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围场无谣言。


    围场无谣言。


    在迈阿密大奖赛走到排位赛日的上午,一条消息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某位不知名体育记者发文称克蒙维尔车队下赛季在车手席位上不做变动。


    这则消息在互联网上出现后,主要的讨论地区是中文互联网。大家一边哀叹着又要牢一年,一边又自我安慰起码留在F1了。


    至于消息可信度,有人提问其来源可靠吗的时候,就会有许多人统一回复:


    围场无谣言。


    自然,这句话并不绝对,围场当然存在谣言,只是一来,多年的围场小道消息有半数以上最后都成真了;二来,它也是某种夙愿。


    就像讨个吉利,喊一喊嘛,围场无谣言,万一成真了呢。


    同时社交平台上,自打上回被科洛尔本人回复过“我也要签”的博主删除了那张被程烛心签上名的合照后,博主终于又一次发了动态。


    这位“稻草人TR”在平台上的性别是女生,说来有趣,在被科洛尔回复之前,她的简介上写满了自己的属性和雷点。其涉猎之广口味之杂,从音乐剧到哥谭市再到那对世人皆知的偷摸大鸡,眼花缭乱,致力于每一个点进她主页的人都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科洛尔回复过后,这个账号先是设为私密,再是清空了简介。


    直到这条小道消息散播开来后,“稻草人TR”终于发了一条动态:吾自读书便搞产品,迄今十数载,即日起收心收笔,专注此四轮一家!


    这条动态用中文来发的,这种程度的中文对科洛尔来讲太难理解了。他因为回复过这个账号所以推送到了他的首页,但实在看不明白,又赶着去开会,手机锁屏后去到二楼。


    会上有几个生面孔,这站勒布朗来到了现场。这位在F1围场叱咤多年的引擎大师、空动大师戴了一副茶色墨镜,面色平静地坐在会议桌边。


    科洛尔原本想照从前一样坐在提塞旁边,可一眼看过去,两个车组的比赛工程师已经坐一起了。提塞旁边坐着桑德斯,也不晓得今天这个格局是怎么了,再找一下程烛心,他举手示意了一下,没敢有什么大动作。


    科洛尔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气氛不太对劲,他默默压低声音:“今天是怎么了?”


    “勒布朗本来应该在下个月跟车队续约……然后伯纳德告知他车队打算把他换掉,高层当然更倾向于让鲁特·李过来,所以今天他…呃,可能过来发挥一下余热……吧?”


    科洛尔向那边默默瞧一眼:“余热,还是余威?”


    “好问题。”程烛心其实有点害怕勒布朗,GP时代就开他设计的赛车,实在是如今想来仍会胆寒。


    勒布朗的头衔众多,均是xxx大师,在程烛心看来他还得加一条“Pua大师”。


    程烛心从不否认勒布朗对赛车和气流的理解以及他本人的综合实力。从空动车到地效车,虽说这些年克蒙维尔的赛车举步维艰,但同样可以说,如果没有勒布朗,这整支车队恐怕都要收拾收拾打包卖人了。


    而程烛心作为克蒙维尔体系培养起来的赛车手,他对勒布朗那叫一个怕。小老头相当严格,要不伯纳德也不会在队里搞快乐教育,勒布朗如果来到比赛现场并且车手发挥不佳时,他永远会先问车手:是车的问题大,还是你自己的问题大?


    这问题问的是车手和车吗?这问的是车手和勒布朗他自己啊!


    程烛心当年在F3F2人都还没成年,在国内都拿不到驾照的年纪,面对F1空动大师的问题,那即便是赛车跑着跑着整流罩飞了也得是自己的问题啊。


    这份畏惧跟着他来到了F1,程烛心默默向科洛尔身边挨了挨。同时伯纳德出声打破僵局:“迈阿密真热啊。”


    战术上大多车队还是会选择一停,尽管这里赛道温度很高,但硬着头皮跑还是能跑下来。勒布朗在车队会议上话很少,多数是在听着,就抱着手臂靠在那儿,俨然车队老板的样。


    所以会议结束后科洛尔看着快要同手同脚的跟在自己身边的程烛心,慰问:“过会儿还能踩得动油门吗?”


    “能的吧。”程烛心说。


    会议上不说剑拔弩张倒也称得上暗潮汹涌,新来的工程师根据练习赛数据想要改动的地方太多太多,悬挂不行底盘不行前轮垂直倾斜角度不行,就连那个胎压,和油门差速器的调节,都统统不行。


    听得程烛心都为那俩新来的捏把汗,你们要谢谢赛道入场那里设有安检,勒布朗没办法掏把枪出来先把你优化了再把你优化了。


    最后那二人还强调,明年克蒙维尔要放弃拉杆式悬挂采用推杆式,总之程烛心最后扶了一下桌子才从椅子站起来。


    “太可怕了。”程烛心说,“人居然真的可以有种成这样。”


    新加入的机械师和工程师们看起来都很年轻,他们对勒布朗这样的“大神”只保留了人与人间的尊重,除此之外几乎推翻了他对赛车的所有调校。


    程烛心相信如果时间足够或者无视掉国际汽联规定的话,这几个新来的要把整车翻新一遍都不好说。


    事实是他们真的几乎把车上能改的全改了。


    排位赛前,程烛心和科洛尔感觉这完全不是排位赛而是季前测试,车变得很陌生,像是小时候拿到了一款新的游戏机——你知道它更好,但暂时玩不明白。


    直到正赛花车巡游开始,技工们还在跟两个车手解释整车从理论上第一个stint要推到哪个地步。


    “Hi科洛尔。”记者在花车上采访他,“现在出现了一些关于你明年席位的话题,可以说一说其中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吗?”


    “真假掺半吧,至少我现在还没有见到任何合同。”科洛尔属于说的都是真话,但没把话说全,只针对记者提问的内容做回答。


    真假掺半确实是,那些消息里有真有假,而他也的确没见到任何合同。


    意大利男青年讲话还是比较有智慧,他用的是“看见”而不是“得知”或“意向”。


    记者又问他们今天的赛车有革命性升级,科洛尔点头说是的,但我们还不能很好的适应,而且这次没有做很多的长距离测试。


    采访的全称,那个本赛季围场里唯一的亚裔青年懒洋洋地靠在花车车边,微笑着盯着他,黑色墨镜都挡不住他那宛如欣赏全世界最宝贵的艺术品的目光。


    迈阿密的阳光打下来,花车被晒得滚烫,车手们有的撑着遮阳伞。索格托斯打了把巨大的黑色伞,他的伞下还躲着韦布斯特和佩文森。


    佩文森这赛季效力于阿瑞斯二队,其本人也是韦布斯特的狂热车迷,或者说这个围场里年纪比较小的车手,没几个不崇拜韦布斯特。


    一队二队的大哥和小弟在索格托斯的一左一右,解说们顺势评价了一下这两个人。


    解说:“韦布斯特这两年很吸引这种小朋友啊,佩文森今年是F1的第三年对吧,还是很稚嫩,喜欢跟着老大哥。”


    解说:“是的,韦布斯特拿了几个世界冠军之后整个人有一种沉淀感,更成熟了对吧,无论是他的这个……这个哈哈哈哈哈,我本来想说‘无论是他的外貌还是车技’,但是比起‘外貌’说‘气质’应该更合适,科洛尔也很喜欢韦布斯特嘛,对吧。”


    解说:“你要说喜欢的话,全围场科洛尔最喜欢的人除开他自己的父母应该就是程烛心了。”


    克蒙维尔经过老宅翻修般的更新后,在迈阿密大奖赛上单圈速度平均提升了0.4,这点有目共睹。


    只不过KM11这次小规模但大面积的升级,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车手找到感觉。


    程烛心这场的TR也表明了这一点。


    在赛后大家剪辑的视频里,有这么一段出现率很高。


    正赛上桑德斯询问程烛心轮胎能否撑到Plan C所设定的第一个stint,程烛心回答的内容其实很正常,他告诉桑德斯,轮胎能撑到,但他自己未必了。


    但各国解说都笑出了声,因为整个赛车颠得程烛心流畅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拼尽全力。


    他在TR里的声音像是这辆赛车开在锯齿状的铁轨,而非迈阿密国际赛道,每个声调都带着波浪音特效。


    网友留言说:克蒙维尔,我们家两个车手呢?地上这两摊稻草是什么?


    哦,是颠碎了的两个车手啊。


    这一切都是升级路上必然会出现的问题,大大小小的问题。当然,比起机械故障,车手更能接受它豚跳。


    赛后,车队运营给两个人拍视频。


    因为另一个冰浴桶不晓得为什么在漏水,两个人泡在一个桶里。


    程烛心是个挺抗拒冰浴的人,属于是中国人在基因里的反感。但今天二话没说扒到剩个底裤就泡进去了。


    车队运营举着手机过来了:“Hey boys~~”


    因为一个桶里泡了两个人,地上溢出来不少水。运营姐姐非常满意这个画面,手机环绕式地拍,她自然也知道观众爱看。


    姐姐打趣程烛心:“请问这位从来最讨厌泡冰浴的车手,是什么让你今天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太痛了。”程烛心说,“我感觉我的后背碎成了棋盘,科洛尔呢,你痛吗?”


    科洛尔苦笑:“呃,但圈速还是不错的,确实、确实蛮痛,而且我们一圈圈跑到后面,燃油被消耗从而车身变轻,变轻后,底盘被微微抬起来了一些,产生了新的地效之后,它不仅在直道上豚跳,在慢速弯里也跳……”


    “OKOK。”程烛心握住他比划着车身姿态的手,拉进冰水里,“你不要再让我回忆了,我们说点开心的吧,比如我们的振金悬挂,我都要被颠碎了但悬挂还没碎,感谢KM11。”


    “感谢KM11。”科洛尔跟着重复。


    两个人挤在冰浴桶里开开心心地又在运营姐姐的要求下玩了几个手势舞的动作,期间有技工过来往桶里舀了几大勺冰块。


    后来在视频特效里,加冰块的时候,运营把冰浴桶P成了奶茶杯。


    迈阿密他们的成绩是13和15。几乎是新的驾驶感受,新机械师的首次调校合作,以及豚跳严重的赛车,这个成绩是个相当不错的开端。


    下一站是科洛尔的主场,意大利伊莫拉。


    围场里的正式车手们有许多是一起长大的。


    谁小时候在雨天的组合弯里摔哭过,谁小时候在谁头盔后边画小乌龟,谁小时候上领奖台不晓得自己该站哪儿最后因为太累身上太痛扭头就走了,大家心知肚明。


    后来长大了。


    谁爱搞鱼雷,谁爱刹车区变线,谁会在伊莫拉赛道的重刹弯里要你的命。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那条冰浴桶的视频反响特别好,养眼的两个帅哥裸着泡在冰块水里,虽然大家都知道冰浴是要穿底裤,但管他的,看不见就是没有。


    就是在冰水里100%贴贴。


    围场无谣言。


    第23章 “明天见。”


    “稻草人TR”有新动态:


    [图片]画了,给我们稻草人加点泡泡浴的泡沫。


    评论:可爱!


    “稻草人TR”又有动态:


    [图片]画了,既然能两个人泡一个冰浴桶那么一定也能骑同一个旋转木马!


    评论:好可爱!


    “稻草人TR”再来动态:


    [链接]写了,链接很多层,家人们跳转过程中不要点任何弹窗广告噢!


    评论:这才是成年人该吃的千层!


    这位文画双修的“稻草人TR”在克蒙维尔放出双人冰浴桶视频后的16小时内三连产出,甚至写的文还是产品界人人得而吻之的“芒果千层”——这篇文被一层层链接掩护着,色泽金黄水润,并且美味。


    同好们一边留言太太伟大一边建议太太要不要设法躲避一下科洛尔。因为平台推荐机制,科洛尔曾回复过这位博主,所以很大概率这些内容也会继续推送给科洛尔。


    “稻草人TR”回复:已经含泪拉黑了他。


    回复:伟大!


    意大利伊莫拉,进一次站有漫长的28秒。


    今年围场的意大利车手有三位,科洛尔·伯格曼,海德利·格兰隆多以及阿瑞斯二队的罗德·佩文森。


    他们飞机降落在罗马,科洛尔的父母和姐姐姐夫来机场接他们。


    两个人的行李都不多,夏天衣服薄,而且全是车队队服。姐夫是法国人,很会做菜,一边帮着两个人往车里搬行李边说今天买到了多么新鲜的牛肉。


    程烛心到意大利跟回家了似的,直接点上菜了:“可以烤牛肉吗?可以用炉子烤吗?可以像上次那样先煎一下再烤吗?”


    姐夫笑着答应说好。一大家子,两辆车从机场开回家里,路上有说有笑,车窗都降到最低,程烛心扒在窗边,狠狠地吸着公路上的气味。


    “不脏吗。”科洛尔嫌弃地看看他,“车尾气,灰尘,路边被丢的啤酒瓶里剩下一半的变质的酒味。”


    “好煞风景啊你。”程烛心转过脸谴责他,“我激动嘛。”


    科洛尔笑了下:“有什么好激动的,下半年蒙扎不是还能回来。”


    “蒙扎?你的意思是夏休我不准过来了?”


    “不准来了,今晚我就把你护照偷了。”


    前座科洛尔的父母哭笑不得:“怎么搞的,小时候哭着不让程烛心走,长大了反而不给他来了呢?”


    科洛尔支着下巴看窗外:“他很烦人,做什么都要跟我黏在一起。”


    “哇莉亚阿姨你听听这话。”程烛心像看个负心汉那样看着科洛尔,“是谁小时候抱着我哭说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谁啊。”科洛尔轻轻弯起唇又憋回去,“我不知道,这辆车里有人说过这句话吗?”


    “好好好。”程烛心悲怆地又看他一眼,车窗升了上去,“今天晚上你能吃上一口牛肉都是我心慈手软。”


    科洛尔家在罗马的乡村,是个大农庄。当时为了方便练车,小时候程烛心一家三口在这边小住过,程烛心回国后跟他外婆说科洛尔家是个大城堡。


    小时候的大城堡长大后就回归了原样,长大后也明白了,在欧洲住城堡未必比住这样的独栋多层房子舒服。


    两辆车停在农庄路边,有一条土路直通家门口。不直接开到门口,是因为这条土路比较脆弱,它的地基不够结实,下雨的话容易陷车。而这一片地广人稀,陷车了等救援都要等上一阵子。


    程烛心坚持自己扛行李箱,姐夫和姐姐觉得这样太不安全了,比赛在即,要是扭着胳膊或手腕了会很麻烦。


    程烛心摇着头说没事儿:“这才哪跟哪,体能的强度比这高了几百倍呢。”


    科洛尔走得快,在最前边,临近傍晚的夕阳将青年的影子一笔画得老长。程烛心第一眼看向他的影子,视线再跟,跟到他的腿、腰、后背,毛绒绒的棕色卷毛。


    然后科洛尔一回头,他毫无准备地跟他对上目光。程烛心立刻笑起来,对方不轻不重地说:“走快一点啊你们,我好饿了。”


    “来了!”程烛心立刻小跑起来,跟到他身后。


    晚餐科洛尔家还叫来了邻居一家,十分热闹。姐夫烤的牛肉收到一致好评,那个在车上跟科洛尔放狠话不会让他吃到一口牛肉的人殷勤地给人倒海盐黑胡椒。


    邻居一家不会说英语,程烛心的意大利语水平和科洛尔的中文水平相比较差一些,他在上海的那次采访里说过,语言天赋方面他不是很优秀。加上晚餐喝了点酒,这位酒量不行的青年听着一屋子人说意大利语,只听见声音却无法理解,整个人出神了般瘫坐在沙发里。


    但是他挺舒服的,客厅里铺着长绒地毯,沙发靠枕很软而且带着某种布料特有的气味。科洛尔就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亲戚邻居讲的意大利语不进程烛心脑子,但科洛尔跟他们聊天时说的,他却都能听明白。


    于是他醉醺醺的一双眼睛看过去,科洛尔推走他的脸,杜绝目光接触。


    程烛心一点委屈不受,屁股一挪贴着他坐,脸也凑过去:“你再这样对我,我晚上要爬你床上去跟你睡了。”


    科洛尔家有个几百年的酒窖,在欧洲市场备受好评,因为葡萄酒并不是伯格曼家的主要营生,所以葡萄酒生意他们随缘做一做,多数还是自己家里喝,跟亲戚邻居分享。向来不喝酒的程烛心只会在这里喝一点。


    事实证明他连这么一点都不应该喝。


    “爬得动吗?”科洛尔看着他几乎迷离的眼睛,“才喝两杯而已,就晕成这样了……哥哥。”


    程烛心比他大几个月,小时候科洛尔用中文喊他哥哥,后来长大了,喊他烛心,再到现在连名带姓的。


    忽然又听见了这声“哥哥”,程烛心感觉今天喝下去的两杯酒全部涌进胸腔淹没心脏,整个人咕噜噜的,烧开了似的。


    程烛心确实爬不动了。因为他连从沙发上站起来都……好吧他尝试了一下,果然自己不是喝酒的料,不晓得晚上姐夫开的是什么酒,刚喝下去没什么感觉,饭后大家坐在客厅聊天的时候他开始发晕了。


    见他艰难地在沙发上像坐起来但浑身绵软,科洛尔放下手机,从沙发站起来。然后俯下身推了推程烛心的肩膀:“你还站得起来吗?”


    程烛心欲哭无泪地摇头。


    家里人聊得很开心,他们在讨论最近村子里的八卦,说是有户人家的儿子在学校里跟老师闹了些矛盾,拿花瓶把老师给揍了。揍得不轻,目前休学在家了。


    聊天的话题蔓延得很广,又聊到那学校里最近有意再多添个教堂,交给谁来建工之类的事情。


    科洛尔握住他手腕,将他手腕牵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小声说:“来抱着我脖子,我把你拉起来。”


    程烛心能听得懂,但做不到,喝醉的人像是剪短了线的木偶,手刚环住就往下滑。程烛心自己也无奈:“我抱不住……”


    “哎……”科洛尔叹气。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很温馨,像是火把照明。在这样的灯光里,科洛尔的蓝色眼睛在程烛心的醉意过滤下像是万花筒。


    “抱歉啊。”程烛心说,“我不应该喝酒。”


    “没事。”科洛尔先走去妈妈那边,弯腰跟他妈妈说了几句什么,妈妈笑着点头,搓搓他手臂。


    接着科洛尔走回来这边,赛车手的上肢力量要在一场正赛动辄一两个小时里转动无数次那个几十斤转向重量的方向盘,所以科洛尔抱起一个程烛心轻而易举。


    于是他就这样在父母亲戚邻居的面前,将这亚裔醉鬼,和他一起长大的哥哥打横抱起来。


    程烛心则如死蛇挂树,没有一点支撑力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脸转到科洛尔肩膀里。


    科洛尔跟大家说:“不好意思,他醉得站不起来,我把他带上去睡觉。”


    大家自然是点头说好,又继续聊那所学校的荒谬事迹。


    “程烛心,你开一下门把。”科洛尔说。


    被横抱着的心如死灰的程烛心仍埋着脸,手在那边摸索,摸着门板,摸到门把手,压下去,门打开了。


    科洛尔泰然自若抱着他走进房间。每个人自己的卧室都有一股它独特的味道,和这个大房子不太一样,像是单独辟出的一个空间。


    熟悉的味道会将人拉回一段回忆里,小时候,十岁左右开卡丁车的那些年。赛车通常没有转向助力,或者转向助力非常微弱,所以几十圈赛道开下来,胳膊抬不起来是常态。


    他们那时候连勺子都拿不起来,科洛尔家从前有一只大狗狗,他们俩因为无力举手,在房间里吃零食也举不到嘴边,就学那只狗狗,把零食洒在桌子上,然后脸低下去啃。


    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里。


    还有很多很多想起来会傻乐的事情,程烛心被放在小床上傻笑了几声,科洛尔回头问他在笑什么。


    程烛心摇摇头:“没事,谢谢你。”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是城市里很少见的,乡村的皎洁月光。


    科洛尔舔了舔嘴唇,走过来低头亲了亲他额头:“晚安。”


    “晚安。”程烛心知道他要去客房睡了,“晚安科洛尔,明天见。”


    “明天见。”科洛尔说——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不更新啦,我要去做个手术。


    很小很小的手术,不用住院,明天下午做完就能回家,但更新估计来不及写了,所以下一更周三见![猫头]


    第24章 他们来到了P11和P1……


    伊莫拉,远近闻名的魔鬼赛道。其对赛车的稳定性有极高要求,在一些弯道里,你至少要保证你的车手能使用50%的油门过弯并且在赛车抵达出弯路径时可以全油门出去。近年来这条赛道让几支研发不那么好的车队总是头痛不已,国人们亲切地称其为“Emo啦”。


    加上这一站的白黄红三款轮胎是超软的C4、C5、C6,在19个弯角的伊莫拉将会非常折磨,车队领队们纷纷表示轮胎无法支撑赛车跑一个完整的满功率的单圈,这会让排位赛非常艰难。


    周四抵达围场,这次伊莫拉站的新闻发布会以采访领队们为主。


    本地媒体采访意大利车队阿瑞斯二队,明年阿瑞斯二队将被菲莱克冠名赞助,并且二队的引擎供应商阿瑞斯本尊也将在明年停止和二队的合作,他们已经有了自研引擎。下赛季,他们将更名为“菲莱克车队”。


    在采访中,阿瑞斯二队的领队索尼娅·拉奇诺夫回答记者:“与阿瑞斯停止合作只是技术与赞助上,在此前的10年里,二队与一队的关系非常融洽,而我们在围场中一直处于中下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最后,我们在未来仍会愿意为阿瑞斯一队来培养年轻车手,共同走过的10年是我们两支车队非常美好的回忆。”


    拉奇诺夫将这件事情说得像是和平分手、离婚后还是朋友、我仍然会送孩子去你那里历练让他们成为更优秀的人。


    所以说语言的艺术能化解多方问题。当然了,其主要原因还是阿瑞斯一队的赞助商之一和阿瑞斯二队的合同还有3年的存续,所以拉奇诺夫的发言中立而温柔,只让人觉得这是一次非常柔和的“不合作决定”。


    于是这条消息理所应当地充斥着整个周末,阿瑞斯车队面临一大忠臣的出走,人们开始猜测这一站开始,阿瑞斯二队还会不会在赛道上对韦布斯特有非法组队般的保驾护航。


    以及来年他们脱胎换骨为菲莱克车队后,又会不会继续从阿瑞斯体系签新的车手,成为来年的一个不确定因素。


    这个因素让科洛尔和车队的合同卡壳了一段时间。


    今晨,伯纳德打算跟科洛尔和朱利安深入商量一下合同里的细节时,朱利安表示还是等到赛后。伯纳德同意了。


    他隐隐地感知到,恐怕阿瑞斯二队在跟朱利安接触,毕竟科洛尔有在阿瑞斯一队的储备车手经验。


    伊莫拉站正赛,克蒙维尔两位车手从P12和P14起跑,今天是科洛尔的主场,朱利安·伯格曼在克蒙维尔的P房里,戴着墨镜和头戴式收音机,转播镜头扫过来时纹丝不动。


    赛道温度相当高,场上有12位车手选择黄胎起步,虽然倍耐力给出的参考策略是两停,每个stint的里程不要过长以免爆胎,但从这些黄起的车手们来猜测,估计各家车队仍会选择无视倍耐力坚持一停策略。


    程烛心和科洛尔今天则是一白一黄起步,科洛尔的黄胎,程烛心的白胎。


    克蒙维尔新来的机械师们几乎接管了比赛策略,一白一黄一边undercut一边防undercut。与伯纳德对待比赛的主旨不同,伯纳德希望两位车手都能最大限度的拿到积分或上升名次,但新来的机械师们的重心在车队配合上。


    围场里的每个人都会沾染到他们所属车队高层的习性,峰点石油今年在研发上的成功就得益于他们新来的最大的赞助是一个更注重技术而非品牌故事,所以从他们那里挖掘过来的机械师自然也是带着老东家的习惯。


    同时机械套件的升级在伊莫拉的排位赛得以看出效果斐然,双车逃离Q1。程烛心身前是Q2昏厥没能冲破关门线的拉尼卡,王国之焰的赛车侧箱向里收的程度非常夸张,他盯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盖上护目镜。


    伊莫拉很热,今年欧洲热得太早了。


    所有赛车旁边都有他们各自的技工撑着伞,程烛心感觉赛车座舱里恐怕有五十摄氏度,阻燃服锁着他的体温透不出去。


    座舱背后就是滚烫的发动机,它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能,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甚至都还没有开始暖胎圈,就已经让人非常难受。


    机械师蹲下来,他是从峰点石油被挖过来的人之一,被安排在程烛心车组,名叫卡罗·克劳斯。


    “hey程。”克劳斯蹲下来靠近他,因为所有赛车的引擎都在运行状态,发车格很吵,他很大声,“听着,你在这条赛道上的表现非常好,自信起来,正赛上你要有更激进的驾驶,做很多竞争的动作,好吗?”


    “好。”程烛心点头。


    克劳斯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在技工做撤离动作时又拍了拍他的Halo。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克劳斯的同事问。


    “他有潜力也有能力,KM11这辆车的优劣性都太明显,经过调校后它不会掉下很多速度但也追不上抛开它的那些……那些王国之焰或是峰点石油。”克劳斯回答,“所以这个时候就剩下跟队友的竞争。”


    克劳斯看向P14发车格,科洛尔昨天排位赛吃了黄旗的亏,最后一个飞驰圈没能往上升一升。


    而克劳斯有先见之明,在Q2只给程烛心装一圈的燃油,就跑这么一圈。


    坦白讲克劳斯此举属于无视了策略组和比赛工程师,但多方因素影响,车组还是照他说的来做了。


    结果就是这样,搭载3圈燃油的科洛尔遭到黄旗和交通状况损失了成绩,只跑一圈的程烛心虽然冒险,但他的有效成绩更好。


    开始暖胎。


    赛车跑起来的时候程烛心才终于摈除杂念。


    人在围场很难不产生杂念,小时候以为开上方程式就好了,开上方程式后以为进了F1就好了——拜托那可是F1,全世界最顶尖的场地赛车赛事,我要是进了F1还有有任何烦恼吗?


    有的,程烛心终于明白了,人只要爬到某个行业的金字塔上层,烦恼和欣慰就是对半开。


    围场里人与人的差距,比F1到F4的都大。


    有人在瞄着今年的WDC,有人只想来年有个席位。


    返回发车格,程烛心呼出一口气,等待发车灯。


    0.24秒的起步!一号弯拉尼卡挡住内线,但是伊莫拉的二号弯非常长,拉尼卡仍然防着内线!


    显然亚特兰车队给他的策略和赛道要求非常明确,在往前追击索格托斯和防守程烛心之间,后者的优先级更高。


    在意识到拉尼卡拼命防自己的时候,程烛心选择跟他拼一拼先。


    “程。”桑德斯的声音在TR里,“不要这么激进,你刚才差点跟他有接触。”


    “明白,桑德斯。”程烛心嘴上说明白,但实际上二号弯出弯后前翼还是差点戳到拉尼卡的后轮。


    其实桑德斯知道他想做什么,程烛心想要把拉尼卡往前推,迫使拉尼卡更强地去Push好把拉尼卡交给前面的索格托斯处理,然后自己跑一个相对干净的空气来保持节奏。


    这样是对的,甚至这样是更好的选择。


    桑德斯则希望程烛心在前几圈暂且保守下来,因为今天赛道温度高得可怕,并且轮胎是最软。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大前提,就是不要爆胎,不要退赛。


    “程。”桑德斯又一次说,“我们需要稍微保护一些轮胎,别忘了Plan A的注意事项。”


    “Okay。”程烛心说。


    程烛心打小就是那种嘴上什么都答应说的什么都好听,实则悄摸摸地该干的不该干的全给他干了。


    桑德斯有点头痛。


    他回头看了眼新来的机械师,卡罗·克劳斯,那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直播屏幕。


    起先程烛心的父亲刚将他们挖来克蒙维尔的时候,桑德斯还开玩笑地问程怀旭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换下来了,程怀旭跟他讲了句中文互联网流行的句式:你五十五正是闯的年纪!


    好吧,虽然不知往哪个方向闯。


    好在KM11在经历多次调校后,它对轮胎的压榨已经不那么极限,车手们在轮胎和刹车的工作窗口中甚至可以尝试overdrive。程烛心跑到第8圈,终于将拉尼卡逼近索格托斯1秒以内,这样,一台亚特兰和一台峰点石油开始缠斗,而程烛心保护轮胎准备做螳螂与蝉背后的黄雀。


    即将进入DRS区,他们队中这些小火车眼看要变成小高铁,程烛心在后视镜里看见了科洛尔。


    “桑德斯,叫他贴上来。”程烛心说。


    “不不不不。”桑德斯拒绝,“你不能这么做,太危险了。”


    “可以的。”程烛心说,“默契,我们的默契足够。”


    程烛心把拉尼卡逼到了索格托斯的DRS里,进入DRS区后程烛心紧盯着他的尾翼——就是现在!


    拉尼卡打开DRS进攻索格托斯,程烛心距离拉尼卡1.2秒,他没有DRS,但提前贴上来的科洛尔吃到了程烛心的DRS。


    拉尼卡直道抽头!


    程烛心跟着抽头!


    贴上来!程烛心咬着牙,全油门往下踩,他今天的调校是前翼往下压得比较低,拉尼卡车尾的乱流对他没有太糟糕的影响。


    这无疑是个相当冒险的举动,但这里是意大利,他们在12和13,今天很有希望进积分区。程烛心不能放弃。


    在上海,科洛尔是怎么把自己推进积分区,今天他就要怎么把科洛尔也推进意大利的积分区!


    拉尼卡依靠DRS在直道生吃索格托斯。峰点石油的几个机械师被挖来克蒙维尔之后,简直是在赛道上具象化的表达:我的人被你挖走了,我的车也要被你超了。


    程烛心带着开着DRS的科洛尔紧跟着拉尼卡,紧到如果拉尼卡的尾翼上有个人的话,在不考虑气流和地心引力等等因素下,这个人可以直接走到程烛心的前翼上。乘着这个超车的东风,在DRS区,索格托斯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被三台车超越了。


    一个发狂的拉尼卡开DRS超车。


    和一对捡漏的稻草人。


    他们来到了P11和P12——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前头铺垫了鲁特·李这个超厉害的赛车设计师,目的就是以后叫他在某个车队做领队。


    结果这大半夜的纽维在马丁上任领队了[化了][化了]


    第25章 程烛心恶向胆边生


    导播放出了索格托斯一连被三辆车超过去时的哀嚎。


    “No——what——the——f**k?!”索格托斯的TR里,脏话听起来都这么惨绝人寰,“Whyyyyyyy?”


    他的比赛工程师尽力安抚他:“冷静下来,冷静,跑好你自己的节奏,比赛还有51圈,一切都来得及。”


    索格托斯又在TR里询问能否提前进站,他的节奏被打乱后情绪也很糟糕,频繁地进攻科洛尔,导致轮胎损耗严重。


    比赛工程师告知他轮胎还可以再跑一跑,言下之意他不需要进站。


    这段TR让解说们笑得差点没收住:“哎呀…索格托斯在这段真是命苦,本来被拉尼卡抓住了就抓住吧,那毕竟拉尼卡的赛车调校比他的要好,但是怎么一辆亚特兰过去了又过去一辆克蒙维尔,接着又过去一辆一模一样的?!”


    克蒙维尔P房里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双车同圈上升名次,这画面可不多见。唯独卡罗·克劳斯面容平静,毫无喜色,只专注地看数据。


    “你看起来不那么激动?”同事问他。


    克劳斯摇头否认:“其实他们两人都是很强的车手。”


    同事会意:“你在苦恼明年一二号车手的事情?那…或许你可以宽宽心了,科洛尔的老爸今晚会跟阿瑞斯二队领队一起吃晚餐,你知道的,能有多一点可能性,大家还是希望当一号车手。”


    克劳斯倏地皱眉,恰好导播给他推了个特写。


    所以说F1的导播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推这个特写的目的非常简单——你家两个车手在赛道上配合出共享大脑般的默契一个DRS里2穿1,你怎么如此愁眉苦脸,必有隐情!


    果然,中文解说也是很奇怪:“怎么卡罗·克劳斯看起来不太开心啊?可能年轻的观众不太了解克劳斯啊,但我说一个人你肯定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空力大师、赛车设计师,鲁特·李。克劳斯打从硕士毕业就跟着鲁特·李了,这近二十年啊,鲁特·李换了四家车队,克劳斯一直跟着他,算是他团队里比较核心的人物。所以上个月卡罗·克劳斯加盟克蒙维尔车队,就有很多人猜测,克劳斯可能要自立门户了,先从这个小车队做起。”


    “当然、当然,这只是大家的猜测哈。”另一个解说赶紧接上,“克蒙维尔现在的研发团队领袖是勒布朗,这个人其实也是相当厉害,只是有时候可能就是一些磁场啊,波长啊没有对上,哎,导致强者加盟未必能强,一加一可能小于二的情况,再者,今天的伊莫拉确实是试金石,可以看看克劳斯加入后的情况……欸?他是加入了程烛心车组对吧?还有他同期的几个同事也一起加入了克蒙维尔。”


    解说刚要继续说一说这些研发组机械师、工程师的故事时,赛道上出事故了。


    “啊——?!”


    “怎么回事!有碰撞!导播没有追击到!一辆峰点石油!是诺亚·凯伊,和托费赛特……唉哟,代替塔伦希的托费赛特呀,王国之焰还有钱修车吗?他们再这样下去,预算帽都不够用了吧?”


    “黄旗,BOX BOX。”提塞在TR里告知科洛尔,“科洛尔,完圈进站。”


    “Copy,大家都没事吧?”科洛尔知道有碰撞。


    “车手们都没事。”


    “ok。”


    通常赛道上发生碰撞事故时,仍留在赛道上的车手们都会问问有无人员受伤。王国之焰今年的倒霉程度已经到了一种他们自己的车迷都没什么情绪的平静状态,依然是不嫌事大的F1导播在回放事故前,将镜头推去看台席上穿王国之焰队服的几位车迷。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或惆怅,只是平静地看着赛道。


    “赛车线上有很多碎片,程。”桑德斯提醒他,“你要在弯道里绕大一些……”


    桑德斯话音刚落,程烛心爆胎了。


    路过事故弯道的时候,恰好一阵强风吹来了路肩上的碳纤维碎片。这类东西轻巧而尖锐,今天在伊莫拉又是最软的轮胎,压上去瞬间爆胎。


    “F**k,我爆胎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开回去。”程烛心的声音相对冷静,“我没有躲开,因为风太大了,大力转向的话我怕我滑出去。”


    “没问题,你的选择很正确,程。”桑德斯说,“现在尽量把车开回维修区,我们为你更换轮胎和前翼。”


    “好的我尽力。”


    幸运的是轮胎还没有脱落,程烛心不仅没吃到安全车的免费进站,还在安全车期间爆胎,克劳斯在P房咬着后槽牙骂了句脏话。


    其实这个时候桑德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退赛,现在给程烛心换上白胎和前翼再让他出去,活脱脱就是纯折磨四十多圈。


    但退赛有退赛的标准,再说,完圈数据也是很重要。


    可惜,技工告诉桑德斯,程烛心的底盘也被那块碎片割到了。


    克劳斯听见耳机里的广播后绝望地低头,手掌捂住了额头。


    “程,我们必须退赛了。”桑德斯说。


    “好吧。”


    赛道上,领跑的韦布斯特在压节奏,压着车阵跑他自己的节奏,非常舒服。P2位置的格兰隆多在听说队友撞车后没什么波澜,他光是跟住韦布斯特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从座舱里爬出来后,程烛心去车头看了看前翼,克劳斯走过来给他指了一下。


    “就是这个,它卡在底盘侧缘了。”克劳斯说。


    “哦……”程烛心看见了,“哎真是倒霉,不过幸好我把科洛尔带到索格托斯前面了。”


    程烛心说完就去看直播了,留克劳斯在原地自己痛苦。


    事实上程烛心明白克劳斯的痛苦,他是自己爸爸挖过来的,那么老程必然是给了他另外的好处,叮嘱他好好辅佐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克劳斯会在发车格对自己说那些话——你要激进一点,超过队友。


    程烛心退赛后科洛尔来到P11,他身前的拉尼卡原本已经抛开他2秒多,但安全车的带领下所有人的差距归零。


    “他的轮胎怎么样?”程烛心把头套头盔放下,拿饮料喝了两口,“为什么不给他继续换黄胎?黄胎的磨损其实比预计的要好很多。”


    科洛尔组的技工回答说:“这套白胎跑完了,有望推进积分区。”


    “白胎抓地力太差。”


    “科洛尔觉得可以。”技工回答,“工程师问了他,换黄胎可以进攻拉尼卡,但换白胎可以守住索格托斯,他选择了白胎。”


    “有点保守。”程烛心叹气。


    “hey。”克劳斯走过来,问程烛心,“借一步说话?”


    “没问题。”


    P房2楼,空的小会议室。


    卡罗·克劳斯跳过了无意义的前置声明,直言道:“你必须停止对队友的保护,程,今天这个行为不是一号车手该有的。”


    程烛心知道:“你是说带着科洛尔一起超过索格托斯?恕我直言,这不是对车队最有益的选择吗?”


    “这是保护他,程。”克劳斯在围场浸淫多年,“我看得出来,你在尽力地想要跟他一起进入积分区——当然这很好,这是非常好的想法。”


    “但是?”程烛心知道这些话之后必然会有但是。


    “但是KM11在这个强度里的竞争对手,只有同样的,另一辆KM11。”


    往上够不到峰点石油,往下防得住逐星者。


    那么这个“一号车手”要怎么让车队高层信服,要怎么给明年到来的鲁特·李一个满意的车手表现。


    就是比同等级的科洛尔要强。


    鲁特·李并不是纯粹花一大笔钱雇来的赛车设计师,而是钱加上一个过得去的车手。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作品给一个毛头小子撞来撞去或者永远落在17、18。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克劳斯向后靠了靠,半倚在会议桌边,这是放下姿态准备商量的表现,“但请你,不要带到赛道上来。鲁特·李一直在看着你,他是我的老师我非常了解他,他一定是看到了你身上有不俗的能力,才愿意与你父亲签约合作下赛季转来克蒙维尔,不要让他失望,做个强势的一号车手,好吗?”


    程烛心在伊莫拉跑了二十来圈,F1车手在赛道上的心率动辄蹦上180,下车后到现在他的心跳和呼吸还处在比较夸张的频率。


    听着克劳斯的这些话,他感觉有些恍惚,感觉克劳斯在读咒语。


    “我……”程烛心调整呼吸,“我懂,但……”


    “程。”克劳斯显然在谈判上更加成熟,“这不是一件‘错事’,而且在F1你需要服从工程师,你知道的,没有车队会愿意要一个不听命令的赛车手。”


    程烛心深知克劳斯话中的道理。市面上有许多影视作品或动画小说会将赛车手描绘成为光鲜亮丽、风头无两,甚至跋扈嚣张之人,但实际上,是引擎制造商、底盘制造商、策略组、研发组等等无数人齐心协力造出一台方程式赛车,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车手来将它在赛道上推到极限,让大家看看我们的赛车有多强。


    年年在F3、F2有那么多优秀车手,除开韦布斯特、博尔扬、格兰隆多这几个怪物车手,其余人的差距真的不算大,有时候一场排位赛下来,P3到P15的圈速差距都在1秒以内。


    所以车手们的外部条件就开始为自己添砖加瓦——我听话、我能带来更多的赞助、我的讨论度高能带来流量等等。


    在程烛心愣神之际,克劳斯适时补刀:“这就是游戏规则,程,我们是合作,不是服务。我们提供一台有竞争力的赛车,那么你就需要好好地听从指挥,譬如我在赛前告诉你的,激进一点,保持在科洛尔身前。”


    程烛心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车组会议室比较小,因为在赛道上的P房设施都是本周二和周三搭建起来,今天赛后就要拆除带往下一站,所以不是运营中心里那样宽敞的大厅。


    在这样小的室内空间里,这段谈话挤压着程烛心。


    他今年才跟科洛尔说我们要一起上一次领奖台,可如今科洛尔却成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固然明白这是许多F1车手和他们自己队友会经历的一项流程,韦布斯特和博尔扬就是这样。以前程烛心以观众视角看比赛时,解说们常常拿两个人的圈速做对比。


    但他也像许多与友人一起进入F1初期那样,觉得自己和队友是不同的。


    那都是赛道上的较量,它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这想法委实天真。


    科洛尔·伯格曼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主场积分,更甚则是,他还拿到了最快单圈的积分。


    P房里开了香槟,科洛尔的赛车在FIA那里接受检查,他们每个人热烈地跟每个人拥抱欢呼。


    程烛心久久抱在他腰上不松手。科洛尔无奈地掰掉他胳膊:“我很多汗。”


    “不不不你好香。”


    “走开啊变态。”


    “干什么,你最近总是在推开我。”程烛心从他后面抱他,脸靠在他肩膀眼睛盯着他耳垂,“都不跟我睡一个房间,怎么回事?”


    “你先松开我。”


    程烛心恶向胆边生,径直盯着他的耳垂然后咬上去——


    嘭!


    科洛尔奋力将他胳膊甩开,自己大步退后,撞上了刚从外边回来的一个技工。


    “对不起……”科洛尔回头向他道歉。


    “啊没事没事。”技工只是吓到了,没被撞伤。但科洛尔脸色惨白,神色惊慌,技工问:“倒是你,你没事吧?”


    “没事。”科洛尔说。


    没由来的,程烛心紧盯着他被自己咬过的耳垂,看着它似有声音般“嘭”一下红起来,不像被人咬的,像是被什么毒蛇来了一口,烧红了科洛尔半边脸。


    也是没由来的,程烛心感觉自己跟着一起烧了起来。


    第26章 我以为维系你们感情的是……


    好在老伯格曼及时出现,冲破了紧裹在两人之间的,窒息的胶质空气。


    “My boy!!!”朱利安·伯格曼大力抱住儿子,用一大串自动连发式意大利语疯狂表达我的好儿子你真是太棒了,你今天是全意大利的骄傲等等。


    当然,朱利安也没忘了程烛心,老父亲一胳膊搂一个,在科洛尔脑袋亲了一口又去程烛心头上也猛猛“啵”了一口。朱利安换成英文跟他说:“孩子你只是运气太差了,你今天在DRS区的超车非常非常棒!”


    程烛心立刻笑成以前那傻小子的模样:“谢谢,运气其实还可以,人生有那么一两个镜头就足够了。”


    “噢!这才是好心态!”朱利安拍拍他后背,“你才二十岁,你未来还有无数个好镜头!”


    老伯格曼今天是真的十足的开心。程烛心在上海拿分时程怀旭有多开心,今天伯格曼就有多兴奋。


    全欧洲他们家的亲朋好友都来了伊莫拉,今晚的Party大概能从伊莫拉一路嗨回罗马了。


    但这场Party的主角只能在餐厅稍微待一会儿喝一杯就得走了,因为紧接着下一个周末和下下个周末是摩纳哥和西班牙。


    车队技工们一直忙活到傍晚,将赛车推回来P房拆开装箱,拆除P房设备装上车。


    程烛心和科洛尔按时去参加赛后流程,FIA的车手会议上两人还是坐在一块儿,只是没有再窃窃私语。


    伊莫拉受害者之一索格托斯在会议上困得发懵,会议结束前,他回头要找这两个人说话。一回头,想说什么全忘了,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表情这么僵硬?我才是那个被你们二穿一的人欸。”


    “啊。”程烛心回过神,“哦没有没有,只是在发呆。”


    开会发呆,确实合理。索格托斯点点头:“噢对我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你们有谁要跟我一起去机场吗?我爸租了可以躺的保姆车,可以再带一位。”


    “程烛心跟你去吧。”科洛尔说,“我要跟我父母吃个晚餐然后回罗马,明天再去摩纳哥。”


    “噢。”索格托斯点头,“好,程跟我走。”


    程烛心喉头滚了一下,想说的话被咽回了肚子里。


    会议结束,车手们伸懒腰,大家各自把开会开睡着的队友叫醒,互相聊着天唠着嗑出去了。


    外边各家技工像接孩子,一个个领回车组,因为P房在拆除,给他们留了小的出入口。克劳斯来接程烛心,路上给他说着摩纳哥大奖赛上会有哪些重要人员到车队P房来,届时程烛心要稍微招待一下,介绍一下方向盘什么的。


    程烛心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一定很累了。”克劳斯说。


    “我不累。”程烛心摇头,“我又没跑很多圈,累什么……呃,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们再聊,我先……收拾东西走了,我跟索格托斯的车去机场,那就摩纳哥见吧。”


    “好。”克劳斯停下。


    技工们提前将两个车手的东西收拾好装包拿了下来,程烛心过去背上就走。


    而另一边。


    “Hey。”有人跟他打招呼,拍着肩膀随意地搂了一下。


    科洛尔差点打了个哆嗦,回头发现是拉尼卡,拿着瓶饮料:“安东尼奥。”


    拉尼卡见他很明显地有个放松的神色:“嗯哼?你以为是谁在拍你?”


    “没……”


    “程?”拉尼卡笑着喝了口饮料,这儿是围场后侧的出口,大家在等自己家的车来接,“你们两闹别扭了吗?”


    “没有。”科洛尔稍微一耸肩,顺便勾了下书包肩带,“他早就订好了直接去摩纳哥的行程,因为他的小姨妈就住在法国尼斯,从那儿去摩纳哥很近,我晚上要跟家里人一起……哦对了,你…你如果晚上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来一起?”


    拉尼卡愣了下:“我吗?”


    拉尼卡在围场里没什么朋友,早年间脾气火爆赛道上搞鱼雷得罪了不少人,身上的标签贴久了撕不下来。倒是这些年轻新秀毫不芥蒂,科洛尔点头:“对啊,一起吧。”


    正好科洛尔也需要有个人分散一下注意力调整调整心态。


    拉尼卡想了下:“好啊,不麻烦的话,毕竟你们都是家里人。”


    “不麻烦。”科洛尔说,“晚上拉奇诺夫也在,不是只有亲戚。”


    拉尼卡有些意外,眉毛挑起来眼睛都睁大了:“阿瑞斯二队的领队?”


    “是的。”


    都说围场无谣言,能传出来的一定是真的。


    目前传出来的信息是克蒙维尔明年阵容不变,拉尼卡在围场内所得知的也是他们基本不会签别人。


    所以听闻晚上Party还有拉奇诺夫,加上科洛尔去年在阿瑞斯一队做过储备车手……拉尼卡试着问:“那明年……”


    “哦车来了。”科洛尔打断他,“走吧走吧,不要聊明年,夏休还没到明年还早着呢。”


    说来也是。


    今夜伯格曼家做了堪比圣诞的装饰,农庄像万圣节那样在各家散发糖果。拉尼卡从篮子里拿了个拐杖糖,叹道:“哇,我当年拿分站冠军,家里都没这个待遇。”


    科洛尔家房子的前院有几个藤椅,他跟拉尼卡坐在这边喝啤酒,说:“我们家确实是做什么都比较夸张。”


    “挺好的呀。”拉尼卡说,“父母家人都很爱你,噢我爸妈也爱我,只是没有这么夸张的行动——啊我没有苛责他们很夸张……”


    科洛尔笑了:“不不,没事的,确实挺夸张,跟过节似的。对了,奥金跟你们的官司怎么样了?就是那个油管博主抹黑你的事情,怎么没听到后续?”


    “啊那个啊。”拉尼卡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私了了,奥金他们那个换掉格兰隆多前翼的技工好像……呃,你别说出去。”


    “好了。”科洛尔会意,点头,“你不要再讲了,反正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了“你别说出去”那么就肯定是亚特兰车队安插过去的人手,那么私了,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两家撕扯的风险太高,他们背后一个是德国精工另一个是法国奢侈品,谁输谁赢都不好看。


    这些集团盘根错节,你家赞助我家赞助祖上说不准是一家。这年头世界大企业的股权架构更是说不清楚,尤其欧洲,溯源上去,说不定都是一个大家族散开的分支。


    科洛尔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程烛心以前总爱说‘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还真的挺有道理,F1围场听起来这么高端,全球顶尖,到头来也是小孩子吵架一样,我背后戳你一下,你再戳回来。”


    拉尼卡一听,笑了。


    今晚拉尼卡会借宿在家里,房间很多,明天一块儿去机场。


    最后科洛尔用手机拍下了前院这个小圆桌上的两杯啤酒,都还剩一小半,两个车手在只是小酌,没有摄入太多酒精。


    照片发去社交平台,配文字是:友人和啤酒之夜,我爱伊莫拉~


    最后跟了个红彤彤的爱心。


    科洛尔提到了程烛心,让拉尼卡有些好奇。


    他问:“怎么程今晚没有一起庆祝?”


    “哦,他赶着去法国见他姨妈,他们事前说好的行程。”


    “……明天再去也不迟吧?”


    科洛尔没回答。


    拉尼卡没有恶意,科洛尔明白的。方程式赛车不仅F1,F2F3的比赛有些和F1也是同一天同一条赛道,他们从前就常见面。


    而从前,他跟程烛心到哪里都是连体婴一样在一起。


    今晚庆祝主场拿分,程烛心却不在,被拉尼卡这么一提颇有“你决定放下了但朋友们却还记得”的微妙感。


    拉尼卡跟他碰杯,又喝了一小口,说:“以前我以为维系你们感情的是那台拖拉机。”


    “嗯。”科洛尔没否认,“至少还有些别的。”


    夜色昏昏沉沉,院子里这点装饰灯没有多么亮。


    科洛尔越来越沉默,所幸幽暗的环境让他感觉轻松舒服,程烛心不在身边确实很安静,也不用想方设法跟他拉开点距离。


    但又想念。


    社交平台蹦出来一大堆点赞留言的提示,大家发着“干杯”的Emoji隔空对饮,提塞和伯纳德也先后来点赞留言恭喜。


    他没在提示列表里看见程烛心,他想去看看程烛心的航班信息,刚要切走APP时,在评论里有个人@了他认识的ID。


    叫“稻草人TR”,科洛尔有印象,前阵子她发了张照片,是打印出来的他跟程烛心小时候的合照,程烛心还在上面签名了。


    当时科洛尔给她留言说自己也要签,没得到回复。


    科洛尔也想签,是因为她打印的这张照片,恰巧是自己的手机锁屏图片。


    于是科洛尔顺着这个@点进她主页……


    “欸?”


    拉尼卡看过来:“怎么了?”


    “我被拉黑了。”科洛尔说。


    拉尼卡怔愣:“被程烛心?!他做事这么绝?!”


    “不……”科洛尔相当纳闷,自己做错什么事了吗还是怎样?


    “不?不是他?”拉尼卡问。


    “呃。”科洛尔左右想了想,“我可以借用一下你手机吗?”


    “可以啊。”拉尼卡把自己手机解锁递给他,没承想刚划开锁屏,进来一通电话。


    “你先接。”科洛尔说。


    可来电人是程烛心。


    但……还是接一下吧,拉尼卡划开接听:“程?hi。”


    没有拉尼卡想象中的“你为什么跟我的队友我的朋友我亲爱的科洛尔在一起喝酒甚至你还在他家里!”这样歇斯底里的轰炸。


    程烛心的声音谨小慎微:“Hi安东尼奥,我打来是想问问,科洛尔还好吗?他有没有不开心……或者生气什么的?”


    “呃……”把拉尼卡这个大直男问得一头雾水,他是站起来走了两步接通的,于是回头看看科洛尔,后者正盯着手机屏幕纳闷,“他…他还好吧,没有难过呀,他都主场拿分了还有什么难过的。”


    “哦……”程烛心那边似乎并没有放下心来,“好,谢谢你,那个…代我再说一下恭喜他,谢谢。”


    “嗯没问题。”


    互相说完“再见”就挂电话了。


    科洛尔的父母这时候从外边回来,夫妻俩喜气洋洋,老伯格曼过去又猛猛抱了抱儿子,莉亚催促他们快洗洗澡去睡觉。


    借用手机这个事情就被搁置了。


    第27章 每一次我望向你


    程烛心挂断电话后,他小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


    “嗯?”程烛心不解。


    “嘶……”小姨又换了个眼神,眯着眼睛带了些调侃的意思,“想不想聊聊?你看起来比听见‘摩纳哥强制两停’还要难过。”


    程烛心抵达尼斯跟小姨一家见面后,小姨就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哪怕他在吃夜宵时跟大家开心地大聊特聊,但小姨比较敏锐。


    “哪有这么夸张。”程烛心笑笑,“好吧我……我是打给拉尼卡的,就是亚特兰的车手,他今晚跟科洛尔在一起。”


    “所以科洛尔邀请了他,但没有邀请你?”小姨抱着手臂靠在后院门边,“你们应该不至于吵架吧,小时候卡丁车场上其他人你撞了我我撞了你,吵着吵着打起来,你们俩互相撞了,还爬过去把对方从轮胎墙里拔出来。”


    “……”


    小姨说的是事实,当时程烛心妈妈还录了视频发给小姨看,证据确凿。他们在最爱吵架的年纪都没有吵架,何况如今都二十岁了。


    小姨打了个呵欠:“睡觉吧,天都快亮了。”


    “好。”


    程烛心洗漱洗澡,忙活完,天边的光微微醒来,程烛心关上窗帘之前探向外边看了看,凌晨雾气糟糟,依稀看得见几粒星星。


    他合上窗帘,还是在睡前给科洛尔的社交动态点了个赞。


    一颗和苹果一样红的爱心。


    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


    程烛心被电话振醒,小姨家客房的床头柜不知是什么材质,跟手机共振。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hello?”


    “还没起床?”


    “科洛尔。”程烛心听见声音清醒了,一个挺身坐起来,“呃,怎么一早上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科洛尔正在机场等行李:“没事啊,告诉你一声我到法国了,但我降落在巴黎,反正周四才去围场,你要不要……”


    “要!”程烛心铿锵有力,“我现在买票去巴黎!”


    说完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到地板上。


    “你来巴黎干什么!”科洛尔喝他一声,“你要不要吃黄油巧克力可颂,我带给你。”


    “要……”


    “还没说完。”科洛尔又说,“安东尼奥和我方便住在江玲阿姨家吗?”


    邵江玲是小姨的名字,科洛尔小时候就叫她江玲阿姨。邵江玲结婚后他没有改口叫赫伯太太。


    “可以。”程烛心说,“当然可以!”


    “因为我们刚刚才发现,车队锁定酒店的时间是后天……我拜托你先下楼去问一下江玲阿姨好吗?”


    “不~用!”


    程烛心那个“不~”还拐了个弯儿,俨然这个家是他在做主。邵江玲确实惯着他,这个好大侄从小帅到大不说,习性脾气都不错,家里富庶但从不纨绔。


    当然,程烛心也是知道邵江玲同样很喜欢科洛尔。男孩儿最爱玩最坐不住的年纪,把自己按在赛车里、模拟器里一圈圈地跑,这种小孩当然是讨人喜欢的。


    所以小姨很开心地答应了,说他们都可以住在家里。


    就住两个晚上,周三一早前往摩纳哥跟车队汇合。程烛心又跟小姨借了车,要去机场接科洛尔。


    F1车手通常在哪里降落都会有车队的人接送,不仅是他们一个个身价吓人,而是各家车队培养出一个能进入F1的车手倾注太多心血,不能有差池。


    一般有地方可去的,会由车队工作人员从国际到达站接上人,护送他们穿过车迷们直到上车这一段路。


    无处可去甚至连酒店都没给自己定一个的糊涂鬼会被技工接到自己住的酒店里,看能否匀出一间屋子来。


    所以科洛尔和拉尼卡从巴黎登机前告知各自的车组,程烛心会过来接机,就不劳烦技工们了。


    拉尼卡发完信息收起手机,转头看了看科洛尔:“喝咖啡吗?”


    “哦,谢谢。”


    “你看着行李箱。”拉尼卡把箱子推到他跟前,然后去那边排队买咖啡。


    安检里边碰到的车迷比较少,零星的几个,给他们签了帽子和明信片什么的就没再来打搅。


    科洛尔一个人守着两个行李箱的时候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系列行为,如果自己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那么现在旁边这个行李箱应该是程烛心的。


    所以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些念头会影响他对事情的判断和决策?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让程烛心今晚一起庆祝?


    “科洛尔?”


    “啊?”科洛尔猛地回头,蓬松的棕色小卷毛因为惯性颠簸了一下,“抱歉,走神了。”


    “哦没事,我忘记问你要不要加牛奶,所以一杯加了另一杯没加,你要哪杯?我都可以,不过敏。”


    “不加的这杯,谢谢。”


    拉尼卡无奈地笑着扶过自己的箱子:“强制两停,收到没?”


    “收到了。”科洛尔晃晃手机,“这样也好,否则摩纳哥实在太无聊了,唯一的看点就是出事故,但那是观众视角的看点,干脆取消掉算了。”


    很多车手都不喜欢摩纳哥赛道,它的商业意义已经超过了比赛观赏性。


    拉尼卡先赞同地说是啊,紧接着又说:“但在这个富裕奢靡的国家办一场全世界最烧钱的赛事,就必然会吸引各行各业的富豪,别管看不看得懂赛车,你的私人飞机可以降落在法国,你的游艇可以停在赛道旁边,你空运过来的布加迪可以开在里维埃拉环海公路,那条路上就有一家布加迪专卖店。这种商业机会FIA怎么可能……”


    “好了好了!”科洛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比着手势,“快别说了,万一这里有人在偷偷录音!”


    “……”拉尼卡失笑,“这么谨慎?”


    “你究竟是怎么进亚特兰车队的,他们不考核你的嘴巴严不严吗!”科洛尔惊呆了,“这种话媒体说说也就算了怎么你一个正式车手也跟着说。”


    拉尼卡挠头:“好吧。”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些车手确实蛮让人头痛,都已经在围场干了这么多年,还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科洛尔也明白,这是拉尼卡有把自己当做朋友的表现。


    而他的另一位好友已经驾车前往机场,他们将在一个多小时后碰面。


    程烛心开着邵江玲的一辆SUV,出门前邵江玲打趣他,哟,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呀一觉睡醒神采奕奕的。程烛心拿过车钥匙就挥手说拜拜。


    开往尼斯机场是一条漫长的沿海公路,蓝色海岸机场降落时可以俯瞰天使湾。程烛心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邵江玲跟丈夫还在谈恋爱,程烛心被带来这边旅游。那时候他觉得这地儿怎么走路这么累,动辄一个蜿蜒向上的大长坡。


    长大了自己能开车了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漂亮的海岸线。


    再大些,来摩纳哥开F3。比赛周和科洛尔一起在摩纳哥海湾跑步,路过赌场的时候好奇地向里边望,在码头餐厅偷吃冰淇淋,头上是伺机待发的海鸥。


    所以这是邵江玲说的“灵丹妙药”吗?


    不知道,他只觉得随着导航上抵达机场的剩余距离越短,他越开心。


    因为周末就是大奖赛,虽然周五才开始练习赛,但今天已经有车迷抵达,机场有穿各个车队队服的人。


    程烛心很快就发现了一拨人,他们明明自己大包小包行李箱,却不急着离开机场,而是徘徊在某处,那大概就是……果然。


    程烛心自己也戴了顶克蒙维尔的帽子,没有车号的普通款。他踮脚向那人群里张望了下,在人与人肩颈缝隙里瞧见了低头签名的小棕毛。


    大家递着帽子和笔,拉尼卡属于比较有人气的,早年里在TR里骂脏话然后被工程师训斥的录音流传至今。


    程烛心跟着大家凑到前边,向科洛尔递帽子。科洛尔的目光先落在帽子上,再看这只手,一抬头,视线对上了。


    “……”科洛尔的眼睛和笔都僵了下。


    “不签吗?”程烛心笑着问他,“给我签一个吧,你都没给我签过帽子。”


    旁边有人当即认出程烛心,大家又热闹起来,人群里有人撺掇着“快给他签快给他签”,有人举起手机录像。科洛尔在他的帽子上签了名,正当大家以为程烛心会将帽子当场一扔送给一位幸运观众的时候,他把帽子戴回自己脑袋上,伸手将科洛尔的行李箱一拽:“Sorry guys~”


    然后一溜烟三个人走了。


    又是那条海岸公路,从机场返回邵江玲的住处需要三十多分钟,三个人在车里聊天,科洛尔开车,程烛心坐副驾驶吃这个远从巴黎带过来的黄油巧克力可颂。


    后座的拉尼卡趴在全降的车窗边吹风,车里放着科洛尔的歌单,轻微沙哑的女声在穿过车厢的风里唱着一部意大利语电影的片尾曲,风里有巧克力可颂的味道。


    拉尼卡感叹:“天哪现在实在是太舒服了。”


    程烛心则转头看了眼科洛尔,科洛尔专注地开车,但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头稍微撇过来一些,最后还是只看了眼程烛心这边的后视镜。


    两人之间的微妙动作尽数被拉尼卡看在眼里,再直的直男也Get到了。


    人们常说陷入恋爱里的人是笨蛋,他们以为自己行事极尽低调无人知晓,实则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每一次我望向你,都唱了一句掩不住的秘密。”


    拉尼卡升起一半车窗,笑吟吟地看着前座的两个人:“你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吗?”


    “哪样?”科洛尔问。


    “时不时看一眼彼此,但完全不说话。”


    科洛尔前面有交通情况,他打灯换道,于是程烛心开口回答:“是呀,小时候也会这样,但小时候我看着他不说话,是因为我英文不好,我们俩说话谁都听不懂。”


    拉尼卡好奇起来:“那你们怎么交流?”


    “比划、眼神、傻笑。”程烛心说。


    三个人在车里一起笑了。


    夕阳沉进地中海,车灯悉数亮起,围栏边路灯上停落了几只海鸟,它们审视着路面的车,然后飞走。


    第28章 就这一阵风过,又暗了些……


    摩纳哥站的新闻媒体日主要采访内容围绕在强制两停的规则上。


    一早,车手们围场上班的路上从停车区域一直到刷卡进闸机的整条路上都是蹲守拍照的公家媒体和自媒体们。


    程烛心今早起来觉得又热又冷,在科洛尔的强烈反对下仍我行我素选择了连帽衫和大裤衩的令其十分嫌弃并远离他五米以上的穿搭。


    “你过来点儿。”程烛心叫他。


    科洛尔老远地摇头,逗他,用意大利语说:“我不要跟丑东西走在一起。”


    “我听得懂!”


    “我知道你听得懂。”


    程烛心箭步贴过去薅过他胳膊往自己身边拽,科洛尔背包上的稻草人挂饰跟着一晃。旁边有人举着相机叫他们:“Hi!看这边!!”


    稻草人目前有一条宗旨是维系舆论形象,他们俩目前的舆论形象可太好了,相亲相爱携手共进,任谁都挑剔不出丁点毛病。


    所以尽职尽责的程烛心将科洛尔拽过来后一把搂过,朝着人家的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我丑吗?”程烛心扭头问他,身高差不多,所以他鼻尖扫过了科洛尔的耳廓。


    “丑。”科洛尔坚持着,没有像上次那样红得像中毒,“好吧是衣服太丑,你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我们能不能走快点,放开我。”


    程烛心没放开他。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俩关系好,一路搂着到闸机也无人在意。


    围场闸机刷不上卡这种事时有发生,科洛尔“滴”一下,拦挡卸力,通过了。程烛心连“滴”都“滴”不上去,科洛尔笑眯眯地侧身挥手跟他“拜拜”,还很小幅度地,双指碰一碰下唇,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程烛心面无表情地站在闸机外边。


    旁边工作人员当然认得他们,放在以前,车手刷不上卡,保安都直接叫他们蹦过去,现在不行了,有规定了。


    可问题是设备没有跟着规定一块儿进阶,程烛心等了三四分钟,终于同队的工作人员从包里翻出了备用卡,帮他刷了过去。


    “快去吧。”技工说。


    “他肯定先跑了,这小没良心的。”


    结果是科洛尔没跑,就等在闸机后不远处,约莫四五米,站那儿玩手机呢。


    两停的摩纳哥只是稍微提高了些车迷们的期待感,事实上大家心里门儿清:一停先正常停,二停等托费赛特。


    如果是去年强制两停,就是“一停正常停,二停等塔伦希”但如今塔伦希已经遗憾退场。


    王国之焰的二号车手位置好像是被诅咒了还是什么,谁上来谁就撞。所以强制两停在车队、车手和车迷们看来,只是FIA的一种态度:我们已经在尽力改变摩纳哥了。


    新闻媒体日结束后,程烛心的父母来到了法国。


    他们不会错过如此好的商业交流机会,不仅明年,后年、大后年,为程烛心的席位加筹码也好,为自己的集团加砖瓦也罢,摩纳哥对商界人士来讲是个洞天福地。


    至于那条赛道,看完排位赛就差不多了。


    “Radio check?”


    “All good。”程烛心回答。


    两辆拖拉机在昨天的排位赛表现平平,一个16一个17,从侧面来讲还确实可以尝试那个听起来荒诞无比的三停打两停,虽然不知道能打到谁。


    地中海沿岸,被法国三面环抱的国家,为了充分利用这小得可怜的土地面积,楼房又高又密。可以想见其街道有多狭窄,F1方程式在这赛季宽2米长5米,在这里跟在巷子胡同里飙车没什么太大区别。


    这有些居民在每年大奖赛期间会出租自己家的阳台给车迷看比赛,据说有些阳台视角比看台要好上很多。


    但除开事故、大雨,什么视角都不能拯救这全年最无聊的比赛。


    被人们寄予厚望的托费赛特在这一站似乎要一雪前耻,小伙每拐一个弯儿都恨不得提前先下车看看好不好过,剐不剐墙。


    前面车超不过去,后面的车也过不掉自己,七十多圈的里程公平地折磨着除开前三的每个人。


    程烛心都快开睡着了:“呃,桑德斯,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是的,程,我们看见身前的逐星者有前轮颗粒化。”


    “OK但是……除非他前轮爆了,否则这根本没什么。”


    “是的程。”


    “……”


    没话找话的一段TR,这就是摩纳哥。哪怕前车的轮胎已经损耗到极致,完全没有抓地力,在这里只要他有意防守,甚至只要在入弯前稍稍走一段防守线路,那就不可能超过去。


    赛后采访更不必说。


    拿到分站冠军的韦布斯特直言表达两停策略对摩纳哥来讲没有改善,比赛的发车和一号弯之后,观众们就可以去附近逛逛街喝点东西了。


    要不还是世界冠军敢说呢,采访亚军格兰隆多的时候,得到的是非常官方的“感谢我的比赛团队”等等。


    而本场比赛的话题主要围绕在阿瑞斯的二号车手博尔扬身上。在很多媒体的赛前预测中,大家猜测阿瑞斯绝对会让博尔扬为韦布斯特拉扯出二停的窗口,然而事实是韦布斯特自己强推赛车拉长车阵,策略组和王国之焰几乎共脑,同圈进站,相当于是一次友好的,双方都保全当前位置的稳定完赛。


    博尔扬今天没能登上领奖台,P4完赛,落在拉尼卡身后1秒多。


    二号车手是个难坐的位子,跑得好与不好都在挨骂。跑得好了,问你早干嘛去了。跑得不好,问要你有什么用。


    博尔扬采访区域的侧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穿中东地区的白袍。


    “哎呀。”其中一个就是老程,他看着被采访的博尔扬,叹道,“这二号车手真是谁去谁头疼哦。”


    “对。”有人附和,“最近的风评算是柔和了,大家在指责阿瑞斯给韦布斯特特调车,博尔扬根本适应不了调校。不过都是传言。”


    程怀旭立刻皱眉:“瞎胡闹么这不是!”


    说完便看向身侧另一人,那人正是阿瑞斯高层管理之一,但此人不管研发调校,只做营销市场。


    后者耸肩微笑:“我不懂的!他们上午开会说什么第一个stint韦布斯特进站时将他的前翼下调1格,我根本听不明白那是在做什么。”


    晚间程怀旭夫妻和围场里几家高层及FIA两位官员一起吃晚餐,地点不在摩纳哥,在尼斯。程怀旭在席后搞了个中式品茗做餐后休息,一套茶具,他们还为此特意带了个师傅泡茶。


    邵冬玲吹茶抿下一口,终于将这一整天推到真正的目的上来:“后年,车队跟博尔扬的合约就到期了。”


    阿瑞斯的高层不动声色,慢慢放下茶杯,如闲话家常:“在我们这里做二号车手,很辛苦的。”


    这场充满八百个心眼子的晚宴的主角正在摩纳哥码头跑步。


    城市沿海又靠山,地势起伏坡度极大,跑到码头程烛心喘得差点打嗝。


    傍晚天空从蓝紫过渡到粉紫色,海滩餐厅挂着灯串。夏休还剩一个月,时间总是走得悄无声息,程烛心总感觉进F1还没多久。


    “那边是什么?”程烛心走过去,下巴搁在科洛尔肩上。


    “法餐厅吧。”


    摩纳哥说法语,餐厅名字自然也是法语。科洛尔眯着眼睛识别了一下:“哦,是做披萨的。”


    “还是你法语好!”程烛心夸赞。


    “不是。”科洛尔说,“我看见披萨图案了。”


    “孩子这么实诚。”程烛心去抓他手,“走吧去吃点披萨。”


    科洛尔还是第一反应想抽手,但程烛心攥得很紧。紧到他那个回缩的幅度可忽略不计,又或者,他的本心并不想抽出来。


    这位意大利男青年最近实在太煎熬,甚至他都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这段漫长的,几乎占据了他成长至今70%的感情居然说变就变。


    幸运的是科洛尔头脑清醒,理智纯净,很清晰地明白自己站在那模糊边界的哪一边。


    要怪就怪这人在上海时的采访里乱说什么爱不爱的,简直是在他大脑里搅奶油。而且那段采访居然还完完整整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不是说中国人内敛含蓄吗……?


    罪魁祸首回头,问:“吃冰淇淋吗?”


    看,他还在意吃不吃冰淇淋。


    “吃。”科洛尔恍惚了一下。


    因为恰好此时,一阵长长的,卷着海岸咸湿味道的风倾轧过来,路边不知其名的花树被吹落一些,程烛心怔愣了片刻,靠近他一步。


    然后抬手,手高过科洛尔的双眼,悬了悬,科洛尔感觉自己的头发似有触觉,一枚浅色的花瓣被程烛心捏下来。


    天是一格格暗下去的,就这一阵风过,又暗了些。


    程烛心没说话,他就也不出声。他不出声是恍惚后紧张,程烛心不说话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问一下吧。


    “你……怎么不说话?”科洛尔问。


    程烛心像是被吓到,整个人绷了下,小花瓣在他指尖被捏烂。随后眼神躲闪,有人骑自行车路过,他们让到路边。


    路边花台上落了许多小小的花,程烛心还是抓着他的手,已经出了很多汗,心乱如麻。


    “我饿了。”程烛心简直凌空抓了个借口,“饿到没力气讲话。”


    科洛尔笑了下:“好吧,你为什么不去法国跟你父母蹭饭?”


    “我不要,我怕他们让我当场表演个开模拟器。”


    “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两人悠闲地走在沙滩栈道,冰淇淋车前排了几个人,他们走到队末去排队。远方有钟声,不知是摩纳哥的还是法国的。


    程烛心只买了一支冰淇淋,下周末有大奖赛,仍然是要控制体重的一周。


    他先递到科洛尔面前,惯例第一口给他。


    第29章 我以为你要跟哪个男的跑……


    分享同一个冰淇淋这个行为能追溯到两个人的身高还没超过妈妈的大腿。


    那时候因为年纪太小,卡丁车一场跑下来体能消耗极大,尤其夏天,头盔头套扯下来都能拧出水,再一颗冰淇淋吃下去搞不好腹泻咳嗽。


    但那几十圈跑完,吃个冰淇淋又极其的爽。于是他们的父母会给他们两人买一个,分着吃。


    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现在,小时候是害怕着凉咳嗽,长大了是控制糖分。


    科洛尔的习惯动作超过思维,低头吃第一口。


    两人坐在附近的长椅,夜色从海攀上来后整条栈道的灯亮了,奶油冰淇淋融化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两人分食的进度。


    科洛尔比较喜欢冰淇淋的饼干脆筒,奶油冰淇淋的部分吃完后程烛心把脆筒递给他。栈道上散步的行人很多,来来往往,叮铃铃的自行车声和从沙滩那儿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旁边科洛尔啃着脆筒,程烛心干脆脑袋一歪闭眼靠在他肩膀。


    闭上眼睛后,他嗅到饼干的香味和科洛尔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交缠着,在漫长的摩纳哥比赛结束后,这味道让他顿时困意上涌。


    接着,他先是听见科洛尔嚼脆筒的声音停了一小会儿,再是头发被什么压了一下,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程烛心倏地清醒,困意烟消云散。他抬头:“你亲我?”


    “嗯。”科洛尔继续啃脆筒,嘎吱嘎吱的。


    程烛心借着不算太亮的路灯望着他侧脸。沉默的时间短暂,科洛尔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什么亲他,于是直接回答:“我就是试试亲你一下还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了。”


    “一样吗?”程烛心期待地问。


    科洛尔摇摇头:“不一样,亲完你没有很开心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科洛尔家里教他欧洲常见的吻面礼,人家吻面礼只是面颊稍微贴一下,有的连碰都不碰,只是动作上走个形式。小孩子嘛,一听是吻面,吧唧就亲上去。


    大人们当然笑着觉得可爱,就没有再纠正,所以小时候亲亲脸什么的很正常。


    还是以前的感觉吗?不是了,科洛尔试过了。


    他站起来要往披萨餐厅走,程烛心一听和以前不一样了,怒起,夺走剩下的那截脆筒自己啃起来。


    科洛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只说:“最底下那口留给……”


    “我知道!”程烛心冷漠道。


    脆筒最底端的那部分是科洛尔一生挚爱。


    很生气,对科洛尔变心这件事,程烛心一路从摩纳哥气到西班牙。


    巴塞罗那50摄氏度的赛道温度显然是应验了科洛尔姐姐说的“今年欧洲夏天会来得很早”。


    热情的弗朗明戈舞动在F1的转播镜头里,媒体日没什么太有趣的事情,只有杜奥特在镜头前如释重负地表达了“终于摆脱摩纳哥”之类的情绪,搞得国际汽联官员不太开心。


    巧的是莱恩车队在本站为杜奥特更换动力单元而将在正赛上被罚退10位起跑,被大家戏称“叫你媒体日乱说话,罚退了吧”。


    还没到提塞为科洛尔更换动力单元的时候,P房里技工们在拼装赛车。本站克蒙维尔带了很多前翼过来,但程烛心表示加泰罗尼亚这么宽的赛道,能撞上也是本事。


    比赛周周末太过忙碌,这个月的三连比赛周消耗了人们相当多精力。高强度连轴比赛的结果就是大家开始期待夏休——三十度的巴塞罗那确实非常夏天,车队里的工程师们认真看着气象报告,还没超过三十一度,车手们可以不穿降温背心,要知道那玩意还挺有重量的。


    练习赛赛前热身。


    程烛心和科洛尔在休息区互相丢三色棍。


    这是常规的反应训练,三叉的短棍,涂有红黄蓝三色。两人互扔,棍子脱手后立刻喊出对方需要握住的颜色。


    F1车手都是这样,有着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未经训练的人连接住它都有些困难,更别说要精准地在它飞旋的时候捉住对方喊的颜色。


    而这两个人甚至可以边扔边聊天。


    “你打算穿降温背心吗?”科洛尔丢出来,“蓝色。”


    “不穿。”程烛心准确地握住蓝色那端,“第一计时段打算跑到多少?红色。”


    科洛尔接住红色,回答:“50秒?红色。”


    程烛心也接住:“50啊,那你全程1分13可以逃离Q2了,黄。”


    这种比较极限的反应训练下,聊天内容会来不及被大脑处理,就像所有车手都知道TR里不能讲脏话,但几乎所有人的TR里都不会缺少一些F和S开头的单词。


    精神高度集中时被问及的事情,通常会做出当前意识中最大占比的答案。


    科洛尔:“你反感同性恋吗?红色。”


    程烛心:“同性恋?!蓝色。”


    科洛尔:“回答。黄色。”


    程烛心:“我不……我不反感,蓝色!”


    科洛尔:“哦,红色。”


    程烛心:“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烛心没有再扔出去,而是愣愣地盯着科洛尔,眼神里纠结了几百种情绪。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还没脱解,程烛心脱口而出:“是……是你吗?你是打算跟谁……?”


    “今天媒体问韦布斯特的。”科洛尔云淡风轻,“问他的性取向,韦布斯特说他‘open’。”


    “Damn it科洛尔你吓死我了!”从来不在科洛尔面前说脏话的程烛心骂了这么一句,“你大爷的我以为你要跟哪个男的跑了!”


    “……”科洛尔走过来拿走三色棍,莫名地瞧他一眼,“我跑去哪里,我付不起车队合同的违约金。”


    西班牙大奖赛练习赛。FP2的克蒙维尔赛车在第一节调校后弹跳问题有明显改善,程烛心给克劳斯的反馈是过9号弯的时候感觉好多了。


    程烛心摘了头套,将耳机扯出来,说:“第一节练习赛的时候在9号弯,感觉赛车座舱在揍我。”


    克劳斯笑着拍拍他:“我知道,是平衡问题,你的进步很可观,你和科洛尔都是。”


    程烛心平复了一下呼吸,听着克劳斯说话。


    这位从峰点石油过来的机械师已经逐步让程烛心信任,毕竟人家是大车队来的,人家峰点石油今年好歹上过领奖台。


    “程。”克劳斯认真地看着他,说,“所有刚刚进入F1的赛车手都会在他们的第一年开始飞速进化,你要在一场又一场大奖赛里,越跑越快、越跑越强——你的确在这么做,没有让我们失望。”


    这番鼓励让程烛心整个人沸涌起来,目光灼灼:“真、真的吗?”


    “圈速不会说谎。”克劳斯笑起来。


    第二节练习赛程烛心的长距离表现非常好,一部分归功于赛车调校,另一部分是他在第一节练习赛上找到了更好的走线和装填。


    加泰罗尼亚很宽,赛前他们车队会议提及安全车情况的时候科洛尔说的是“西班牙这么宽,能撞上也算有本事”。


    两个人的正赛第一策略都是红白一停,届时会依照赛道状况调整为红黄黄两停。克劳斯打算在排位赛上为程烛心保留一套全新的软胎,当然,前提是程烛心不要让他失望,最好能在Q2区域发车。


    卡罗·克劳斯望着程烛心转身过去的身影,眼中难藏蓬勃的野心。


    毕竟在这围场里,没什么比一手培养出一个顶尖一号车手还令人激动的事情了。当然,以程烛心目前的能力和条件,“顶尖”两个字太过头。


    但没关系,克劳斯呼出一口气,走向维修通道控制台。


    他站到桑德斯身边,两人客气友好地握手。桑德斯说:“非常好的一次调校,你看问题确实很精准,谢谢你。”


    桑德斯指的是二练开始前克劳斯对底板的调整。克劳斯笑着摇摇头:“车手对调校变化的适应能力也很好,他一直在进化着,这很好。”


    “我们单圈几乎能推到1分14秒内了。”桑德斯指了一下屏幕上程烛心的最快单圈,“而且这圈他还是有些保守着在跑,刹车比较早。”


    克劳斯表示同意,慢悠悠地点头:“尾速还是不够。”


    “我们没办法带更多的下压力了。”桑德斯也很无奈,“这辆赛车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尾速而是平衡。”


    克劳斯明白,没有反驳。


    三练克蒙维尔的两个车手都有非常不错的反馈,9号弯那个全油门弯在赛车经过微调后,过弯稳定了很多。巴塞罗那需要车手精准地控制车尾摆动,要摆而不滑,这就需要赛车有着不错的稳定性和平衡性。


    每个比赛周都是这样的流程。


    媒体日、练习赛、排位赛、正赛,偶尔穿插一下冲刺赛。


    练习赛全车组开完短会,不想路过媒体和车迷的车手们通常会选择P房背后维修通道离开围场。程烛心和科洛尔背着书包从这走着,两人正在聊今天的路肩吃多少会磨多少底板时,索格托斯“咻”地冲上来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搂一个,笑嘻嘻地问:“去不去酒吧?”


    “不要吧。”程烛心蹙眉,“有人打球吗?打电玩也行啊。”


    索格托斯瞥他一眼:“你能不能提升一下酒量,总是这样真的好没意思,科洛尔呢?”


    “随便啊。”科洛尔说,“还有谁?”


    “我叫了乔尼和弗雷迪斯。”


    弗雷迪斯就是莱恩车队的杜奥特,正赛上要被罚退10位的那个。科洛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三个人并排搂着边走边聊,科洛尔问:“你从来不叫凯伊吗?那明明是你自己的队友。”


    “啊——”索格托斯发出痛苦的声音,“天哪他都快恨死我了,我爸不是今年请来了鲁特·李到车队来做研发吗,车队策略处处偏向我,他被挤压得快疯掉了,这站他还在用旧底盘。”


    索格托斯家里的保姆车就等在赛车场临时开设的专用通道外边,他爸能把这些保姆车啊房车啊搞到全世界各地。


    程烛心脱下书包,上车,说:“但又不是你造成的这一切,他干嘛恨你呢?”


    “他还能恨谁?”索格托斯耸肩,“恨我们车队吗?不要工作啦?”


    “是啊。”科洛尔赞同,“他又不可能离队,峰点石油这么好的车不开,难道去逐星者开那辆连我们都追不上的SW27吗?”


    索格托斯算是活得明白的那类人,他拉上车门,将座椅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然后拨动了两下程烛心包上的挂饰:“稻草人欸,我还以为你们俩会很抗拒这个头衔。”


    科洛尔扣上安全带:“不会啊,反正明年就……嗯?!”


    程烛心一个扑身过去捂住他嘴,紧盯着他眼睛警告他。


    科洛尔这才想起来,明年这个人的爸爸就要把索格托斯家的鲁特·李挖过来,于是赶紧还给他一个“我知道了”的眼神。


    索格托斯不明所以:“你们两在玩什么?明年就什么?”


    “没事。”程烛心坐回来,“明年就习惯了,习惯这个……这个破车了。”


    “哦。”索格托斯望向车窗外,漫不经心,“其实没事的,不就是你爸高薪挖鲁特·李嘛。”


    程烛心很意外:“你知道?”


    “知道,”索格托斯点头,同时车子发动与言文了,“说得离谱点,我不在乎,真的。”


    程烛心打量着他:“这都不在乎?”


    “我倒希望在围场里当个混子,起码是开开心心地开车,你都不知道,凯伊每天怨气冲天,我宁愿他把我揍一顿,两顿也行。”——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


    本周末将迎来2025赛季最后一场大奖赛,整个地效时代结束了,亚斯码头也即将再次见证车手冠军的诞生![加油]


    第30章 跟我坦诚聊聊吧。


    路上比较拥堵,而且这周游客激增,路上还有马车,车子走得很慢。


    晃晃停停的,科洛尔睡着了。


    索格托斯在不停地跟人发消息聊天,偶尔蹦出来一两声笑。抵达酒吧路口的时候司机回头说前边进不去了,程烛心探头一瞧,排队进酒吧的人乌泱泱,立刻退缩了:“排这么长队?”


    “啊?”索格托斯消息也不发了,扭过来错愕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在中国算是个富二代,怎么会觉得我们要排队进酒吧?当然早就订好位子了呀。”


    “因为他不喝酒的。”科洛尔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下车吧。”


    刚睡醒的科洛尔有点发懒,随意地扫了扫刘海儿,城市正在日落时间,科洛尔眯起眼睛看向夕阳,接着一个人影隔开他视线。


    人眼和镜头差不多,光线忽然被拦截时,物体会乍然黑一下。于是一个黑洞洞的程烛心靠近过来:“看那边!”


    科洛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伊比利亚半岛最闪耀的城市,巴塞罗那的城市设计在百年前为了马车在进行中拥有更宽敞的视野,路口的弯角是一条斜向45度的斜面。而到如今,汽车不需要如此大的视野缓冲区,这些斜面与道路弯角形成了比较开阔的地面空间。


    此时,科洛尔看见路口顺着风飘出来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泡泡,孩子们欢呼着跳起来去捉它们。而下一刻,那边吹泡泡的三个人,一个蹲下两个站着,一齐吹出了三个巨大的泡泡,赫然是米老鼠的脑袋。


    程烛心笑着说:“可别让迪士尼法务抓着了。”


    科洛尔回头瞪他:“怎么可能因为吹泡泡就被起诉!”


    索格托斯在酒吧门口给工作人员看他的预约信息,但他的手机网不太好,还在那儿等着加载。


    科洛尔打算过去给他开个热点的时候,刚侧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忽然被程烛心抱住。


    巴塞罗那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喜欢这里的人称之为“欧洲之花”。他听见程烛心的声音很近,近到仿佛是他自己在说话:“进F1之后,总感觉,在和你一起环游世界。”


    科洛尔听得瞳仁微颤。


    伯利恒之星遥遥地待在圣家堂顶端,这一片区域的建筑较为低矮,基本没有超过10层高,圣家堂高高耸立,你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它顶部的星星。


    从小的习惯,程烛心无论从哪个方向抱他,正面拥抱或是侧面背面,都会把下巴压在他肩头。显得这是个很有分量的抱抱,程烛心就是这样,小到一呼一吸都让人能感知到。


    大概可以说他“存在感很强”,而这对科洛尔来讲是一种安全感,他时刻能知道程烛心就在身边。


    待到太阳完全离开巴塞罗那,走进酒吧的门,扑面而来奔放的音乐和纵情跳舞的人们。索格托斯作为围场夜店小王子,F1一年24站比赛他每到一处都能在当地酒吧玩得比本地人还欢,一晚上能换四五张嘴来亲。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到了,韦布斯特虽然也是夜店爱好者,但有了固定女友后收敛许多,在这儿就喝喝酒聊聊天。


    聊夏休准备做些什么,聊这礼拜有多么不想开总结会议,聊几支车队高层的八卦。谁离婚了,谁离职了,谁离今年的冠军争夺行列越来越远了。


    程烛心说夏休要留在意大利开模拟器,他订了台模拟器到科洛尔的家里。


    韦布斯特很奇怪,说你怎么不买去自己家?


    程烛心说自己在上海的家,门太小了,模拟器弄不进去。


    直到夏休前的最后一场大奖赛的周末,程烛心定制的赛车模拟器送到了罗马。科洛尔的姐姐和姐夫代为签收,两人哼哧哼哧地给他装好,然后拍了照片发送过来。


    来到英国银石。


    今年围场里有4位英国籍车手,车迷们在网上称今年的银石为“四子夺嫡”,而英国车手韦布斯特在这里连续三年的Pole to win几乎已经提前坐稳了太子之位。


    银石赛道,科洛尔更换动力单元而在维修区起跑。


    程烛心的发车顺位比较靠后,他在排位赛上遭到无法解决的引擎过热问题,只能跑一圈再散热一圈,就是通常大家说的“冷一圈”。


    这场放出来的TR里,不知是不是导播刻意为之,放出来的都是程烛心在抱怨。


    桑德斯问他“座舱里v fable v还是那么热吗?”


    程烛心回答说“没关系,我的心够凉,温度可以抵消。”


    桑德斯提醒他蓝旗,他被韦布斯特套圈,准备让车。


    他说阿瑞斯的赛车真好听啊。


    接着格兰隆多也过去了,程烛心又说,阿瑞斯在嘶吼,王国之焰在悲鸣,我的车在打嗝。


    搞得桑德斯非常无奈,但又没有办法。


    因为这场比赛从练习赛开始,赛车的调校走向一种诡异的极端。勒布朗和克劳斯之间产生了分歧。


    勒布朗认为银石赛道需要带高下压力,但克劳斯则更希望将赛车换成中下压力尾翼,以追求更高的直道尾速。


    赛前双方争论不下,勒布朗甚至一度拿出自己在车队中的职位来压制他。克劳斯则据理力争,表示以KM11目前的整车平衡和长距离表现,过高的下压力并不能转化为机械抓地力,而中下压力可以保证赛车出弯和入弯的稳定性。


    这场争论比英国的天气还要恐怖,最后还是伯纳德出面,在双方模拟数据成绩做出取舍。给程烛心的赛车搭载高下压力尾翼,维修区起泡的科洛尔则是旧的前翼和尾翼。


    结果有目共睹,程烛心在银石的52圈里,精彩看点全在TR。


    最后收工,FIA车手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困意,大奖赛的消耗和近在眼前的夏休让每个人都像暑假前最后一节课的学生。


    因为知道程烛心很不爽,科洛尔尝试着哄哄他。


    “模拟器装好了。”科洛尔小声说,“你要先回上海吧?我回家之后调试一下机器,然后你过两天就能……”


    “我不能直接去你家吗。”程烛心幽幽地问。


    “……”科洛尔咬了咬牙,“能是能,但你不先回家的话,你父母……”


    “你知道我今天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小点声,开会呢。”


    不幸的是临时改变行程就意味着航班统统没票可买。大奖赛周末就是这样,观赛动辄三十万人次,大家搭乘列车飞机要返回目的地自然是提前买好了机票车票。


    程烛心和科洛尔又没有私人飞机,再退一步,私人飞机还得提前申请航线,也是做不到说走就走。


    整个车手会议上,程烛心又累又困还很生气。


    憋着满肚子火又没法发作,本来就够呛的一辆赛车这周末因为两个工程师意见不一而变成整条赛道上最不伦不类的那个。


    “没票了。”程烛心往椅背一靠,叹气,“到罗马的航班满载,怎么回事,整个围场的人都要去罗马吗?”


    “看看到米兰的。”科洛尔偷偷在他大腿拍了拍,“别气了,实在不行你跟我去伦敦我姑姑家先住两天。”


    “我不。”


    “……”


    FIA官员在上头讲,程烛心在下头哗哗翻机票。


    嘴里念叨着:“我就不信了,屁大点儿的欧洲,我骑个自行车都能骑到意大利。”


    科洛尔默默看他一眼,叹气:“那你看看法国境内有哪里可以降落。”


    毕竟欧洲和自行车两个元素连起来,就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环法自行车。


    “里昂。”程烛心说。


    “买吧。”


    “我们从里昂……”


    科洛尔:“别废话了快点买,里昂到米兰只有500多公里,到米兰还能在我姐姐家吃一顿早餐,否则你想降落在巴黎吗?”


    “喔。”程烛心点进去购票。


    他自己的和科洛尔的登机人员都在APP里,买完机票,车手会议结束了。


    憋闷了一整个周末的情绪豁然松泛下来,像是止痛药起效果了。


    大家先后离开会议室,F1的夏休正式开始。


    在从今天开始往后的14天里,所有车队不得开启任何研发、升级工作,不能进行模拟、赛车部件的测试或是生产。


    总而言之,这是围场没有作业的暑假。


    所有车队车组人员在赛季中段的一次喘息,围场里流行着这么一句话“夏休的时候你才知道你究竟有多累”。


    抵达机场登机飞往里昂之前,科洛尔在租车网上预租了一辆SUV。


    其实科洛尔挺开心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因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从十多年前起,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要去你家,我要跟你回家,否则就是你跟我回家。


    总之要跟你在一起。


    成年后,这种少时的无理取闹就变成了经济条件准许下的自主选择。科洛尔知道,自己永远会是程烛心的第一选择,无论那台模拟器有没有被妥帖地安装在自己家里,他都会在这个夏休里和自己在一起。


    但他又想要退缩,他猜测友情的变质会吓退程烛心,绝对会吓退的,他想,这个人连索格托斯在夜店亲完女生亲男生都要捂住自己眼睛。


    这么想着,他张开手臂接受安检扫描,站他对面的程烛心笑得轻飘飘,正期待着一起从里昂开车去米兰的那段路。


    好吧那一定会是一段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驱车时间。


    结果却与科洛尔所预想的大相径庭。


    降落里昂是凌晨0点25分,租车行预留好了科洛尔订的车子。上车后,第一段路由程烛心开,科洛尔刚系上安全带,一句不温不火的问题从主驾驶递过来。


    程烛心说:“跟我坦诚聊聊吧,你最近怎么这样对我?”


    科洛尔脑袋一轰。


    程烛心细化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就从你不准我夏休跟你一起过那句话开始聊,伯格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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