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人并不是洛熔。
夏思瞬看到了他的ip,并没有显示已标记,这个中年男子有着油光水滑的头发,灰色的眼珠。
是洛熔的“父亲”, 昆顿。
他正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楼梯灯亮着,从上往下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打出高低不平的阴影来。
距离夏思瞬和程闻安所在的卧室还有一段距离。
程闻安凑过来,在夏思瞬耳边问她:“你的决定是离开,还是隐藏起来?”
“藏起来,我要看看他要做什么。”
“如果需要全部隐入环境中,你需要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可以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实现“隐身” ,也可以像上次那样给她覆盖上一层“隐身甲”。
当然,就算她闭上眼睛, 她也有看到的办法。
程闻安双手揽住她,抱起来。他在使用异能的同时往衣柜上一跃,向上的力带着她轻轻落在衣柜顶部。
她在衣柜顶部蹲下身来,闭上眼。
在“像素画”异能的作用下, 程闻安的身体分解成细小的像素,和她的身体相贴, 眼皮上、嘴唇上, 每一处都严严实实地覆了一层。
紧接着,这层轻柔的“铠甲”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将她的身形隐藏起来。她变成了墙和柜子的颜色。
夏思瞬闭上了眼睛, 虽然看不到,但她还能通过ip感知视野感知到各种形状和线条.
昆顿走上二楼。
他首先拐进了洗手间,关掉了里面的灯,轻声“啧”了一声,而后往卧室的方向走来。
夏思瞬已经查看过周围的环境,昆顿是独自进屋的,他的保镖在屋外的街道上。这意味着她现在就可以杀掉昆顿。但她不知道洛熔在哪里——这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她暂时不能向昆顿下死手的原因。
昆顿走进卧室,顺手关上门,丝毫没有询问房屋主人的意思,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理所当然。
他走到衣柜前。
衣柜的木门被拉开时,轻微的一声“吱呀”,在衣柜上方的夏思瞬能感觉到柜体的震动。
衣柜里,属于洛熔的衣服整齐地排列着。
昆顿的手拨弄过一件件衣服,皱着眉,似乎有些嫌弃,他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套睡衣出来。
然后,昆顿开始脱衣服。他换上睡衣,坐在床沿,收起双腿躺下,盖上被子便开始睡觉。
就好像通过占据这些物件,昆顿就能占据洛熔的身份似的。
夏思瞬先前以为昆顿用的是黑市那套换头技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流程,让她不禁怀疑:是否在过程中有异能协助?到底是什么异能?
时间在往前。
她的腿开始发麻。衣柜上方逼仄的空间让她浑身不舒畅。
【不管了,我去杀掉他。 】
程闻安问她:【出于理智,还是出于冲动? 】
她无奈,不得不承认。
【出于冲动。因为我的腿麻了,忍不住了。 】
程闻安回答道:【这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按摩。 】
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他托着,被引导着,被一种温柔的力道塑形,安静地在衣柜上伸展开来,从紧绷的蹲伏姿势变为更舒展的姿势。
接着,腿部传来深浅不一的力道,轻柔的,加重的,按开她紧张的筋络。
有些瞬间她甚至觉得她是漂浮在空中的,而他使用了一些支点固定住她,让她不被重力影响坠下去。
【程闻安,你早说你可以托着我! 】
【那么久我也会累的。 】
【行吧。 】
【你还想按摩哪里? 】
【不用了,谢谢。 】
肌肉被按得酸酸麻麻的,夏思瞬总算感觉舒服了,她压低声音深呼吸了一口,继续等待时机。
二十分钟后,在床上睡觉的昆顿发生了变化。
他的头发逐渐变黑变浓密,脸型也发生了变化,骨骼一点点移动变形,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重组成为另一副模样。
昆顿睡着了,他在睡梦中翻了身,转过来的侧脸和洛熔已经相差无几。
这个场景简直类似恐怖片版狼外婆。
到底是什么异能让他从骨骼和细胞层面发生了转变,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夏思瞬下定决心:【现在动手,先试探一下。 】
她感觉到紧贴在她身上的铠甲收紧了,程闻安的存在变得更加坚固实在。
他回答道:【好的,我会是你的盔甲。 】.
昆顿从睡梦中惊醒。
他的四肢突然之间疼痛得无法动弹。
明明、照理来说、根据以前的经验,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疼痛。
昆顿身边的那个保镖,异能是“陶土塑形”。
只要把红色的特殊陶土粘在目标的身上,就能把目标人物拉入一个名叫“陶土胚子”的异空间里。
洛熔会在“陶土胚子”里存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昆顿陷入睡眠,“陶匠”就能开始工作。
“陶匠”会按照陶土胚子里的模板,将昆顿慢慢捏成洛熔的形状。
所有的改变都会在睡梦中发生,昆顿不知不觉地就会变成洛熔的模样,身形、指纹、包括虹膜、心脏。只要他陷入睡眠,只要洛熔本人在异空间内还没死。
捏成形后,“陶土胚子”里的洛熔会死亡,就像底片被焚毁。
完美的替换。
昆顿已经成功替换过两次了,只要找准时机,一般不会出错。他的保镖是这个世界上最忠心的人。
但现在:
“呃……”
陌生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发出惊恐的呜咽。
昆顿挣扎着想挪动自己的手脚,却发现每动一下,钻心似的疼痛就像电流一样穿遍他的身体。他的脊背肌肉在痉挛着,脊柱扭动,试图缓解这种雷击般的感受。
他必须联系……
昆顿咬紧牙关,从被子里伸出手。
他想去床头柜上抓自己的手机,以便能联络保镖,询问在“陶土胚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要手机。”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房间里传来。
昆顿的瞳孔骤缩:“是谁!”
夏思瞬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他的手机:“是我。你想要手机吗?看来手机里有什么人要联系。”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抓过昆顿的手,按上手机指纹感应器。他的指纹还没变成洛熔的,手机解锁。
昆顿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来之前,他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来之后,他让保镖守着这里确认没有其他人进出。
并且,择日不如撞日,他特意挑了今天动手——在所有人都专注于希尔家族卷入丑闻时。
他根本想不出来是谁会越过监守来到这里。
更糟糕的是:现在的他见不了人。他的脸一半是洛熔的,一半还是昆顿的,比怪物还要怪物的存在,现在出去见任何一个人都会是史无前例的灾难。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这次更糟,像是四肢生生被锯断一样。
昆顿无法忍耐,无法装出他还控制着局面的假象。
话语从他的嘴里冲动地滚出来,这是讨价还价:“你在我的身上施加的痛苦……洛熔也同样会感受到。”
夏思瞬还在翻昆顿的手机,闻言愣了一下:“是吗?好吧,给你疼得少一点。”
疼痛果然轻了一些。
昆顿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的四肢依然是麻的。
他猜到了她是为洛熔而来,也猜到了这疼痛是她引起的,却没想到她那么狠毒,面对可能会伤害到洛熔的情况,也只是“疼得少一点”。
这个冷血的……
突然,昆顿的思绪回到了轨道上。
这个残酷的女人,是否就是和洛熔藕断丝连的那个?在狱中度过前半生的那个?忍耐力堪称可怕的那个?错不了。多半错不了!
这个念头让昆顿感到更为惶恐。
因为他曾将她送入了监狱。他无法想象,如果她得知疼痛不会传染给洛熔这个真相时,她会怎么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呼,呼。
昆顿大口喘着气。 .
夏思瞬利用疼痛转发控制住了昆顿,发现并无保镖之类的冲上前来揍她,便大胆放心地让程闻安解除了附着状态。
她把昆顿的手机交给程闻安,让他翻找。
她自己则开始折磨昆顿:“既然你提到了洛熔,那么你告诉我,洛熔在哪里?”
昆顿这会儿可能身体上好过了一点,那张一半洛熔一半昆顿的脸上可以做除了痛苦以外的表情了。
他的眉毛一挑,语气讽刺地激怒她:“我不知道,异能不是我的,要是我有异能,还用得着大动干戈吗?”
夏思瞬并没有被他激怒,虽然昆顿还没说出洛熔的现状,但她已经得出了一些结论。
1.昆顿醒来后,脸上就不再发生变化,说明这个塑形的过程是在睡梦中进行的。
2.昆顿提到“洛熔会感受到同样的痛苦”,说明洛熔没有死,而且在塑形完成之前,洛熔都不会死。当然,如果昆顿说谎,就得另算。
她尽量再拖点时间,让程闻安在昆顿的手机里找到线索。
“我先说明:既然你不知道洛熔在哪,那你没用了。”她缓缓道。
愤怒和屈辱在昆顿里面翻滚着,让他选择孤注一掷。他心里断定了:她既然是为了洛熔而来的,就不会轻易杀死他。
昆顿再次开口刺激她:“那就让洛熔也去死吧,哈,哈哈。”
他笑的声音很干枯。
他现在的从容和手握筹码的模样都只是演出来的。这个谎言现在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骗她说他和洛熔的生死是绑在一起的。他赌她会对洛熔留点情面。
夏思瞬看着昆顿。
她的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只是看着。
她还以为像昆顿这种的BOSS有多难打呢。没想到也是这种脆皮蠢货。
洛熔死了又怎么样。原剧情中洛熔本来就会死。
她加剧了转发的疼痛程度:“好的,谢谢提醒。”
她念头一动,轻轻地拧了一下阀门。
昆顿感受到了濒死的感觉。
之所以能明确地感受到这种“濒死”,是因为他甚至觉得他的身体开始和灵魂谈判分居条款。
硬生生的剥离感。
他的意识从身体上生生地扯下来。
他看到了闪光的隧道,因为视神经开始断电,他看到了烟花,因为大脑在最后一次释放化学物质,他看到他漫长的一生从眼前闪过,现在他确定他开始走马灯了——
他这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冷血几百倍。像她这种什么都不要的家伙,根本不是正常的人类。
但他不一样,他是纯种的人类。
他虽然活了几百年,却还是感觉不满足。他还想继续活下去,惊险也好,惬意也好,他想活着。他想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他深信这一点。
“陶……土胚子,异空间!”他挣扎着吐出了几个字。
说出前面那个字显然比后面那几个字的难度要高很多,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是流泻出来的,因为疼痛减弱了。
直到他像排泄一样把答案说出来,昆顿才发现:上当了!受骗了!
闪光的隧道,烟花,走马灯,全部都是她输送过来的幻觉。
昆顿想尝尝濒死的味道,她就给他尝了。濒死一条龙服务,保真保纯的绝妙体验。
夏思瞬真是个大好人。
第52章
程闻安快速检索浏览着昆顿手机里的细节。通讯录,照片,对话,短信,寻找和“陶土胚子”有关的人员。
他锁定了一个名叫彭多斯的保镖。
他把彭多斯的照片拿给夏思瞬看,夏思瞬确认了保镖的长相:“楼下门口车里那个。”
昆顿这次外出属实是被夏思瞬捡漏了。平时昆顿异常谨慎惜命,没有狙击手也有五六个保镖,且轻易不出现在公共场合。
但此刻是他最脆弱最重要的时间段,相当于天山童姥每三十年功力反噬童颜状态时,也相当于犬夜叉新月之夜失去妖力的时刻。为了保密,昆顿只带了一个重要的保镖,开的车也不是明面上属于他的车。
况且, 昆顿既然敢夺取洛熔的身份,必然已经安排假昆顿躺进医院了。这个时候杀了昆顿, 相当于解决一个无名无姓的黑户。
“我把彭多斯带进来。”
程闻安的身形零零星星地消散.
彭多斯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点着烟。
车外是漆黑的夜色,居民区的道路边树影里掩映着橘黄色的路灯。
他是昆顿的一个保镖,已经在昆顿身边干了一百多年的活儿了。
昆顿对他不错,平时基本上不会麻烦他,给他大笔资金的同时又给他特权、派人保护他。应该说,他比昆顿还活得轻松,活得惬意。旁人只知道他是昆顿身边一个忠心的长生种,却不知道他的异能和希尔家族的繁荣息息相关。
家族传承是不稳定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败家子。昆顿相当明白这一点,他作为没有生育能力的长生种,对于“传承”这个词不屑一顾。希尔家族能繁荣至今,还不是因为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同一个人?
彭多斯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一圈红色陶土上。
只要昆顿在睡觉,“陶匠”就会工作。一般来说, 如果这圈陶土线彻底干裂了,就说明陶土胚子里的洛熔已经死了,也说明“陶匠”已经完成了塑形。
他只需要今天晚上稍微谨慎一点,熬个夜,让昆顿顺利完成塑形,就完成了今年甚至接下来的几十年所有的工作。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工作,可不得好好做。
彭多斯又深吸了一口烟。
青烟喷吐出来时,骤然之间,车外的路灯熄灭了。
那盏圆圆的黄色路灯像泡沫一样“噗”的消失了。
浓重的黑暗和香烟一起将他包裹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慌张地去摸手机。
“哐当”,手机坠落。
彭多斯后颈上遭了一下重击,他昏迷过去。
车外,路灯并没有熄灭,依然好好地在树丛中亮着。
彭多斯所见到的黑暗不过是模拟出来的形态。那些漆黑的色块移动重组,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前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
**
凌晨一点。
商凌终于等到了夏思瞬手机开机并主动联系他。
夏夜闷热,他的衬衫扣子敞开了两颗,袖子也挽起来,他的神色稍显疲惫,右手按着太阳xue和额头,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说吧。”
他本想问几句,想了想还是把话放回肚子里去了,让她有足够的机会大展话头。
夏思瞬语气谨慎地问他:“你们舆论战小组,半夜还工作吗?”
“当然。都醒着。”
“麻烦开一个洛熔失踪的话题。”
商凌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昆顿已经动手了吗?”
“是的,控制住了。”她说。
昆顿最近在制造病情的假象,商凌猜到了他的替换身份计划可能会提前,但没想到是在今天。商凌知道夏思瞬和洛熔交好,却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商凌从没有想过能救洛熔——因为从前期分析来看,救洛熔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一直让他有所期待,因为她总能跳脱出他的计划外。
夏思瞬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反过来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商凌听她问起他自己的事来,眉毛稍微扬了扬:“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可以处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熬夜辛苦了。”
等商凌挂掉电话,旁边两个同样熬夜工作的同伴发出了质疑。
高索旭懒在转椅上:“老大,你能跟我俩说句熬夜辛苦了吗?我俩已经熬好几天的大夜了。”
童品青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
夏思瞬挂掉电话。
她看着眼前两个猎物:一个变形了一半的怪物昆顿,另一个“陶土塑形”异能者彭多斯。
为了避免两个人有所串通,她决定还是分开审讯。
她把异能者彭多斯带到那个洗手间:“洛熔应该是在这里消失的。”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彭多斯后颈还有点疼,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下洗手间。
他在车里等待陶土塑形完成,结果中途被打晕带过来,发现昆顿也落入了对方的手里。
彭多斯隐隐有些绝望。
他可以预见到,幸福生活结束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保住自己的命,因为他有异能,他可比昆顿有价值多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杀他的。
彭多斯尽量表现得诚实可靠:“我说老实话,我只负责把人拉进陶土胚子里,从来没有把人带出来过。真的是老实话!我没什么其他的愿望,我就是想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我没必要骗你。”
夏思瞬觉得彭多斯话好多。
她还没开始问呢,他已经叭叭叭自己说一堆了。
“我还没问。”她郁闷地道。
彭多斯缩了缩脑袋,一副鹌鹑模样:“你问。”
“你是用什么手法让洛熔消失的?”
彭多斯怕死怕得要命,他伸出手,把手腕上那根红色陶土线指给她看:“这是特殊烧制而成的陶土线,拿一点牢牢地粘在洛熔的身上,过一会儿发动异能,就能把他拽进陶土胚子里。”
“没办法拽出来了吗?”
彭多斯诚恳地道:“这个真的没试过。”
夏思瞬追问道:“如果昆顿死亡,会影响到陶土胚子里的洛熔吗?”
“没试过。”
“陶土胚子里可以装几个人?如果我现在把昆顿塞进去,会发生什么事?”
“没试过,或许可以试一试?”
夏思瞬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发现彭多斯身为异能的拥有者,竟然比她还茫然无措。
她越听越头疼:“那么多年,你都不去钻研一下你的异能吗?”
彭多斯皱起脸,脸上全是朴实的求生欲:“我这样活着挺好的,异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够用了,我没想着钻研什么的。”
“……”
或许学渣有学渣的快乐,夏思瞬不理解。
夏思瞬只能再打电话给商凌,抱着一线可能获得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偏门情报的希望:“帮我查查这个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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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集团公关部门。
前半夜,公关顾问发现热搜上挂着希尔家族和群拍事件相关联的丑闻,连夜爬起来工作。
利用女明星八卦转移公众视线后,公关部门继续严阵以待,等待对手出招。
谁料,“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和“转钱侠”进入了公众视野,反而不提希尔集团了。
公关部门也是懵了。
他们本以为敌人是冲着希尔家族来的,没想到敌人转头开始拿着机关/枪无差别扫射,一扫就是三十万偷拍平台的用户。
话题《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就这样在热度榜上挂了几个小时,直到凌晨。
公关部门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在凌晨时分,一条新话题冲上热一。
《洛熔失踪》
相似的词条还在不断往榜单的位置上挨挨挤挤地上涌:《洛熔最后出现的地方》《希尔集团继承人洛熔得罪了谁》《偷拍平台丑闻和洛熔失踪有关吗》……
因为经常被隐瞒事情真相,所以公众天生是喜欢阴谋论和八卦的。
前半夜刚曝光了同为继承人候选的洛熔表哥的丑闻,后半夜就发现洛熔失踪了。
网友议论纷纷地开始猜测洛熔是否是因为揭露阴谋遇害。
[不会那个丑闻是洛熔曝光的吧?然后就被记恨上了,做掉了。 ]
[曝光家族丑闻,洛熔做得出来的,他人还蛮耿直的。 ]
[不听谣不信谣,我家洛熔好好地在准备下一次智库中心演讲呢,欢迎来听。 ]
清晨五点,希尔集团大厦某一层楼灯火通明。
公关部顾问已经连续接了三十多个电话。媒体、投资者、董事会成员,都在问热度榜上的话题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谣言,那么洛熔在哪里?为什么洛熔的电话关机?
顾问实在没办法,层层上报,终于拨通了昆顿的电话。
电话是秘书接的,秘书回答道:“昆顿先生在急诊室。”
“我们遇到了严重的公关危机,关于洛熔失踪的谣言已经——”
秘书遗憾地道:“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洛熔在哪里,昆顿先生目前无法出面回答。”
电话挂了。
公关部顾问双手握拳,似乎要重重地砸在桌上,却是轻轻地放下。
天塌了。
夜盘的股价在暴跌。
询问的电话还在源源不断地打来。
最关键的是,继承人洛熔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公关部在这一点上不敢随便引导舆论“辟谣”,他们虽然胆大包天,但“辟谣”这种事还是得谨慎,免得自己被自己打脸。
官方机构可以辟谣,公信力没了就没了,下次照样有大把的人信。但作为商业集团,公信力没了那是真的没了,股价掉了那是真的掉了。
公关部门只能暂时转移焦点,制造新的热点。
于是,在一夜之间,好几个明星被挖出了天大的丑闻,这些从前积攒着的陈年旧事纷纷被“曝”了出来,占据热度榜。
**
快早上了。
还是没能找到进入陶土胚子的方法。
夏思瞬揪着学渣彭多斯让他做了几个试验:把陶土贴在昆顿身上,昆顿没能进入陶土胚子;把陶土贴在她身上,她也没能进入异空间,这说明陶土胚子里大概率只能存在一个人。
“你的异能不仅是单线程,而且没有手刹,太烂了,你应该不断升级它的。”她吐槽道。
学渣彭多斯只能不停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太懒了,我以前没有学好。”
商凌那边还是没有找到关于“陶土塑形”的情报。
夏思瞬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叮嘱程闻安:“你继续看着,别让昆顿睡着,让我安静一下。”
旁边被倒着吊起来的昆顿已经困得浑身发怵。
他的痛觉已经完全麻痹了,绳索勒进皮肉,起初火辣辣的疼痛演变成了僵尸般的麻木,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的四肢在哪里。
困意不断攻击他的大脑。
虽然以他现在被倒吊着的姿势,闭上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反重力的行为,但他的眼皮还是一次一次地与重力作斗争。他的大脑尖叫着要睡眠。
每当他的眼皮合上,程闻安就会用冷水把他泼醒,以免在他睡着的时候陶匠开始工作推进塑形进度。
他有时候眨个眼睛都会被认为疑似入睡,立刻会被施以酷刑。
更扎心的是,就连他的同伙彭多斯都比他过得好。彭多斯双手被反绑着,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昆顿咬紧牙关。
魔鬼。
都是魔鬼。
第53章
其实洛熔听得到他们。
声音从那个真实的世界渗透过来。他消失的地点是洗手间内, 镜子面前,那个异空间也就在那里,正好在当时他脖子上那抹红色的陶土线那里。
他被困在这个被红色陶土构筑而成的空间里。
墙壁是红色陶土,地面是红色陶土,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在他站立的地方,陶土从上方垂下,像溶洞里的钟乳石,生长着,滴落在他身上。在脚下,也有不少尖锐的角拔地而起,束缚住他,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
他的半个脑袋都已经被陶土吞噬,干燥而僵硬的质感控制住了他的半边脸, 让他几乎不能做出表情。
自从昆顿醒来后,这些陶土停止了生长,将洛熔定格在这个瞬间。
洛熔的神色空白。
他像受难画上的角色,没有情绪, 没有动作,铁锈般的红色给他漫上一层斑驳的气氛。
就这样死了吧, 他想。
**
希尔集团公关部门在凌晨五点半做出了决定。
他们决定报警, 秘密报警以寻找洛熔。
与此同时,他们让水军在互联网平台上散布偶遇洛熔的小道消息, 以缓解现在的紧张和猜疑情绪。
关于公关部的这个决定, 商凌通知了夏思瞬:“他们报警了,如果你还在洛熔的住所,小心点。”
这是洛熔名下的房产,警察不可能不会来这边寻找洛熔的去向。并且为了舆论持续发酵,商凌会联系一些媒体前来这里蹲守。
“明白了。”她说。
商凌问起了“陶土胚子”:“还是没能找到进入那里的办法吗?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商凌当日能无视程闻安的生死,自然也能无视洛熔的生死。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夏思瞬也类似,但她比商凌稍微犟一点。
夏思瞬提醒他:“我知道。你们那边不要忘了接下来……”
商凌默契地接话道:“昆顿。”
很奇怪。几个月前,商凌嫌弃她做事不遵守计划,她嫌弃商凌做事太板正。几个月后,两个擅长在自己的领域内独裁的暴君竟然弥合了这种分歧。
夏思瞬想到这里默默感叹微妙的默契:“把视频发给我,我会及时转发。”
什么局部合作或者全面合作。合作就是合作,合作就是你听我的我听你的我们把不同的意见敲敲打打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努力变成同一个,这就叫做合作。
电话结束。
夏思瞬重新走回原地,看向眼前的两个人质。
虽然商凌让她小心一些,但她丝毫不担心警察的到来。她把昆顿和彭多斯两个人都绑在这里,等警察来了,她和程闻安就跑。警察进门后,真正该感到害怕的是昆顿。
“原来你接近洛熔就是为了报仇?”被倒吊着在一边的昆顿突然道。
猪好端端的怎么开口说话了。夏思瞬纳闷地瞥了他一眼,没准备理会他。
昆顿实在无法再忍受了。
倒吊着的姿势让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因为疼痛和困意,他找不到自己的头、四肢,只有愤怒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多年身处高位的习惯让昆顿擅长讽刺、羞辱、肆无忌惮地怒骂。对待洛熔是这样,对待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见夏思瞬无动于衷,又见一边的程闻安冷漠地凝视着他,便冷笑了一下,开始酝酿羞辱人的大招。就算是死,他也要骂着人死。
他开口便是:“你用一百年的时间窝囊,现在威风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你那愚蠢的丈夫……”
*
洛熔都听得到。
昆顿恶毒的言语在他的耳边掠过。
他的身躯在慢慢变热,痛苦、羞耻和愤恨让他血管里流淌着几乎静止着的血液开始奔腾。
很多情况下他都能保持平静,就算在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什么求生欲,也没有恨意,只有无奈的自暴自弃。
但现在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
不要再说了。
昆顿每说一个字,都在洛熔的内里辗转刺入,血浆飞溅。
停下。
因为他享受着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便利和特权,他没道理把自己从罪责中摘出去。
更何况现在昆顿脸上顶着他一半的皮囊。
夏思瞬是看着那副皮囊听到这些话的。
她恨死他了吧。
她应该恨屋及乌地恨死他了……
他睁着眼睛,平常干净分明如同小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
昆顿还真好意思提起这茬。
夏思瞬让程闻安后退,她自己走上前,来到昆顿面前。
她看着这张倒置的脸孔。
昆顿脸上本来已经有一只眼睛变成了琥珀色,但现在它似乎褪回了灰色。
耶?看来愤怒对于扭转“陶土塑形”的作用竟然有奇效。
她决定火上加一把油,和昆顿对骂几句,激起他的愤怒。
她回忆道:“你还真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本来都快忘记了的——二十八岁,我的生日在法庭上度过。”
夏思瞬二十八岁的时候,遵纪守法的人生第一次面对严重的罪名。因为她在政府机构里做文员,因为她正好经手那份文件,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头上。
证据确凿。
当然不知道这些证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有些莫须有的罪名是不需要考究的,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
官方起诉她。官方判刑。
她错愕,又不知所措。她只是一个出生在小渔村里的普通老百姓而已。她只是比别人多识几个字而已。她何德何能。这阵仗搞得好像她有天大的本事一样。
她所相信的机构,所相信的法律,她以为能保护她的东西,将她带进了监狱。
所有不堪的辱骂都朝她涌来。
她的心脏还没有那么大,她害怕所有人的目光,更担心家人。她两辈子都没想到过这种事。
她感到屈辱,双手双脚被铐着,坐上了去永久岛的船,不敢回头看岸上的梁照黎。
要是能死掉就好了,二十八岁的她想。死亡,然后换来清白。这是所有虐文主角的必经之路,为的是让所有人后悔。死亡是最简单的道路,选择死亡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觉得这是正常的。她并不懦弱,她只是没有办法了。
人在庞大的机器面前是无能为力的。机器运转着、碾压着、毁灭着,也创造着个体所无法达成的东西。
但夏思瞬无论想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公平。
命运真是恨她,并且她怀疑它是痛痛地恨她。真好笑,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好恨的。
因为觉得好笑,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二十九岁的生日,她许下的愿望是她会让自己强得无可匹敌。
即使那时她一穷二白,即使那时她没有异能。
夏思瞬承认经典的监狱挖地道文学确实给了她一些灵感。因为从自然体系到文明体系都是那么欺善怕恶,所以当她对世界温柔以待的时候,世界踩了她一脚。当她决定凶狠毒辣的时候,世界笑脸相迎——她觉醒了异能。
诚如昆顿所说的,夏思瞬窝囊了一百年。
她大可以利用异能越狱。但她想到外面还有家人。如果她是孤身一人,或许会更胆大妄为一些,但她不是,她还有放不下的家人。
她再次做出选择,她选择以时间换空间。
每次梁照黎来看她,她都告诉他不要白忙活。她还有很多时间,他也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不要急。
她不断训练着异能,直到刑期结束。
是她把她自己从狱中救出来的。她自己就是基督山岛的宝藏。
*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和洛熔说话。
不要说了,夏思瞬。
不要再说了。
明明她在说的是她的过去,但洛熔却觉得他的心要碎了。
条条列列仿佛都是他的罪孽。
他除却那些被赋予的资源,什么也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洛熔又听到昆顿嘲讽她的声音。
(“……阴沟里的老鼠而已。”)
对不起。
别说了。
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他挣扎着挪动手臂。陶土断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再次。
再一次。
他的右手自由了。
细细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他的脸部因为强行挣脱那些干燥的陶土,硬生生地出现了一些血肉剥离的伤口。
(“……你们两个都是。”昆顿的声音。)
别说了。
他开始用拳头砸墙。
一下。
两下。
(“然后呢?”她的声音。)
不要说了。
求你了。
不要再说了。
(“废物。”昆顿骂道。)
他一下一下地砸着墙。
指骨磨破了皮,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下来,夹杂着一些被带离的碎肉。
天花板上的红色陶土钟乳石在下坠,地面在慢慢崩开裂缝。
血淌下来落在红色的陶土上。
不要说了。
事实上,洛熔知道夏思瞬在做什么。她在激怒昆顿,也在激怒他。她是故意说这些的,但他还是坠入了她的陷阱。
他没有什么求生欲,他认为自己背负着罪责,死亡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他还有不甘心的事。
他不甘心昆顿顶着他的脸说着羞辱她的话。
他无论如何也觉得不甘心。
无论如何也——
陶土胚子墙壁的某一个点开始出现裂缝,像西瓜裂开一个口子一样,清脆的一声,裂缝四通八达地扩张开来。
某种纽带穿过空间的壁垒,把他和她连接起来。
光开始渗透进来。
他的半张脸上充满了强行剥离陶土时带来的伤痕,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血淋淋的洛熔从血淋淋的陶土胚子中跌出来。
他的目光里失去了温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冰冷,像凶猛的豹子一样扑向昆顿。
闭嘴。
闭嘴闭嘴。
良好的格斗训练让他的动作分外娴熟。他拧住昆顿的脑袋,利落地扭断了昆顿的脖子。
他的目光落在昆顿那张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上。
该死的嘴,终于不说了.
洛熔喘着气,他眼中的红血丝依然像蛛丝一样罗布着,他抬眼看到了夏思瞬。
他的头脑突然一片空白。
他做了什么?
他在她面前露出了怎样可憎的面目?
……
夏思瞬本以为激怒昆顿可以剥离“陶土塑形”,她刚要把这个学术发现记下并告知无用的学渣彭多斯,却没想到“陶土塑形”失效的源头,竟然是洛熔被激怒了。
这个看起来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保持着一派温和、理智的年轻人。
简直堪称学术大发现。
外面天光已亮,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早上好?”她笑起来,试探着向洛熔打招呼。
洛熔转过脸不看她,他抬起手臂遮挡住自己布满伤痕的脸,免得被她看到。
“早上好。”他哑声道。
第54章
到底什么会导致陶土胚子碎裂,学渣彭多斯表示不清楚:“真不知道,以前没有过这种事。”
夏思瞬:“……”
对手实力菜也是幸运。多亏了彭多斯不学无术,洛熔成功获救——应该说, 他自己救了自己。
楼下,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停下,没有开警笛,只有沉默的警灯在车顶上伫立着。前来调查洛熔失踪的警察下了车。
除了警察,还有记者。
商凌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媒体,至少三辆私家车陆续停在了街边,前来的记者等待着惊天大新闻。
时机卡得正好.
洛熔站起身, 整理好衣服。
他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走下楼,在警察之前主动打开门。
四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 在外面蹲守的记者已经仿佛嗅到了血的味道一样,本能地迅速举起相机。
咔擦。
洛熔血淋淋的手和脸在闪光灯下格外显眼, 开始发暗发黑的血痕在光芒中一瞬间变得鲜艳。
他的眼神不躲也不慌乱,目光仿佛能透过镜头直接对视每一个将来会看到照片的看客。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 而他正在利用这一刻用全身的所有细节揭开真相。
浓重的血腥气和眼前这个被报“失踪”的年轻人让前来的几位警察都愣住了片刻。
这个血淋淋的人俊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着迷。 .
昆顿死了。
但不是死于谋杀。
洛熔属于正当防卫。
“陶土塑形”异能的拥有者彭多斯成为了这起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面对记者和警察, 洛熔从容地道:“先让我休息片刻, 我包扎一下手。”
**
洛熔出门面对警察和记者时,夏思瞬和程闻安便利用传送标记离开了。
夏思瞬熬了一整个晚上的夜, 恨不得把自己放进洗衣机里滚巴滚巴自动甩干的同时享受睡眠。可惜科技还没有发展到存在全自动洗澡机和洗头机的程度。
她困乏地眯着眼睛,快速冲澡吹头发。哗啦啦,水冲下来,她的动作快极了,抓过毛巾就擦。
不能停, 不能给睡意逃跑的机会。要是在这种疲倦的时刻还失眠的话,她就算是长生种,生命血条也会掉的。
她一鼓作气处理完自己,倒在床上。
安静了。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开始睡觉.
夏思瞬醒来的时候,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多。
她开始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发现超过八个小时后心里安心了:很好,够了。有时候睡眠充足就是一种心理错觉。
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新闻。
她故意没有去看。
她知道此刻社交媒体上一定乱成一锅粥了,所以要配着晚饭当作电子榨菜慢慢吃。
程闻安问了问她要吃什么,她点了菜。接着她便在阳台上放空自己的头脑。
晚饭时分。
她终于允许自己打开新闻看看热度榜了,一打开她就被红得发紫发黑的词条标识闪了闪眼睛。
【昆顿死亡】(爆)
【长生种换头】(爆)
【假昆顿】(爆)
【洛熔反杀】(沸)
【异能陶土塑形】(爆)
【希尔继承人】(沸)
……
官方通报还未正式发布,这些由记者透露出来的消息迅速超越前面所有的热度话题,接连在榜单上排队。
这次,甚至不用夏思瞬帮忙推流。
这次的话题既满足了网民吃瓜的好奇心,又没有沉重的色彩,只要是这种类型的阴谋论成真,再难懂再复杂的瓜,也会有人抱着从头啃到尾。效率高的网友甚至已经开始写同人文。
奇怪的是,这次希尔集团没有压热度,而是放任昆顿被网友各种深扒。不过,能看得出来公关团队还是在努力操控舆论方向:文章、热评、推送算法,都是把话题往昆顿和洛熔的个人恩怨上推动。
除了这些热度爆炸的话题,夏思瞬还关心一个小话题:转钱侠。
自从推出幸运大转盘视频后,“转钱侠”就是她在互联网上的新马甲了。
可不得关心关心自己的马甲。
她搜索“转钱侠”,很快找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由异能协会主办的LBCTV发出了一个采访视频,标题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回应转钱侠传闻》。
屏幕上那个从镜头面前快步走过的红发女人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那头红发像火焰一样,即使是一闪而过也很容易锁定她的身影,不让人认出来都难。
记者的采访话筒一个接一个戳出来。
“请解释一下您和转钱侠的关系。”
“您的社交平台小号昵称是红发侠,和转钱侠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身为异能协会会长,您是否在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
潘颖游看起来烦躁得快要爆炸了:“我说过了,我和那个转钱侠——”
“一、点、关、系、都、没、有。”
潘颖游毛躁的红发炸起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
哎呀哎呀。
夏思瞬关掉那个采访视频。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让潘颖游背锅的,她也没想到她随口取的名字又和潘颖游的社交平台小号昵称有相似之处。
“抱歉抱歉。”
她真的很想笑,但做人不能太缺德,她还是隔空给倒霉接收黑锅的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道了个歉。
**
傍晚,洛熔暂时解决了他那边所有事务后过来了。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些改变,可能往鬼门关走一回确实会大变样,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食肉动物的血腥锋利。
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刺眼的白,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血迹。他的手上也缠上了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
“警方调查得差不多了,彭多斯很配合。”他说。
学渣彭多斯的懦弱性格在这次事件中大有功劳,他一被吓就吐露一切,只是他的幸福生活终于还是离他而去了。作为未被登记在册的异能者,警方已经把他带到了异能协会,坐上了异能者牛马专线。
由于洛熔是伤员,夏思瞬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招待。
可以坐吗?哦可以坐下的。
要问疼不疼吗?还没问。
先问正事还是先问疼不疼?
洛熔微笑着道:“没什么大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绷带:“但是你被包扎得看起来很严重,都成洋葱精了。”
洛熔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绷带,抬起眼睛看她,笑起来。
一层又一层的纱层层叠叠,如果剥开的话,就像剥洋葱一样,那确实是洋葱成精了。
他说他没事,夏思瞬也放心了。
她提起了正事:“在你这件事上,希尔集团倒是挺诚实的,也没压热度。”
他毫不避讳地道:“他们放弃昆顿那颗棋子了。”
他们。
指的是希尔集团背后的高层政客。
在某些方面希尔集团和他们的利益是绑定的,除了那些竞选捐款、政策游说、税收优惠等写在合同上或者旁人心知肚明的寻常交易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长生种实验。
昆顿的身份败露,政客便彻底放弃了昆顿这颗棋子,转而开始大力扶持洛熔这个正当的继承人,以保全希尔集团,捂住关于实验的真相。
“现在还不是时机。那些人以为我不知道实验室的事,但我会揭露这件事。”
洛熔的半边脸在光中,半边脸被绷带缠绕着,看不清他的表情,眼里的神色平静极了。 .
这天晚上,洛熔留在夏思瞬家里休息。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干脆一直留在这里算了,但我没有遵从内心,所以我遭遇了大难。上天会惩罚每一个违心的家伙。”
洛熔说着,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摊开双手,语气认真,里面却藏着笑。
夏思瞬对此没有异议,反正她家客房很多。程闻安倒是对此有些不满,不过他也没什么话语权,日常也只是冷着脸,于是在夏思瞬眼里他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沉默地盯着、盯着。
昨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虽然白天有过休息,三个人晚上也早早地休息了。
清晨。
洛熔对着镜子给自己换纱布。
他撕开那些层叠的带血纱布,露出斑驳的半张脸,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糟透了,血痂有些糊在了他的头发上,头发凌乱。
他正准备清洁一下再次缠上纱布,忽然发现夏思瞬就站在门口,探出头来,悄悄看着镜子里的他。
来看看洋葱精的芯子变成什么样了的夏思瞬倒是没有提起这茬,她真诚地问:“你的手能包扎吗?看起来应该不太灵活的样子,我可以帮忙。”
他本想转过身背对镜子,但背对镜子就是面对她。侧着身还是能在镜子里看到,无论怎么样都能被她看到那一张变得丑陋的脸。
他只能低下头,还扎着绷带的双手撑着洗手台:“别看我。”
第55章
夏思瞬没理解洛熔为什么这么怕她看到他受伤的脸。
其实还是很好看的, 甚至因为挂彩,脸上多了些浓重的色彩,看起来俊得惊心动魄的。和以前那种自带柔光的好看不一样, 现在多了点杀气——虽然今天伤口有一点点肿,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这些话当然是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拿出来说的。
她给他留了私人空间:“既然如此, 我帮你把门关上。”
她得去看看梁照黎了。自从把留言幸运大转盘扔给他后,她还没去看过他。
洛熔却拉开她刚关上的门:“你要去哪里?”
夏思瞬隐约记得自己从碰上门到转身要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她打量了一下绑好绷带的洛熔,在心里感慨道:这个绑绷带的手速,简直应该让他去帮忙抢车票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哪里的?”
洛熔的手从上往下轻轻滑了一下,他的目光也随之划过她的轮廓,从头到脚。他道:“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不服气地低头看自己, 从头看到脚,寻找到底哪里有写“我要出门了”这几个字。
到底哪里写了!她甚至穿着拖鞋!
她本来想否认, 然后对他说“嘿嘿你猜错了”。
但想了想,做人还是厚道诚实一点, 于是她挫败地告诉他:“好吧被你发现了,我现在要去看梁照黎。”
洛熔怔了一下。
自从梁照黎从海洋能研究站中被救出来后, 他还没有勇气直接面对梁照黎。
“我想跟着你去。”他顿了顿,下定决心道。
*
在接受足够的光照、摄入充足的营养后,梁照黎已经从那个瘦骨嶙峋的模样恢复正常了。他身上的毛发开始重新生长出来,头发乌黑,将两个矮角埋在其中,身上原来那些受伤形成的肿包消下去了,脊背也挺直了,身体上出现流畅的线条,显出高大的身形来。
和在窥镜中见到的那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形怪物判若两人。
夏思瞬暗地里颇有些得意。因为梁照黎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就被她养得那么好,甚至学会了电脑和打字。最佳饲养员非她莫属。
但她表面上一派平静地给洛熔介绍,给梁照黎介绍,让他们彼此认识。
就这样,洛熔和梁照黎打了个短暂的照面。
洛熔白天还有事还去处理,很快就走了.
洛熔离开后,梁照黎问夏思瞬:“洛熔,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也?”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使用的词。
“商凌,程闻安。”
梁照黎清楚地报出两个名字的时候,她有些诧异。因为梁照黎住在基地这边,已经见过了不少人。
她补充了一句,把几个他知道的人名报给他:“是的,还有卫絮卫枫任惠心,都是我的朋友。”
“那又是不太一样的朋友。”他说。
她困惑:“你说谁是不太一样的朋友?”
梁照黎沉默了片刻。
他压低声音道:“不太一样。没什么。”
她还是觉得他的分类方法有点奇怪。他把卫絮、卫枫、任惠心放在“夏思瞬的A类朋友”中,又把洛熔、商凌、程闻安放在“夏思瞬的B类朋友”中。分类标准是什么?她不明白。
**
洛熔走进洗手间内,他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洗手间灯光偏冷色调,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没有血色,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睫毛浓密地扫出一小片阴翳,和白色的绷带形成对比,有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美。
他见到了梁照黎。
和两个月前比起来,梁照黎几乎是脱胎换骨。
心里似乎被楔进了复杂的情绪。温柔的触动、释怀、还有一些丑陋得他自己不敢正视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暗处蠕动。
他为梁照黎感到高兴。
也为他心里的罪责稍微减轻了一点而感到释然。
可他同时……
洛熔扎着绷带的手虚虚地靠在脸颊边,他垂着头,拢住脸。瓷砖上映出他的倒影,被瓷砖的纹路所扭曲破碎,模糊而湿润。
他看到爱在梁照黎的身上显灵,它填满、发光、无限生长,如同春天的藤蔓爬上坍塌的墙。
洛熔·希尔祝福夏思瞬和梁照黎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应当的,必不可缺的。他也真心地爱着她和梁照黎的爱情。
可他……
*
良久后,洛熔整理好自己,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他的衬衫扣子每一粒都恰当地扣着,头发被他用冷水稍微梳理了一下,几缕微湿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前。
他还有正事要谈。
顾问团里资格最老的那一位顾问拿着资料过来了。
“正如我们约好的,我们现在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位老顾问在顾问团里向来最受尊敬,也是一个人精,她和年轻辈的刘契云不一样,她说话不温不火,慢慢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首先,恭喜你正式继承了希尔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所有必要的决议,法律文件也签署完毕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你现在是希尔集团百分之六十九的股权持有人。”
洛熔安静地听着老顾问向他宣布。
他坐在老顾问对面,黑色皮面沙发下陷着。
“但是,”顾问顿了顿,“继承只是第一步,尤其是这几天,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更难的挑战,怎么稳定局面,消除昆顿先生留下的负面影响。”
这位老顾问总是用这样官方的语调说话,缓慢地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人。
不过即便如此,她今天也不再称呼“昆顿”为“董事长”或“你父亲”,而是“昆顿先生”。因为现在,“昆顿”这个名字是一个危机。
“警方和媒体已经开始挖掘昆顿的过往了,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必定要经历的。关于他早年的不当操作,还有各种隐瞒的事……”
老顾问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向洛熔展示了一下时间表和流程图。
“所以我们要找个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由你亲自出面,做三件事。”
“第一,公开道歉。代表希尔集团,为昆顿在任期间的所有不当行为向公众道歉。声明稿已经在草拟了。”
“第二,公布你的身世。我们会公开你和昆顿之间的真实关系。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只是被收养的孩子,这绝对是近期最大的好消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和昆顿的罪行做出切割,让公众明白你和他没有血缘上的连带关系,塑造你的形象,这样希尔集团才不会彻底垮掉,而且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你和昆顿理念不同。”
“第三,我们需要公布受害者补偿计划。”
“新闻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我们会邀请主流媒体,安排问答环节。这个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整个全过程都是老顾问一个人在说,她也习惯了这种流程,她无聊地念完台词,停下来。
洛熔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既然正事谈完了,那么还有一件私人事务,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差写着“谈完无聊的正事,终于开始聊八卦了太好了”,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来,眼尾也露出些皱纹来,用看热闹的语气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和夏思瞬女士的关系?”
洛熔的睫毛动了动,他垂下眼帘。
他暂时没有回答。
老顾问见气氛僵住,连忙继续道:“我和刘顾问蒙顾问的看法不同,我倒是觉得,如果你和她的关系曝光了反而更好。”
“现在昆顿先生的丑闻已经传遍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覃鹰和昆顿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如果由你引出夏思瞬女士,也能趁机把这个冤案了结一下?……你的想法?”
洛熔的瞳孔收缩了下,加强了聚焦,他的目光落在老顾问脸上,琥珀色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开始不明白老顾问的意图了。如果要揭开这个冤案,很多政治人物都会被牵扯其中,他不认为老顾问会撺掇他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老顾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道:“请不要忘记,冤案的罪责都是昆顿先生的,和其他人无关。”
洛熔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的眼睛眯了眯,恍然地把脊背缓缓往后靠了靠。
原来老顾问提出的建议并不是疯狂的反叛,反而正是上头那些人的意思,把冤案的责任全都推到昆顿身上。反正昆顿人都死了,也无法辩解什么。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照做。
诚然,他对她怀着的情感自私卑鄙见不得光。
但如果还要再贴上一层“利用”的标签,他也不会愿意。
“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暂时不会考虑。”他说。
老顾问把文件夹中的一些文件留了下来。
即将起身离开时,老顾问忽然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坐在沙发上看向窗外的洛熔身上。
“不过既然你选择不公开关系,那你背地里做小三小四小五的时候,尽量把事情处理得隐秘一些。只要不被人发现,不会很糟糕的。”
洛熔感觉耳朵里有些嗡嗡的:“什么意思?小三小四小五?”
老顾问笑:“你忘了吗?虽然她的丈夫的死亡在法律上已经解除了两人的婚姻关系,但前阵子不是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和她一起出入,刘顾问又送了一个男人过去,这不是有三有四了吗?”
洛熔笑了。
笑声很轻,在接下来的话语中很快散逸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成无奈而嘲讽的神色。
“我怎么敢?”
这几个字是挤出来的。
洛熔的眼睛有些红了,干涸的红灼烧着,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同,失去了寻常的平静。
他如果是张三或者是李四该多好。
他如果是没有原罪的普通人该多好。
第56章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一天。
洛熔脸上消了肿, 受伤的地方结了平整的痂,基本上可以拆掉纱布了。
昆顿死后,他正式继承了希尔集团,这个时候顾问团也管不了他的私生活了,虽然顾问还是劝他悠着点,但至少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联系夏思瞬了,还可以正当地请她参观他的豪宅而不必在秘密基地里见面了。
他给她发短信:【今天晚上可以一起聊聊吗?听说有流星。我会准备零食和饮料。 】
夏思瞬赶到洛熔家里,被豪宅炫富炫了一脸。
她这才发现:她对财富的想象还是太天真了,虽然她本人是万亿富豪,但她对财富的印象还停留在“别墅”“大平层”“步入式衣帽间”等类。
她根本不会花钱!
她的奢侈水平是买一万包辣条和一百箱贴纸。
她认了这个穷人命,跟着洛熔上私人天文台。
程闻安原本也要跟着来,但夏思瞬拒绝了他的自动跟随模式,理由是他刚从希尔集团的实验室逃出来。
其实中间有很多她还不理解的环节,比如:景英纵明明知道她的异能,但景英纵背后的希尔集团似乎不知道,当然,只是“似乎”。再比如:希尔集团明明知道她和程闻安的关系,程闻安从实验室逃走后,他们却没来找她要人也没有过来灭她的口。她不知道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没空细究。
她怀疑其实她已经暴露了很多了,但是——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大祸临头了再说。
她象征性地做好避嫌措施就好,双方主打一个掩耳盗铃睁着眼睛闭只眼。
“天文台系统已启动,天气晴,能见度优秀。”
天文台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落地玻璃窗环绕着四围,中央矗立着好几台天文望远镜,另一侧是休息区,沙发和躺椅旁边有一个酒柜。
洛熔打开穹顶,弧形的玻璃面板从中心向外滑开,夜晚的风从打开的穹顶涌进来。
夏思瞬有点崩溃了。
她在这里确诊了穷人病!
她只能安慰自己:其实她还只是卖掉了一点点比特币变现,其他的都还留在市场上,还是浮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不是富人,所以不会花钱也是正常的。
这个天文台既可以用专业设备观测天空,又可以用肉眼观察星空,享受如同躺在屋顶上聊天看星星那种朴实的感觉。富人有时候就是那么无聊,会花大价钱去享受穷人享受的东西。
夏思瞬很朴实,所以她在躺椅上坐下,边吃零食边用肉眼看星空。
洛熔在她旁边坐着,他没有吃东西,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戴着口罩,遮住自己大部分的脸,只露出眉眼:“你是怎么看我的?我明天宣布继承希尔集团,那之后你又会怎么看我?”
她直视他,用手指了指眼睛:“就这样看。”
敞开的夜空和天文台内部昏暗的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声音带了点笑:“你有时候会故意装傻。”
她说:“不是有时候,是经常,习惯性地装傻。”
洛熔盯着她,试探着问她:“程闻安的心意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那么直白地揭露这件事,最终还是诚实地道:“我可能知道一点。”
“你准备怎么做?”
她摇头:“不怎么做,就这样。”
洛熔看着她的目光移开了分毫。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其实很多时候,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吗?”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夏思瞬:“有可能,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指的是什么,我只能说你不要想太多。”
“你假装不知道,甚至有时候连自己都骗。是这样吗?我理解得对吗?”
他的声音放轻了,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有些闷闷的。
夏思瞬纳闷。对于程闻安那件事,她能理解,但对于洛熔说的他自己的事,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洛熔今天说的话有些许的攻击性。
因此她没有老实回答,反而用一种攻击的姿态反问:“难得糊涂。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角的血痂淡淡的:“对察觉到的有些事实视而不见,难道不会感觉不舒畅吗?”
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把事情想得太明白,会感觉很累的。比如你,你现在不就是非常累非常纠结非常痛苦吗?”
洛熔口罩下的脸上表情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连忙补上一句:“我猜的。”
夏思瞬是这样的人。每当她觉得她马上就要触及真相了,而且这个真相是非必要的,她就会收手。
就像那时她已经猜到了半个基因核在程闻安身上,但她及时制止了自己继续深入思考下去的冲动。
不是那么重要的真相没必要了解,徒增烦恼。
确实,可能会像洛熔说的那样,有时候她会连自己都骗,装作看不见,真变成又聋又瞎的了,但她觉得这种没心没肺没烦没恼的生活很好,她很满意。
洛熔闭上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夏思瞬看天空。
听说今天有流星,她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她正在纳闷,却听到洛熔道:
“你说得没错,我明确地知道真相后,现在又累又纠结又痛苦。”
夏思瞬没有兴趣思考他知道了什么真相,为什么因此痛苦。
不过她今天晚上既然吃了他的零食,看了他家的天文台,她就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
她放弃看流星:“或许你可以勇敢点,你打碎陶土胚子出来杀掉昆顿时就很勇敢。”
洛熔顿了顿,道:“让我勇敢的东西,同时也会让我怯懦。”
她:“……”
好高深。
她倒了杯苹果汁,吨吨吨喝。
一饮解千愁,喝完那杯苹果汁,她有了灵感:“所以你找我来看星星,是在试探我吗?”
洛熔没有否认:“是。”
这回换他抬头看星空、假装很忙了。
夏思瞬怀疑他把她叫来看星星就是为了有个可以假装很忙的事可以扯开话题。
但既然是试探,那么也是情有可原的。试探人和人之间的界限,是最刺激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因为随时有可能会爆炸,也有可能会发现宝藏,中途伴随着无数的尴尬。
她想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反而他好奇了。
“我觉得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这种乱七八糟没有主题的谈话,还有混乱无序一团乱麻的关系,我觉得我还挺能容忍混乱的。”
洛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的手攥紧了一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台天文望远镜。
“我默认你允许我了。”他轻声道。
“我允许什么了?”她从一团乱麻的话语中伸出耳朵来,试图听得更清楚点。
装傻确实是好,但装傻也会遇到一些问题:那就是她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局面搅得更乱。
现在,她隐约猜到了一点他在试探她什么,她不想把这个真相揭开,也不想思考这个真相。
不主动、不拒绝、不在意、不思考。她的人生就是躺平的一团乱麻。
“把事情想得太明白会很累,但像你这样对太多东西不在意,我认为也是有危险的。”
“死就死喽。”她无所谓地道。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
洛熔向前凑近了一些,抓住了她的手。
“我明天要出席发布会。”
手指交缠在一起,错杂的。
正如今天的聊天一样毫无逻辑秩序崩坏。
他什么时候能挣脱出自己所构建的陶土胚子?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是自由的,和她相处,他会变得更自由。
至少,现在他挣脱了一部分困住他的陶土。
他的手指探入她的手指缝隙,慢慢握住了:“发布会前,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吗?我觉得我明天会紧张。”
第57章
洛熔说新闻发布会他会觉得紧张,夏思瞬怀疑他要做什么惊天大事才会紧张,不过她暂时没有把怀疑表达出来。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今天的流星呢?”她控诉道。
洛熔说今天有流星可以看, 她半颗都没看到。
“要用流星雷达看,你要看吗?过来一下吧。”洛熔站起身。
夏思瞬:“……”
其实每天都有流星进入大气层, 只是大多数人的肉眼都看不到,除非用专门的流星检测设备。洛熔邀请她的理由是“听说今天有流星”,这样一想,简直是万金油的理由:因为明天也有流星,后天也有流星, 每天都有。
算了, 来都来了。
面对高精尖的技术设备,夏思瞬所做的只有坐下来、伸出手, 接过洛熔递过来的耳机,戴上。
“可能要等一会儿, 你可以躺下。”
她躺下,眼睛自然而然地闭上了。
洛熔在她身边坐下,他虽然同样戴着耳机,但他在看着她,刻意放轻了呼吸,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和姿势继续看,仿佛从她的脸上会划过流星似的。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嘶——啪——”
一颗流星刚刚划过, 在她的耳膜边。
原来富人失眠的时候,还可以待在天文台上,等待每天几万颗小流星贡献的白噪音,就像听到宇宙的呼吸一样。
她也是体验了一回真正的富人生活。
“洛熔。”
“怎么了?”
“谢谢你。”
因为脸上还有伤,他戴着口罩,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她的目光投注着温柔的光。
“我也是。”
**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四个小时。
夏思瞬无论怎么想都认为洛熔要搞事。联系洛熔之前说过的话,她决定提前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她打开手帐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打电话给商凌:“你们做点准备吧。”
打完电话,她在摇椅上躺下了。
现在她完全理解领导了。有时候领导也会突发奇想做点什么,东西摆在面前时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把任务扔给下属。 .
商凌挂掉电话,他不予置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墙壁。
刚开始找上夏思瞬是找外援,希望她在有些时候搭把手。真正开始合作的时候,她是正儿八经的伙伴,共同参与决策。
——现在她成了领导。
商凌面无表情地回想着,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摇了摇头,认命地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真繁人高马大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喂。”
真繁已经认识了基地的大部分人,也跟着知道了商凌是那个做决策的核心头脑。
于是她大清早找到这里来了。
商凌头也不抬地忙碌着:“有事就说吧,我听得懂。”
真繁上了半个月的课,上得头昏脑胀,语言能力直线上升,虽然经常造病句,但好在喜欢说话,嘴巴还挺利索的。
“罗薇,还没有看到吗?”她问。
“还没有。”
商凌顿了顿。
就真繁描述的那些特征来找,猎龙镇上那个唯一可能符合条件的罗薇已经死了。这件事应该好好地对真繁解释,不然按照真繁的性格,她肯定会暴走,甚至会前去猎龙镇亲自确认。
但现在事务繁忙,尤其是希尔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在即,只能先这样拖延着。
真繁听到又是这个理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转头就走。
要不是她不认识路,她早就跑过去亲自找人了。
还是得好好学习。
还是去学习吧.
夏思瞬睡了个回笼觉,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距离发布会还有半个小时。
她从商凌那里要了他们的成果查看,是希尔集团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安排内部表,包括发言人出场顺序、记者签到和媒体席位分布图等。
很快,现场直播也开播了。
她在媒体席位上看到了隐约有些熟悉的脸孔,一个戴着眼镜脸上有不少雀斑的女记者。
这名女记者曾经也在永久岛监狱服刑,中途一度被怀疑是异能者,经检测后确认并不是异能者。没想到她出狱后做了记者,甚至能混到这种前排的席位。
因为在狱中玛露娜和她有点过节,所以夏思瞬记得她——这可是少数她能记得脸的人。夏思瞬有时候就是这种莫名记仇的家伙。
“我认识她,要小心点关注一下她的行动。”
**
玛露娜已经八十二岁了,作为长生种,她看起来依然保持着刚成年时的模样。
她坐过牢,她用异能杀了人,可惜处理得不是那么干净,让警方怀疑到了她头上。好在那时查异能的手段还不是那么高超,她顺利逃过了异能检查,迎来了自己五十年的刑期。
在永久岛监狱服刑的时候,她也杀了一个狱友,这回,她的异能被查出来了。就在她以为肯定会被拉去异能协会做牛做马时,有人救了她。
玛露娜被保释,出狱后获得了不菲的资产赠予,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个好心人到底是谁,但她认为对方一定是个大人物。
保释她的那个大人物平时不会干扰她的生活,只在某些时刻会给她分派任务。
为了能有效率地完成任务,她自己进行了训练。她杀人的手段越来越隐秘,异能也越来越精湛。
今天她的任务是监视洛熔。
如果洛熔不按照定好的演讲稿发言,开始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那么……
伪装成记者的玛露娜推了推眼镜,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发布会会场。
站在门口的某名保安,自己人。
主持秩序的发言人,自己人。
很安全。
像这样的场合她本来是相当抗拒的,因为要面对的是大大小小的摄像机和实时的直播,她随时会暴露。但既然这里能看到不少熟悉的脸孔,说明这整个会场是被掌控在那个大人物手中的。 .
讲台后的深蓝色背景板上印着希尔集团的金色徽标。
记者们陆续入场签到。
洛熔在后台做准备。
他如愿接到了夏思瞬的电话。
“别紧张,我在看直播。”她说。
他笑:“好。”
桌上放着几份报纸,前几天的。报纸上的照片是洛熔刚从住宅门口出来血淋淋地面对镜头的那张。
和这张著名的照片比起来,洛熔脸上现在还剩下些血痂,手上倒是难看些,斑斑驳驳的。化妆师还问洛熔需不需要把脸画得再难看一些,好让公众产生同情。洛熔干脆推拒了所有的化妆流程,理由是化妆在镜头下很容易看得出来。
主持人用五分钟介绍了一下主题,随即邀请顾问首先上台发言。
老顾问从容地走到镜头前,摄像头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她的神态。
“各位,今天的发布会的目的首先就是要毁掉一个死人的名誉,但诸位都知道,那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名誉可言。”
她强调,顾问团一直被长生种昆顿蒙在鼓里,甚至勤勤恳恳地为希尔集团选择优秀的继承人,对此,顾问团理应为他们的愚蠢和迟钝向公众道歉。
随后,老顾问提到了继承人洛熔的血缘。
“根据长生种无法延续后代这一事实,我们验证了洛熔先生的基因……希尔家族的血脉本就子虚乌有,因此贤者居之并没有任何异议。”
“希尔集团将与长生种昆顿的一切行为切割。洛熔将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清理这个被玷污的标志。” .
玛露娜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讲台。
那位老顾问下台后,洛熔作为主要发言人走到台前。
他的神色平静,眼神里却一如前几天被拍到的照片那样充满锋芒。
洛熔快速地过了一遍发布会讲稿的内容,道歉、说明。
到了讲稿的最后一页时,玛露娜的精神更加集中。
“我们会彻查每一个案子,补偿受害者——”
只要洛熔有一点说题外话的苗头,她就会发动异能。
玛露娜的异能是“植入”。
事先接触目标,在适当的时候摘下眼镜,和目标对视超过五秒以上,她就能在目标的那个身体部位植入任意东西。
在发布会前,玛露娜从大人物那里拿到了一试管洛熔的血液。
也就是说,只要玛露娜发动异能,洛熔的血液里就会多出一点东西来。中毒、血栓、甚至寄生虫,什么都可以。
这种方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他,在验尸的时候也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她的异能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了。
“——包括实验室的所有受害者。”
时间似乎静止了。
洛熔果真说了超出讲稿范围的话。
虽然那位大人物偏向于相信洛熔对于这件事并不知情,但现在还有什么相信与不相信的?事实就摆在这里:洛熔知道!洛熔对暗中进行的实验这件事一清二楚!
并且,洛熔正在做一件疯狂的事,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揭露实验。
提到“实验”公众总会有一种刻板印象,那像是只存在于幻想作品宇宙中属于大反派的时髦标签:某某博士意图毁灭世界,某某组织意图长生不老。
但实际上,希尔集团的“实验”比这些遥远的概念要残酷得多。希尔集团的实验,性质更接近于器官/交易:送进急诊室的人莫名其妙不治身亡,人走在路上被嘎了腰子。因为它针对的是活生生的人,身边的人,莫名其妙“被死亡”的人,撕裂他们、扭曲他们、摧残他们。
玛露娜太阳xue边的神经跳了跳。
她在接任务前,也没想到“题外话”原来是这样的题外话。
但现在,她必须心无旁骛地准备任务。
“洛熔先生——”玛露娜快速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不管她后续会说什么,她只要和洛熔对视就好。只要她站起来,洛熔就一定会和她对视。
一秒。
其他记者在听到“实验室”的时候,内心都是纷纷的一激灵,拿起设备狂拍。
现在突然有个同行激动地站起来问话,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打断那么重要的讲话,破坏会场秩序,这个同行最好是有事。
两秒。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
在狱中时,夏思瞬就标记过玛露娜的ip ,现在她来到会场外的地下停车场,在五百米内,轻轻松松找到了玛露娜的ip 。
她锁定玛露娜身上的手机。偏偏是手机,手机多妙啊,只要是和网络搭边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在掌控区,即使不接触到,她也能轻易拿捏。
【ip:玛露娜的手机。 】
【发送消息:&#@¥%(注:请你爆/炸一下,谢谢。)】.
三秒。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声在发布会会场响起。
火焰窜了上来。
第58章
片刻之前, 玛露娜突然起身打断洛熔讲话,在场的记者们纷纷向她投去了一丝丝的白眼:这个同行最好是有事。
直到现在爆炸声传来中,他们惊觉:这个同行原来是真的有事。
火焰是从玛露娜的裤袋里窜出来的,锂电池燃烧时的气体味道非常刺鼻难闻。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玛露娜短暂眩晕了一瞬,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金属碎片从火焰中被抛出,火焰在织物上扩张,往上直窜到她的面门,像跃出的蛇一样。
“咔擦”
现场没有尖叫声,只有快门按动的声音和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在玛露娜旁边的人慌乱地搬着昂贵的摄像机逃命,而距离远一些的记者同行们此刻却像获得了信号似的,冒着危险边躲边按相机,每个人都试图从完美的角度拍出世纪照片。
“咔擦咔擦咔擦”
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电线。眼见着那一排摄像机开始倾斜,会场彻底乱了。
公司的资产,昂贵的摄像机!生命重要还是出片重要?可能是出片。出片重要还是摄像机重要?那肯定选摄像机。
在这几秒混乱的时间内,维持秩序的主持人迅速反应过来:“有序撤离!”
烟雾报警器也响了起来.
发言人洛熔站在原地。
警报器的声音刺耳而尖锐,掀动着正往安全出口涌出去的人群。那个手机爆炸的记者已经被保安和急救队带离了现场。
在这个混乱而躁动的场景内,他的头脑内突然浮上一个意念:
【注意安全, 暂时躲起来,你要揭露的事我们会完成的。 】
她没有对他说过她的异能细节。
但洛熔本能地知道:这是她。她在附近。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在他的感知中甚至盖过了周围环境的声音。
他第一次和夏思瞬见面的时候, 也是在相似的情景下。
他在智库中心的新锐开放论坛演讲,中途场馆内响起了烟雾报警器,观众在片刻之内跑完了,工作人员忙着组织观众离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仍然留在台上。
那时,他向空荡荡的观众席看去,便看到了她。
现在同样如此。
命运总是会让事情回到原点, 以一种相似却不相同的方式揭示它在运作.
新闻发布会整个都陷入了混乱,记者们有序撤离着。
一名保安还在寻找发言人洛熔。
他的口袋里藏着一支改造过的小型注射器,他的工作是找到目标注射并离开。玛露娜没得手,理论上就该他出场了。
现在这个混乱的场面是最好得手的,只要假意以保安的身份靠近洛熔,“先生请跟我走”,接着,在引导他通过安全出口时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或肩膀,给他注射上一针就行。他还能继续撑一会儿,但在片刻后他就会死亡。
保安从会场的这头看到会场的那头。
黑压压的人,黑压压的摄像机。
无论是后脑勺、还是正脸,都没有一个是属于洛熔的。
保安在失望的同时,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放松感。
洛熔说了该死的话,必须堵上他的嘴巴。这个任务就像是一个重重的包袱,首先是由记者玛露娜扛着的,随后玛露娜的手机把这个包袱扔出来,保安接住了,四顾发现出了意外,把这个包袱转手给了下一个人。
“情况有变。”他低声对着耳机那边道。
“他跑了。”
跑了总比把话说完好。
至少,现在洛熔还只透露了“实验室”几个字,还可以补救。
后续只要用另一个实验室——比如能源开发实验室中发生的爆炸事故——来搪塞,估计就能解释过去。只要在洛熔打开潘多拉魔盒之前,及时编造一个理由,就万事大吉了.
安全出口处,记者们被另一个危险堵了个正着。
这下,连刚才没有尖叫的成熟冷静的职业新闻人都开始无声地尖叫。虽然照旧保持着安静,但他们脸上写满了这种惊恐的声音。
“!!!”
从天而降的阴影。
身躯高大外观可怖的怪物堵在安全出口处。它穿着衣服,黑色的普通套装,但它脸上的鳞片和黏液昭示了它就是不久之前出现在猎龙镇的“黏液怪物”。
出口被堵住,黏液四通八达地在门框的这一头连接到那一头,织出了一张蛛网。
而它就站在那张蛛网背后。
“咔擦”
“咔擦咔擦”
尖叫归尖叫,记者们依然在按快门。
今天的发布会可太刺激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
真繁是跟着夏思瞬一起过来的。
本来想去学习的。
一旦她想要开始学习,整个宇宙都会阻挠她:她发现夏思瞬来基地了。
真繁一个闪身躲好,偷摸观察了一会儿。
偷听到夏思瞬要去什么“发布会”现场时,她决定也出去见见世面。
于是她捏了一个黏液小人,偷偷粘在夏思瞬后背的衣角上。
这是她发现的新绝招:她能够把五感附着在她捏出来的黏液小人上!
谁知很快就被夏思瞬发现了。
夏思瞬拎着那个黏液小人:“这是什么?”
真繁背着手吹口哨,吊儿郎当地避而不答。
“你想跟着我出去找罗薇?”
真繁一下子破功了,她眼睛亮起来:“你能带?”
夏思瞬想了想,解释道:“我现在要去一个有很多摄像机的地方,可能不太适合你。”
真繁嗤笑:“摄像机,我爱,我更要去了。”
说着,她举起手做出拍照的手势。
生怕夏思瞬不理解,她继续道:“朝摄像机说话,罗薇能听见。”
真繁知道自己曾经被摄像机拍过。
咔擦咔擦。
因为罗薇就是从摄像机的镜头中认识她的,认识“真繁”。
只要被摄像机拍到,罗薇就能再次看到她。
真繁深信着这一点。
夏思瞬允许了她的跟随,同时叫上了程闻安。
三人来到新闻发布会会场所在的大楼后,夏思瞬查看了周围的情况,由程闻安辅助她们潜入。
对于真繁来所,整个过程顺利得宛如神兵天降,她从来没有这样爽快过。
真繁找到了摄像机。
密密麻麻的、高端的摄像机。
**
被堵在门口的记者们像一群溯河洄游的鲑鱼,在安全出口的黏液蛛网前,人群的小幅度涌动如同隐隐翻腾的黑色浪花。
有人想往回逃,有胆子大的人想往前挤,有尽后方的不明所以的人开始抱怨交通堵塞。
黏液蛛网的另一面,真繁却开始发言。
她首先举起了一张牌子,上面是她用拙劣的字迹写的:【我是真烦(错字),我找罗薇! 】
她识字?
前边的那些胆小鬼记者也不跑了,胆大的更是开始拿出话筒采访,这辈子从没有像这样有职业精神过。
“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真的是真繁吗?”
“罗薇是谁?”
“你会写字,会说话吗?”
“你这些天在哪里?”
……
每一句都摒弃了复杂的官方套话,而是尽力用简单易懂的语句询问眼前这个半人半怪的存在。
当然也有人存着疑心:
“就是个cos吧!”
“保安呢?”
“堵着出口是在做什么?”
真繁翻了个白眼。
好吵。
这群摄像机好闹腾。
“罗薇!听到的话,来找我!”
真繁拉开嗓子吼了一句,她特意把头朝向摄像机的方向,每个摄像机都看过去,一个不落地给它们正脸。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找一个朋友而已。
她那个朋友经常被欺负,看起来也不想回家,和她一起睡屋顶,但是现在她有家了,所以她想把她那个朋友接到家里。
就是这么简单。
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所以摄像机天神们,动用你们的神力吧!谢谢!
祷告到此结束。
真繁喊完一嗓子,余音绕梁。
她知道夏思瞬安排程闻安保护她,所以她也不害怕,朝镜头做了个鬼脸,嚣张地走了。
**
新闻发布会中途夭折。
但本应中断的直播仍在进行着。
直播摄像机不知怎么的重新开启,随着跑动的摄像师,变成了第一视角逃生直播。
导播端也匪夷所思地失去了控制权,好几次掐断后又闪回。
乱成一团。
这些画面就这样传递到了公众面前。
本来就因为“昆顿换头”引起轩然大波而备受关注的发布会,因为“记者手机爆炸”和“黏液怪物寻人启事”两个意外而在社媒上热度爆/炸了。
多平台直播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一千万。
由直播录屏截取下来的视频片段的播放量更是急剧增长中。
《洛熔说了实验室》
《黏液怪物说她叫真繁》
《实验室和黏液怪物有关系吗》
《另一个号被封了,我更加确信我的猜想》
……
在愈演愈烈的趋势下,头部的社媒平台崩了。
闹得吃瓜网友们只能在朋友圈感叹:
[这次看来是真的。 ]
[舆论压不下去,干脆崩了社媒平台。 ]
[这一招真是高! ]
[背后是什么大佬啊真是越扒越有…… ]
虽然捂嘴的意图太过明显,但有时候阴谋会变成阳谋,用一句“避免引起民众恐慌”的理由就能奏效。
接连又有好几个社媒平台无法上传视频,无法加载视频,无法加载评论,无法写下评论。
**
夏思瞬和真繁一个炸手机一个堵门,两个闯祸佬悄摸摸地回基地。
“到了,我先溜了。”夏思瞬不厚道了一回。
真繁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喂!”
真繁身后,泰山般的阴影迫近。
这一个月都担任真繁的指导教师的童品青眯着眼睛笑:“回来了啊。”
真繁从脚底到头顶都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哇啊!
真繁的非法外出被逮住了。
不仅如此,她在那些摄像头面前说的话也被她那严格的老师听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童品青并没有多说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接下来的训练任务放在她面前。
“你在记者会上手里拿的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童品青微笑着提醒道。
真繁低下头:“……”
说不出口,那是她故意写错的。因为她嫌自己的名字太难写了。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没道理还要继承她之前那个名字。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童品青却像有读心术一样推了推眼镜:“嗯?故意的?那算了,挺好的,这名字挺搭你的。”
真繁:“……”
她以为会被臭骂一顿!结果今天居然被轻轻放过了!
第59章
洛熔坐在夏思瞬面前。
他收到她的消息后, 从新闻发布会匆匆离开,回到他的秘密基地,又来到她家。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但看着她时,话却全部被堵住了。
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在观众面前侃侃而谈。但当观众们散去,只有她留在那里看着他时,他突然发现他所相信的东西,他所坚持的东西,也有人和他一样相信着——仅仅因为相信他,所以愿意相信他所坚持的。
这让他措手不及, 受宠若惊,可又害怕只是一场泡影。
为了不让沉默变得古怪, 洛熔强行把自己调整到“说正事”的模式。
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离开发布会后,我收到了这个。”
匿名邮件。
【景英纵所知道的,我都知道。我要把某些人的秘密公之于众是易如反掌的事。你们闭上嘴,我或许会考虑不追究。 】
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阴暗交织的条纹, 手机屏幕上的字符黑白分明。
看到“景英纵”这个名字,夏思瞬皱了皱眉。
虽说记仇是有点幼稚的事, 但不妨碍她听到看到这个名字时觉得恶心。
“景英纵是谁?或许你有头绪吗?”洛熔问她。
夏思瞬早就猜到了她可能已经完全暴露了。景英纵知道她的异能, 知道她和程闻安的关系,知道商凌和他的计划, 而希尔集团是景英纵的幕后操控者, 这些情报希尔集团没道理不知道。
看吧,果然大祸临头了,她之前那个糟糕的预感是真实的。
她花了两秒的时间接受了现实。
“其实在很多事上,你那个养父昆顿一直被蒙在鼓里。景英纵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姓景的就是偷走一半基因核的人。”她简单地解释道。
洛熔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你,知道程闻安的身世。”
“是的。”
这就是对方握着的底牌,现在他们终于亮出来了。目的很简单:为了堵上洛熔的嘴。
对方显得宽宏大量,“或许会考虑不追究”。但威胁从来不需要高声嘶吼,最致命的威胁总是平静的话语。
对方大权在握,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毁灭一个人。并且,这回有很大可能是冲着夏思瞬来的。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剥夺她的一切,财产、自由、存在,让她无法正常地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下去。而且他们已经开始了部署,逃出联邦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景英纵也知道商凌的存在。”
他们掌握了商凌的消息,顺着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基地的位置就会暴露——说不定已经暴露了——如果对方找个借口除掉程家、没收那片山地,机会多得是。
整个主角团的存在,从第一步起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领会到这一点,很多之前觉得隐隐奇怪的点一下子通了。比如实验室把程闻安带走,后续程闻安逃走对方却没有再追查。
只要商凌他们放弃大肆宣扬,敌人甚至可以纵容他们小打小闹地发动攻击。
这是最具有侮辱性质的失败。
夏思瞬几乎不敢想象商凌那种自尊心强的家伙知道这件事后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还有其他内容吗?”
洛熔摇头道:“没有了,只有这一条。但这一条也足够让我闭嘴了。”
*
两人沉默地各自忙活了一会儿。
洛熔忙着看地面。
夏思瞬忙着思考那封威胁信。
洛熔突然打破沉默:“你喜欢他的脸吗?”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她的意思。
“谁?”
“程闻安。”
夏思瞬认真考虑一下,回答道:“所有好看的脸我都喜欢。”
“不是。”
洛熔的声音里有一丝扬起来的弧度,他的神色依然如常,只是抬起眼注视她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洛熔并不认为夏思瞬对程闻安有什么情感,只不过,出于怜悯,她给了程闻安一点名为“允许”的恩泽。
对于她漫长的人生来说,词典里有关“爱情”的词大概已经消失殆尽。她也不会对只有她年纪的零头的小家伙产生爱慕之情,因此,这是怜悯。
怜悯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还在渴望爱情的年轻人来说都残忍得可怕。但夏思瞬不是年轻人,她是长生种。
“我觉得你对他只是怜悯而已。”
“那为什么要问脸呢?”
洛熔的嘴唇张了张,他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答。
他知道,而且很明确地知道。
但为什么没有给他怜悯呢?他一遍又一遍地想。
他只能告诉自己,因为程闻安卑鄙地长了一张和梁照黎相像的脸。这是命运的不公。命运给了他世仇,命运给他关上了一扇门。不但如此,命运又给别人开了一扇窗。
唯有把罪责推到其他因素上,他的退缩、焦灼、懦弱,才能显得不那么失败。
“我不问别人的事了。”洛熔低声道。
夏思瞬偷偷在桌下剥开一颗牛肉粒糖,安静地等待他继续,因为他看起来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悄悄把牛肉粒糖放进嘴里,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厚道,便大方地把口袋里剩下的几粒牛肉粒糖也摸了出来放在桌上,分享道:“你要吃这个吗?我放在口袋里的,被我捂热了,介意的话就算了。”
洛熔再次乱了阵脚,他有无数想对她说的,想吐露给她听的,却一句都组织不出来。
而现在他绝不能让话题变成牛肉糖。
“谢谢。你对我……你昨天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对于这个问题,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管我是怎么看待你的,你可以像程闻安那样假装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问了。总之我没有讨厌你就对了。”
洛熔维持着友好的微笑,平静地评价道:“你现在是在我面前夸他,我没有理解错吧?”
啊哈,说错话了。
居然能让温和的洛熔露出这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她还挺厉害的。
她又拆开一颗牛肉粒糖,放进嘴里。
洛熔缓了下来,他开始思考他应该怎么做。
幸而两人中间还有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为洛熔提供了情绪的缓冲地带。他很快就回到他最擅长的谈判和游说领域。
他说:“我和程闻安不一样,他可以不管你的看法,自顾自地喜欢你,我做不到。”
他说完,顿了一下。他变相地告白了。虽然他觉得她应该已经隐约猜到了,但他仍然觉得直接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至少,这对于他来说是关键的一步,挣脱那个束缚的重要一步。
他迅速地看向她,观察她的反应。
她没有反应。
洛熔抬起手,手指按在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明知道的。他明确地知道她的底色是因怜悯而产生的包容和钝感。但他还在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从她那里索取好感,一丝丝也好。
“我非要知道你的看法,就是这样而已。我和程闻安不一样。”他的语气放平了,只是阐述着自己的需求,尽量把自己的索取意愿藏起来。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有那么大。
夏思瞬觉得有意思,逗了逗他:“你想知道我的看法。那如果我现在说憎恨你,希望你滚,你会走吗?”
“你是说真话吗?”
“你看吧,我说了,你又不愿意走。”
洛熔的嘴角带上了冷静的笑:“我只是想听真话而已,你说的是假设。”
他的神色上找不出一点错处来,他是完美的发言人,礼貌、疏离,对谁都温和可亲。在内里他却是冰冷、愧疚、由复杂的情绪构成的混乱体。不仅如此,他还是既自傲又自卑的矛盾便宜货。
他这个最擅长话术的人,竟然陷入了绝境。
夏思瞬却在洛熔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的动作中看出了他的无措。
她好心提醒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说什么都可以的,不用担心会惹我生气。无论你说什么,我对你都是一样的。”
洛熔低下头,挫败地用手捂住了额头。
他是个糟糕的人。他既没有纯粹的勇气,又没有纯粹的懦弱。像他这样的人,她不会喜欢的。可是,在遇到她之前,他没有那么矛盾的。
她有一种魔力。她能让拧巴的人变成直率,让直率的人变成拧巴。一种让对方的秩序崩塌的魔力。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崩塌的人,而她只不过照亮了他,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失序而已。
他几乎是绝望地、快速地低声道:“……我喜欢你。”
她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洛熔愣住了。
他所有的弯弯绕绕、精心斟酌,都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
不管怎么样,威胁信那件事极其重要。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得面对这个事实。
夏思瞬把威胁信的消息转告了商凌。
商凌得到关于威胁信的消息后,安静片刻。
他穿着黑色衬衫,在转椅上慵懒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松松地垂着:“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就连夏思瞬都被他投降的速度惊到了:“死鱼跳都不带跳一下?”
她还想着她可能还需要多转发几个热点话题,在这场舆论战中好好利用她的异能。
商凌微微哂笑了一下:“还需要反抗什么吗?所有的底细都在敌人手中。”
“是我大意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景英纵的。”
景英纵是商凌祖父的朋友,虽然商凌对他已怀有警惕,甚至没带他来基地,也甚少透露计划,但这依然不够。
商凌表现得像是不在意,内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在他亲自挑选的同伴中仍然有敌人安插的棋子。否则怎么解释真繁炸了实验室车库以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敌人知道他的底细,随手就能将他的计划摧毁。光是发出这封威胁邮件,就足以让他退缩。
所有的现状都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后续我会扫尾的,罗薇那件事我也会告诉真繁,这些天辛苦你了。”
商凌的手按在额头上,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点,但浓黑的眉毛却仍然紧紧地蹙起。
发布会的直播,他们的配合堪称完美。
但只要没有后续,群众依然会忘记。日复一日,新事层出不穷,终有一天群众连真繁的名字都不会再想起来,更何况是那些仍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敌人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你先走吧。”
商凌话说出口几秒后,发现当事人仍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夏思瞬看着他:“……”
商凌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了一下,莫名心虚了一瞬,他皱眉:“还有事吗?”
夏思瞬回过神来:“没事,刚才我卡住了。”
她只是在思考原剧情里到底有没有这一段,舆论战的结局竟然是输了,主角团竟然被一封威胁邮件就卡得动弹不得。这太不合理了,这让她不由得怀疑是否这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失败的源头是景英纵,而景英纵是背叛梁照黎的人——那么,是否是因为她选择了梁照黎结婚,所以导致后来的一切走上扭曲的轨道?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真是罪过。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商凌看着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等一等。”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在动,却无法思考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夏思瞬,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现在有点想不开。”他低声道。
第60章
商凌说这话,让夏思瞬吓了一跳。
他看起来从来不像是需要安慰的家伙,而是天塌下来了也能自己扛的那种。
“你说什么?”她侧了侧头,把耳朵伸过去,试图听清楚一点。
商凌看着她侧过耳朵来的动作,嘴角想扬起来,但压下去了。
他解释道:“我现在因为那封威胁信很生气。”
夏思瞬这回听清楚了,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呢?关我什么事?”
商凌平直地道:“你如果想听我的废话就留下来,你不留下来,我也可以说给墙壁听。”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是有点不正常。他消化情绪的方式通常是理性分析,从来不需要有人陪或者向别人倾诉。但他现在脑子里的想法只有让她留下来。
他想了又想, 发现自己的动机可疑。
看着她的表情,商凌有些心虚地皱了皱眉,补充道:“我在寻找出路,而我有点期待你会给我什么出路。”
在那次任务后,他开始期待和她一起做事,期待这个总是跳出他计划的家伙会给他什么意料之外的出路。
他补充了这句话,终于觉得自己开始有理有据了。
太好了, 找到合适的理由了,太合逻辑了。
商凌等待着她的反应,他观察着她,从她脸上的每个细节去研究她现在的想法。
夏思瞬显然是懵了,她愣了好久, 只憋出一句来:“哇。”
她早就知道商凌不太正常,作为主角团中的主角,一定是有点什么过人之处在的。现在她看到了:因为他做什么事都理直气壮的,清清楚楚地说明自己要什么,然后底气超足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你要问我什么解决办法的话……”
她刚想说“我们还有死路一条”。
商凌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推着她往屋内走:“请你坐下再说。”
夏思瞬被按坐在椅子上。
她心想就一句话而已,说完她就走,怎么还要坐下说,难道这就是仪式感吗?
她刚要继续说。
他再次打断了她:“你再等等,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
商凌给她泡了咖啡,拿了零食,专程从卫絮那里薅来现成的甜点。
夏思瞬好无助。只是给他支个招而已,还能有什么满汉全席作为回报吗?骗子情感咨询机构骗99块都要陪聊一小时吧?她扔下一句话就走,行吗?
“你说吧。”她示意他说。
商凌坐下来。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其实仔细想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切作废了而已。
为了寻找真相,他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调查、准备、扩张。但没想到从一开始,他的计划里就出现了漏洞。景英纵的存在让他的全部底细都被敌人知晓,导致他无法继续,几乎前功尽弃。
他现在完全失去了方向,但他也只是迷茫,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其实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说。
夏思瞬愣了一下。
才说了“听我说废话”,转头又说没有什么,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耍人,但夏思瞬认为他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但却又真的觉得懊恼苦闷。
她点头:“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事情都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我明年当上总统。”
商凌的唇角往上扬,忍俊不禁:“我居然觉得可行。你去竞选总统吧。”
她反问:“怎么不是你去?”
他嗤笑:“我可以做你的幕僚,但换一下你会愿意做我的幕僚吗?”
“不愿意。”
“所以啊,你自己都说了。”
“别想了,我不会去当总统的。”
她放着现在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不过,非要战胜重重艰难冒着被暗杀的风险去竞选总统,她是吃饱了撑着吗?
“这个方案废弃,下一个。我给你剥个石榴。”
商凌用湿巾擦干净手,开始给她剥石榴。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并不突兀。他手腕用力,沿着刀刃划开的缝一掰,果皮裂开。
她不解:“为什么要给我剥?我没说我要吃石榴。”
他理所当然地道:“橘子你自己会剥,现在的橘子大多还酸。再说,你不吃石榴,我会吃的。”
她暗地里咋舌:超级理直气壮的家伙——怪不得上次夜闯她家也理直气壮的。
“谢谢。”她只能干巴巴地道。
“不客气。请你继续说。”他专注地撕着石榴膜衣,把石榴果粒往盘子里一倒。
“除了竞选总统之外,你还觉得我能想其他办法?”
“是。”
“那你现在是把我当幕僚吗?”
“我不会给幕僚剥石榴的。”
她笑了出来。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也抬了起来。
夏思瞬很少见到商凌这副模样。
他今天的话很多,聊得也很自然,丝毫没有身为刺儿头的觉悟,反而让人觉得性格有趣,他并不是那种刻板的万年大冰山,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也难怪他组建秘密行动小队,有人愿意跟着他。
她认真地道:“我没有其他办法,唯一的建议是你好好休息一阵子,过段时间会有办法的。”
“你要是在这段假期里无聊,觉得没有其他事可以做,我有个事最近有点困扰。”
“什么事?”商凌听到“困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警惕地抬起头来,“是和程闻安的关系吗?”
她纳闷:“你在想什么?”
他重新低下头,把目光放在石榴籽上:“那是和洛熔?还是和那个被送过来的男人?”
夏思瞬:“……”
他不说,她差点都要忘了那个被送过来的盛降了。不知道盛降的收益率怎么样,有没有赚到一个亿。
“那么,看起来不是这些人的事。”他哼了一声。
“那当然。”
“我不打断你了,你说吧。”
“最近我经常做梦,梦到一个邪恶小球。”
“一开始我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最近我能看到一些内容了。小球这几天和一个名叫李一的人在一起。”
**
李加勒是希尔集团在某山地秘密实验室的一名普通实验员。
前一阵子,实验室发生了暴乱。
所有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都被放了出来,当然,暴乱很快被压了下去,怪物们再次被抓回去。
李加勒捡到了一颗金属小球,来自某只怪物,他把它藏起来,带回了家。
小球:【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主人,我叫你李一好了。 】
于是李加勒被这颗古怪的金属小球赋予了“李一”这个名字。
小球问他:【你要什么? 】
李一刚开始的时候觉得羞耻,不敢说,几次以后终于开口了:“其实我不孕不育,我把这个责任推给了我老婆,我不想被人知道我那个……”
小球:【你想要孩子? 】
“当然,非常想要。”
小球:【我会让你拥有孩子,你今天晚上去和你的妻子同房。 】
李一并不觉得这个诡异的小球会给他实现愿望。
没想到次日傍晚,他妻子的羊水破了。
“这是隐匿性妊娠,孩子其实很早就怀上了。”医生解释道。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医学史上确实有这种特殊案例。经期不规律、孕期症状不明显,本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结果去医院发现怀孕很久了。
李一想到昨天他和小球的对话,顿时头皮发麻。
他战战兢兢地问小球:“你不会要求我做什么吧?”
他的学历很高,自然知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阿拉丁神灯、浮士德、小美人鱼,一切能实现愿望的“神祇”都会要求代价。
小球:【不需要,这是你的报酬。因为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给了我自由。 】
尽管小球如此说,李一还是觉得恐怖,他现在只想把小球扔掉:“我明白了,既然你想要自由,那我应该到哪里去把你放生?”
小球:【你想把我扔掉吗?那个孩子是不足月生下来的,他的健康有很大的风险,需要我在旁边才能稳住他。 】
李一感觉自己进了杀猪盘:“那、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小球:【不要害怕,只要再携带我两个月,他的健康状态就会稳定下来。我让你留着我,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我既然做了好事就要做到底,仅此而已。在那之后你尽管可以把我放生。 】
李一看向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走向他:“很遗憾,这个孩子随时可能会死,先观察一段时间吧。”
**
商凌把最后一瓣石榴的膜衣撕下,把石榴籽放在盘子里:“小球?”
“能实现人愿望的小球。”
“除了知道那个人叫李一以外,还有什么线索?”
夏思瞬:“我在梦里痛骂了它一顿。结果它开始挑衅我,它说异能的存在、长生种的存在,都和它有关,让我等着瞧。”
商凌逐渐觉得事情不对劲:“然后?”
“你去查查那天我们去的实验室有没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叫李一的人,我觉得它可能和实验室有关。”
商凌眨了眨眼,他怔了一下:看吧,夏思瞬领导又上线了。
“知道了,我会去做的。”他无奈。
她刚要站起身,他倾身过去,把装着石榴籽的盘子推到她那一侧。
时机太巧了,一个往前另一个也往前,导致他的脑袋差点撞上了她的胸口。
商凌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半倾的姿势,手撑在卓沿。
“别动,头发。”他的声音响起。
夏思瞬以为是什么,往后退了一下,却发现他的头发钩住了她的衬衫扣子上。
不是吧?商凌拿了女主剧本吗?这种长度的头发也会被扣子缠住吗?
她隐约有些崩溃,笨拙地上手:“我帮你解开。”
她的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头发间,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
商凌索性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开:“放着,我自己来。”
他抬手探向她的衣服扣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