常的事,现代科技值得信任。所以他为程烛心带的全是干地调校,要求他硬胎起跑,白黄一停。
可勒布朗虽然有赌的成分,可赌赢就是大获全胜。搭载半雨胎的科洛尔在湿地接连攀升位置,车队们慌忙地召车手进站换雨胎,程烛心从P12落去P15。
克劳斯震天的F word在研发部门会议厅里回荡着,在这赛道以外的战场里输得彻头彻尾。勒布朗只轻飘飘抿一口咖啡,看看在那边愤愤挠头的克劳斯,又看向了克蒙维尔。
后者也跟他交换了个眼神,微笑,然后一个无奈的耸肩。
第37章 “专心,科洛尔。”……
科洛尔这台赛车是偏低阻调校,尾翼比较平。
这场雨简直是来搅局的,进站换半雨胎的这些人再出来时,赛道已经一片混乱。各家策略组启用预备方案,做F1策略需要常年备好多种特殊情况的应对方法。
阿瑞斯车队没有第一时间召韦布斯特进站,中性胎在湿滑高速赛道上开始依赖车手的操控。韦布斯特的工程师在TR里告知他,这场雨预计会持续六分半钟的样子,也就是5圈左右。
韦布斯特表示5圈的话他不用进站。
世界冠军的雨战能力可见一斑,雨天斯帕中性胎,这三个要素合在一起,再加上不换胎,已经有弹幕询问不进站是怎样,想开席了吗。
这个时候他的比赛工程师在犹豫,他信任韦布斯特,雨天跑干胎的车手历史上一抓一大把,他跟韦布斯特合作这么多年,没道理不信任。但这里是斯帕,再有,今天的中性胎是C3,这轮胎太软了。
然而韦布斯特的工程师做出允许他“Stay out”的决定时,是看到了另一个没有进站的人——
程烛心。
从道理上讲,阿瑞斯车队的工程师不可能用克蒙维尔的车手做参考,但韦布斯特的工程师确实这么做了。
程烛心拒绝进站。
桑德斯没有在TR里跟他争论进或不进,程烛心已经是干胎雨地跑斯帕了,桑德斯断不可能在TR里分散他的注意力。
克蒙维尔车队程烛心车组的策略工程师们在收音机里立刻讨论现在该怎么办,桑德斯再次跟程烛心确认:“你希望留在赛道上对吗?”
“Yeah。”程烛心方向盘上那个“talk”键按下就松开,只递过去一个“是的”。
他落去P15后很快找回了驾驶节奏,单圈圈速来到1分48秒79,距离身前刚换了半雨胎的多罗斯慢了0.2。
DRS被禁用,直道上程烛心尝试超越,但不敢大幅度抽头。先贴近,对方的半雨胎显然抓地力要比他的干胎好,幸运的是赛道积水还没有非常多,多罗斯驾驶的霜翼赛车今天表现非常不错,直道上守住了程烛心。
6、7号弯的机会不大。
车组那边,桑德斯和研发部的工程师快速商量了轮胎策略,研发部认为车手应该立刻进站换上半雨胎,干胎在湿地赛道上非常危险。
桑德斯则发现了另一个机会,科洛尔利用半雨胎和多人进站的契机攀升到12,目前单圈1分47秒9。
“OK,程,留在赛道上。”桑德斯同意了程烛心的不进站决定。
“啊哟,这个形势……”中文解说怅然看着各项数据,说道,“空气温度降到了15摄氏度,程烛心和韦布斯特唯二的干胎在雨里跑,这真的……而且这两个车手都是自己不要进站的,哎呀这真是……”
解说不晓得怎么去圆这个场面,另一个解说清了清嗓子:“我是这样猜测的啊,这两个车手首先都是雨地能力比较强,加上这场雨它不会下非常久,预计是5圈多,那么既然这么多人都是雨胎,是不是理论上可以认为,别人的雨胎会排掉赛车线上的积水,那么我干胎不进,只要保证在下雨期间不掉位置那就是赚的。”
“啊,有一定道理。”解说点头。
“现在就是要看看博尔扬会不会为韦布斯特提供一些帮助了。”解说搓着下巴,又推了下眼镜,“格兰隆多这个雨胎出来之后在第4,博尔扬要怎么用比他旧的半雨胎防住他呢……韦布斯特这个P2不是真的P2哈,目前第一的瓦基里马上就要进了……好的他这圈进了。”
解说又问:“可是博尔扬怎么防呢,这防起来太吃力了呀。”
维克多·博尔扬并不是雨战高手,他的雨战水平堪堪称得上中等偏上,要防守后边那辆王国之焰说实话确实吃力。
“那么是博尔扬防格兰隆多比较吃力,还是伯格曼防安迪·多罗斯更吃力呢?”解说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科洛尔·伯格曼现在在第12,原本13的佩文森进站之后,多罗斯和程烛心就来到了13和14,克蒙维尔应该是希望科洛尔压着多罗斯,好让程烛心有一些超车机会……虽然说程烛心还是搭载的干胎,但他这个轮胎比韦布斯特强一点儿的是他这套是硬胎。”
“硬胎抓地力也不行啊,你看他吃个路肩下来滑成什么样了。”
非常滑,基本没有抓地力,全靠程烛心自己调整赛车转向让自己不要spin。方向盘快被他抡飞了,要是漫画,两条手臂的肌肉估计会被画得撑爆阻燃服,用力之极或许脖颈充血也不好说。
总之干胎雨地的搭配非常像是溜冰,边溜冰边超车,其实到这里程烛心已经无所谓了,看谁不怕撞吧。
反正他不怕了。
又是公共汽车弯,车太滑了,多罗斯在前走防守线,同时半雨胎溅起的大量排水全部迎面泼在他护目镜,糟糕的能见度一直持续到1号弯前。
准备入弯了。
斯帕的1号弯是机会,准备进弯,程烛心什么都看不清,1号弯今晚挤他内线,多罗斯想都不必多想,压住防守线,同时车头对着出弯点继续挤压空间。
44圈的比赛来到第20圈,一如气象云图显示,短时阵雨有所收敛,夏天山区的天气时常这样,阵雨来去匆匆。
看台上观众们已经有人在脱雨衣,航拍画面中也能看出空中没有什么雨水了,但赛道还没干,所以干胎仍然很挣扎。
阿瑞斯的车队指令叫博尔扬尽量防守格兰隆多,克蒙维尔也对科洛尔下了同样的指令,防守多罗斯。
解说们笑着说这是克蒙维尔车队距离阿瑞斯最接近的一次——车手指令。
阵雨结束后各家车队继续模拟进站窗口,并不是雨一停就去换干胎,而是要考虑赛道情况。
地面还是湿的,比赛刚过半,22圈,不着急进。
赛道上的状况没有太大变动,博尔扬还真守住了格兰隆多,现在韦布斯特稳稳地领跑。解说们开玩笑地说:“夏休的时候博尔扬在社交媒体上取关了韦布斯特,惹起不小的风波,没想到今天在赛道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怨恨,还是在兢兢业业地保护他啊。”
另一个解说跟着也笑了:“那我要煞一煞风景了,人家博尔扬是来上班的嘛,什么保护谁防守谁,科洛尔不也是吗,大家都是工作。”
科洛尔仍守在P12,他的半雨胎有不小的损耗,跑得比较艰难。
再加上这个车,它轻油缺乏抓地力,重油又很磨轮胎,科洛尔一直在收着开。提塞在TR里叫他充一充电,也就是不要开太高功率,让电池进行一些动能回收。
所以他守住这个位置的难度不比博尔扬要低。
对此,解说们给出了不俗的评价,科洛尔几番弯角处的防守称得上老练稳重。24圈,科洛尔将多罗斯抛开2秒,这相当了不起,提塞在控制台跟其他工程师确认了他下一圈进站的决定。
提塞这边刚刚要按下TR,倏地,距离维修通道非常近的地方,不是从直播画面也不是从TR里,而是直接在空气中听到的一声巨响。
提塞一怔,是就在维修区附近发生了赛道事故。
“黄旗,科洛尔。”他立刻通知车手,再抬头看赛会消息,补充道,“黄旗,实体安全车,进站,科洛尔,现在进站!”
“Copy。”科洛尔没做多想,甚至隐隐地,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潜意识里松了口气——这个stint终于结束了,他一直控制着自己和多罗斯的距离。既不能把他压得太近,那样以KM11的性能,搞不好自己会被他过掉,因为湿地赛道他没办法通过画龙来阻止多罗斯吃自己的尾流。而又不能将他抛得太远,抛太远,同样是给多罗斯干净空气叫他好跑自己的节奏。
此时此刻黄旗和安全车,一次免费进站,他将换上中性胎跑到底。
这太舒服了,对他来讲实在舒服,说不定能冲击一下积分区。
这样想着,科洛尔悠哉开进维修区。
克蒙维尔的P房在维修区靠近出口的区域,他路过其他车队P房时,向里边随意瞥了下。
——他在随意一瞄的那块屏幕上,看见了事故回放。
一辆深藏蓝色的赛车和一辆白金涂装的赛车挤压在公共汽车弯出弯后的直道护栏上,满地的碳纤维碎片,前翼最先阵亡溅得最远,三个轮胎全爆,侧箱像是被人攮了一招俄罗斯大摆拳。整辆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属于如果不看Halo的走向,你都无法分辨哪儿是车头哪儿是车屁股。
而那台蓝色赛车,是除了T架,其余部分和科洛尔自己的一模一样的KM11。
他差点没能停稳在换胎区域,按下TR:“是程烛心?”
“是的。”提塞回答,“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
2.7秒换上中性胎,前后千斤顶放下赛车,科洛尔给油驶出维修区。
“专心,科洛尔。”提塞提醒他。
“我明白。”科洛尔定了定神。
人没事就行,通常来讲,没有起火没有整个赛车底盘向上,一般车手都不会有事。但科洛尔这时候复杂的思绪是……他在此前两秒有怨气,辛辛苦苦地防守多罗斯,他甚至有些厌烦了。
然而两秒后当他在屏幕里看见程烛心的赛车和护栏撞得扭曲在一起时,他连按Talk键都有些颤抖。
人心是复杂的,科洛尔明白。
感情更是。
所以说在F1围场流传着这么一句话:结婚了,圈速慢0.1,有了孩子,圈速再慢0.1。
这句话的本质是车手有了伴侣和孩子就不再那么心无旁骛,早些年就有车手在赛后采访时开着玩笑说:啊~他有宝宝了呀,他肯定比我早刹车。
科洛尔当下理解了那句话,是一种牵绊。
虽然程烛心不是他的伴侣或孩子,但那样的牵绊是一样的。他必须重新专注起来,继续比赛。
第38章 我永远原谅你,理解你,……
事故回放。
中文解说的语气不太好,因为他们觉得是安迪·多罗斯的驾驶失误造成了事故。
解说A:“这完全是多罗斯没有给程烛心留出足够的超车空间!”
解说B:“稍、稍等,你要先看看出弯的时候谁在前谁在后,这个导播他没有给到那个出弯画面。”
解说A不乐意了:“不不,这不能看谁先出弯,赛车已经离开弯角就不再适用那个弯道规则了呀。在靠近维修区入口的这一段,很明显是多罗斯在挤压他的超车空间!”
解说B强调:“是、是的,我没有说要用弯角规则来裁定。”
解说B在演播室里给他猛猛使眼色,希望把同事的理智拉回来:“哈哈这个、这个要再看一眼近景画面里多罗斯的行车线路,等导播给到另一个角度——哦来了,特写慢放来了。这里是出弯后……噢,是多罗斯后轮失控打滑了,把程烛心的前翼卡住带着一起上墙……唉哟可惜了可惜了,程烛心这套白胎都已经熬过大雨了。”
“可是……”解说A拧着眉头,“可是看这个慢放,多罗斯失控之前还是有一个挤压动作的,他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挤程烛心了,程烛心的前轴已经跟他的后视镜平行,他必须给程烛心让位置呀!”
在镜头拍不到的演播室里,解说B实在是没有办法,直接拽了两下解说A的衣袖。意在提醒同事,你有个差不多就行了。
然而解说A已然上头:“你看,你看这个回放,多罗斯他非常明显的方向盘在打,只是他这个时候因为后轮失控,前轮转向连带着出问题,所以他前轮没有被带过去,他本人的驾驶意识就是要挤压他啊!”
赛会发出公告,程烛心与安迪·多罗斯的事故将在赛后调查。
现双车退赛。
众多车手得到了一次免费进站,其中,在降雨前没有进站的韦布斯特和科洛尔是最赚,他们一个领跑到完赛,另一个在安全车撤离后进入了积分区。
体育频道的解说在当今时代被要求立场中立,少带有个人情绪。毋庸置疑这是个非常合理的要求,解说的工作就是解读赛场情况,谁做了些什么事情,把混乱的动态画面解读成明晰的语言转述。
早几年F1比赛在国内的热度不高,那时候解说领域没有太多条例限制,解说们甚至可以在转播里喊车手们的外号。到今天不行了,但凡露出一丁点儿对某个车手或好或坏的倾向,立刻会被冠上“粉籍”然后加以攻击。
这天社交软件上也是吵得很凶,一些人指责解说的不专业,一些人则表示凭什么外国解说偏袒自己国家车手的时候你们说他真性情,中国解说偏袒中国车手就成了有粉籍。
网上各执一词,有人认为以回放画面慢放来看,安迪·多罗斯确实打了方向,本质上就是不想给程烛心留空间。
有人则觉得事故的判定不能以“他想”或“他不想”作为依据,要以实际发生了什么为准。再者,这类事故在F1历史上不胜枚举。
“被定义为赛道事故了。”桑德斯告知程烛心。
“好的。”程烛心点点头,“呼”了口气,这次退赛实在让他沮丧。
起先斯帕下雨的时候他亢奋得不行,他喜欢在雨里开赛车,雨水和湿地会拉近大家的差距,是难得的机会。
加上二次落雨的坚持不进站,原本都已经撑下来了,结果出事故。
桑德斯明白他的感受,在他肩膀上锤了锤:“不要这样,振作一点,你要经历的还多着呢。”
“我明白。”程烛心挤出来一个笑脸,“好啦,科洛尔回来了吗?”
“快了,在称重。”
桑德斯往外头张望了下,完成称重的车手里有几个人去采访了,科洛尔今天跑进积分区,也被抓去做赛后采访。
他脸被头盔压得通红,压痕的线条刚好切过颧骨上移至太阳穴,头发湿漉漉的都是汗:“呃,是的,我今天是湿地调校,所以排位赛没有跑出很好的圈速。”
记者接着问:“雨停后不进站是个冒险的选择,你们是在赌第二场雨吗?还是计划之内的决定?”
科洛尔笑了下:“对,坦诚来讲,这一片山区天气很适合赌雨,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进去了,但……呃,我的意思是,大家好像都非常信任气象预报,当然了我们也很信任,只是我们的发车位置太靠后,所以赌一下也无伤大雅。”
记者点头:“最后你队友的事故触发了一次实体安全车,你因此进站换胎,最终取得了积分区,如果——”
“这是个没有如果的世界。”科洛尔鲜少打断记者的话,应该说,他很少在谈话中打断任何人,“如果程烛心没有事故我会不会继续用半雨胎防守多罗斯,如果排位赛上我没有被阻挡最后一个飞驰圈……甚至你可以追溯到如果多年以前我没有进入霜翼车手计划而是等待下一年阿瑞斯开放青训选拔,不,我不喜欢被问及任何‘如果’,就是这样。”
“谢谢你科洛尔。”
“好的那么我现在要回去检查一下队友。”科洛尔点头笑笑,使用的词语是“Check”,这个词在TR里出现率很高,通常来自比赛工程师的“We are checking”但一般就没后文了。
他队友在休息间里收拾书包准备提前下班,看他回来了,立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医疗组来给你检查过了吗?”科洛尔问。
“嗯。”
“有哪里…呃,没有哪里不对劲吧?脑子,内脏,骨头?”
“心痛。”程烛心仰着头看他,“我以为撞出一个安全车,他们会给你换红胎,起码能上到7或者8的位置,怎么上的是黄胎啊?”
科洛尔听他说“心痛”的时候紧张了一下,他以为程烛心在心痛积分,结果竟是心痛轮胎策略。
“因为……”科洛尔停顿思考,“因为红胎跑不到底。”
程烛心摇头:“能的,雨刚停,赛道又凉,安全车带了那么多圈,撤离之后能超很多人。”
科洛尔那些“世界没有如果”的观念这时候在他这儿又失效了,于是拎着唇角坐下来,在他旁边先摸摸他肩膀,手掌从肩头到他后颈下方,再向下,说:“那也不够赛后称重的,斯帕没有回场圈,红胎磨得太厉害了。”
这是最简单的触摸检查,看看肩颈脊背有没有错位肿胀,或被触碰时有没有痛感。
程烛心就坐那儿让他摸,说:“没事的,医疗过来看过了。”
科洛尔知道的,只是想自己再用手确认一下:“好吧。赛会给判决了吗?”
“嗯,赛道意外,没什么的本来就是意外,能给你撞个安全车出来挺好的。”
科洛尔叹气:“你这个念头很危险啊。”
“不就跟你说说嘛。”程烛心嬉皮笑脸。
外边又阴了下来,不过灰扑扑的天没有影响赛道上热烈燃爆的颁奖仪式,领奖台前三名互喷着香槟,休息间里没有直播屏幕,程烛心那台撞得惨兮兮的赛车正在一楼打包。
程烛心收拾好了大部分东西,当科洛尔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裤时,科洛尔意识到他要换衣服了…以及裤子。
“哦对了,”程烛心边往上掀赛服内衬边跟他说话,下摆掀到胸口,说,“之前我听他们有聊到你明年的合同,你有望成为新秀里第一个修车费不自理……你去哪?!”
“嘭”一声,科洛尔转身出去带上门,然后默默吐出一口气。
程烛心在亚裔男人里算得上皮肤比较偏白,加上常年穿赛服,夏休也没有可以去晒太阳,从腰际到前胸,一片白嫩的皮肤直接让科洛尔转头就走。
人在赛道上心率一百八,现在居然不相上下。科洛尔背靠着门板,程烛心裸露皮肤的画面还在眼前一样,于是他闭上眼……可恶闭上眼还是能看到。
里面的人莫名其妙,缓过神来后拉开门,科洛尔差点没站稳,被里面开门的人握了一下胳膊。
“你尿急啊?”程烛心问,“跑得比KM11还快,你有什么急事吗?”
科洛尔下意识想不如就认了尿急得了,但心底里又挣扎。想说,想坦白,他憋闷在心口的话太想一吐为快。
“我……”科洛尔瞳仁颤抖。
程烛心不是傻子,他察觉到这人的异样很明显,但他想的方向错了。
程烛心问:“是因为车队的防守指令吗?”
维系你们感情的是那台拖拉机——程烛心不止在一个人嘴里听到这句话,那些媒体账号有阵子很爱说这句话。
卡罗·克劳斯以及几位新机械师的加入让克蒙维尔的赛车有一定性能提升,当科洛尔有能力在赛道上防住一辆霜翼赛车的时候,他被安排的任务是防守多罗斯保护程烛心。
程烛心非常害怕他们会沦为韦布斯特和博尔扬那样,他必须在此之前预防住。
所以他一手把着赛服的裤子——刚才脱一半紧急拎上来的,一手攥着科洛尔手臂。
整个画面非常诡异,宛如科洛尔在里面对他干了什么干完就走,导致他拎着裤子追出来。
“不。”科洛尔摇头,“防守任务……没什么的,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有点急事我……你……要不你先把裤子穿好。”
“我正要脱裤子。”程烛心是要换裤子,换掉赛服穿自己的衣服。
科洛尔心说就是因为你要脱裤子我才跑,他试着把胳膊抽出来,但他越想缩越让程烛心攥更紧。最后只能妥协,科洛尔说:“总之绝对不是车队指令的问题,是一些别的…我自己的问题。”
“你碰见了一些没办法跟我交流的问题?”程烛心虽然不知道问题的本质,但他能发现这问题的性质。
科洛尔点头:“抱歉,给我点时间调整。”
“为什么要道歉?”
“……”
“不用道歉的科洛尔。”程烛心说,“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不要跟我道歉,我说过的,对吧,F3奥地利站我们两的事故的那次。”
科洛尔听见最后半句时,神情一松,头微微垂下,说:“好……”
接着,程烛心一手还把着裤子,另一手绕过他后背将他拥过来。他脸颊在科洛尔一卷儿一卷儿的棕色头发上蹭蹭:“我知道你会有自己的烦心事,但是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的对吧,我们在过去很多年里建立了完整的承诺体系,我永远原谅你,理解你,信任你,包容你,我们此生都在一起开车。”
他再次强调了“Always”。
“嗯。”科洛尔靠在他锁骨上,接着笑了下,“你……换裤子吧。”
“你不会是害怕看我换裤子才跑的吧?”程烛心笑着调侃他。
“……”科洛尔只能咬牙摇头,撒了人生中屈指可数的谎,“当然不是。”
第39章 他说的那语气,跟请人约……
大概不会有太多人记得,在三年前F3锦标赛的奥地利站,出了一场说严重也不算严重,但也造成了一辆赛车退赛的事故。
科洛尔不喜欢在任何情境之下有“如果”的假定,在比利时大奖赛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这么说了之后,产生的讨论大致围绕着“不要为过去的人生做假想”。这很普遍,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信念,所以几乎没人去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就像没有人会去追问一个小朋友“你是因为什么而想要长大之后当一个科学家”但程烛心知道。
三年前F3奥地利,就是科洛尔的“如果”。
应该说是科洛尔和他共同的“如果”。
F3和F2经常作为F1的垫赛,这项赛事的观赛人员并不多,很少有人会特意来看看F3。
奥地利同样,F3的观众寥寥,观众坐不到看台的一半。它不太像“比赛”而像是“考试”,所以三级方程式、二级方程式的主要观赛人员是各家车队高层。看看这些年轻孩子里有哪些是可以考虑收编。
时年17岁,穿好赛服,塞好耳机、头套、头盔、Hans,然后爬进座舱里。那一刻,17岁的脑袋瓜子里想的东西相当多,那些看过的电影小说,那些代入过自己的游戏动画,统统如“请神”般融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要程烛心说什么时候开赛车最快乐的话,当然、当然,从各个方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收到克蒙维尔F1车队一份车手合同的瞬间更快乐。
但如果是那种不掺杂荣誉、工作、地位和名利的快乐,程烛心大概会选择跑F3的那一年。那一整年,他都是快乐的。
大约是进入F3时就做好了“历史上鲜少有亚裔车手在方程式赛车有所建树”的心理准备,他完全就是来玩的,玩到一年就是赚,赢不赢的无所谓了,反正进F2F1的几率渺茫,相当无敌的心态。
程烛心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走到奥地利站,一路上笑嘻嘻地跟科洛尔闲聊,说等下偷个工作证混去F1的哪个P房,再假装换胎工,那时候韦布斯特在年度车手冠军的争冠行列,程烛心说他去给韦布斯特换左前,黄金左前。
科洛尔警告他:不许害我偶像。
程烛心吐舌头:等我F3跑完我就去阿瑞斯问他们要不要换胎工。
因为他后边接了一句“这大概是我进F1最稳妥的方式了”。所以科洛尔没有继续韦布斯特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今天霜翼车队的领队在看台,好好比赛。
两人的事故发生在7号弯。
4号弯入弯前的大直道,位于科洛尔身后的程烛心准备切进内线在4号弯超车,4号弯出弯科洛尔守住内线,干扰到程烛心的出弯节奏,稍稍有些锁死的轮胎没有对科洛尔的驾驶造成影响。
在奥地利站,本站的赛车工程师告知车手们一件微微有些反直觉的事情:你在大直道上不能一直踩着油门。
这项要求在常人听来匪夷所思,大直道你不让人踩油门?你们是不是在冒充职业车队还是说买了外围要搞假赛?
事实是地效赛车的特性所致,它在直道上高速行驶时,地效底板会产生极端下压力致使赛车底板很多部分接触地面。也就是赛车本身会在直道高速状态下被“向下按”,这样底板磨损就会增高。
而F3的赛车手普遍年轻,这两个人才17岁,程烛心在国内还不能考驾照的年纪,自然是将工程师的警告铭记在心。
所以4号弯前的直道,程烛心和科洛尔都没有压榨赛车功率。出弯牵引力的表现是程烛心的赛车更好,奥地利的香肠路肩颠得他两眼发花,这就是现实世界和模拟器的区别。模拟器也颠,但现实世界被这香肠路肩颠一截下来,程烛心只觉得痛啊!好痛的啊!程烛心想说这座舱怎么打人啊!它联合背后的发动机在痛击赛车手啊!
当然在几年之后程烛心明白了这个是赛车平衡性问题之一。
科洛尔的工程师提醒他吃住6号弯弯心,以干扰程烛心的进攻。
但在奥地利这样的赛道上,其实是谁在后面谁具备主动性。后车的进攻与否,决定了前车怎样的走线,也变相决定着前车的轮胎寿命。
奥地利的6、7号弯都是高速弯,在这两个弯角动手其实有危险性。
追逐科洛尔是程烛心在赛道上的乐趣之一,科洛尔同样。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相近的年纪,差不多的训练周期,甚至连身高、体重的成长都不相上下。
6号弯并排进弯,两台赛车在航拍画面里来看几乎是要轮对轮时——
并排进弯、并排出弯,来到7号弯入弯,还没有达成内线超越的条件,还差一点点……
科洛尔·伯格曼,在F3目前积分榜上位居第四,是F3新秀里公认最强的车手。程烛心,同样是F3新秀,但因其前几站带有探索性的驾驶风格,以及偶尔对工程师有叛逆行为,坚持自己对赛道的理解,搞出不少莫名其妙的线路,导致他的积分并不多。积分不多,但风评极好,许多媒体直接表示他才是来开赛车的。
所以科洛尔和程烛心的缠斗获得了非常久的转播镜头。
解说们都觉得,这赞助真是太赚了。
7号弯出弯,科洛尔正常走防守线。
他们彼此十分了解,科洛尔猜测他在这里不会老老实实扣住内线,在超车条件无法达成的时候,程烛心绝对会在出弯时晚刹车并快速开油去从外线超越。
于是科洛尔提前变线去走外线出弯,咬弯心,稍稍让车尾甩出去一些,车头再顶一下,适当松油……过了刹车点都不刹车,虽然说“刹车点”它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很小的区间,但基本上到这里该刹了,否则双车上墙了。
晚刹车确实能在弯道里有不错的速度,车手们拼刹车就是在拼这个——我不信你不刹。
程烛心在F3几站里惹了不少车手的怨言,他不怕撞的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但话又说回来,他会鱼雷科洛尔吗?又或者,科洛尔会关门吗?
科洛尔刹车、转向,关门!
7号弯出弯,瞬息之间,程烛心意识到科洛尔的轮胎要锁死。他的视角非常之近,如果程烛心推开一些护目镜,说不定能嗅到他刹车片灼烧的气味。
科洛尔要锁死了。其实放在三年后,今时今日,程烛心依然没办法解释当时他为什么能以那样的思考速度接下来半秒会发生的事情以及用1/4秒来下决定。
当他意识到科洛尔的轮胎要锁死,并且如果他再多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片碳纤维端板那么厚的防守宽度时,科洛尔绝对会冲出赛道。
程烛心不能让他发生这种事,于是他加深刹车力度,从解说和赛事干事的视角来看,是程烛心放弃超车以避免赛道事故。
但科洛尔知道,他加深刹车后,赛车出现前后端抓地力不平均,并且科洛尔回打方向时,后轮轻微擦碰到程烛心的前翼,如同为火药引线上微弱的红光施加一次燃料——轰地一声,程烛心横向冲出赛道上墙,奥地利站退赛。
那一站科洛尔亚军站上领奖台,他在颁奖仪式后狂奔去程烛心的P房,一股脑地跟他道歉。
中文英文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咕噜噜拧着弯儿往外吐,听得程烛心哭笑不得。他当时擦头盔呢,听着他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扫到你的前翼”“我不该那样玩命防你”还有一堆听不懂的,语速太快的……
程烛心放下头盔把他抱住,跟他说的是,快闭嘴吧,恭喜你领奖台!
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事故甚至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但科洛尔明白,在F3奥地利的亚军奠定了他那年年度车手冠军的基础。随后他签约霜翼车队车手发展计划,在霜翼车队做试车手,模拟器车手,接着就是阿瑞斯车队的储备车手,最后成为F1正式车手。
所以,科洛尔讨厌“如果”。
如果那时怎样怎样,现在会如何如何,程烛心不刹车而持续进攻会怎么样?如果程烛心没有中止转向呢?如果程烛心把自己鱼雷了呢?
他很抗拒去假设这个。
也是那年,在奥地利站,程烛心握着他两边肩膀看着他眼睛告诉他,听着,我永远原谅你,理解你,信任你,包容你。
总之他们之间过往的类似事迹太多太多,尤其车技不纯熟的时候,你撞我一下我雷你一下。
进到F1之后,上半赛季的成长比此前职业赛车生涯加在一起换算的速度要呈几何倍数加快,在克蒙维尔吸纳卡罗·克劳斯及峰点石油车队的其他核心工程师之后,这辆KM11在赛季末期甚至有了竞争前5甚至领奖台的能力。
其整个赛季最好成绩是程烛心在新加坡跑到的P4,这是全年倒数第七场大奖赛。
赛后,程烛心想要和科洛尔一起开车在城市里逛一逛。
他换好衣服后去敲科洛尔休息间的门。
门从里边打开,科洛尔看他吊儿郎当靠在门边,笑了:“有事啊?”
程烛心指节上勾着一把车钥匙:“要不要去东海岸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说的那语气,跟请人约会似的。
科洛尔问:“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没有啊我就是想。”程烛心说。
“好吧走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啦,休息+入v~是从22章开始的倒v,看过的友友们不用重复购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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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写《牛奶7月16号过期》是互攻BE,字数在10w左右,明年写。
下下一本《自由城刚枪王》←这个书名或许不可过审,到时候再看吧~也是明年写[加油]
周五见啦!能在连载期入v,真的谢谢大家支持!!
[猫头][猫头]
第40章 近在眼前的下个赛季。……
在F1全年赛历中,新加坡是仅有的几场夜赛之一。
滨海湾夜里的灯光很好看,城市街道的车灯像是金色砂砾顺水淌过,亮晶晶的。
程烛心搞来的车是一辆克蒙维尔,车手们在非休假期驾驶的车辆都必须属于车队品牌或引擎制造商旗下。
“这谁的车?”科洛尔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伸手,指尖拨弄了两下中央后视镜上挂着的小金鱼饰品。
程烛心看了眼挂件,眼睛跟着它晃了两下:“克蒙维尔新加坡区域代理负责人的车,我本来想随便借一辆,负责人听了力荐他自己开的这辆……还挺不好意思的。”
“因为这辆是新款吧。”科洛尔没有乱摸,左右又回头看了看,很是新鲜,“我记得有氛围灯?”
“哦,”程烛心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是这个。”
和许多做车内氛围灯的车厂一样,克蒙维尔也是选择了暗光,这样在行车过程中打开也不会影响驾驶人的视野。
程烛心将车从停车位开出来,拐上马路。氛围灯会随着车速提起来而加快它的渐变速度,从蓝紫色到橙红、锈红,变暗再来一次。
今天是新加坡大奖赛正赛,F1吸引了全球无数车迷来到这里,周围酒店的价格甚至抬到了几万块一晚。
行车自然也是拥堵不堪,所以科洛尔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赛后出来开车逛逛。
程烛心下巴搁在方向盘顶上,了无生气地看着前边:“好堵哦。”
科洛尔无奈:“肯定啊,今天F1,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出来?”
他不回答。
车流终于有动静了,程烛心立刻跟着一块儿往前挪。磨磨蹭蹭地终于到了十字路口,红灯,一辆绿色的双层巴士开过去。车身写“SG BUS”,中间夹着一颗红彤彤的爱心。
路边有漂亮精致的小店,门头下边坠着流苏一样的灯条,交替闪着。科洛尔降下车窗想看看那小店里是卖什么的,结果因为车流很慢,他车窗一降,旁边车一瞧过来,里头的人立刻欢呼喊道:“Oh!!!伯格曼!科洛尔·伯格曼!!”
F1比赛周,在大马路上被认出来很正常。科洛尔笑着挥挥手回应,对方相当激动,怕不是城市交通管理严格,估计直接就手刹一拉冲下来签名了。
对方高喊着:“Hi!可以让程烛心挨着你,让我拍张照吗!!拜托了!!”
“没问题。”科洛尔碰碰他手臂,“靠过来。”
从这里到东海岸公园不算远,选择开车出行并不是非常明智,一路上被人拍了好多张照片,几乎是他们的道路进行坐标点。
这些照片见证了他们是怎么堵着挪着抵达东海岸公园的,像是飞行棋上的行程记录。
东海岸公园距离樟宜机场不远,停好车之后步行进来,烧烤区域似乎在开Party还是什么,有人弹吉他在唱歌。声音遥遥的,但依稀能听出唱的是时下很流行的一位歌星的歌。
科洛尔走在身边跟着哼唱几句,风里有海的气味,也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的声音。他们走得这条是步行道,挺窄的,地面绘有脚丫子,意思是仅步行。
它窄,所以不得不肩膀挨着走路。科洛尔身上有香水味,程烛心偏过脸来嗅了嗅:“又换了?”
“嗯。”科洛尔轻飘飘地应道,“机场买的。”
“我说呢。”程烛心说着胳膊就搭上他肩膀来,“我就说你给我妈买香水肯定也会给你自己买一瓶。”
“好闻吗?”科洛尔问。
他都这么问了,程烛心立刻又偏过去闻,为了给出准确的答案,他鼻尖近到快要贴到科洛尔侧颈的皮肤:“嗯……比上一瓶多了点薄荷味?”
“……你闻到的是之前索格托斯给我的薄荷糖。”
“还有吗?”
科洛尔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还有一个,给他了。
科洛尔换香水的方式被程烛心评价过跟换狗粮似的,倒不是分批次混合,而是有过渡性。
程烛心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舌头将糖球顶去口腔侧面,手又搂上来:“我闻到了啊,和上一瓶差不多,一个牌子吗?这个好闻,有点像热带水果?”
他这么评价完,科洛尔意外地看过来时,他一看这眼神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咧着嘴一笑:“猜对了吧?厉害吧!”
“嗯。”科洛尔点头,“上一瓶会比较像汽水。”
“上上一瓶像清凉油。”程烛心说。
“我等下把你扔海里。”科洛尔说。
科洛尔的香水和欧美男人偏爱的香味不一样,围场里用香水的男人很多,大家会希望香水展现出自己的个性,科洛尔的香水在程烛心闻起来更温和……或许不能说“温和”更应该说“适合他”。这个“他”指程烛心他自己。
一直以来程烛心对此的理解是科洛尔很会选香,因为近几年科洛尔送给两位妈妈的香水都得到了非常高的评价。
但今天、此时,在这个海岸公园的夜间步行道,程烛心竟醍醐灌顶,他一直很喜欢科洛尔的香味。而在此的一个大前提是,他明明不喜欢香水。
步行道两侧栽着成片成片的树,这条路走到尽头是沙滩。科洛尔用食指推开他的脸:“好了别盯了,不扔你。”
程烛心不会游泳,而且比较怕水,他知道的。所以他以为程烛心这样呆滞的目光是在沮丧自己要给他扔海里。
沙滩旁有个警示牌,科洛尔过去看了看,上头写着小心毒水母。
“这里有毒水母。”科洛尔说。
“抓来炖了。”程烛心说。
科洛尔转头:“有毒。”
程烛心抱着手臂一耸肩:“我是中国人,如果一种东西煮熟了还是有毒的话,就泡酒。”
“……好吧。”科洛尔拿手机出来,“你来帮我打个光,我想把这个毒水母拍下来。”
那个警告牌上有水母的图案,科洛尔想拍下来是因为它脑袋居然是方形……可能没那么方,但蛮有趣的。
程烛心划开手机走过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他走到科洛尔背后,自然而然地贴上来,懒洋洋的,手机从科洛尔的身侧绕到前边高举着:“拍吧。”
科洛尔的社媒新动态:警惕毒水母!
评论回复他:你们两个!不庆祝新加坡P4,跑去海边约会!
一个年度新秀在新加坡拿到P4说是奇迹也不为过,因为F2没有新加坡站。所以程烛心这个第四拿到之后,围场里有多家媒体在赛后第一时间冲去他们P房想要采访。
结果是伯纳德万分抱歉地表示,程烛心跑了。
媒体们表示没关系,科洛尔在P6,也想采访一下。
伯纳德再次双手合十,自己说这话都觉得像是在骗人,但他真的没在说谎:“两个一起跑的。”
这是程烛心迄今为止的赛车生涯里最好的成绩,明明应该有大合照、采访、香槟、Party。他却借了辆车,载上队友,跑了。
海岸另一侧有烟花,不知是哪儿放的,可能是赛道那边,因为新加坡对烟火的管束很严格。程烛心看过去,海滩附近咖啡厅里的人们从店里走出来看烟火。
大家拍照、聊天,黑洞洞的海面停泊着货轮。间或有海鸟啼鸣,他们站在偏暗处,更靠近海。
程烛心回头,恰好一个绽开的烟火映进科洛尔的眼瞳,它的纹路和他的眼睛重叠。科洛尔问:“怎么了?”
“嗯?”程烛心回神,紧急找了个话头,“跟我说恭喜,你还没说吧,我跑到P4了,你恭喜哥哥了吗?”
“哦,恭喜哥哥。”科洛尔说。
所以他的程烛心哥哥称完重换了衣服冲了澡拉上自己就跑,跑到这个小心毒水母的海滩上遥遥看着烟火,逃掉媒体采访和车队庆祝,就是要听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恭喜哥哥”?
坦白讲科洛尔也才20岁,他没那么强大的控制力,他能踩着违规线在新加坡10、11号弯把身后的杜奥特挤出赛道,但可能没办法踩着这细密沙滩,对程烛心缄口不言。
他默默咽了两下,喉结在雪白的脖子皮肤下面紧张地滚动:“程烛心。”
“嗯?看见毒水母了?”程烛心开玩笑着问。
他问完,又一道烟火腾空,这颗烟火特别大,约莫是烟火表演的大轴戏,炸开后重叠过渡了好几个颜色。
程烛心忽然将他一搂:“科洛尔,你知道的,我这个P4是拉尼卡和格兰隆多双退才挤进的P4,所以这个赛季我们两个都上领奖台可能是没希望了,但下赛季一定,真的。”
“啊,你刚刚想说什么?”
一鼓作气再而衰,科洛尔对中华文化不太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这个典故在小时候程烛心教过他,那时候科洛尔的父母带他们去游泳。程烛心不敢游,在岸边给自己加油打气来回搞了几个流程,不知怎么打了个岔,全白费,不游了。那时候程烛心告诉他,这个就叫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冲不上去,后边就续不上了。
“没。”科洛尔笑了笑,“没事,明年……明年有车开就行,有席位就行。”
这一年,克蒙维尔车队在整个赛季表现平平,但总体来看稳中向好。
他们赛季初举全村之力将两台拖拉机推进围场,赛季中段夏休前后因内部分歧致使赛车性能奇奇怪怪。来到赛季尾段时,从新加坡开始,他们终于摸索到了这辆赛车的平衡在哪里。
底盘和起动套件的升级,在新加坡站后的奥斯汀展现出惊人的尾速——同比过去的自己是惊人的尾速,仍然无法追赶被刨走小半个研发组的峰点石油。
对此,索格托斯在巴西圣保罗站后特别哥们儿地拍着程烛心的手臂,说:“哎呀,程先生,这个主心骨鲁特·李还是非常的关键,别灰心,明年就好起来了!”
程烛心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回应着也拍拍他:“你这心态是真适合待在围场,太无敌了,自家镇海神针给人掰走了也能笑出来。”
索格托斯无所谓啊!他指指他们峰点石油的赛车,红黑渐变的涂装,说:“多帅,帅就够了,它帅我也帅,风风光光又一年,为什么笑不出来?”
“确实。”程烛心点头。
“圣诞来打牌啊。”索格托斯又叮嘱。
之前就说了,排除万难,不管他们在太平洋的哪一岸。
“好!”程烛心说。
所幸圣保罗的雨没有下到拉斯维加斯,大家在卢塞尔的引擎也撑到了亚斯码头。阿布扎比亚斯岛如约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见证冠军加冕,阿瑞斯车队的双料冠军,WCC和又一次拿到WDC的韦布斯特。
赛季落幕之时,无论这个赛季发生了什么,全部盖棺定论,封入F1的历史,也成为《DTS》这一季的素材。
而他们“一起上一次领奖台”的约定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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