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个人影一见面就扑上来。
身体的重量毫无预警地压过来,夏思瞬一个踉跄,她手忙脚乱地兜住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紧接着缠上来的尾巴。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布料和她接触,有着长途跋涉后的燥热,混杂着风尘仆仆的寒气和尘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扑面而来。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喘着气,呼吸很急促地落在她的皮肤上,有着越来越近的态势,因为额头上的角抵住了她。
“不知道, 就这样找到了。”梁照黎说。
夏思瞬的手扶在他的手臂上,身体微微往后倾了倾,打量他。昏暗的夜色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还没有从赶路的焦灼中平复下来。
他的手臂环着她,尾巴也环着她,整个人在轻微地发抖,同时又在逐渐卸下力气。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异能吗?
夏思瞬不知道, 梁照黎也不知道。
总之,梁照黎仿佛就是知道她在哪里似的, 一路找过来。
或者是异能吧, 他不知道.
夏思瞬暂时不去思考梁照黎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但她肯定这里面有大问题,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的。
不过她现在面临另一个大难题。
刚才要往泥泞地上扔睡袋的时候扔得毫不犹豫,现在她却犹豫了。真的要在这种地面上睡觉吗?不好吧,万一给梁照黎激发出PTSD了怎么办?
“我们去别的地方,你坐上来。”她坐上自行车,示意了一下自行车的后座让他坐上来。
梁照黎坐上去,他太高大了,坐在后座有点憋屈,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尝试着好几个姿势,整个人依然蜷缩着。
夏思瞬看着怎么都不得劲:“你下来。”
梁照黎乖乖下来。
她想了想:“走着去,不骑车了。”
梁照黎推着自行车,夏思瞬在旁边走,两人走在夜幕降临的郊外路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自行车轮子碾过雨水藏积的泥土,压出淡淡的土腥味,空气里飘着轻盈的盐分。
真奇怪,这条路她没有走过,但又好像走过无数遍,很熟悉。虽然这个世界发展得越来越陌生了,但仿佛她的旧日子又回来了。
好像她以前放学回家就会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和梁照黎一起回去,两人安静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踢飞几颗小石子。
至于自行车载人,这种场景不存在的,她不想被自行车载,因为硌得难受,他也很难被自行车载,于是就会出现两人推着自行车走的场景。要问为什么不骑车?因为骑上车就听不见对方说话了。这种对话就会发生:“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说了,没什么。”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两道影子时而触碰到彼此,时而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夏思瞬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突然好了一点,能记得起来很多细致的场景了。
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想想当时记忆里的原著剧情是怎么发展的吧,快想。
她正在绞尽脑汁,却听见他开口打破了安静。
“那个人。”梁照黎说。
“秦张。”她用了零秒就猜出了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道。
刚才她和秦张互动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这个24k钛合金激光眼肯定看到了。
梁照黎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
问都问出口了,也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所以他问了下去:“秦张是谁?”
夏思瞬:“来抓我的条子。”
梁照黎:“哦。”
她侧过头,促狭地疑问:“你吃醋了吗?”
“我不敢。”梁照黎回答,可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映着微微的光芒。
她认真把他现在的反应和之前的反应做了做比对:“我倒是觉得你胆子比之前大了一点。”
夏思瞬没有问他之前那些事。
她没有问,梁照黎也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他已经想起来了一点过去的事。
但也没关系。
因为她已经忘记了。他说的“我瞒着你很多事,等我有勇气了对你说”这句话早就被她忘得精光。
她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他的异能.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着。
那枚月亮在前方的路上,似乎离两人越来越远。
夏思瞬不忍心打断这个氛围,但是现在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喂,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好像走不完?”
梁照黎停下来,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看向远方。
“好像的确是。”
夏思瞬道:“你手拿过来。”
他把手递过来。
为什么路会越走越长,远方会越来越远,是陷入无限月读世界了吗?
她决定先理清楚这是否是幻觉,之前小球给她的幻境让她对现实随时抱着一点警惕和怀疑。
首先要确定突然出现的梁照黎是不是幻觉。
她用力掐了一把他的手:“疼吗?”
“还好。”他习惯了被检查,温顺得仿佛没有痛觉。
她又问:“我的公民证号码是多少?”
梁照黎流利地报了出来:“XXXXXXXXXX-XXXXXXXXXX”
确认了,梁照黎并不是她的幻觉。
因为她背不出自己那长达二十位的公民证号码。
确认了这一步后,夏思瞬开始下一步的审问:“我问你,你一路上到底怎么过来的?”
梁照黎被她突如其来的审问吓到了,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尾巴耷拉下去,声音也轻下去:“就这样过来的。”
“路过了哪些城市?”
“我说不出来。”
“笨蛋。”
梁照黎:“……”
夏思瞬继续逼问:“路上遇到了哪些人?会有人追赶你要抓捕你吗?”
梁照黎回答:“有,他们让我去收容所。”
“你逃了吗?”
“我逃了。”
“他们用什么交通工具追捕你的?”
“汽车?”
“你用什么逃的?”
“跑。”
梁照黎被她问得越来越心虚,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他的旅途似乎不太一般,存在着许多逻辑问题。但在他的旅途中,由于他一心一意地想要尽快找到她,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精力思考这些违和之处。
她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这样和我一起推着自行车走路很好?觉得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是的。”
她就知道是他小子干的好事。
夏思瞬笑了:“弯下腰来,把脸给我。”
他顺从地弯下腰来,把那张脸递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的五官上,他微微仰着脸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她扯住了他的脸颊,往外扯了一下,咬牙:“把你的能力收回去,不然今天晚上睡不了觉了。”
他有些茫然:“能力?”
夏思瞬松开手,给他算账:
“你两条腿跑的,他们开汽车都追不上你,为什么?你是飞人吗?”
“你再想想看,基地距离洪灰市一千公里,就算你是超人也要不眠不休至少十天才能到达这里。”
“你的能力是空间系的,你还没察觉到吗?”
*
似乎迷路了。
加布里开始后悔答应队长潘颖游的请求和她一起过来抓捕夏思瞬。
现在是傍晚七点半,小队三个人齐齐地在某处郊外迷路了。
“导航不管用吗?”潘颖游再次问。
艾泱再次回答:“不管用。”
加布里也回答:“真的不管用。”
不仅导航不管用,而且通讯信号也断了。
加布里简直怀疑他们已经抓人抓到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还在野外转悠。
月亮挂在夜空里,远处树林的影子起伏绵延,像被定格的陈年大火。
加布里越是观察周围的环境,越是觉得他们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追踪三人组:闯入了别人的爱河真抱歉
第112章
从一开始, 夏思瞬就相当怀疑梁照黎前来找她的旅途过程,现在她更加怀疑这是因为他无意间发动了能力。
觉苏说过角是心灵外化的能力,因此她大概猜了一个轮廓,定位是和空间有关的异能。她接触过的空间系并不多,目前最明确的例子只有卫枫的“传送标记” ,那是可控的空间跃迁。梁照黎的情况似乎完全不同。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如果他真的拥有某种能够缩短或延展空间的能力,那为什么这种能力没有帮助他逃离囚笼、反而长年被关在海洋基地?这个问题暂时留存。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冤枉你。”夏思瞬还是留了余地,免得给梁照黎造成太大压力。
正说着话,她就发现了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你等一下, 真的有可能是我冤枉你哦。”
有熟人进入了她的ip视野内。
同时,她发现她的视野侦测范围也被限制了, 存在一条明确存在、无法越过的边界,边界之外的IP完全不可见, 这也侧面证明了这个空间似乎已经被扭曲了.
潘颖游本人带着两个队友,进入了无信号区。
加布里严肃地下结论:“可能上天在阻碍我们,所以上一次你们遇到了乔珑事件,这一次我们遇到了无信号事件。”
可能是因为意外实在太多了,多到连潘颖游都开始心虚:“我也没想做什么坏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天拉住火车的人到底是不是夏思瞬。”
加布里:“你之前说是宿敌, 抓到人要报仇雪恨来的。”
潘颖游沉默了一下:“……我和她其实没什么仇。充其量就是她做了好事,扣在了我头上。”
加布里震惊了:“哈?是这样吗?还能这样?”
看来背黑锅这个说法已经不管用了,得用背白锅。
潘颖游语气坦然:“对,就这么简单。”
前两次她被所谓的“转钱侠”扣锅的时候,她没把这号人物放在心上。直到列车事件,她才真正有了一种执着的想法,希望找到那个赋予她力量的人。
加布里看看艾泱,又看看潘颖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极其不妙的事。
在这个追踪三人组里,只有他是纯粹的被拉来当壮丁、专心致志想要完成任务抓住夏思瞬的。
其他两位,怎么看都是网恋奔现局。
被算计了!
就在这时,潘颖游神情一变:“不要分心,好像有人靠近了。”
由于天色黑,三人迅速进入潜行状态,借助灌木与树林隐蔽身形,试图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看清来者是敌是友。 .
在这三个人里,夏思瞬只认识潘颖游和艾泱。因此,如果真的是他们设下陷阱,那么有可能是另一个人搞的鬼。
但有时候事情也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因为她心里的天平还是隐隐地偏向这件事其实是梁照黎无意识弄出来的这个猜测。
隔着一段距离,她直接喊话:“潘颖游,关于现在的情况,我们出来好好谈谈。” .
躲在灌木丛里的三人组安静如鹌鹑,片刻后,他们开始小声交谈。
潘颖游压低声音:“她叫我名字了,她果然认识我。”
加布里紧张提醒:“队长,对方主动靠近,小心有诈。”
反诈意识挺高。
潘颖游赏识地拍了拍加布里,站了起来:“是不是你搞鬼?还故意诓我们出来。”
加布里冷汗直流:嘴上说着“是不是故意诓我们出来”,行动上这不是已经被诓出来了吗?
天知道,他想象了好几天的艰苦卓绝、智斗异能者的抓捕行动。
结果真正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居然是以如此荒谬的方式展开的。现在他倒是确信潘颖游和夏思瞬没有仇怨了,但他是否变成了play的一环呢?
夏思瞬和潘颖游两人隔着距离对峙。
夏思瞬问:“你的两个队友异能分别是什么?”
为了掩护,她甚至没有提到艾泱,一视同仁地用“两个队友”来概括。
潘颖游愣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觉得谁会把情报透露给敌对者?”
“那我换个问题,这个异常的空间是不是你们造成的?”
潘颖游回答得干脆:“不是!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夏思瞬也干脆:“好的,谢谢,先走了。”
不是怎么就要走了?潘颖游急了:“不准备和我们谈谈吗?你不是说要谈谈吗?既然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我们不能一起讨论怎么解决吗?”
夏思瞬沉默,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拉着的梁照黎的手。
实际上,排除了是潘颖游小队造成的扭曲空间这个因素以后,她更加确认这就是梁照黎的能力。既然如此,那么解决方法很简单:这是她和梁照黎两个人的事。
“这是我和他的事。”她说。
加布里转过头去看艾泱,艾泱正别着头发呆。
不知怎么的,加布里对艾泱产生了一丝同情。
尽管潘颖游的“宿敌论”有点过于牵强,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执念,对方毕竟还是主动和她搭话了,至少承认认识她。
但艾泱的“始乱终弃论”却似乎完全被对方否定了,对方的异能明明可以远距离识别身份,对方却没有提到他的名字,甚至,对方身边还有了一个新的伴侣,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长了尾巴的新人类。
太惨了,怪不得从刚才开始艾泱一句话都没说过.
就在这时,天空里的月亮移动了几分。
远处的树影和山峦线条也开始错位。
犹如舞台移景一样,安静而快速。
只是一瞬间的空白感,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几人发现自己所在的空间已经完全不同。
夏思瞬和潘颖游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对峙,但两人中间却没有任何灌木和树丛的遮掩,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只有空空荡荡的环境。
刚才夏思瞬还和梁照黎握着手,但现在他从她身边消失了。
隆起的岩石、遮挡视线的野草全都消失了,空间里是一片干净的空地。
潘颖游浑身爬上一层寒意,她已经顾不上之前的谈话内容了,却没有向夏思瞬靠近,只是保持原来的距离。
夏思瞬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空间异能似乎并不完全受本人控制,否则,梁照黎不太可能做出这种分割方式。
但现在梁照黎从她身边消失了,连带着潘颖游的两个队友也消失了,其他人大概被送进了另外几个相似的空间。
潘颖游开口了:“不会是异空间吧?”
“以前有个异能者,能用手指框选,把背景变成画,把走进去的人困在画里。不过那个人按理说已经死了。”
夏思瞬随口应付:“听起来确实有点像。”
潘颖游又抛出几种可能性,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带偏了方向。
这让潘颖游明显有些不满:“我还以为我能和你谈得来,结果你根本不像能解决问题的家伙。”
夏思瞬看了她一眼:“跟你聊是聊不出什么解决办法的。”
潘颖游冷声道:“你小心我马上把你抓起来!”
夏思瞬语气如常:“那你抓吧,反正我的异能在近身单打独斗时没什么优势。”
“……”
潘颖游安静下来。
她无聊地用鞋子磨着地面,用小动作抵消空间里紧绷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身边那个家伙做的?”
夏思瞬的目光顿了顿。
潘颖游语气锐利:“既然他神智清楚,那就很可能是高级形态的核尾。他的异能是什么?”
夏思瞬却径直道:“关于那个人的事,我不太想和你透露。”
“那你还挺在意他的,”潘颖游有些意外,“所以你们是情人?”
夏思瞬:“算是?我不知道。”
潘颖游眉头一皱,她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你们……是怎么□□的?”
轮到夏思瞬震惊了,潘颖游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潘颖游显然也意识到这话越界了,挠了挠头:“我纯粹就是好奇,觉得冒犯的话可以不回答。主要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组合。”
夏思瞬想起潘颖游数量众多的情人。作为长生种,潘颖游大概早就习惯用这种方式谈论关系。
她再次强调道:“没事,不过我说了关于那个人的事,不太想透露。”
“抱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在这个没有月亮也没有草丛树林的诡异空间内,争斗是无意义的,立场也失去了效用。
潘颖游一次都没有再提到过“抓捕”,她清楚现在想办法离开这个空间才是第一目标。
但潘颖游是耐不住安静的人,她过了片刻再次问道:“就算解决办法在他身上,你也不准备正面面对吗?”
夏思瞬:“我不希望我们把他当成一个问题解决。”
潘颖游看着她,终于确认了什么:“意料之外。”
从刚才开始,潘颖游就在暗自观察夏思瞬。
她觉得夏思瞬的性格和她有点合不来,如果她站在夏思瞬的立场上,第一反应通常是战斗,杀掉追捕者,切断变量,然后再独自收拾残局。但夏思瞬完全没有被追捕的自觉,她似乎没怎么想过“杀人”,除了必要时刻,她一般不会采取这种锋利的手段,反而采取谈判。
于是潘颖游在心里给她下了定义:没什么锋芒的家伙,和她的异能一样平庸。
到这里为止,潘颖游就像追星失败一样有些失望了。就算夏思瞬真的赋予她力量拉住火车,她也不觉得性格平滑的夏思瞬能成为她的好伙伴。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判断错了,她的对手,实际上是一个很有血性的人。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部分时间都在展示自己的锋芒的人,内心往往反而漏洞百出。执着于某个庞大目标的人,反而会在其他事情上不断退让。
夏思瞬看向远处的月亮:“至于解决办法,我在等下一次空间变换。”
或许下一次空间变换时,她能和梁照黎在同一个空间内,帮助他看清并控制自己的能力。
到这里,潘颖游也不再态度强硬地质问夏思瞬为什么不积极配合。她若有所思地道:“有些人的异能就是不受控制的,有可能是潜意识的投射。”
夏思瞬赞同这一点:“有可能。”
潘颖游紧皱眉头:“我在想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谈恋爱,导致那个家伙安全感缺失?导致他的潜意识就投射出这种混乱的状态了?”
夏思瞬懵了:“嗯?”
是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的?
第113章
艾泱和梁照黎、加布里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
他出于习惯、自然而然地去关注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人生轨迹。轨迹线上通常会有不少影响人生走向的节点, 在这些节点中可以听到声音、看到画面。
梁照黎作为长生种,他那漫长的人生轨迹线上,影响人生走向的节点竟然大部分集中在最开始的一段和最后的一段, 中间是长时间的空白。
重要节点少到无法回避,而每一个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艾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这些画面和声音就像强盗一样挤进了艾泱的头脑。
“梁照黎。”
“梁照黎?”
“梁照黎!”
……
她的声音。
每一次的声音轨迹中她都叫他的全名,但这种叫法却因为关系的特殊性反而显得格外亲密。
艾泱简直要疯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根据侦探的习性了解一个陌生人,这是他的职业病。
但现在他宁可自己是眼瞎耳聋.
加布里开始和梁照黎交谈,两人交换了名字后又开始交谈细节。
梁照黎看起来有心事,他有些走神,但依然礼貌地回答着。
加布里显然也意识到了当前处境的微妙, 被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异质空间里,而最有可能制造这个空间的人就是梁照黎。为了活命, 他把自己这一生的社交天赋都掏了出来。
加布里举手发誓:“你放心,我们都知道夏思瞬是好人, 不会对她动手的。”
梁照黎心不在焉地道:“嗯,谢谢。”
加布里口若悬河:“你看我们小队的配置, 只出动了三个人,一个无用的艾泱, 一个无用的我, 还有一个寡头司令,你就知道我们都不是诚心来抓人的。”
艾泱冷漠地插嘴道:“并不是, 行动分析师推断她的实际危险等级有A+。”
现在可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加布里把艾泱拽到几步开外, 压低声音:“喂,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你还激怒他吗?”
他们路过这片区域时,野外几乎空无一人。现在看来,应该只有夏思瞬和梁照黎两人,加上他们追踪小队三人。既然不是他们三人的能力,那么这片诡异的虚无空间有可能是梁照黎的手笔。
面对加布里的质问,艾泱却死不悔改:“我只是在说事实。”
*
【月亮再次出现。 】
这是艾泱对该现象的描述,头顶忽然出现一轮齿轮般的银白色月亮时,几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凭空冒出来的月亮吸引。
艾泱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只是瞥了一眼那枚月亮,目光收回时,发现他的那句话消散在了空气里,本来应该听着他这句话的加布里消失了。
空间重置了。
现在,和他同在一个空间的是不远处的夏思瞬。
夏思瞬看了艾泱一眼,莫名觉得他迷茫的样子有点好笑。
自从在艾泱身上开启“选择性眼瞎”的消息机制后,她见到艾泱时不会再被他看到真实的轨迹。两次消除记忆的经历,她简直都有点可怜他了。
“你好。”她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打招呼。
艾泱被她注视,缓缓地移开眼神。
“我不好。”他回道。
虽然他还没能问她什么,但他已经从现在的形势中咂摸出一丝不对劲了。首先他看不到她的轨迹,其次她刚才是在笑吧,这种隐约带着玩味的笑意是什么意思?
出发前,他在心里设想了几百个版本的见面质询环节,在此刻都失效了。他该直接问吗?他该以什么身份询问她?直接问她两人是什么关系吗?那太不妙了。他已经看到了梁照黎的轨迹。
夏思瞬语调平和地转移了话题:“空间又发生了一次转换,看来异能主人也在努力尝试。”
艾泱应道:“喔。”
艾泱自认不是一个嘴巴笨拙的人,但此刻他哑口无言。
谈关于这个异质空间的话题吗?不好意思,没准备。
谈他的记忆消失之谜吗?就算他说出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现在他还剩下什么选择?
艾泱趁着沉默,又悄悄瞄了夏思瞬一眼。
在现在的记忆中他是第一次见到夏思瞬,但在他未知的时间里他应该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
可他还是想要再看看她,看清楚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他决定看清楚她的模样,然后有目标有方向地讨厌她。 .
与此同时,潘颖游和加布里、梁照黎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里。
潘颖游有些失望,她刚和夏思瞬谈论出了一些苗头,空间就自动转换了,导致话题中断,尤其是她刚谈起擅长的领域,这让她感觉不上不下的。
加布里主动拉开了话题:“队长,你刚才是和夏思瞬同一个空间吗?”
“是的。”
“那你问了吗?火车的事情。”加布里显然对那个答案也有点好奇。
潘颖游头皮一麻:“忘记了!”
她本来想问的。她一开始想要抓捕夏思瞬的目的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但是见到夏思瞬本人的时候,她忽然便忘记了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出现了异质空间这个压倒性的烦恼。况且,真的站在夏思瞬面前,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虚无的空间让人有一种抽离现实的平静感。暂时逃离了混乱的世界,逃离了核尾、收容所、异能协会,逃离了任务、财产、责任,在这里,所有的活动只有交谈。
这甚至让潘颖游产生了一种错觉,在这里她可以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像普通人一样去认识另一个人。
这下总算让加布里找到个机会吐槽她了:“我还以为队长是个有话直说的坦率的人,没想到也很拧巴。”
潘颖游恼火地强调:“不是,我只是忘了!”
*
【月亮出现。 】
银白色的光芒再度泼洒开来。
经过上一次的空间转换,几个人都熟悉了这个流程。只是距离上一次空间重置,时间似乎缩短了不少,这一次,几个人都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迫转移了。
潘颖游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变成了艾泱,而原来的梁照黎和加布里都消失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
潘颖游不自觉接上刚才她和加布里谈话的话题:“你呢?你问她了吗?”
艾泱对于突然的空间转换还有些没适应,他怔怔地看着面前。
潘颖游又问了一遍:“你傻了?我记得你不是也想问她什么真相的吗?”
艾泱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我没有问。”
潘颖游的心理顿时平衡了不少。
看吧,明明都是有话要对夏思瞬说,但到了面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普遍现象!.
此时,被分配到和夏思瞬、梁照黎同一个空间的加布里有点慌。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亮得可以照亮一切,若是把他放到那个填满整个屋子的寓言故事里他一定是胜出者。
加布里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你们聊,我捂住耳朵。”
虽然按照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估计也聊不了几句。
然而,梁照黎是好不容易才被分配到和夏思瞬一起的。他抓住机会对夏思瞬道:“对不起,我好像惹出麻烦了。”
说实话,夏思瞬认为梁照黎的异能很实用。至少她已经想到了不少利用该能力压制敌人的案例。比如,把一些拥有高速移动能力的敌人困在空间里。
只是现在的梁照黎还无法流畅地使用他的异能,他像新手司机,往前开撞到了前车,往后开撞到了护栏,往左开撞到了花坛,往右开撞到了路障,所以才一次次地尝试空间转换。
并且现在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已经越来越短,说明梁照黎正在熟悉掌控的方法。
夏思瞬向来喜欢钻研异能的使用方法,对于这个全新的异能,她有些跃跃欲试。
梁照黎的异能就是她的异能!学会了就是双倍的效果。
“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和你心里想的有关,你改变一下你的想法就行了。没关系,慢慢来,先从那个月亮下手试试。”她耐心地道。
*
【月亮转动。 】
梁照黎抬起头看向空中的月亮。
空间果然随着他的意念而再次发生了转变,这回和他分配在一起的是艾泱。
他已经确定是他的异能搞出的事端,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改变想法”就能改变空间,为什么他尝试着让这个异质空间消失,却仍然在重复大转盘匹配模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艾泱。
艾泱并不想和梁照黎在同一个空间内,他一看到梁照黎,就想起梁照黎的轨迹线。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艾泱看不惯梁照黎。
不知道怎么的,艾泱总是觉得梁照黎在瞒着夏思瞬什么。虽然他没有资格插手别人夫妻的事,但他心里不舒服。
他无端地觉得,如果他是梁照黎的话,如果他能获得那个从一开始就占据绝佳优势的位置的话,他不会那么沉默,他一定会把自己所有的心里话都诚诚实实地告诉她,而不是像梁照黎这样隐瞒着。
或许这就是阴暗的竞争者心理。
艾泱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观中立,不带任何的情绪:“其实你瞒着她什么,对吗?”
梁照黎沉默。
梁照黎确实瞒着她一些事。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他知道他和她的关系,也想起了那个五十年离婚的约定。
可他怎么才能对她说出实话?如果他永远保持这种懵懂非人的状态,他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然而他知道谎言是无法持续的。
艾泱顿了顿,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空间的重排,有可能是你想要和她坦白但是失败的心理尝试。”
这个虚无的空间是可以谈话的空间,也是只能谈话的、退无可退的空间。但是正如艾泱无法坦诚向夏思瞬询问,潘颖游不知道如何开启话头一样,梁照黎也同样无法对夏思瞬坦白。
这就是空间不断转换的机制。
艾泱想明白了这一点,是因为他突然共情了那种自私的、昏暗的、黏稠的占有欲。
第114章
夏思瞬、潘颖游和加布里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内。
这三个人随便拎出哪两个单独相处都有不少话可以说。但三个人一起时,那些可以说的话便消失了。
加布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他的头脑里从来没有在一瞬间闪过那么多念头过。
他悄悄抬起眼看看另外两位,不知道怎么化解现在诡异的气氛。
就在加布里准备豁出去说点什么时,有人比他先行动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夏思瞬:“潘颖游,他们没叫你去抓核尾首领吗?怎么派你来抓我?”
外面的局势乱成一锅粥, 核尾流窜、收容所的建立,不安定因素正在扩张。联邦官方秘密进行中的首要任务一定是抓捕核尾首领。作为异能协会会长的潘颖游,却在执行抓捕未登记异能者的任务。
加布里很能理解夏思瞬的疑问。
打个比方,就相当于中坚力量在大决战时刻去做日常任务了。
潘颖游没有立即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夏思瞬怀疑地看向潘颖游:“你的权力被架空了吗?”
闻言,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多了起来。
说实话,他真的不建议夏思瞬像这样问一个暴脾气的异能协会会长。
空间里的沉默变得有些黏稠。
潘颖游在看着别处。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他发愁地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现在并没有标志着空间转换的月亮。
“没有, ”潘颖游这时却开口了,她出奇地平静, “我本来就是花瓶。”
加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他藏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些,暗自攒着一股劲。
夏思瞬得到了潘颖游的答案, 为她不小心戳到潘颖游的痛处而道歉:“不好意思。”
潘颖游笑了一下,她耸了耸肩:“没关系, 都心照不宣了。”
虽然狗仔记者天天跟着她,但实际上她并没什么核心权力,记者们都只是在必要的时候追她的花边新闻,制造出她这个会长影响力惊人的假象。
“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权力核心。”她说。
加布里不免有些诧异。
他还从未见过潘颖游这种正经的模样,他只看到会长潘颖游不务正业、乱发脾气、嚣张跋扈、特立独行,却没想到她竟然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夏思瞬见潘颖游愿意在这方面深入下去,便趁机多问了一句:“你知道秦张吗?一个预知异能者。”
潘颖游想了一下:“不知道。你遇到了?”
“嗯。”
“那他多半是权力更集中的机构里的人,”潘颖游语气见怪不怪,“在那里做事的才是真正接触秘密的。异能协会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夏思瞬点头:“原来如此。”
空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加布里又开始发愁,刚才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已经被压缩到只能谈两三句话了,但现在间隔时间似乎变长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还能活着从这个诡异的地方出去吗?
潘颖游在思考,她罕见地安静下来,在思考自己真正的动机。
或许这就是她开始拼命追捕夏思瞬的原因,她想。
权力轮不到她头上。钱也轮不到,况且暂时够花了。男人她一直在玩,没什么意思,身体的摩擦到头来都差不多。唯独在列车事件中,那种感觉让她浑身舒畅,她好像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她想要纯粹的力量,她想她可能是有点上瘾了。
“夏思瞬。”
潘颖游抬起眼。
“列车事件是你做的,对吧?”
她的话说出来的那刻,心里突然平静了些。
就连旁观的加布里都觉得气氛似乎轻盈了些,他刚才还问潘颖游有没有问起这件事,现在潘颖游总算开口了。
夏思瞬的回答很简洁,她看着潘颖游,没有什么隐瞒的想法:“是的。”
潘颖游追问:“那你也知道我在找你吧?”
列车事件之后,潘颖游不仅在直播中发布了大量寻人信息,甚至挂出了悬赏。但没人应答她的悬赏,因为这个世界很快就乱了,她的悬赏也石沉大海了,事到如今,还是她自己来找到夏思瞬的。
夏思瞬以同样平直的语调回答道:“我知道。”
潘颖游盯着夏思瞬,眼睛眯起来。
“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面对两人的对峙,加布里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加布里不免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他在哪里都是灯泡。他的异能是形质溶解,或许他自己才应该突然溶解,变成气溶胶,悬浮并消失在空气里。
潘颖游发现夏思瞬身上有一种刻意和无意混杂在一起的“钝”,有时候是故意的钝,有时候是无意的钝,真真假假的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她郁闷地噗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表达。
夏思瞬继续道:“你愿意抛下会长的身份,和我一起逃亡然后一去打首领吗?”
什——
什么?
加布里的大脑短路了。
潘颖游愣了一下:“可以啊。”
回答得干脆,干脆得潘颖游自己都吓了一跳。
加布里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这个诡异的空间存在某种把人逼疯的力量。这两个人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展开?夏思瞬疯了,潘颖游也疯了,两个疯子找到了彼此。他现在该怎么办?
夏思瞬对于潘颖游的反应有些意外:“你真答应了?”
她只是想看看潘颖游的反应测试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潘答应得那么快。
【月亮动了。 】.
潘颖游和加布里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他们三人小队重新会合了。
空间再次转换了一次。
加布里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里一片濡湿。
在新的空间里和队友会合的艾泱发现了一丝气氛上的不对劲。因为空间转换往往是突然的,所以上一场的气氛会自然地带到下一场。
艾泱在上一场是冷静质问和分析的角色,因此他来到这一场,依然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我感觉不太对劲。”艾泱直说道。
加布里用手背蹭了蹭手心,把手心里的汗擦干,他不准备说什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艾泱,让艾泱听队长潘颖游自己说。
潘颖游从那个空间转换到这个空间,她彻底冷静下来了,能够在不被夏思瞬的气场影响前提下独立思考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一点。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
但她的人生难道还不够荒唐吗?
她说出口:“离开这个空间后我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我问你们两个,你们准备怎么做?”
*
这次,梁照黎终于和夏思瞬在同一个空间里独处了。
“我想起来了。”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从一开始,他决定来找夏思瞬时就准备坦白那件事,可到了她面前,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可他不能这样下去。
“记忆。”
梁照黎的眉眼垂着,他没有看她。
“我过去的记忆。我说瞒着你的事就是这件事。我都想起来了。”
夏思瞬的心情还沉浸在刚才和潘颖游对话中时被她那句毫不犹豫的“可以”所震惊的情绪中。
梁照黎的手悄悄抬起来了一些,离开了身侧几寸,手指像要触碰什么,又不敢当真伸出去触碰。
等了片刻,她没有拥抱他。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手肘慢慢收回一点点,却没有完全收回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瞄她。
她真的没有拥抱他。
她真的没有说“你回来了”“太好了”之类的话。
他的眼神和她的目光接触到了,她眨了眨眼。
夏思瞬从潘颖游的语出惊人中抽离出来,才想起来之前梁照黎好像确实说过什么“瞒着”“秘密”之类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多大点事,她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梁照黎的心往下沉。
她甚至没有理会他的疯狂暗示。
她发现他恢复记忆后,就不把他当小孩了,不像之前那样无条件溺爱他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颤动着。
那试试别的办法呢?
哭?哭会不会有用?
梁照黎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夏思瞬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她靠近他,纳闷地抓起他的两只微微抬起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好端端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以为你手抽筋了,因为看着还有点发抖。”
她把他的手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
梁照黎看着自己被放回去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的记忆恢复了。”
夏思瞬点头,语气认真:“记忆恢复了很好。”
他的声音几乎要和他的灵魂一起飘散了:“你,那你……”
夏思瞬想起刚才潘颖游那边也是这样的,潘说: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一样一样的。
哈。
这下她明白了。
夏思瞬张开双臂,笑起来:“欢迎回来。”
梁照黎拥抱上去。
他的双臂环上去,紧紧地圈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下巴抵着她的锁骨,不仅是脸颊,胸膛也贴上去,他的双腿一前一后卡住了她,尾巴绕住她,像匙和锁一样咬合相契。
她的体温和心跳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他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突然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轻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夏思瞬。”十七年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夏思瞬。”他又叫了一遍。
“嗯。”
“夏思瞬。”
梁照黎的声音哑了,他不再说话。
他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到她的衣服上。
他和她之间隔着很多时间很多事件。
他以为当他用那个复杂的“人类梁照黎”的身份去面对她的时候,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他一直维持着自己懵懂的模样,维持着需要永远依赖她的“怪物”模样。
可原来这么简单,原来这么简单。
只是说出来就可以了。
小渔村成为了坎青区,基因核成为了核尾,希尔财团陷入危机。
世界在往前走,疯狂演变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
可是他和她的关系一如最初。
第115章
隔离的虚无空间消失了。
月亮重新出现, 稳定地挂在天空里,远处的树林清晰可见,近处灌木的影子落在地上。空气里有真实的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这次, 所有人重新回到同一个空间里。
潘颖游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空间转换的危机已经过去。
但是, 即使解除了虚无空间的危机,她仍然会按照原来的决定,彻底从异能协会离开。这可以说是冲动,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不是冲动,这是潘颖游用很多年的时间, 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答案。
现在轮到她的队友选择了。
“我再说一遍,我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你们两个准备怎么做?”潘颖游问。
加布里丝毫没有犹豫:“我会回去。”
潘颖游知道加布里是可以信得过的好人,只是她没想到平常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的加布里竟然在特定的问题上有着出乎她意料的坚持。
潘颖游提醒他:“好,你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吧?”
加布里直视潘颖游:“我知道, 但我不想失去稳定的生活。”
夏思瞬在一边旁观。
她之前问那句话,实在是没话说了才开了一句玩笑, 没想到潘颖游真的会实行,但按照潘颖游那种性格倒也不意外。
潘颖游看向艾泱:“你呢?”
艾泱却犹豫道:“再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潘颖游对艾泱的迟疑感到不耐烦,催促:“没得想了,我们在这里就要分道扬镳了。”
艾泱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地方,虚虚地垂着。
夏思瞬见他这个表情便想起了之前的事, 她坏心眼地提醒道:“选择回去的话, 我会消除你们的这段记忆。”
她有时候恶趣味得要命,面对艾泱这种最适合当冤大头的家伙更是本性暴露。
她有点想看艾泱的反应,所以她故意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话,加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消除记忆对他来说是好事, 对于选择回去的人来说,是一张免罪符,就算面临审讯,也能顺利地推脱责任。
但对艾泱来说——
艾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夏思瞬。
夏思瞬正微笑着看向他。
艾泱心里突突地跳。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知道他在犹豫,她知道他不想被消除记忆,她知道他甚至愿意为了真相留下来。
因此她在这个关头说这句话,是想让他留下来吗?是在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顺势而下吗? ……
艾泱的目光又瞥到了夏思瞬身边的梁照黎。
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失魂落魄的局外人的感觉——因为这次在梁照黎面前,夏思瞬承认了“艾泱”的存在。
因此,他的心反而越跳越快,血液有些涌上脸颊的趋势。
潘颖游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艾泱,你是不是思考得太久了?有那么难选择吗?你要是想留在异能协会就回去,要是不想就走,再不济你也可以独自一个人逃亡,我们会假装你已经被杀了。”
艾泱低下眼神,故意避开了看向夏思瞬的那条视线的路径,他皱起眉。
刚才他看向她是正当的,因为她才说完了那句话,这是理所应当的。但现在他再看她就是不正当的了,因为说话的是别人,他没理由再在人群中单独地将目光投向她,试图从她脸上获得一些信息。
“我拒绝被消除记忆。”
潘颖游无语:想留下来就直接说嘛,还要夏思瞬特地给他递台阶,啧。 .
商量好去处后,夏思瞬给加布里消除记忆,把昏迷的加布里安顿在原地。
离开前,潘颖游顺走了加布里的那辆自行车。
“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夏思瞬挖苦道。
潘颖游“嘁”地辩解道:“食物和钱都留给他了,他活得下来的,再说这里也不是什么沙漠旷野之类的,走两步就到附近的镇子了,他没那么脆皮吧。”
说实话,两个人的性格还是有点差别的。
夏思瞬是中立,混沌中立,界限模模糊糊的躺平贴纸派。
潘颖游是极恶,极端凶恶,自我宇宙中心的精力旺盛派。
潘颖游之前最讨厌这种模模糊糊的中立派,但她现在认为,坚持做善良的中立派,也是一种极致的血性。
尤其是像夏思瞬这种经历过磋磨冤屈却仍然坚守内心的中立派,往往比坏人更有血性更有锋芒。堕落谁都会,自私谁都会,但像她那样,却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当然,以上大夸特夸永远不会出现在潘颖游的嘴中,她才不会平白无故给夏思瞬嘚瑟的理由。
顺走加布里的自行车后,四人组重新有了四辆自行车,刚好一人一辆。
妙就妙在,潘颖游之前为了跟上夏思瞬在林间穿梭的踪迹,特地让队员们购置了轻巧方便的自行车。
于是,这又是一趟全新的自行车旅行。
四人组骑着车在夜晚的郊野里前行。
往前拉开一段距离,彻底把加布里甩在后面后,四人组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夜晚需要休息,而是情况还是不对劲。
月亮仍然挂在原来的地方。
远方树林的线条原模原样。
通讯信号照旧不存在。
虽然“空间转换”消失了,但是“无尽头的路”依然存在。
潘颖游郁闷地一口气提出许多问题:“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走出那个空间吗?为什么这条路走不完?所以加布里现在和我们还在同一个空间吗?这个空间那么大吗?”
夏思瞬悄悄问梁照黎:“你能变出一些什么林中小屋、森林城堡之类的建筑吗?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梁照黎看了她几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他小声地在她耳边道歉:“……我好像不是神笔马良。”
她对于这个异能的呈现效果多少有点失落:“哦,我以为你是呢。”
潘颖游提议道:“我们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夏思瞬几乎觉得她已经悟到了为什么梁照黎会被关在海洋能源基地的原因。因为梁照黎的异能基本上不受控制,他的“心灵外化”异能得达到“悟道”的程度才可以改变空间。只要他的内心想法不变,那么这个空间就不会改变。
问题是,现在梁照黎心里到底还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个无尽的空间依然存在!
她看了梁照黎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试图把他看得透明了,看清楚他脑子里还在思考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把他脑子里的毛线团挖出来,摊在地上看看到底是什么。
要是读心异能者银粉在就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
在不了解梁照黎的内心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甚至可能梁照黎本人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有可能是他深藏在深意识中的念头。
既然如此,夏思瞬决定先不思考这件事。
她转而靠近艾泱一些,从包里翻出那个钱包递还给艾泱。
艾泱怔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发愣:“这是什么?”
夏思瞬纳闷,她好心把钱包还给他,他居然认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吗?”
艾泱低下头去看向那个钱包。
里面是他的证件、现金,还有投资买的金豆子。
潘颖游也瞄到了其中的内容物,立刻反应过来:“噢,这就是你说被抢走的钱包啊,原来是被夏思瞬抢走了。”
艾泱这才想起,之前在智库中心礼堂时他被灌输了错误的记忆,以为他的钱包是被异变的核尾抢走了,结果是到了夏思瞬手上。
这回轮到潘颖游挖苦夏思瞬了,她用一模一样的话问夏思瞬:“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夏思瞬笑着辩解道:“形势所迫嘛,我也没拿他的金豆子。”
艾泱情绪复杂。他之前因为钱包被抢、想到里面还有花大价钱买的金豆子感到郁闷无比,但现在再次和金豆子见面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
难道他已经对金钱祛魅了吗?不是这样的。
“我对钱包没兴趣。”艾泱说。
夏思瞬有些震惊:“你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
艾泱知道自己当着梁照黎的面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知道我被消除的记忆中到底有什么,那辆车是怎么回事。还有,根据我的推理,我们应该有过两次吻吧?”
第116章
这是能推理出来的吗?是测算过嘴里的菌群数量了吗?
夏思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该怎么回答,而是“他到底是怎么推理出来的”。但她显然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因为那样的话,她看起来像在找茬。
“艾泱, 我们换个场合继续说。”她说。
梁照黎的眼神向夏思瞬这边探了一下,移过去观察艾泱, 然后又落到了她身上,像是在测量她和他、她和艾泱之间的距离。
潘颖游一副看戏的模样,眼睛都眯起来了,就差憋着一口气笑出来。
艾泱对此没有意见:“好。”
夏思瞬拉着艾泱走远了一些,差不多距离时,她停下来,终于有机会问出她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推理的?”
艾泱盯着她:“也就是说两个吻是真的喽?”
夏思瞬:“……难道你刚才是瞎说的吗?”
艾泱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有些促狭:“我当然是瞎说的,就是看看你的反应怎么样。”
这个人!她还期待着听到惊世绝俗的推理过程呢,害她白期待一场。
她还是不甘心,试图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从他嘴里掏出真相:“那你瞎猜得也太有水平了,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她的夸夸大法起了作用, 也可能是她看起来实在太好奇了,艾泱果然解释道:
“两次都是我昏迷过去后失去记忆,但我身上没有被敲棍子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药物痕迹,显然你是用其他方法把我弄晕的,那么我们之间必然有身体接触。你送了我一辆车,我去找了车的行驶轨迹,找到了我们一起隔离居住的地方。你第一次之消除我的记忆的时机,恰巧是在被通缉前,可想而知你是为了安顿好我才下手的。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又写了消除记忆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这些线索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普通。”
虽然他说了很多, 但这些逻辑并不足以说服她。
夏思瞬怀疑地道:“还是没法推出有两个吻这个结论。”
艾泱看了她一眼:“我怎么推理的很重要吗?比接吻这个事实本身还重要吗?”
夏思瞬胡诌道:“当然很重要,这样下次我就可以滴水不漏了。”
艾泱的耳朵已经红了,语气有些微妙的震惊:“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吻我?”
夏思瞬狡辩:“第一次是我亲你的,第二次是你亲我的,你别把自己的责任摘出去。”
艾泱的耳朵已经有越来越红的趋势了,他皱起眉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那也是你先动手的。”
夏思瞬:“……”
两人都意识到争论这种事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安静下来。
各自头脑风暴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前因后果吗?”
“算了。”
语句相撞,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夏思瞬若有所悟:“所以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你只想套出我到底有没有亲你这件事。”
艾泱无话可说,他的眼神抬起来,又落下去,有些不自在。
他只能补充道:“还有异能故障。”
夏思瞬早就说过,这件事搭配上艾泱执着的性格,迟早变成永动机。她在智库中心礼堂已经给他科普解释过一次了,现在她只能再次给他科普。
听完解释,艾泱不说话了。
夏思瞬依然等着他继续问,她知道他还有问题,按照他这个性格不可能“算了”。
果然,他问了。
“为什么?”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不要回应我。”
艾泱一面说,一面把脸侧过去,视线落在斜下方。
月光很明亮,在没有城市化的小渔村里,从前的月亮也是像这样光辉明亮,人走在路上不需要路灯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他的头发在这样的月光下被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没有不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夏思瞬说。
艾泱耳朵上的红一下子蔓延开来,他恼羞成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思瞬:“我知道。”
艾泱看着她,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像是气坏了但是没话可说的样子。
夏思瞬又重复道:“你没听到吗?我知道。”
以前她不会这样说的,她会习惯性地装傻。甚至在洛熔问她的时候,她说难得糊涂。但现在她想说清楚。
银粉说过,如果被这样的人选择并接纳的话,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或许被爱的需要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所以她认为她说得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想告诉艾泱她选择了他、他是一个很好的值得信赖的人。
艾泱想了半天,无可奈何地低声道:“……我听到了。”
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他无奈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夏思瞬总觉得艾泱好像瞪了她一眼。
事情解决。
夏思瞬和艾泱两人重新回到原地。
就在这时,艾泱突然又有话说了,他再次问她:“不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你仍然会接纳我作为同行伙伴吗?”
潘颖游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评价道:“啧。”
在潘颖游的眼中,艾泱的行为简直是当面的挑衅。两人背地里说说就算了,放在明面上说,意味就不一样了。
梁照黎看向夏思瞬,他此时也不管自己的什么异能了,他完全被这个小插曲裹挟进来了。
夏思瞬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问潘颖游那声“啧”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理所当然地道:“那肯定。”
艾泱应了一声,他微笑起来:“知道了。”
因为刚才夏思瞬和艾泱是在别处说话,梁照黎没听前因后果,他完全蒙在鼓里。
这下,两人的默契让梁照黎觉得他成了多余的。
他听不懂了。
他变成局外人了。
夏思瞬打开包,准备拿出睡袋的时候看到了那副怪物皮套。
她把怪物皮套抖出来,兴致勃勃地对梁照黎道:“这是你。”
梁照黎似乎心情有些沉郁,可能是因为找不到这个无尽空间的解决办法。
他的嘴角上扬,迷茫地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嗯。”
夏思瞬重新把怪物皮套塞回包里。
就在这时,梁照黎拉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
他抓过她的手,轻轻地把脸埋进去.
“我已经找到原因了。”他说。
她问:“是什么?”
“这个空间会存在,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不想你再遇到外界的迫害了。”
他依然把脸埋在她的手掌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他的话。
她看向远处的月亮和树林。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毕竟梁照黎也不是蠢蛋,他察觉得到自己内心的想法,那些并不理性的、深藏起来的想法。
“没关系,那我们也可以一直待在这个空间里。只是你得先让潘颖游和艾泱出去吧?”她低下头,在他耳边安静地对他道。
“至于我们两个,如果你想要出去,我可以陪着你,如果你不想出去,希望一直待在这里,那也没关系。”
梁照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生气的。因为他用这样的想法想把她困住,用拙劣的想法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
可为什么在听到这样离谱的理由后,她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这样一个不受控的空间里,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他低声提醒道。
“我已经活够啦,”她摸了摸他的脸颊,“但是你还没有好好地快乐地活过,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的嘴唇触碰到了她的掌心,听到这话,却越发觉得难受。
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责任和愧疚才选择我的。
我不想让你自责。我不想让我变成你的“义务”。我不想让你见到我的时候只能想到我的痛苦和我的付出。
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可以一身轻松地被你爱。只是因为我是我,而被你爱。并不是因为我为你做过什么,而被你爱。
如果我受过苦、付出过什么,那是我自己让自己受苦、自己愿意付出的,和你无关。你不欠我的。
我可不可以那样轻盈地被你爱?可以吗?
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给他的爱一定是掺杂着爱、责任、愧疚以及承诺的复杂的混合物。
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他没有说话:“……”
夏思瞬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
她发动了异能。
【思瞬的命令】
【请做出选择:离开这里或者永远留下? 】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给你力量。
第117章
小梁在坎青区的一个小渔村长大。
他父母早亡,被扔在姑姑家里,没什么存在感,他出或他入,没有人会注意到。
因此他经常的去处就变成了邻居小夏家里。小夏每天都会鼓捣一些奇形怪状的事物,她似乎总有一些有趣的想法, 她话不多,性格不锋利,软软的像橡皮泥。
小梁和她很合拍,两人一起上学一起长大。
明明是那么熟稔的关系,但是手不小心碰到手的时候,小梁也会立刻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别过脸的时候嘴角翘起来。
成年的时候, 两人按例去做长生种检测,幸运的是, 两人都是长生种。
做完长生种检测,两人去给自己改名字。这是政府给长生种的一次统一改名机会, 因为这可是要用上好几百年的名字。
小梁和小夏分别从改名所回来的时候发生了如下交谈:
“我现在该叫你什么了?”她问。
“梁照黎。”
“梁照黎?”她再次确认。
“嗯。”
“梁照黎!”她又叫了一遍。
“嗯。”
“梁照黎。”这回她是带着玩笑的意味叫的。
他一边应,一边笑:“你呢?我该叫你什么?”
“夏思瞬, 瞬间的瞬。”
她的名字改得并不多, 把之前的思顺改成思瞬了。长辈给她取名的时候希望她顺顺利利,这本是好的, 但她觉得“顺”这个字眼里还含有“顺服”这个含义, 她不太喜欢。
“是什么意思?”
“……很鸡汤,你真的要听吗?”
“要听。”
“就是把握每一个瞬间之类的,或者说百年如同瞬间……”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都红了。
她很容易替自己尴尬,更何况是解释自己取的名字背后有多么励志的含义。
因为这种事而脸红的小夏真的好可爱。
小夏在表达感情的时候容易含含糊糊,也是因为她容易尴尬。她基本上只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喜欢。
好在小梁长嘴了,于是两人顺利地结婚。
长生种的婚姻并不稳定,大家都默认这是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就会结束的旅程。所以他和她也约定了五十年后如果要离婚就去找新的伴侣。
但结婚五年后她就出事了,那个政府机构内部的岗位反而为她招致了痛苦。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在法庭上度过,二十九岁,她坐上了去永久岛的船。
梁照黎站在岸上,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生性就恶,或许事情还会有点转机,他会采取法律外的举措。但他偏偏是最普通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善良本分的公民是最脆弱的群体。就连报仇,都是本本分分地搜集证据、在法律框架中寻找出路做翻案平反的准备。
可他面对的是庞大的财团和权力机构,是已经编织得天衣无缝的谎言。
翻案的过程持续了很多年,也构成了梁照黎奔波的大半生。
每次他去探监的时候,都会瞒下这件事,他不希望她为他感到担忧。
在狱中,她会写信给他。
她暗示过他:按照法律规定,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可以离婚的,你可以另找伴侣。
他当作没看见。
她见他铁了心也没有再继续类似的话题。
她告诉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把可以带进监狱的物品送来给她。
她把生活里一些有趣的事记下来写给他,连她有时候做的无厘头的梦都会写下来。
她在信里告诉他,她觉醒了异能,虽然还很初级。当然,这种话她是用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表达方式写给他的,不然过不了狱警的检查。
他把那些信件收藏起来。
时代科技渐渐发展,他开始使用电脑把这些信件扫描储存在硬盘里,但他仍然舍不得扔掉这些原始的手写信件。
坎青区的开发委员会说要开发伏犬山那一带的土地,梁照黎担心小狗毛毛的骨灰会被一起铲平,便把小狗毛毛的骨灰从伏犬山的土地里取出,做成了琉璃吊坠。
世界在往前走,各种技术日新月异,但他和她,似乎停留在了那个时间阶段。
“按照现在这个进程,恐怕拿到证据的时候,她的刑期已经结束了,既然这样,我们不是白努力吗?还得罪了希尔集团。”帮助他一起搜集证据的同伴说。
“不一样。”他说。
就算刑期结束,梁照黎也打定主意要为她翻案,因为那关乎她的清白。她是作为一个无辜被冤枉者出狱的,或者是作为一个前科犯出狱的,两者大不相同。
他维持生计的同时四处奔走,逐渐探知到希尔集团的罪恶实验。
那时他才知道,所谓的“基因核”是一种寄生生物的核,而希尔集团正在使用人类做实验,激活这种寄生生物,以获得它们强大的能力。
他突然真正开始感到害怕。
在发现这样可怕的秘密后,他怕自己会见不到她,会永远离开她。
梁照黎去照相馆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彩色照片。
他希望她至少能看到他的照片,他希望就算他死了,她也不要忘记他。
所以他把那张照片保存好,并把她托他持有的比特币助记词放在了照片背面。
他就这样提前准备了自己的陪葬品。
陪葬品盒子交给了银行的临终业务,他死后,银行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财产,所以银行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他把陪葬品下葬。
盒子里是小狗毛毛的骨灰琉璃吊坠,还有一张他的照片。
盒子上刻着字“给我的妻子夏思瞬”。
可梁照黎还是没想到,他连进入墓地的机会都没有。帮他一起搜集证据调查希尔集团的同伴景英纵背叛了他。
他被当成耗材,进入了秘密实验流程。
经过验证,那种寄生生物出于生存的本能,在基因核的一半被取出后,会将大部分能量储存在另一半较为安全的基因核中,并且彻底苏醒。
为了激活他体内的寄生生物,他的身体被剖开,取出一半基因核,他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实验员都期待看到被激活后的他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能力却出乎意料地搞砸了实验场地。
他的能力将他们困在一个异质空间内,并且这个异质空间只有他能解开。由于空间机制随时随着心理变化转换,他们杀不了他,可他自己因为能力限制也无法逃脱。
他们只能将他送往荒凉之地。
在空无一人的海洋能源基地,他被迫吃人饮血,精神逐渐失常,失去记忆,彻底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有一天,一粒圆圆的东西滚到了梁照黎的面前,那是纽扣。
“我爱你”,那是他精神失常后学的第一句话。
夏思瞬把他带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他才明白为什么他在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下依然坚持着活了下来的原因。
他死不了。在见到她之前,他死不了。
她比起一百年前,真的变了很多,可又好像没变。
她变得更加柔软,可也更加坚硬。
她在感情上的表达更加真实而清晰。
她已经开始大方地说“我爱你”这种话了。
她教会他礼仪,教会他语言,教会他时间概念,教会他自我价值。
梁照黎并不像她那样拥有强大的心脏,他容易患得患失,他更害怕失去她。
在他发现她再一次被这个世界排挤、被通缉的时候,他内心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愤怒爆发出来。
他想保护她。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她落入那些恶人的手中了。
梁照黎不顾她让他在家好好待着的嘱咐,独自离开了住所,前来寻找她。
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异能,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迷路的,他很擅长用偏执的念头把自己困在囚笼里。一向如此。只是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现在,她拉住了他的手。
“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因为你还没有好好地快乐地活过。”她说。
他的心脏几乎被冲溃了。
五十年、一百年过去,欲望会倦怠,但爱不会,不需要证明就存在,自然而然,绵长柔和。
他能感觉到她的力量正支撑着他,托举着他,引领着他。
*
潘颖游和艾泱抬头看向夜空中逐渐淡去的月亮。
“我觉得这种逃亡还挺适合我的,有意思。”潘颖游突然说。
异能协会会长,没有实权的花瓶,风评不好的私生活,这些标签都在离她远去。
“嗯。”艾泱应了一声,他看向不远处的夏思瞬。
他没有对夏思瞬说的是,他确实推理出了一点事实,在这一点上并不存在瞎蒙的成分:她应该是第一个愿意把所有秘密交给他观看的人,也是他可以交付秘密的人。
**
夜深了,月亮逐渐淡下去。
核尾收容所中,初二还沉浸在早上那起事件的恐惧中。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还挺小的。”中级-B房间里的一位在闲聊中问他。
初二克制着自己的语速和语气,让自己表现得更理智更聪明:“初二。”
他从中级-C的房间逃离,进了中级-B的房间,就像把自己伪装成毒蛇的毛毛虫一样。
这里好像危险四布的森林,稍有不慎就会被天敌发现并杀死。
可他还小,他总觉得自己还小,他该怎么生存下去?
算了先不想了。
初二正要合上眼睛睡一觉,突然房间门打开了。
工作人员扫视着房间内的核尾们:“刚才我们查了监控,有一位本来不属于这里的核尾,趁着午饭时间偷偷混入了这个房间。”
初二的心脏一抽。
工作人员说的就是他。他为了活下去,从C级逃进了B级的房间。
他脑袋空白一片,试图调整呼吸却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听到周围有声音:
“呼吸,他好像没呼吸了!”
“是他吗?他是谁?”
“他好像说他是一个初二学生。”
……
初二意识模糊,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收容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淡下去了。
原来森林的出口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画外音】和夏思瞬告别后,原来在礼堂内的核尾们进入了收容所内,小核尾初二也在其中。当夏思瞬一行人进入森林时,收容所内的核尾们也进入了另一个弱肉强食的森林。在一番探索以后,夏思瞬一行人找到了无尽空间的出口,终于从那个异质空间离开。同时,小初二也找到了他的森林出口,等待他的是死亡。
第118章
天色已经大亮了。
郊外, 加布里昏头昏脑地从沉睡中醒过来。
他拿起手机,联系队长潘颖游,电话已关机, 他只能联系协调中心。
“我被打昏了,潘颖游……应该被带走了吧?对方实力很强。”
加布里一边汇报, 一边看向身边的食物和水。
“还怪好心的,给我留了一点东西,但是自行车被抢了。”
“我也奇了怪了,怎么就潘颖游和艾泱两个人被掳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原地。”
“记忆出错、记忆被修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加布里揉了揉脑袋, 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一键清空了。
就在他挂断电话打开地图软件准备拿着东西步行离开这里时,身边冷不丁出现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过这次经历让他的神经变脆弱了一些,加布里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
“我叫秦张,这是我的工作证件。”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展示了自己的证件。
加布里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上面的防伪水印,冷汗都吓出来了。
“请问您对我有什么疑问吗?我需要怎么配合?”他低声问。
一边问,他一边也不忘观察,那个名叫秦张的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皮鞋上还有泥点,应该昨天也是在野外过夜的。
秦张收回证件:“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了解。”
*
昨天晚上, 秦张和夏思瞬告别的时候, 特地骑走了自行车,他需要快速离开那里,至少两公里以上才能到达安全范围。
很多事情他都是根据预知来做出决定的,但还有一些事情是预知中没有写的。
今天, 秦张重新回到原地搜寻,意料之外发现了加布里。
他意识到:昨天在他离开那个“危险区”时,有人闯进了那里,和夏思瞬梁照黎进入了同一个异质空间。
秦张问了加布里一些细节,发现他忘记了很多事。
他做了记录:“询问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加布里朝他微微弯了弯腰,拿上食物和水离开了。
秦张把纸片折叠起来,放回衣服口袋里。
看来就像当时夏思瞬对待艾泱一样,她消除了加布里的记忆。同时,和加布里一起的艾泱和潘颖游不见了。
夏思瞬带走了潘颖游和艾泱吗?出于什么理由?如果说潘颖游叛逃在意料之中,她的性格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但艾泱呢?
他记得上一次在礼堂里遇到艾泱的时候,事态似乎还没到这种地步,夏思瞬也没有带上艾泱的想法。只不过才过去了几天,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扭转了吗?
艾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去抓捕她的条子,秦张同样也是条子。
她能带上艾泱,却不能带上他吗?有意思。
当然,如果他理解错了那就另说。
秦张理清楚思绪,他骑上自行车,离开这一带荒郊野外。
摸鱼摸了那么多天,他是时候回去汇报任务情况了。
*
秦张的顶头上司名叫池明材。
作为特密部部长,池明材本应该走路都神气,但他自从一年前以来形态就有些鼠头鼠脑的,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提防一些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了敲。
池明材浑身应激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四周望了一圈,这才道:“进来。”
来人是秦张,他过来简单做了一个任务汇报:“她识破了我的身份逃走了。”
池明材对于这份报告很不满意:“不是前几天还盯着她的吗?那个时候没找机会动手?你没带/枪?”
“没带。”
面对秦张的理直气壮,池明材也没辙:“我早就告诉过你,下次出任务别再一个人了,多带点下属。这次算了,你先走吧。”
秦张汇报结束,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他却又回头看向上司。
他那张自带冷感的脸和深色的眼睛盯着池明材,竟把上司池明材盯出了一丝冷汗来。
“干什么?还有事?”池明材警惕地问。
池明材倒是不害怕秦张,但他怕秦张这个预知异能者下一秒就说出“你要死了”这种话来。
秦张道:“没什么。”
池明材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喂,你把话说清楚。就算跟我说预知中的内容,我也能接受。”
秦张却微笑道:“预知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我只是觉得部长你有点神经紧张,为什么?”
池明材不敢相信秦张,秦张这个人蔫坏得很,他说预知中没有什么不代表真的没有什么。
但他却又不敢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秦张,生怕下一秒就因为自己的莽撞而丧命。
“什么意思?我很好啊。”池明材故作轻松地往椅子背上一靠。
“好的,是我的错觉而已。”秦张礼貌地退出了办公室。
池明材不忘提醒:“带上门帮忙带上门!”
办公室门关上了。
池明材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因为秦张的离开而更加放松,他知道轮到他汇报的时间到了。
一阵风过,不知从哪里飘落一张纸条:
【把门锁上。 】
池明材脸色都白了,他战战兢兢地过去把门锁上。
在他做完这一切后,一只无形的手扯了扯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池明材恐惧得双腿发颤,他一动不敢动,闭上眼睛道:“任务失败了,我已经尽力了。”
“舆论压力我也给了,虽然我亲自派出的人员并不多,只有秦张一个,但我想如果我派出太多人会显得很不自然,毕竟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未登记异能者。”
“秦张的异能是预知,秦张都说没办法,估计目标确实是命好。”
找到未登记异能者夏思瞬,这件事由他暗中操控,各方面的消息都是他安排人放出去的,包括金融银行、异能和协调中心等。冻结了夏思瞬的银行账户,放出了泼脏水的舆论,又将她的资料提交给协调中心。
但任务失败了,连他手下最强的预知异能者都直言没办法,这说明目标可能就是命不该绝。这是池明材的杀手锏:“预知”代表着命运的干涉,所以任务失败不是他的错。
片刻,池明材感觉到身体终于落地了,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明材长呼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书桌抽屉被无形的手拉开了,抽屉里多了一块金条。
为这个未知的幕后黑手做事,池明材也不图这点钱,他单纯是怕死,但是既然做都做了,还有钱拿,他心里也稍微舒服一点。
黄灿灿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池明材小心地把金条揣起来,放进公文包里。
*
“每次不管任务失败还是成功都给一块金条,您还是太慷慨了。”
利亚得将手从镜子里抽出来,他的手离开镜子的那一刻,镜子重新恢复成坚硬的质地。
但镜子里映照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远在大洋彼岸联邦国境内特密部部长池明材的办公室,就像监控一样传递着实时画面。
异能者“镜中之手”利亚得向来以神秘人的名义为辛见清办事,他锁定了好几个目标,池明材就是其中一个目标。只要被他锁定,像池明材这种废物基本上就只能乖乖听话。
辛见清在一边切柠檬,她拿起半个柠檬嗅了一下:“他说任务失败是命运使然啊,我还能怎么的?只能先给钱。”
利亚得:“那个秦张我觉得有问题。”
辛见清用手握住半个柠檬,往杯子里挤出汁水来:“你觉得有问题,那就找机会锁定一下他,小心点别被注意到,他的异能我还挺羡慕的。”
利亚得:“那夏思瞬呢?还继续吗?”
“要么控制住秦张让他去动手,要么只能等夏思瞬找上门来了,我建议你先试试前一种办法。”
辛见清见挤得差不多了,便直接扔了那半个柠檬,虽然这半个柠檬还有很多部分可以用,但她懒得再处理。
利亚得:“好。可惜我们当时就应该让觉苏一起动手的。”
说到觉苏,辛见清叹了一口气:“觉苏本来挺好用的。”
可惜觉苏只好用了那么一回。
那时觉苏还像个人机,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效率高动手麻利,只是现在它已经完全不听人话了。
虽然利亚得已经用镜子锁定了觉苏,但仍然不敢对觉苏怎么样,生怕对方顺着镜子杀过来,甚至不敢让觉苏察觉镜子的存在。
辛见清往挤了柠檬汁的杯子里加入了茶叶和热水,想了想觉得不太得劲,又从旁边取了咖啡液倒进去。
这一举动让一直隐形的齐雁道生理不适了。
齐雁道幽幽地从房间角落里现身:“辛见清你在干什么啊?我非常不建议你使用这种茶饮搭配。”
辛见清笑眯眯地摇晃着杯里的柠檬汁茶叶咖啡:“你还活着?我就是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主动开口说句话,故意这么加的。我知道你最讨厌这种违背秩序的举动。”
齐雁道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身形隐去。
利亚得在一边写字条:【下次和秦张见面的时候,在房间里放上一面镜子,镜子照向秦张。 】
**
捣鼓了大半夜,夏思瞬终于带着梁照黎破解了那个诡异的空间,四人组继续起行。
夏思瞬说过她会开/盒秦张,她说到做到。
不过她手边没有什么靠谱的电子设备,只能采取其他办法。
她用电子邮件联系了商凌:【麻烦找一个名叫秦张的特殊任务警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这个请求的赏金是一百万,我会让盛降把钱打给你。 】
商凌的电子邮件回复: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赏金?你当我是什么?一定要和我切割关系吗? 】
他的语气看起来相当生气,但是非常实诚地快速发来了成果:
【附件:秦张的调查报告.zip】
第119章
夏思瞬只是报了个名字和职业过去, 商凌很快就把详细的资料发给她了。不得不说,商凌虽然人品不详,但情报能力是没话说的。
她打开了秦张的调查资料。
【秦张】就职于特密部, 这并不是特工之类的部门,而是警察中的特种部门, 所谓赛级警察。
童年以小流浪孩捡垃圾的身份开局,白手起家后转头进入了权力机构做警察。
这些信息倒是没什么用,只能提供一个背景,重要的是秦张的住址、特密部的地址等。在这一点上商凌很上道,他不仅获取了具体的地址,甚至把秦张上司的资料也一并包含在文件里发了过来。
【池明材】秦张的顶头上司, 特密部部长。
夏思瞬清楚地记得在提到秦张的顶头上司时,秦张把上司和辛见清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说法很奇怪:我上司的上司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吗?又说:他似乎也需要对别人报告的。
由此可以推断出, 秦张认为,上司池明材需要向别人报告, 那个“别人”就是上司的上司,这个别人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
潘颖游诧异:“我们一上来就要去打特密部的人?”
夏思瞬也诧异:“怎么了?你没打过吗?”
潘颖游:“你说得好像你打过一样! ”
夏思瞬:“我小小地打过。我以为你脾气那么大,还当了那么多年异能协会会长,应该揍过他们中的什么人的。”
潘颖游郁闷了:“我在你的印象里就是这种喜欢暴揍谁谁的人吗?”
夏思瞬端详了她一下:“有点像。”
潘颖游:“……”
潘颖游的目标是核尾首领。
按照现在这个局势,首要任务是抓捕核尾首领,结束核尾继续蔓延的态势。但潘颖游作为协会会长,却被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联邦丝毫没有让她接触这个任务的打算。
也正是因此, 潘颖游决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离开这个没用“花瓶”的位置,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然而,核尾首领觉苏行踪神秘迅捷, 除非觉苏主动出现,不然按照普通的方法根本无法靠近它。
要获得更多的线索,需要从辛见清下手,因为辛见清和觉苏的激活有关。然而现在辛见清身在异国,只能先调查她远程控制的执行人——也就是秦张的上司池明材。
问题来了——
夏思瞬之前还想过她要回到孑然一身的状态,去做更大胆的事,就连找上艾泱都是交易的心态。
为什么她现在又有一支小队了?
夏思瞬托腮,夏思瞬挠头,夏思瞬用手按着太阳xue 。
就连谦虚如她都开始怀疑:难道她就是天选首领吗?到哪都有人自动跟随?大楚兴陈胜王?
夏思瞬决定开始劝退她的队友。
夏思瞬:“但你真的要一起去吗?”
潘颖游反问:“为什么不?你也说了这是找到辛见清的重要线索。”
夏思瞬:“我本来就是被通缉的,无法无天一点也没关系,但你们两个,我认为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了,找到辛见清后再做打算。”
潘颖游:“怎么?你还在给我准备以后的路?你觉得这件事过去后我还能在官方混个职位?”
夏思瞬:“不行吗?”
潘颖游:“你没意识到我为什么离开那里吗?他们就算再给我什么职位,我也不想要了。”
潘颖游,混世魔王对体制内彻底失望,天生闯祸的命,劝退失败。
夏思瞬开始劝退艾泱。
夏思瞬:“艾泱。”
艾泱预判了她的行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夏思瞬:“那你怎么想的?”
艾泱:“别忘了,是你先引诱我的。”
怎么可以上升到“引诱”那么严重的词呢?她心虚地想。第一次是交易,第二次是形势所迫,第三次才是她恶趣味,还没那么严重呐。
夏思瞬改变方向:“如果说潘会长天生闯祸命,那你的动机是什么?”
艾泱面无表情地道:“想留在你身边报复你,这个动机你接受吗?”
夏思瞬:“咳咳……”
这才是艾泱啊,一开始遇到的艾泱。
在火车上会主动出击坐到她旁边并问她为什么一直看他、还会故意设下陷阱让她跳、有点坏心眼的、狡猾得像条滑不溜丢的鱼一样的侦探。
夏思瞬喜欢逗艾泱,因为他身上的社畜倒霉蛋气质太适合当冤大头了。
艾泱同样也喜欢逗夏思瞬,因为他打定主意要报复她那些糟糕的行径。
艾泱,劝退失败。
夏思瞬看向梁照黎。
这位更是……无法劝退。
最终她调整心态,坦然接受了她拥有了三个队友的事实。
四人组掉头重新往洪灰市的方向。
这次的目标是特密部。
虽说夏思瞬很久很久以前也在政府部门当过文员而且还因此背锅入狱,但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联邦政府部门会越来越多。协调中心,特密部,机构名字一个赛一个有格调。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话,就能塞进更多关系户、浪费更多国民的税金了吧。
路上,夏思瞬不忘帮忙训练梁照黎的异能。
梁照黎的异能危险之处在于他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在把别人坑进去的同时还有可能会把自己也坑进去。
试想如果那天晚上无尽空间没有解除,一段时间后,夏思瞬等人都得饿死在那里。
而夏思瞬的异能是信息型,她已经习惯了用大脑处理各种复杂的信息,稍微嚣张一点说,她的头脑已经被重塑成了超级计算机。因此由她来引领梁照黎熟悉他的异能是再合适不过的。
夏思瞬不客气地道:“你应该叫我老师。”
梁照黎:“老师。”
她教他怎样骗过大脑:就算当下并不能完全放弃某个想法,但也要为了局势暂时放下。大脑的前额叶负责抑制本能反应、延迟结论并在脑中同时挂着多个未定的结论,只要前额叶激活够强,那么完全能骗过大脑一阵子。
大多数人在遇到不确定时,杏仁核的警戒系统启动,导致他们倾向于用简单粗暴的办法让事情变得确定,因此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喜欢用“贴标签”和“二分法”来讨论某件事的原因。但如果前额叶足够发达,抑制杏仁核,就可以允许不确定性和危险性,继续进行深入。
因此梁照黎要完全控制他的异能,就需要最大程度地训练大脑前额叶。
“你试着分析一下情感。比如你为什么会爱我,干干净净有条有理地分析一下,或者说,你为什么不怎么吃醋。”她教他训练方法。
梁照黎愣了一下。
她还在大谈特谈:“这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把原本由情绪管理的体验移交过去,标记情绪,这会大幅度减弱你的情绪。”
命名就会祛魅,把“我很痛苦”命名为具体的“我产生了自我价值动摇”,痛苦感就会减轻。
梁照黎点头:“我明白了,但是,我没有不吃醋。”
夏思瞬:“……”
他抬眼看着她。
与此同时,艾泱也在看着她。
被注视着的夏思瞬摸了摸脸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你就,就分析一下为什么会吃醋,命名为关系不确定性风险上升带来的恐惧之类的。”
梁照黎看着她片刻,低下头笑了出来:“好的。”
当天晚上休息时,艾泱主动过来,在夏思瞬身边坐下。
艾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温吞地注视着她,眼里神色晦暗模糊,犹豫了一下。
“隐形依附没有合法出口的愤怒。”
他冷不丁冒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词来。
“什么?”夏思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艾泱的脸拉下来,他起身,冷酷地道:“我的前额叶训练作业。”
说完,他就和她拉开距离,离她远远的。
这才她听懂了。
艾泱真是太适合逗了。
会主动搞事,也很容易吃瘪。
夏思瞬挪过去,忍不住因为他的有趣反应而感到好笑:“你在跟我解释你吃醋的原理吗?”
艾泱:“谁说我吃醋了?我哪来那么大胆子?我只是交了个作业而已。”
第120章
晚上, 夏思瞬的睡袋被稍微拉开,冷气钻了一点进来。
她本来就还没怎么睡熟,这下更是清醒了:“你有自己的睡袋,为什么要钻我的?没有地方可以给你了。”
梁照黎:“抱歉。”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把手伸进睡袋,握住了她的手。
有些冰冰凉凉的。
她回握住:“还不困?”
“还不困,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你问吧。”
梁照黎思考了一下,他黑漆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片刻,他却挫败地道:“突然没有问题了。”
夏思瞬没有恼怒他半夜扰人,手动了动试图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那去睡觉吧。”
梁照黎却还没有放开手:“我刚才按照你的训练要求分析你对我的感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我想问你,你到底是不是还喜欢我。”
夏思瞬安静地听他说话。
好家伙,她让他分析一下他的感情作为训练任务,结果他分析着分析着居然开始思考她的感情。
他说:“可我看到你的时候, 不需要证明我也知道,你会一直爱我。虽然你也会爱别人, 但那不妨碍你爱我。”
他的手抓紧了她的手。
这下夏思瞬听懂了。
她当下就问:“是因为我和艾泱关系好,所以你才突然开始纠结这个问题吗?”
梁照黎:“……”
他的手轻轻贴住她的手,慢慢地移动,像是在丈量她手的形状,他摸到她的掌纹,又摸到她手背的青筋,顺着指骨,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间摸索着。
没有说话的时刻,在睡袋下两人的手交缠着。
就算是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她对待他们也是有区别的。程闻安是随便的,她也不讨厌也不喜欢,甚至觉得对方有一点点黏人,但她包容了对方,因为程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至于商凌,她的态度有些模糊,似乎掺杂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一种无理由的信赖、但又莫名抵触的情绪,梁照黎推理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梁照黎只见过一次洛熔,但他看得出来她怀着敬重和珍惜的心情对待洛熔。艾泱又是不一样的,她发自心底地觉得他有意思,喜欢和他相处。
梁照黎知道他和她的关系不会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担心,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注意力被分走的焦虑。但她都那么爱他了,他也不能再没脸没皮地索取。只能山路十八弯地勾引。
梁照黎沉默了好久,才轻声应道:“嗯。”
夏思瞬猜也是,梁照黎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摸她的手,必定有什么猫腻,不可能是为了说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
夏思瞬对于某人脑子里的算盘清清楚楚:“我知道,我允许。”
膝盖碰在地面上,梁照黎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亲吻了她。
因为旁边有人在,他也不敢亲得太过分,只敢一下一下地轻轻拱着、蹭着,但呼吸还是不自觉地加重急促,在睡袋里交握着的手则和她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他微微抬起脸,近距离地看着她,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去睡觉吧。”她说。
“嗯,我去睡觉了。”他道。
过了两分钟,潘颖游裹在睡袋里朝夏思瞬这边蠕动过来。她从睡袋里探出头,压低声音,但声音里八卦的劲儿却没法压下去:“其实你们继续下去也没问题的,我离远一点就行,我睡眠很好的,至于艾泱,别管他的死活。”
夏思瞬:“……”
潘颖游补充:“我情人超多超气派的,我懂。”
夏思瞬无情:“你也去睡觉。”
其实这种在野外露营的生活并不舒适,但对于体质过人的长生种异能者来说,确实是小事一桩。
不知道怎么的,夏思瞬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小队队长,就连当惯了队长的潘颖游也觉得把这个活交给她会更好。夏思瞬真的开始怀疑人生了:她不是躺平派吗?在商凌那边,她也是莫名其妙开始做甲方、对方莫名其妙变成后勤。
人生就是如此变幻莫测。
前往洪灰市的路上,四人组路过了好几个收容所。
在外面流窜的核尾比起几天前已经少了很多,联邦关于核尾收容所的政策似乎是有效的。
这几个收容所从外观来看都是安安静静的,就像普通的老年活动中心、社区活动中心一样。
夏思瞬用ip视野查看了一下收容所内部的情形,却发现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屋子还存在许多空房间的情况下,核尾们居住的环境拥挤不堪。不存在低级形态核尾,估计都被物理清除了,但同时也不存在高级形态核尾,估计是被带走隔离起来了。
潘颖游嘲讽道:“应该有不少宣传文章说联邦承担巨大成本保护社会,然后暗中提高税率了呢呵。”
她在异能协会待了很久,相当了解那些人都是什么手段。
现在核尾最大的危险就是容易被首领的脉冲力量唤醒,接收到统一信号,这让官方没法信任他们,也没法放心地利用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在全面猎杀核尾首领的同时,稳住这些异变者,研发出阻隔脉冲的装置,免得他们被首领影响。
夏思瞬驻足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再纠结收容所的事。
她正在做的事已经是综合最佳方案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各机构忙于处理核尾和收容所,四人组很快顺利地回到洪灰市,潜行到了特密部附近。
**
特密部和联邦警察总署在同一栋大楼里,普通人坐电梯无法直接去往特密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秦张走入其中刷卡。
22楼层的灯亮起来,代表可以按了。
他按下22楼层,电梯里又挤上几个人来,分别刷卡按自己的楼层,这时空间显得有些挤了,秦张被挤到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里,他微微仰起头,看向电梯天花板。
门关上,轿厢顺着电梯井缓缓上移。
警察总署的员工们手里拿着咖啡,谈论着核尾收容所的各种事项。
电梯门开合好几次,其他人逐次下了电梯,只剩下秦张一个人。
终于,22楼到了。
秦张沿着空荡的走廊走到尽头,再次刷卡,另一部电梯门打开了,这是通向23楼的电梯,也是特密部真正的办公区。
除非遇到特殊任务,其他日子,秦张的工作任务是记录自己见到的未来,看一会儿情报,做点分析,处理杂事,然后下班回家,清闲得很。
秦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展开。
上面写着他不久之前刚看到的未来。
【辛见清的身世(增加人物复杂度?注意避免洗白)】
【找我吗? 】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了? 】
括号外的、括号内的,所有文字他都照模照样地按照预知中所见到的那样誊抄下来了。
平时,像这种混乱不知所云的预知片段他已经习惯了。但这次秦张竟觉得有点古怪,尤其是“人物复杂度”这个评注用词让他觉得微妙。
他正看着纸条发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秦张,你过来一趟。”是上司池明材的声音。
秦张不明白为什么上司池明材突然要见他,他起身前往池明材的办公室。
*
“还没锁定秦张吗?”辛见清昨天催促了一句。
辛见清都开始催进度了,也侧面说明池明材的办事能力确实很烂,让他放个镜子捕获秦张的影像都拖拖拉拉的,这个棋子看来不能要了。
利亚得心里恼火,开始默默想应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锁定控制秦张后除掉池明材。
“池明材说早上九点半他会叫秦张过来。”利亚得说。
“哦,那你看着办吧。”辛见清扔下一句话就去睡觉了。
由于时差原因,利亚得不得不在大半夜爬起来,眯着眼睛找到自己的镜子,展开异能。
镜子中映出池明材的办公室,特密部部长池明材就坐在那张转椅上,看起来有点焦虑,用皮鞋一下一下地踢着转椅的轮子。
镜子放在办公桌上,对准门口的方向。
只要有人从门口进来,多半会注意到这面镜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