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其实很多事都早已有了端倪。
比如, 真正的罗薇没有手机。
作为小学生,家里只有一个不疼爱她的奶奶,她根本没有手机, 更不可能有条件刷视频5G冲浪知道黏液怪物以前叫真繁。
再比如,“昨天咋没摔死你呢,你猫妖变的吧?”,只要那四个女生中的一个稍微有点脑子就会发现,一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小孩,第二天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她们面前。
可惜那四个女生没有脑子,而且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死了。
又比如, “奶奶肯定在担心我”, 只要黏液怪物稍微有点脑子,再加上点背景调查就会发现, 奶奶根本不在乎罗薇的死活,更不可能担心她。
可惜黏液怪物没有脑子, 也没有去做背景调查。
从一开始拧汽水瓶开始,罗薇就是假罗薇。
假罗薇目击了真罗薇放学后被霸凌死亡的现场, 在那四个霸凌者离开后,处理掉血迹和尸体, 利用这个身份, 接近黏液怪物。
“快到手了。”
成年男子转过街角,眼中闪过嗤笑。
为了防止怪物跟踪他, 他昨天还特地回了一趟“家”翻零食, 只翻到了一些难吃的糕点,最后零食还是他自己补上去的。没想到怪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信任“罗薇”。
小孩子的身份真的很好用,现在他要用成年人的身份去骗人了。
他走进警察局.
警察局。
警察忙忙碌碌地打电话确认来者的身份。
“是,是, 他自称是异变研究员。”
“照片吗?我看到了。好,对,就长这样。证件……好的,证件也检查了。”
“好好,谢谢,谢谢,再见。”
挂掉电话后,那个接待的警察坐姿都正了正,看向来人:“班克先生,里边请。”
这位贸然找到警察局来的男人,名叫班克,听说是上头派下来处理黏液怪物的异变研究员。
男人走进小茶室里,几杯茶后,提起了罗薇案,他说罗薇案和近日出现在猎龙镇的黏液怪物有关。
至于解决办法,他说他已经有了计划,希望警方予以配合。
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
破了大型凶案的同时,抓住连特种部队都没法捉拿的黏液怪物,升官发财谁不想要。
但生命更重要,他们可不信穿个防弹背心就可以和怪物一决高下。
警察边听边质疑:“班克先生,这真的可行吗?”
男人笑了:“我很了解它。你是相信民间传说,还是相信我这个异变研究员?”
警察抱着一丝怀疑,想到异变研究局立刻怂了,连连应下:“是是是……一定配合!”
*
黏液怪物在原地等着罗薇。
它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名字?
为什么罗薇不停地叫它“真繁”? “真繁”是它的名字吗?名字是什么东西?
它盘着腿,尾巴绕着自己的腰部,手托在下巴上作思考者状。
对了,同类。
它至今没找到自己的同类,所以它就是它,罗薇朝它一招手,它就知道罗薇在叫它。
但人类有很多个。
当它向罗薇招手,罗薇不会知道它在找谁,会有其他的汪薇喵薇抬起头来。
可是当它边叫“罗薇”边招手,罗薇就知道它在找她,而不是找其他人。
想通了!
它得意地甩起尾巴,四下里看看罗薇有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
它继续思考的时候突然想到:像它这样好吃懒做,只靠罗薇去打猎,是不是太过分了?这种叫做“啃小”吧?
它多少有点愧疚,站起身来动动筋骨,决定自己也去打一次猎。
很久没有抢东西了,它的手法都生疏了。
它正要离开它的藏宝洞,突然听到了罗薇的声音。
“……我不会说的。”
它悄悄冒出一个脑袋去看,就像一天前那样,偷偷观察。
罗薇虽然戴着口罩,但它还是认出了她。
她背着书包,书包里应该是给它带的零食。
罗薇身后是四个警察,穿着笔挺的制服。
“小姑娘,你要是说出来的话,你的犯罪嫌疑就会被消除,你明白吗?”
“怪物在哪里?那个叫真繁的怪物在哪里?”
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的手捏紧了墙壁,砖石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警察们还在轮番输出:“为了你奶奶,为了你的未来,你还是说吧。”
罗薇紧紧用手拉着书包肩带:“你们抓我吧,我是犯人。”
其中一个警察拿出手铐吓唬她道:“不是叔叔骗你,这样下去你真的要去坐牢的。”
“我不说。”罗薇深呼吸一口,坚持道。
那个警察拿起手铐:“那没办法了。”
这一幕表演有够浮夸。甚至出演的警察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演儿童剧。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这附近就藏着那个黏液怪物,半信半疑地演了下去。
那位自称是异变研究员的班克先生给他们编写了这幕剧,他强调:一定要用苦肉计,演技浮夸没关系,骗骗怪物绰绰有余。
上级给他们施加压力,强调:请你们务必在每一个细节上配合班克先生,出了岔子的话就是你们的过错。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层一层压下来,人都扁了。
因此,他们虽然动作僵硬,语气平直,头皮发麻,手脚发颤,但还是按照剧本演了下去。
“那没办法了。”
罗薇主动地伸出双手,铁刀一样的圆环“咔哒”一声就扣在了罗薇的手腕上。
手铐刚合上,从不知道哪里跃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来,从天而降,惊人的压迫感让几个警察都汗毛直竖。
本能让他们害怕地往后退,但命令促使他们拔出了枪。
在视频里看到怪物的时候,或许还只是觉得震惊。
直面怪物的时候,却没有了其他感想,只觉得血液往头脑里冲,全速促进大脑运作,但大脑还是停摆了。
它的身形大约有两米,脸是人类的脸,青色的鳞片由浅至深地从脸中央部分往外扩散,身体上有一层黏液,在白日的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芒,诡异而令人作呕。
它的速度很快,从出现到扑过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迎面而来的空气里带着奇异的气味,加快流动的空气彰示着拉满的攻击力。
负责演举枪的其中一个警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完全忘了举枪这一回事。
好在负责威胁的警察还没掉链子,把手放在罗薇的脖子上:“别动、动就杀了她!”
想了想,饭碗还是比生命重要。再说过来做群演的这个小姑娘都没害怕,这么大个人了不应该害怕。
好在,它果然放慢了动作。
它似乎在思考,步伐开始变得优雅,只是试探地往前走一步,一小步。
罗薇立刻露出一副被掐疼的模样,开始哭。
它再次试探地往后退一步——它真的在思考。
罗薇稍微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口喘气。
它可能明白了这是要挟,它在原地定住了。
几个警察惊诧于它的通人性,大脑中绷紧的弦逐渐放松下来:只要还有人性,那就没问题。
那个掉链子的警察这会儿也想起自己的职责,举起枪来,虽然他的同伴早已举了枪。
“你还是通人性的,来,只要你不动,我们就把她给放了。”
“快逃,真繁姐姐你快逃!”罗薇带着哭音叫道。
黏液怪物正在思考。
其实它现在可以转身就跑,跳上墙头,飞奔离开这里,它完全躲得过那把发射子弹的手枪,就算是两把枪也完全没问题。
但是罗薇在他们手里,他们锁着她的手腕,他们掐着她的脖子。
它想清楚了后果。
不知怎么的,它突然想到了铁皮盒子里的那对母女。那个女孩也是这样哭着喊叫,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它没听懂,但现在它可能懂了。
你吃了我就不能吃她了!那个女人说。
你们抓了我就不能抓她了!现在它想说。
可惜它不会说话,它没有好好和罗薇学习说话,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它想起刚才罗薇的动作,便像她那样伸出双手,等着被铐。
警察起先还不明白,看它眼中柔和下来的神色,心神不宁地互相看了一眼:这显然超出了剧本!
剧本里只写到让怪物停下攻击,趁机朝它开麻/醉/枪。
但现在它竟然像人类一样,伸出双手主动等待被铐。
一个警察深呼吸一口,走上前去。
拎着手铐的手在发抖。
秉承着“不能丢饭碗不能丢人”的原则,眼一闭,心一横。
“咔哒”,手铐扣在了黏液怪物的手腕上。
另一个警察颇会审时度势,见手铐上得毫无障碍,窜得飞快,像猴子一样快速跑过来,“咔嚓”,给怪物上了脚铐。
呼。
任务终于快完成了。
罗薇手腕上的手铐也解开了,一解开,那个戴口罩的罗薇便径直跑开了。
黏液怪物有些发愣,手上一使劲,却突然发现特制的手铐脚铐硬度非常高,无法被它撕裂。
它第一反应以为是罗薇去拿东西救它了,叫道:“罗薇!”
罗薇,没事的,我能跑的!
就在这时,负责麻/醉/枪的警察开枪了。
麻醉针刺入它的皮肤。
它的手脚逐渐酸软,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罗薇!”它最后清醒的时候,再次叫道。
它要背会这个名字,以后当它逃出来了,它边叫“罗薇”边招手,罗薇就知道它在找她,而不是找其他的汪薇喵薇.
“谢谢配合,这个怪物我就带回局里了。”男人走出来。
那个开枪的警察边奉承边把黏液怪物交给男人:“班克先生您真厉害,因为这个怪物,特种班这几天脑壳都要炸了,您一出手就得手了。”
“您从哪里找的小女孩?戴着口罩跟真正的罗薇还真的有一点像!”
男人打断了警察的询问:“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那个警察这才噤声了。
剩下的几个警察大气不敢出,经历了这一出,头脑还是混沌的。
男人把黏液怪物带走后,警察们收队回局,总算慢慢恢复了心情,途中说起这件事。
“没想到它还有点人性,挺意外的。”
“真繁是它的名字吗?不会真是那个异能者真繁吧?”
“刚才那个小姑娘呢?一溜烟跑没影了?”
“说来也怪,这还是不对啊,你瞧,第一天罗薇死了,第二天罗薇又出现在……那是谁?”
正在疑惑间,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你们在哪?”
“我们收队了!”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急切起来:“现在又有个自称异变研究员的班克先生找上门来,说他要查查最近几天出的案子!”
“啊?班克先生不是把怪物带走了吗?”
对讲机里的声音扬起来:“既然出现了两个班克,肯定有一个是假的啊!”
收队的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回想起来忽然头皮发麻。
刚才那个班克是假的,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会不会,刚才那个小女孩也是假的,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那么,依次类推,第一天罗薇死了,第二天活着出现在现场、还回家找食物的罗薇,也是异能者幻化而成的?
对讲机里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懊恼的砸桌声。
怪物落入不明人士的手里了。
完蛋了。
这下是真的闯祸了。
**
一辆厢式货车向这个方向驶过来。
“有车来了。”
商凌做了个手势,一行人安静下来。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潜入那座私人山地,找到地道通向的地方,找到程闻安。
夏思瞬虽然没有被编排进行动中,但她大咧咧地跟着商凌一行人过去了。单纯是因为好奇任惠心的异能“概率契约”。
经过一整天的准备,商凌和他的小队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所有能知道的情报,接下来只要选择大概率会发生的事,设置概率契约,就能借助契约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里。
任惠心刚要开始设置契约,就有一辆厢式货车朝这个方向开来,一行人只能暂停动作,安静埋伏,等待货车离开,以免出什么岔子。
夏思瞬开启了ip感知视野。
厢式货车,司机,副驾上坐着的人,手提包,后部货箱里……一个人形的怪物,昏迷蜷缩着。
她愣了一下.
厢式货车内。
男人坐在副驾驶,懒散地打着电话:“异变研究局那边在调查我了是吗?那个叫班克的人那么纠缠不清?……只不过借用了一下他的身份,啧……谁叫他自己来得迟,被人跟踪还不知道……”
拐入小路前,司机看了一眼反光镜,确认后面货箱平安无事。
景英纵那个家伙把事情都搞砸了,他养出来的怪物那么会搞事,不仅杀了饲养员,还逃了出去,闹上了社会新闻。
这下光是处理民众的传闻都要好一阵心力。
现在他们总算用计谋抓到了这只逃走的实验品,重新运回去,这次是运回距离最近的5号实验基,就在这座山里。
货车向山脚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的男人还在打电话:“既然这样,只能麻烦你打个电话给上头了,猎龙镇的事,是自己人,放放水啦,对,当作没事发生……”
那通给上头的电话之后,虽然下面的警察探员照旧查,但没有上面的大力支持,下面的人头破血流都查不出什么。 .
夏思瞬看清了那辆厢式货车里装了什么“货物”。
她转头用手碰了碰旁边的任惠心,撺掇道:“我们进攻那辆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送上门来的猎物不能不要。”
第42章
程闻安感觉自己漂浮在虚无中。
他看不到自己, 也摸不到自己,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他的身体安静地躺着,意识却像油滴一样漂在水上。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有时会产生一个恐怖的预感:如果他继续漂浮下去,他会永远消失。
有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讨论。
“兼容性不够, 如果失败了那就说明异能种子的纯度还得改进。”
“意识在外面久了,就会死。”
……
在说什么?他虽然听到了,但却无法辨明其中的内容。
他无法分析来自外界的信息。
他之前还能隐约记得他被人带走了,被带进了实验室,被移植了“异能种子”。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都是因为他的大脑停摆了。应该说, 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大脑。现在所有的意念, 都有可能是来自他更深层的意识,又或者, 并不是他的意识。
……有没有人?
有没有其他人? ……
……有没有能看到他的……
**
夏思瞬当着行动队长商凌的面撺掇队员任惠心的行为得到了支持。
即便是商凌这种计划规整的人,也不能抵挡“送上门来的机会”的诱惑。
“利用这辆货车潜入。”他当机立断。
夏思瞬默默点头:你小子也有开窍的一天。她还以为他是那种死守计划的老古板, 现在总算刷新印象了。
第一步是把车上两个人骗下车,夺取货车。
任惠心拿着望远镜,很快就观察到了她想要的细节:司机揉了揉鼻子,鼻翼抽动,眼睛眯起,像是要打喷嚏。
她迅速制定了概率契约:【如果司机在五分钟内打喷嚏,那么他会突然有种轮胎快要爆胎的错觉而停下来检查,并喊副驾驶的男人一起下车检查,除非副驾驶的男人察觉到不对劲。 】
任惠心制定了契约后,立刻将契约内容告知其他人,以便他们能做出及时的行动。
契约的条件和结果都只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而限制因素“除非”必须是其他。如果没有框定时间范围,那么契约在一开始就会无法成立。
这种“言灵”看似简单,实则非常考验逻辑判断能力。
司机的脸皱起来。
他要打喷嚏了。
他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眯了眯,“啊……”——把那个喷嚏憋回去了。
商凌调整了一下狙击枪瞄准镜的角度,其实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开枪,把车胎射/爆,或者直接狙击那两个人。
但人死了可以弄个假的,货车没了一时半会没办法弄个一模一样的,所以一定得保全货车,把那两人骗下来再杀。
司机又揉了揉鼻子。
没打出来的那个喷嚏始终在他里面折磨着他。
“加油加油,来吧。”夏思瞬看着这情形也有些着急,她低声为那个喷嚏加油打气。
司机的脸终于又开始抽搐了。
“啊……啊……”
司机抓紧方向盘,免得货车偏离路线。
“阿嚏!”
【契约达成。 】
喷嚏声在车厢里爆开。
司机松了一口气,他浑身都舒畅了。
但身体上的舒畅不能让他心理上也舒畅,他突然觉得好像不对劲:轮胎?轮胎是不是不太对?多年的驾驶经验让他觉得轮胎仿佛马上要爆胎一样。
司机踩下刹车。
“怎么了?”副驾驶的男人抬起头。
司机解开安全带:“轮胎,我觉得轮胎被人做了手脚,要爆胎了。”
“什么玩意?”
“你也下来帮忙检查一下,我没有异能,万一是异能者做的手脚,我看不出来的。”
男人本来想骂司机事儿多的,但听到司机说“我看不出来的”,莫名其妙有种被夸爽了的感觉。
哈,那当然,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通过手段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各种隐秘资料,完美地模拟伪装那人。
于是副驾驶的男人也下了车。
两人下车后,绕到车厢前后查看轮胎。
远处,商凌微微眯着眼,安静得连睫毛都纹丝不动。长年训练出来的习惯让他的呼吸静而又静。
太阳低了一些,光线逐渐暗下来,接近傍晚时分了。瞄准镜在太阳光下反射出针尖一样微弱而一闪而过的光芒。
——沉闷的两声。
噗。
噗。
司机检查完一个轮胎,直起身来,子弹便钻入他的后脑勺,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那个能拟态伪装别人的异能者,他察觉到这一幕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多了一个血红色的洞,他的嘴惊诧地张开,定格住。
碰!
他倒在地上。
失去生机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影子,无论是欺骗黏液怪物时装童真的模样,还是糊弄警察时正经的表情。
只有丑陋的错愕的表情,连死前的情绪都来不及酝酿。
商凌的习惯是射击头部、这是比较保险的做法,保证目标死透。
特别行动小队当然不会知道这两个死者在死之前做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不入流、不上档次的敌人,死得快是应当的。
商凌收起狙击枪.
这里荒山野岭的,就算大规模收尸也没人管。小队成员们手法娴熟地处理了现场,利用传送标记把尸体带回基地。
这还不够,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伪装。
卫絮和另一个成员开始快马加鞭地伪装工序:用死者的皮肤样本复制出一份皮肤薄膜,皱纹、毛孔、指纹都能完美复刻。接下来是假发、虹膜、声音。
这已经是成熟的黑市技术了,专门为那些需要改头换面的长生种准备的。
夏思瞬看得目瞪口呆。
“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两个复制出来的“司机”和“副驾驶的男人”。
扮演司机的是商凌。
扮演副驾驶男人的是卫枫。
卫絮笑着问她:“你想要吗?下次我可以给你试试。”
夏思瞬想了想,还是用叹气把自己隐隐的兴奋掩盖下去:“谢谢——不过你对我真是太纵容了——谢谢,我想要试试的。”
上次摸头发也是。她应该保持稳重成熟形象的,但卫絮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一行人重新回到货车所在的地点。
不得不说传送标记真是居家旅行抛尸的必备异能,有了某地的传送标记,就像开了存档点一样,最大程度地利用时间空间资源。
夏思瞬和任惠心暂时在原地等待,只有商凌和卫枫进入车内,货车重新启动。
至于货箱里关着的那个昏迷中的怪物,其实本来是可以把它也带回基地的,但因为它才是潜入的关键,所以只能放着不动。
货车在山脚停下。
“停车检查。”A守卫照例喊道。
商凌停下车,和卫枫两人下车,接受检查。山脚下的守卫还没有资格检查货车内的货物,所以只是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走吧。”守卫挥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货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拐过弯,向山上驶去。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暗下来了,树影很长地压在路面上,也倾倒在车顶上。
现在又一个问题来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他们得知的消息都是明面上可以获得的情报,或者不那么重要的内部情报,安置怪物实验品的地点这种绝密情报是完全缺失的。
该往哪里开?该把车停在哪里?该等待什么流程?这些细节一概不知。
卫枫敲了敲车窗:“停一下车,我去做个标记。”
商凌把车停在路边,卫枫跳下车,走到路边的树丛后面,装作内急的样子。
卫枫当然没有真的解决内急,他从口袋里摸出玻璃片,在上面刻下涂鸦,把玻璃片埋入土里。
传送标记完成。
他当下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把传送标记发送给其他队员。
有了传送标记,在外面等着的任惠心和夏思瞬终于光明正大地进了山。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商凌回答道:“不认识路。”
因为商凌使用的声音属于另一个人,脸也是另一个人的脸,夏思瞬有种诡异的感觉,直到和他对上视线,才确认了眼神,是商凌没错。
商凌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转过头把脸藏起来了,冷冷地叮嘱道:“看归看,别把我和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卫枫连忙道:“我也是!别把我和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任惠心点头:“明白,嫌脸丑。”
夏思瞬跟上队形:“明白,嫌脸丑。”
任惠心有些不好意思,她拉了拉兜帽,埋下脸。
任惠心对夏思瞬的第一印象是“深不可测的恐怖实力”,因为猜不透她的反应,一直对她有种本能的畏惧。
但这次两人一起行动,开始熟络起来了,任惠心才发现夏思瞬其实并不难相处。她像一个温柔的巨人,情绪不怎么波动,性格不那么尖锐。不难理解这一点,因为如果她的个性再锋利一些,随便出手就会有许多人毁灭。她包容别人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不在乎。谁咬她一口,对她来说只像被挠了挠痒痒。
为了让这辆车顺利找到路进入实验区,夏思瞬开启了ip感知视野,任惠心不断设置小的契约,两下结合,方向逐渐明确。
货车开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山壁的地方,车靠近时,山壁突然打开,露出灯火通明的内部。
一个隐藏在岩石中的车库。
山壁只是伪装的,实际上是一扇合金自动门,车库不大,里面还停着几辆运输车。
在进入车库前,还有一次对货车本身的检查。
扫描的射线笼罩着流过车身:
“驾驶员,副驾驶,货物,符合记录。”
夏思瞬和任惠心不在扫描结果中,在进入车库内部前,她们早已通过传送标记离开了。
货车驶入车库,停在指定的停车位上。
“三十分钟后会有人联络。”
商凌和卫枫留在车里,按照程序,他们要等专门的人员过来取走货物。
经过所有关卡,几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夏思瞬展开无限制ip视野。
方圆五百米,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以她为圆心的无形圆球扩展开来。
她看到的这些都是可以选择“转发消息”的ip 。最初她不熟练的时候,只能看到人类ip ,意味着她只能给人类传达消息,然后是所有活物ip ,接着她开发了“延迟中转消息”,于是无机物ip也能被她看到了。一切的物体,都是她的转发对象。
她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一天能看到肉眼不可见的ip,比如鬼魂。如果有的话。如果她能给这些东西转发消息的话,那她真的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算在人类的范畴里了。
货车停在车库里,等待相关人员过来。
夏思瞬趁着这个机会,用ip感知仔细探寻出路。
有个显示“已标记”的ip一闪而过。
已经标记过了的会移动的活物。是什么?
她寻思着她应该也没来过这里,便跟上去查看,要看看是不是她标记过的老鼠或者兔子之类的动物搬家到这里来了。
她的注意力跟上去,在重重叠叠的物质ip里锁定那个飘忽的ip ,却发现那个ip转眼之间又变成了“未标记”。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
她盯着那个形状模糊的ip ,有些纳闷。
刚才显示“已标记”,现在又显示“未标记”。应该不可能是她眼睛花了,她还不至于沦落到连字都看不清楚的程度。
眼前这个“活物”的形状更是让她感到困惑。
由模糊的像素组成,颜色不定,形状不定,随时变幻着。
行走的马赛克!
夏思瞬大为震惊。
她还在思考她是不是有一天能看到鬼魂之类的ip,现在她就看到了会动的马赛克。
为了不耽误任务,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继续侦查周围的环境,留下一部分注意力给这个“马赛克”。
“嗨嗨。”她向那个马赛克打招呼。
那片马赛克变换了一个形状,慢慢飘过来:“你能看到我?”
她为自己异能的精进感到兴奋,沉下心来和马赛克交流:“是的,你是鬼魂吗?”
马赛克飘到她身边:“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失去意识的人,意识飘在外面?”
“我不知道。”
马赛克的形状又发生了变化,它扭曲拉长,像被痛苦压扁一样变成细细的一条马赛克。
她连忙道:“你伤心了吗?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马赛克的颜色有些淡了,它的一部分色块渐渐飞散:“我不知道,我可能要消失了。”
这是意识吗?她有些困惑。可意识是能被人看到的吗?她不确定。先叫它马赛克好了。
她的注意力靠近它:“你过来,我抓着你,你的形状可能会固定一点。”
马赛克不安地往后飘了飘:“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自己,我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能感知到什么?”
“我的一切都在分散。我不是单纯的我自己。”
听到这里,夏思瞬突然察觉到什么:“你觉得你不是单纯的你自己,是不是有人往你身体里移植了别人的东西?”
马赛克的形状又圆了一点:“我不知道,可能是。”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实验体。
为了让那些身在高位的人能拥有长生和异能,实验的方式从目前来推测应该是分离长生种的基因核、移植到普通人身上,检查兼容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家伙对自我的认知模糊就能解释了。因为TA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说:“其实其他人也不单纯是他们自己的。”
马赛克困惑地扭成麻花:“怎么说?”
“就像我的一个朋友,她出生在其他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后死了,又出生在这里,她得知自己生来是别人的故事里一个配角,她在这里活了很多年,远远超过二十年——所以她又是谁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因为没有人强迫她去做什么,每一件事她都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每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塑造着她,这就变成她的自己了。”
马赛克迟疑地向她飘过来:“自己。”
她尝试抓住它:“是的,不要管你里面有谁谁谁、还有谁谁谁,不要觉得你只是一个模糊的混合物,这就是你自己。”
“我自己。”马赛克重复。
“每一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都在形成你新的自己。”
马赛克再次重复:“我新的自己。”
给马赛克猛灌鸡汤的夏思瞬忍不住想:原来陷入混乱的疑似意识的东西这么可爱。
“现在我所看到你是灰色的、游离的、多变的,不断念叨着我不知道我自己,我也很期待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要给自己设置限定,好吗?”
“可是我要消失了,我已经漂浮太久了。”
“我能帮到你吗?”
马赛克的色块一点点淡下去,它的声音也微弱下去,小到夏思瞬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
许多许多细小的色块都渐渐化为灰尘飞散了。
夏思瞬那另一半去侦查周围环境的注意力终于完成任务回来了。
她的注意力全部投注在这片漂浮的马赛克上,用尽全力朝它扑过去:“你等等!”
它微声道:“我好像感觉到你了。”
“我也是。”
那片逐渐黯淡的马赛克剩下的色块不再继续飘散,稍微固定了一些。
轻柔地贴了在一起,轻若无物,没有融合,却紧紧相依。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你不认识我,也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不想让你消失,我觉得和你交谈很有意思。”
夏思瞬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她形容不出来是什么,但总觉得她的“容量”在不断扩张。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既然不会对她产生危害,就可以试试。
反正她也活够了,多试试没有什么不好的!
马赛克却又道:“我消失了没什么不好的,我什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恶贯满盈的人。”
夏思瞬:“恶贯满盈的人是不会反省自己到底是不是坏家伙的。”
“……”
虽然已经完成了环境侦查任务,夏思瞬却没有关掉ip视野。
“你可以在我这里寄住一阵子,接下来我要去找你的身体了,如果找到了你就回去身体里。”
刚才一闪而过的“已标记”让夏思瞬觉得,它有可能和程闻安有关。
接下来行动小队要潜入实验室,刚好可以顺手带上它,说不定能无意间救下程闻安。
马赛克有些犹豫:“但我会连累你的,你会被我影响。”
“没关系。”
“我的意志力很软弱。”
“没关系。”
“我不认识自己,也无法自洽,我分不清,我……”
“没关系。”
“我会给你惹麻烦的。”
“没关系,我比你想象中的强大,我不在乎。我有很多时间,很多力量,很大的心脏,我很乐意挥霍在别人身上。”
“……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我只是太无聊了。”
**
程闻安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台子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很快又恢复死寂。
第43章
夏思瞬的注意力从ip视野里抽离出来。
她尝试着在脑海里问了一声:【你在吗? 】
传来一声微弱的回答:【我在, 谢谢你愿意携带我,我会尽量不出声免得打扰你。 】
现在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马赛克”形状的奇怪家伙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她有种任督二脉通畅的感觉,放在修仙世界那是“神识”还是“神魂”来着,她有点忘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意识”,但这绝对是个有趣的发现。
夏思瞬心情愉快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实世界。
她刚才躲在货车的货箱里, 利用视野感知侦查周围的环境。
现在她把大致情况通过“转发消息”告诉同在现场的任惠心、商凌和卫枫。在负责的实验员还没到来“取货”之前,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做准备。
她发完消息,却发现笼子里昏迷的黏液怪物醒了。
它正看着她。
并不是野兽般的凝视,而是打量,当它意识到她在笼子外而它在笼子内时, 它的眼中露出了仇恨的光芒。
毫不掩饰的杀意。
显然,它把她当成了抓走它的敌人之一。但它并没有露出威胁的姿态,也没有朝她呲牙,只是看着她,也看着一边的任惠心。
任惠心被这种凝视弄得背后发毛:“它醒了, 会不会伤人?”
“我跟它解释一下。”
夏思瞬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摸,总算摸出了一块巧克力。这是她在听说饥饿会让异能效果下降的那会儿塞进口袋里的。
她把消息存放在巧克力内, 然后把巧克力扔过去——
黏液怪物伸出手抓住,它的动作很灵活, 个头也健壮, 除了外形可怖一些以外已经和人类很相似了。
抓住巧克力的瞬间,一串长长的解释挤入了它的头脑里。
【你好我是夏思瞬有人抓了你我们劫了车现在我们要潜入实验室……】
黏液怪物低头看着手中的巧克力,表情变得古怪。
这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商量点事。 】
黏液怪物总算听完了她的全部消息,盯着那块巧克力。
它似乎想吃,但又忍住了,免得被下毒。
“真,繁。”它说。
这是罗薇教给它的, 听说是它的名字。
听到它提起这个名字,任惠心有些难以置信:“……果然是异能者真繁?”
夏思瞬思忖着道:“大概率是,但看她的反应,可能有谁教她了。”
黏液怪物真繁思考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笼子外的两人,眼神这才敛起了狠厉。
笼子不够高,真繁只能佝偻着站起身来,手铐脚镣叮叮当当的,走到笼边,从笼子里伸出手来。
夏思瞬同样靠近真繁,在笼子旁边坐下。
任惠心有些担心:“不要紧吗?”
“没事。”夏思瞬顺势搭上了真繁黏糊糊的手。
触感很奇怪,温暖的,黏滑的,表层是湿湿史莱姆的手感。黏液在慢慢地往下滴。
这一点不禁让夏思瞬重新审视她之前的怀疑:在什么情况下黏液会留下痕迹,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不会留下痕迹。如果按照异能的发挥效果来算的话,是饥饿的状态吗?
暂且不讨论学术性的。
夏思瞬集中精神:【现在我们来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
真繁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居然真的和她这种听不懂话说不出话智力不详的家伙商量计划。稀奇事。
【你只要摇头或者点头就行:第一个可能性,你装死,被装在笼子里潜入实验室里。 】
真繁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装死装不了一点。
【好的,那么现在是第二种可能性,你假装狂性大发,制造混乱,让我们有机会在一片混乱中潜入实验室,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全程拎着我,在关键时刻我会带着你瞬间移动离开这里,免得你受伤。 】
真繁思考了一下,歪过头,朝她呲牙。
夏思瞬给予了积极反馈:【对对,就是这样狂性大发。 】
真繁算是发现了,眼前这个用巧克力给她传送消息的家伙,是个奇怪的人。
她拍了拍笼子栏杆,手铐又叮叮铃铃响,翻了个白眼:笼子和手铐在呢,怎么狂性大发?
夏思瞬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会处理这些。 】
开锁专家夏思瞬熟门熟路地打开电子锁,接着是用物理方式解决手铐脚镣。
“他们快过来了。”
山脚下的守卫已经检查过了人员,车库的扫描也检查过了货车,对于实验员来说,在场的人员是谁不重要。
外部的行动安排完毕,夏思瞬开始处理那个马赛克意识体。
【你在吗? 】
【我在。 】
【过一会儿我会开始走动,如果你遇到你的身体,试试可不可以回去。 】
【好。 】
**
滴,答。
滴。
答。
程闻安的体温正在慢慢降低。
负责记录的机器尽职尽责地在一边工作着。
失败了就只能换一个人继续尝试异能种子的可行性。反正本来也没有能移植成功的准备。
至今,算上程闻安,普通人移植长生种或异能者的基因核后活下来的案例只有三例,且实验员无法确定这三例是否本身就具有继续生存下去、并且用激活的力量生存下去的资质。
站在玻璃后的实验员看了一会儿,走了。
如果程闻安果然撑不下去、彻底死亡,他们还得把异能种子挖出来重复利用。
做这样一个“结合”的实验很难得,不能浪费在失败的尝试中。
滴答。
滴。
记录的机器记录下了细微的波动。
【你好,喂。 】
程闻安听到自己在对某人说,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他也记不住,只能叫“喂”。
她说:【你说。 】
【我感觉很近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了。 】
她说:【那好,我这边很混乱,暂时顾不上你,你自己想办法。 】
程闻安能感觉到。
震动,奔跑。
似乎有一个触感黏糊糊的东西,发了疯一样地到处奔跑。
而他所感知到的也是一片混乱。
警笛的声音,闪烁的光束,身后的追赶,快得只剩轮廓的一闪而过的景观。
视角是倒着的,超过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逃和追。
他所寄住的人,那边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奔跑和追击。
有敌人,有伙伴,还有陌生的环境。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告别。 】
她说:【再见。 】
【我会来找你的。 】
震荡的视角和感官一下子安顿下来。
他的感官脱离了那个场面。
所感知到的再也不是疾速的奔跑、混杂的气味,而是平和到令人恐惧的安静。
他再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了。
【喂。 】
他再次呼唤的时候,一个回应他的也没有。
【喂! 】
没有。
这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
但这才是常态不是吗?人的身体里,向来只能住下一个意识。人生来是孤独的。
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寂冷。
程闻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冷。
挣扎着想获得一点热量,表现在身体上却只有手指的微微蠕动。
程闻安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修长白皙的手指从边缘开始碎裂,皮肤失去连续性,不是剥落,而是像素化。离散的色块变得越来越小,悬浮在空气中。
他收回目光,手指便重新归回原样。
这是他的新异能【像素画】。
一种可以把自身身体、衣物和携带物品分解为颗粒的异能。
他下了台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和往日相似的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气质却有些不同,是没有温度的锐利和冰冷。
程闻安走到玻璃墙边,伸出手抚向透明的墙。
他的手触碰到墙的瞬间,从指尖那部分开始变得透明,手碎裂成无数个色块的同时,逐渐改变颜色,变成玻璃的颜色。
这种透明化从手腕蔓延到肘部,到肩膀、胸口。
他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玻璃中,他身上的各个小色块渗入玻璃墙中,像水渗流过沙子一样,从玻璃墙的这边,流到了那边。
在玻璃墙的外边,一个模糊的人体轮廓逐渐组建起来,然后每个色块都精确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些透明化的色块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漆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淡红的嘴唇。皮肤的纹理出现,毛孔血管无一不全。
程闻安穿过了那道玻璃墙,他向其他地方走去。
这个地下建筑的上方正在一片混乱中。
但现在,这个地下建筑的下方秩序也将开始松动。
他路过一扇又一扇门。
他的眼睛乌黑,空洞而冰冷,整个人像流动的阴影一样,流过走廊。
在每个囚笼前,他都会停下来片刻,和囚笼里的生物对视几秒。
有些生物害怕他。
有些生物恐吓他。
有些生物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像影子一样穿梭着。
**
整个地下建筑里响起警报声。
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警报声才彻底平息下来。
被打晕的两个实验员逐渐苏醒过来。
他们描述着事件的经过。
“那个本该今天运过来的样品陷入暴走,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是的,这家伙太生猛了,我俩就是追着追着被它打晕的。”
“现在它去哪里了?”
“已经逃走了?”
“车呢?”
“说到车……”
“那个样品跑掉之前还启动了爆炸/装置,把车库一起炸了!简直是熊孩子中的熊孩子!”
“怎么这样?确认没有人为因素的干扰吗?”
“那可是直接吃掉饲养员的魔王。”
“……是它啊,难怪。”
一听说闹出这桩惊天大祸的是吃掉景英纵的那只黏液怪物,实验员们释怀了。
是那只魔王,在饲养员那里吃了饲养员,去了猎龙镇把小镇抢得一团糟,被抓来实验基还不安分,直接炸了车库。
魔王就是魔王,去哪里都是魔王,所以这次的责任不在他们。可以逃过追责了,太好了。
正在聊天间,地下建筑里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遽——”
这次是更加危险的红色戒备警报。
这里所有的实验样品的笼子都被打开了,但却不是地面上那个魔王黏液怪物作的案。
作案手法是异能“像素画”。
作案人抽走了笼子的一部分物质。
即便是再坚硬的材质,也会因为失去一部分支撑而变得脆弱。
这直接导致所有的妖魔鬼怪倾巢而出。
作案人程闻安打开了这里所有的笼子后,离开了这里。
目睹这一幕的实验员吓得魂不附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裂成了一簇黑色方块,但这些方块仍然在看着实验员,这种凝视比完整的眼睛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带着威胁的神色。
他修长的身躯溶解在空气里,这些方块如同一群乌鸦般,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离开这里,去找人了——
作者有话说:实验员眼里的真繁:魔丸
程闻安打开了所有笼子,实验员眼里的程闻安:double魔丸
第44章
真繁表演了一番“狂性大发”。
商凌和卫枫打晕实验员,穿上他们的衣服,趁乱潜入实验室,设置传送标记。
夏思瞬给两名实验员洗脑。
真繁“无意”间启动车库的“销毁模式” ,让整个车库产生爆炸。
一行人使用传送标记逃回基地。
——这就是行动的全部流程,在各方的默契配合下顺利完成。
商凌认为他们的行动堪称大成功, 也堪称大失败。
成功在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实验室内部设置了传送标记。
失败在于连程闻安的影子都没见到。
但他不得不承认,夏思瞬的馊主意是行动成功的关键:让真繁“狂性大发”。
这次的潜入行动不宜太过嚣张。
核心动机是救程闻安,但行动方式却并不是直接救人,而是确认程闻安是否安全、是否可救。在情报这方面,他们需要摸清楚敌人的布局,建立多个传送标记,为以后完整的摧毁计划做准备。
如果救援行动触发整个实验室的防御,让敌人察觉到威胁, 导致他们转移地点的话,则会前功尽弃。
“狂性大发”放大了意外属性, 让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闹天宫的黏液怪物上,削弱了阴谋属性, 至少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查到真相。
“你也觉得我的主意最后变成了制胜关键对吧?”夏思瞬脸上带着微笑。
“是的。”商凌承认道。
夏思瞬对商凌的印象是那种仿佛天生就没有感情和欲望的老式古板人。怪物吃他的时候都要怀疑自己嚼的肉怎么没有人味儿。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那我告诉你一件更好的事吧。”
“这次的行动其实是大成功,程闻安还活着,他好好的,可能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商凌脸上的表情果然有了波动, 他的眉毛微扬, 惊诧地看向她。
夏思瞬站起身:“你自己去问程闻安吧,我就不说了,我是很谦虚的人。”
她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回去了。
还有个人等着她呢。 .
梁照黎看起来一切正常。
虽然如此, 夏思瞬还是悄悄哄了他一会儿。
万一呢?他不会表达,万一他觉得等太久伤心了呢?哄一哄不会错的。
梁照黎波澜不惊的,他像听完她的报告一样点了点头,随后示意自己要睡觉了。
夏思瞬摆摆手:“你睡吧,我又不拦着你。”
他躺下,盖上被子,侧过身躯背对着她,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夏思瞬默默叹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她不会哄人。对方什么都没感觉到,反而被她说得犯困了。算了,反正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爬上床凑过去,扭住他的脸颊掰过来。
从刚才他的呼吸频率来看,他理应已经睡着了。
但他现在睫毛颤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颇有破功的趋势,显然刚才他是装睡。
哈,原来一直背对着她在偷笑。
“呵。”她冷笑了一下。
他睁开眼,带着笑意和歉意看向她。
她谴责道:“你搁一边偷偷乐,搞得我以为我大失败,你等着,以后我不会再哄你了。”
他拉住她的手,笑着摇头。
她没有继续计较,想到他等了她很久估计一直都是左眼睡觉右眼站岗睡眠质量不佳:“继续睡吧,我也陪你。”
两人一起睡了一个长长的、安心的午觉。
就算在漫长的人生里,也是很难得的午觉。只要有一瞬间,仿佛就可以覆盖所有缺乏的午觉。
**
商凌独自在房间里。
他靠着椅背,目光安静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光线和阴影的移动而微动。
他复盘着整个行动。
经过这次行动,他再次开始审视并修正自己对夏思瞬的看法。
夏思瞬:
残忍无情。
情感浓厚。
不守计划。
随机应变。
最后一条是他才加上去的。
他一直不喜欢和她一起行动,因为他觉得她的思维太跳脱了,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做什么。而这显然会打乱他的计划。
这次任务后,他却莫名开始期待和她一起做事。做什么都可以,她似乎永远可以用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让他大开眼界。
他开始对这个合作伙伴有期待了。
他甚至有点期待和她聊天,因为他无法预测她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而这让他感到充满乐趣。
他承认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他一板一眼地遵守着自己的原则和规条。
他开始期待她来打破他的规则。
思考至此,商凌的嘴角微微牵动,眼里露出笑意来。
等等。
他应该思考的是程闻安的现状和去向,而不是思考这些。
他收起笑意,捏了捏眉心。
正思考着,卫枫急匆匆地来找他:“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程闻安,声音也是他,让我去某地附近接他或者把传送标记给他……”
商凌想到了夏思瞬提到的。
卫枫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大跌眼镜,卫枫脸色沉下来:“是不是阴谋?我怀疑那个人不是程闻安。”
商凌:“……”
卫枫:“这很不正常,不是说程闻安被关在实验室吗?这会却用路边的公共电话给我打电话,张口就要传送标记,而且他语气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听卫枫的描述,确实很可疑。按照商凌本人的多疑性格,也是会怀疑的程度。
商凌却平静地道:“你把他提到的地址给我,我过去。”
在这一点上,他愿意相信一次夏思瞬。
卫枫不明所以,半信半疑,最后自己也硬着头皮跟了去。
**
“卫枫跟着去找程闻安了吗?”
夏思瞬被邀请去吃卫絮新做的甜点,她没见到卫絮的弟弟,便问了一句,这才得知程闻安已经联系了卫枫。
卫絮那双擅长调配药水的手,做起美食来也是一等一的,虽然有些人总是会有点膈应——那可是昨天才从死者身上摸过一遍提取皮肤纹理的手——但夏思瞬倒是没感觉。自从接受了长生种不生病的设定后她就开始逐渐抛弃人性。
卫絮打开烤箱,把新做的南瓜挞端出来:“程闻安也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没有传送标记的话,我看有点难度。”
夏思瞬停止咀嚼,思考了一下:“不太清楚,可能有了异能吧。”
根据马赛克意识体的自述,他显然是在做了移植手术的情况下昏迷过去的。长生种的基因核有了,那么再做移植,只能是异能了。
卫絮放下烤盘,惊叹了一声:“我们这里异能者不多,你和卫枫,还有就是任惠心,其他都是像我这样的技术派,如果程闻安有了异能……”
夏思瞬一边听一边点头,在心里补充:技术派也很可怕的,既能完美复制一个人的特征,还能做这么美味的食物。
但卫絮反而开始担心起来:“但那边就这么放他回来了吗?会不会有阴谋?”
夏思瞬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寻思着程闻安只是被移植了异能,总不是吸收了妖气瘴水的葫芦娃七娃。
“不过经过这一遭,程闻安多少会有点心理阴影吧。”
“真繁怎么样了?”
“真繁一直都很烦躁,想要出去找人,找罗薇,现在也只能暂时告诉她我们已经在找人了,光是猎龙镇那边就有不少叫罗薇罗伟罗威的老老少少呢。”
“现在我去看看真繁——对了,谢谢你的巴斯克和南瓜挞,我拿一点去给梁照黎。”夏思瞬站起身来。
卫絮烦恼地摘下手套:“不客气,你再叫点人来,说服一下她们,我做的东西真的没有毒!我只不过昨天处理了一下死人的皮肤纹理而已。”
夏思瞬笑起来:“好。”.
相较于梁照黎,真繁是个比较好哄的家伙。
夏思瞬递过去一瓶汽水和从卫絮那里拿来的南瓜挞,真繁立刻安静了。
于是她得以顺理成章地坐在真繁旁边:“你想找罗薇?”
真繁拧开汽水,点头。
“长什么样?”
真繁把自己身上的黏液扯下来,捏成一个球,这是脑袋,又捏一个球,这是身体,她又捏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粘在身体后面。
夏思瞬指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问:“这是什么?”
真繁手舞足蹈地比划。
夏思瞬把手伸进口袋里又伸出来,又用同样的动作在自己背后比划了一下:“书包?”
真繁愣愣的,眯着眼睛点头。
“明白了,背着书包的人。那这个是什么?脑袋上的一团?”
那个黏液球小人脑袋上顶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黏液,既不像是头发,也不像是帽子。
真繁已经解释不动了:“……”
这会夏思瞬自己理解了:“乱糟糟的头发!”
是的!
寻找背着书包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小女孩罗薇,真繁对于这件事暂时放心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真繁感到烦躁。
真繁又用黏液球捏出了手铐和脚镣的模样。
夏思瞬领会的速度越来越快:“你想报仇?”
真繁目露凶光的同时狠狠点头。
夏思瞬:“……”
这怎么办?
昨天狙击枪击杀的那两个人,尸体都已经烧成灰了。
从哪里再去搞一个仇人来让真繁大卸八块?
她没办法,只能一五一十地向真繁解释:“抓你的那些人,我们已经杀了。如果你想找到幕后黑手报仇,下次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
真繁平静下来,她伸出手。
夏思瞬握上她的手:“就这么说定了——现在你该去上语言班了。”
她现在致力于给所有怪物普及义务教育。
处理完了真繁的事,前几天熬夜熬太狠的夏思瞬又回去睡觉了。
出于安全考虑,她把梁照黎安置在基地。
她有好几天没有回自己的大别墅和大平层了,便回去家里睡觉了。
**
在她休息的时候,程闻安回到了基地。
程闻安很明显感觉到卫枫有点害怕他,他转过头问卫枫:“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不不……”卫枫正想否认,却还是承认道,“是的,感觉性格变了。”
程闻安淡淡地道:“抱歉,我可能丢失了一部分东西。”
卫枫怀疑他是丢失了善良、礼貌以及一切美好品德,因为他莫名觉得现在的程闻安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程闻安的记忆仍然保留着。
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有点怪怪的。
商凌虽然心里也对现在的程闻安存有疑虑,但他保持着冷静,暂且拖延:“别说那么多,先休息。”
程闻安回到房间,他蹲下来,在抽屉里找到那个被他锁起来的传送标记。
光芒微起。
他的身影被笼罩住,传送标记将他带往了别处。 .
夏思瞬的房间门关着。
她拉着被子呼呼大睡,睡到一半忽然惊醒过来。
旁边有人。
程闻安来到她的床边,半蹲下来,柔软的、淤泥一样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是我。”他说。
夏思瞬松了一口气,她坐起身来,想要伸手打开灯,却被按住了手。
他手的温度有些低,覆盖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带着她的手放到一边,远离开关。
“不用开灯,我只是来你旁边休息一会。”
夏思瞬以为自己睡麻了听错了:“程闻安?”
“是的。”
“你怎么?”
他微微笑道:“我没有怎么样。你说过的,无论怎么样,都是我自己,即使我是一个可鄙的混合物。”
她一愣。
是移植手术对他造成的影响。
他席地坐下来:“如果你不会把我赶出去的话,我会躺在这里的地板上休息。”
“等等,为什么?”
“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第45章
“程闻安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秘密行动小组这一次会议的主题。
归来后的程闻安性格大变, 这让队友们开始不安。
举出怀疑点1 :【在没有传送标记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戒备森严的实验室,是可能的吗? 】
正方:“他被移植了像素画异能, 可以把自己分解成离散单位,基本上就是拥有了穿墙术。”
反方:“我知道,问题是,那些实验员不是傻子。当他们在给他移植异能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提前做好准备,避免他后续暴走。那边可不是一点没有准备的草台班子。”
正方:“……万一真的是草台班子呢?”
反方:“别开玩笑。再来, 根据情报检索, 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存在这个异能,官方档案里没有, 地下渠道也没有。请问这是全新的异能吗?”
正方:“你想说什么?你觉得程闻安在撒谎说他有异能?”
反方:“首先,他回来已经有两天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向我们演示过这个异能,其次,幻术类异能完全可以伪造那种效果。”
正方:“完全是强词夺理!”
商凌全程无话,举起手示意:停。
争吵暂停。
来到第二个怀疑点:【程闻安性格大变,气质大变,整个人泛着一股鬼气森森。 】
正方:“那么一遭鬼门关过来,有心理阴影了。”
反方:“不是创伤的问题。按照他以前的行为模式,他会考虑到别人,不会这么无所顾忌,心理阴影都让道德水平下降了,这是可能的吗?”
正方:“……”
反方:“他以前什么样的人?连和梁照黎撞脸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超级敏感的类型,自尊心超强。现在什么样的人——他现在都能毫无顾忌地、二十四小时黏在夏思瞬旁边了。”
正方:“是移植手术的副作用。那个像素异能者估计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垃圾,所以被移植了异能的程闻安自然被原主的人格残留影响了……”
商凌给出了红牌警告:“在讨论的是公事,别评价私事。”
会议安静。
正方和反方和不表达立场的一方进行眼神交换:确认立场不合。
卫枫突然一拍脑门:“先鼓励他谈恋爱吧。”
众人目光转向卫枫。
“自然地把他排除在重要事务外,同时让他感受到队友的温暖关怀,还能帮助他从心理阴影里恢复。恋爱就是一举三得的事。”
卫絮瞪向弟弟。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卫枫的声音越来越轻:“帮助他和喜欢的人……”
卫絮今天坐的位置离卫枫有点远,她恨敲不到弟弟脑门上。
“从策略角度来说,我的提议非常有效……”
死一样的安静。
卫枫看向小队的核心头脑商凌寻求意见。
商凌并没有表态,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显然是不想和这群胡言乱语的家伙搅和在一起的意思。
**
不需要队友的助攻,这件事程闻安自己会做。
他回到了之前保镖时期的状态。
一天二十四小时,距离夏思瞬不超过五米。
五米是多近的距离?是一个小房间的对角线,一张床的长度两倍多一点,是浴室门外和门内,是看得清脸听得见声音交换着呼吸的距离。
夏思瞬起初在想,是不是程闻安发现希尔家族要对付她,所以主动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
后来她又想,莫不是之前那个疑似马赛克的物件寄住在她这里一段时间后,他潜意识中对她产生了某种依赖,不靠近就会死。虽然尚不清楚那个“马赛克”到底是什么,但往这个方向思考是顺理成章的。
想象是无限的。
但所有想象都不如自己去问一嘴。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意识留下后遗症之类的?我能问吗?”
她把自己想象中的可能性一股脑地倒给他,给予他挑选某个选项的自由。
程闻安却平静地回答道:“没有苦衷。没有生病。没有后遗症。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她看着他。
他没有任何怯意地回视着她。
她莫名其妙觉得这家伙好像更好看了一点,也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他——因为他总是不会给她这样做的机会,他总是倾向于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但现在他坦然地把脸敞着给她看,把诱人的泪痣、乌黑的眼睛、殷红的嘴唇放在她面前任由她看。
她回过神来,继续问:“为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在我旁边?”
他几乎不用思考地给出答案,目光依然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因为我想。”
夏思瞬:“……”
这说了不是白说?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她严重怀疑他在耍她。
在僵持的时候,程闻安选择转移话题:“我知道他们在怀疑我。”
他的朋友们。就连卫絮卫枫都开始怀疑在他身上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导火索。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对我说清楚情况,我帮你去解释。”
他笑着:“谢谢,但我也觉得由尸块缝合而成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叹了一口气:“别这么说自己,他们和我也都不是那样看待你的。”
程闻安看着她,他突然凑近了一些。
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嘴唇对着嘴唇,几乎要吻上去的距离。
夏思瞬愣了一下。
或许当时贴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或许还要再近一些.
刚才,程闻安并不是故意用这个答案耍她。
用这个世界上约定俗成的概念去定义他的“想要”是徒劳之举。
一种接近于饥饿的渴望,但并不浅薄,它有着坚实的基础,一天一天,一点一滴,建构着它饱满的动机。
唯一的,深层的。
当他意识到它无法表达、无法定义的时候,他决定只用“想要”这个具体可感知的欲望来表达。
他注视着她,从她的眉眼到嘴唇,脖颈、肩膀、身体,仿佛也看到了肉眼不可见的她的意识。
只要能这样看着就好了。
“我问一个问题。”他突然说。
“你问。”
“如果我现在拥抱你的话,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会死机,假装没事发生过。”
程闻安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做到什么程度,你会决定和我决裂?”
“……”
夏思瞬好想寄存一下脑子。
但她的脑子还是在转:“你在试探我对亲密接触的底线,还是在试探我对朋友关系的底线?”
他想了想:“都有。”
夏思瞬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回她彻底理解了。
在这个前提下,她开始质疑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程闻安的嘴角微微扬起来,却不是出于愉快。
她觉得他对她的情感来自于梁照黎的基因核影响。
换作是以前,他会无法忍受这份误解带来的屈辱。但是现在就算是误解也已经不重要了。
“可能是。”他应下了。
就都算到那个人头上去好了!
把他当作那个人的影子也可以。
他自暴自弃地想。
夏思瞬看向他,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了。”
程闻安不知道的是,其实刚才夏思瞬问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指的并不是梁照黎的那一半基因核。
她指的是,那个疑似的马赛克结构在她的注意力中寄住过一段时间后,可能还会想要那种紧紧相依的感觉——但在没有灵魂出窍的前提下,做不到马赛克贴贴,只能身体贴贴,所以才会提出想要拥抱的要求。
到现在为止,她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她问他“是不是被影响了”,他也回答了“可能是”。
那么她差不多就确定了:这就是马赛克结构体寄宿的后遗症!
两人之间微妙的思维差别造成了现在的景象:一个在说天,一个在说地,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微妙地却又对上了说辞.
两人近距离地对视着。
最后,程闻安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点,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我去给你做饭。”他说。
而这个举动显然让夏思瞬更加困惑了。
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了捋清自己的思路,她在手帐本上写:
【第一,我需要搞清楚程闻安到底什么情况,他是间谍吗?他黑化了吗?他被策反了吗? 】
这一点,她其实是倾向于相信程闻安的。程闻安的性格虽然看起来有所变化,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撤掉了之前的那个礼貌面具,开始变得实话实说了而已。
再者,现在的状态和程闻安最开始遇到她时的状态其实所差无几,前阵子程闻安那种“黏糊糊”的状态只是因为他被基因核事件所困扰的内耗情绪向外表现出来了而已。
【第二,我需要搞清楚,程闻安的意识融合了别人的意识吗?他变成别人了吗? 】
关于“马赛克结构体寄住”那一段,夏思瞬始终抱有疑问。虽然她多次劝说自己“我大概是能看到意识的ip”了,但她依旧很难相信这件事。
关于希尔集团在做的实验,她更是感到困惑:意识和意识之间真的能融合吗?不是说剥离基因核时不影响意识吗?所以夏思瞬认为,程闻安的意识中并没有融合其他人的意识,而且实验室发生的“意识ip”的事情也很蹊跷。
她认为,这个“马赛克结构体”很可能是一种其他的什么东西。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西格玛I型基因核”这种东西,那么这个结构应该也是个其他的什么新型结构。暂时不能知道真相,只能悬置着。
【第三,现在程闻安和主角团是什么关系?是吵架了吗?未来有和解的可能性吗? 】
鉴于以上分析,她认为其他人在认识到程闻安的真实本质后会重新与程闻安和好,这点不需要她担心。
【第四,现在我和程闻安是什么关系? 】
没有了“任务”的约束,也并不是合同上的“保镖”。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算了,什么关系并不重要。
【第五,想不出来了,反正小心为上,不小心也没关系。 】
夏思瞬合上手帐本。
今天有了素材可以写,又消耗了一点贴纸,完美! .
能量是守恒的。
梁照黎活着的时候,程闻安不在。
程闻安因为任务成为她的保镖时,梁照黎不在。
梁照黎回来后,程闻安结束了任务,不在。
安全起见,梁照黎被送往基地,而程闻安又回到她旁边。
事物发展是循环的。
当异能协会的巨眼小队搜捕夏思瞬时,夏思瞬捅了个娄子后,便时刻等待他们追杀过来——结果明楚拦住了这个消息。
当夏思瞬把梁照黎从海洋基地救出来后,她就开始等待希尔集团杀过来——结果刘契云瞒住了这个消息。
现在,当夏思瞬在希尔集团的实验室做了点捣乱的事,程闻安又跑回来了,她就时刻准备着实验室的人追查到她然后杀过来——
日光之下没有新事,她依然没有等到希尔集团的人杀过来。
她几乎有点纳闷了:希尔集团这么大度吗?都上房揭瓦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她左思右想时,程闻安来坐在她旁边。
“你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他问。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朋友?”
程闻安:“她出生在其他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后死了,又出生在这里,她得知……”
夏思瞬这下记起来了。
在和那个“马赛克结构体”交谈的时候,她说过这档子心灵鸡汤,关于她穿书的故事。
糟糕!
她眼疾手快地朝程闻安那一侧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手掌心和嘴唇相触碰的时候,由于动作太大,她的整个身体都倾向他,另一只手也撑在了他的胸膛上。
大糟糕!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程闻安的脸颊和耳朵正在慢慢变红。
夏思瞬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动声色地、悄悄抬起手:“我们先别交流这件事。”
一只爪子抬起来,成功。
“我命令你把这件事忘掉。你是自己忘掉,还是我给你强制忘掉?”
另一只爪子,成功移开。
程闻安:“……我自己会忘掉。”
夏思瞬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不如来聊聊你的新异能。”
第46章
显然, 程闻安的新异能“像素画”让夏思瞬很感兴趣。
在监狱中钻研了很久的异能后,她已经变成异能方面的“学术大师”了。如果异能有学位可以考,她一定是硕士以上。
程闻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像是一开始就了解这个异能的用法一样,也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名字一样。”
夏思瞬评价:“有蹊跷!”
程闻安点头:“也许是。我不知道实验室的人对我做了什么。”
基础技能是把自身和身上携带的物品分解成离散单位,由此就像拥有了“穿墙术”“最强防御”“隐身术”等技能一样。
应夏思瞬的强烈要求,程闻安给她演示了一遍。
“我可以拥抱你吗?”程闻安问,并在她提出质疑前补充道,“这是演示需要。”
其实夏思瞬本来想质疑的,连“演示需要”这一点都想怀疑一下, 但她实在太好奇异能的效果了, 因此相当爽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
程闻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拥住她。
他拥抱着她:“接下来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动,极其微小到无法察觉的幅度。她能感觉到, 是因为他和她身体相贴,她的身体被这种均匀而轻微的震动所带动, 相接触的部位就像被小电流均匀地刺了一下,麻麻的。
接着,他贴在她后颈上的手掌开始失去实质感,力道变轻,他的手臂、身体上的热量依然存在,却仿佛不再有重量,轻柔地贴在她的身体上。
而她的视觉中,他正在消散。
她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消失,因为她能感觉到她身体上的异样。
他将自己完全附着在了她身上,每一碎片,都和她紧紧相贴。
她诧异地抬起手,手并无异样,但却好像粗了一圈。她忍不住去摸了摸自己的手,果然和往常的触感有所不同——那是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模拟她的颜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浑身都被他包裹着。
羽毛一样轻轻覆盖着,依贴着。
“你会感觉冒犯吗?”
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因为就在耳边,紧贴着耳朵,让她感觉到一阵痒意。
夏思瞬哪里顾得上这个,惊叹道:“太厉害了。”
那些小碎片开始重新拥有重量,在她皮肤上轻轻挤压着,沿着她的身体滑动,从她的肩膀上,从她的脊背上,从她的侧腰处,流动下来汇聚在一起。
构建出手臂,肩膀,躯干。
她看到他拥抱着她,就像刚才一样。
“我刚才用ip看了看,给你的碎片做了很多标记,但还是没标记完,太多了,眼睛都花了。”她按了按额头。
他身体的每一个碎片都会被她标记——这个念头让他像是被击中一样怔住了。
他低声而快速地说,途中还磕巴了一下:“下次我,慢慢地让你标记。”
“可以。”
这对夏思瞬来说几乎是一种异能训练的手段,相当于在繁多的细碎ip里锻炼眼力。所以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除了这个基础技能外,程闻安目前还有一个进阶异能:从手触碰到的地方抽取一部分物质。
夏思瞬抬起手:“这样说来,你也能从我身上拿走一部分皮肤之类的吗?”
程闻安摇头:“只有非生物才可以,活体组织有某种保护机制,我试过,做不到。”
夏思瞬点头。
即便有限制,但能抽取一部分物质这个进阶异能也足够强大了。这就相当于拥有了“开锁术”“破坏术”“藏匿物品”等一系列技能。
“这么好用的技能,他们居然没有事先想到做准备,那群人是草包。”她吐槽道。
程闻安却微笑道:“一开始移植给我的异能应该不是这个。”
“什么意思?”
“移植给我的异能是画框。”
“画框”,拥有异能者可以通过用手指框选,把街景等背景变成一幅画,把走进背景的人困在这幅画里。随着异能的不断长进,画框的持续时间越来越长。
但移植给程闻安的是“画框”,但他的异能却是“像素画”,这还能异变的吗?
夏思瞬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她震惊地道:“这还能异变的吗?”
程闻安望着她:“我想,这个异变很有可能和你有关。”
根据异能的实现效果来说,【五百万次转发+画框=像素画】这个公式完全可以套用。
画分解为很多个部分,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像素。当然,这还只是程闻安的猜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实验室完全没料到程闻安能顺利从那里逃走,是因为这个异能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夏思瞬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暗暗叹了一口大气:怎么就没有影响到她的异能呢?是因为太强了,所以不被影响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这么一比较,她的异能也太基础、太拉胯了。羡慕别人开局就有那么顶级好用的异能!
程闻安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他长久地看着她:“谢谢你。”
她却感觉不到他目光的重量,用一个轻飘飘的“不客气别放在心上”回答过去了。
夏思瞬思考的还有另一个点,也就是“马赛克结构体”。
她之前一直对于这个奇怪的结构体本质到底是什么感到疑惑。她认为不是意识。
现在程闻安的猜测让她认为这个“马赛克结构体”很有可能和异能有关:是异能的本质结构吗?
不过这一切还都是未知数,需要知道实验室具体在做什么的实验才能清楚。
*
由于商凌和行动小组队员仍然对程闻安疑虑重重,夏思瞬决定出面帮他解释一下。
“以上,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简单地讲了一遍程闻安的故事。
商凌将他所听到的总结道:“所以,是你对他做了点什么,他才能活着出来。”
“对。意识——”
他打断了她,免得再听到“不知名结构体寄住”这一段:“我知道。”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火上浇油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有时候敏锐并不是一件好事,有些事她还不如不知道,比如这俩的塑料兄弟情。她在心里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本来她现在可以离开了,搞得她现在得听完才行。
商凌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平静地道:“你们的关系变得很不错。”
像是疑问句,但语气分明是陈述句。他分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也懒得推翻他的认定。更不用说现在她和程闻安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
“应该是。”她胡扯道。
“我知道了,我会对其他人说明的。”
商凌的话音顿了顿:“但我认为,程闻安不会再回来了,就算我们接纳他,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夏思瞬盯着他看:他是觉得她撬走了他团队的墙脚吗?小气鬼。
商凌被她盯得气闷。
他不想再把对话进行下去了,但还有最后一件事不得不提:
“对了,根据最近两天我打探到的消息,实验室那边很乱。我本来以为那些人总会查到点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毕竟他们向来谨慎。结果他们并没有动静,反而似乎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
“麻烦你帮我问问程闻安,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有没有额外做什么事?”
她道:“你是队长,你去问。为什么要我问?”
“你看不出来吗?”商凌看着她好一会儿,中间停顿了好几秒,像是无奈至极,“程闻安现在只听你的。”
*
夏思瞬决定下次再也不要因为好奇而多嘴了。
多嘴就会被卷进这俩的塑料关系当中,在和商凌谈这些的时候,她都能嗅得出来空气里火药味十足。
她忏悔。
不过既然任务都接了,她也不得不完成使命。
夏思瞬回去和程闻安说起这件事。
程闻安果然回答道:“请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因为即使他们接纳我,我也无法回去了。”
夏思瞬装作没听到,从现在开始她要适时调节一下自己的聋哑程度,有些事她没兴趣知道。
“听说实验室那边挺混乱的,你离开之前有没有额外做什么事?”
“我放出了所有被关着的生物。”
**
实验室一片混乱。
李加勒是这里的一名实验员。
他目睹了这仿佛生化危机一样的大乱斗场面,他自己也在这个七手八脚的场面里跑来跑去。
骂声,嘶吼声,不知名的爬行声,枪声。
乱七八糟。
李加勒感觉自己像是挤上了一辆歪来倒去的通向阴间的公交车,在妖魔鬼怪中昏头转向地抓紧栏杆。
他蹲下来喘气。
有几个瞬间,他也会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做着反人类反社会的实验,但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一切又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他抬起头,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正拖着一只足有三米长的生物,把陷入麻/醉状态的它拖上板子。它的体表覆盖着金属的色泽和质地,像甲胄一样包裹着它。
它巨大的身躯在地板上刮擦出声音。
李加勒低下头,免得和那东西对视。
他看着地板的时候,有一粒金属小球却骨碌滚到了他面前。
他浑身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从那只怪物身上掉下来的,他很确定。
他正想出声提醒那几个搬运工,一声很小的声音却在他脑海里响起。
【别说话。 】
他的喉咙被什么阻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他盯着那颗慢慢滚到他脚下的金属小球。小球只有手指甲那么大,深灰色的金属表面。
【捡起我。 】
他的手想动,但内心却在责备他。
很危险。
这一看就是很危险的事物,不要碰。他自己最知道他在做的实验有多恐怖。
【我只是想要自由,可怜可怜我,相应的,我也会帮助你。 】
他犹豫地伸出手。
鬼使神差的,他把小球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瞬(好像嗅到了修罗场的味道:是时候调整一下我的聋哑程度了
第47章
把所有被关着的生物都放了出来。
虽然这个举措很解气, 但同时,夏思瞬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当魔鬼的行动,难怪实验室那边顾不上查真繁的去向和当天的混乱事故, 原来他们的老巢差一点被端了。
现在她彻底相信程闻安在移植手术中丢失了一些美好品德。
“是一些我没见过的兽和兽人,”程闻安补充道, “关锁这些兽的地方都没有隔离措施,因此它们身上应该没有携带致病原。”
她点头:“没事,他们应得的。你能考虑到这一点已经很有良心了。”
当然,她承认自己也没有美好品德,向来没有, 有时候她只是假装自己有而已, 这样才看起来像个人。
*
除了这件事外,夏思瞬在忙着给梁照黎普及义务教育:“我给你下载一个打字游戏,你训练一下。”
打字游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风潮了。她显然落后了时代, 但她乐在其中地找到了老版的打字游戏,并且义正辞严地道:“这个版本最好。”
梁照黎在学会文字的基础上,已经学会了使用智能设备,这也是为什么她开始给他找打字游戏的原因。
夏思瞬打开警察抓小偷打字游戏, 联机模式, 摩拳擦掌地和他来了一通比试。
当然,梁照黎输了。
她安慰他:“你输在外文还不那么精通,过几天就好了。下次我们再来一局。”
他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高大的身量近距离地迫近,让他的阴影笼罩住了她。
他抬起手来,似乎是想摸摸她的后脑勺,悬停在空中几秒后,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慢慢收回手。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
夏思瞬一直觉得梁照黎表达能力欠佳。明明以前还好的,现在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以为他是输了比赛感到难过,便再次安慰道:“没事,下次就赢过我了。”
他点头:“嗯。”
次日,夏思瞬又想到一个打字游戏,打开电脑给他下载,却意料之外地在搜索框里发现了他的搜索记录。
【我是丑八怪怎么办】
她愣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从不敢和她说明的秘密就这样从搜索框的历史记录里掉落出来。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总是退缩的原因,很少主动接触她,不愿意提出要求表达自己的需求,甚至有时候都会回避她的目光。
她的心脏收紧了一下,握着鼠标的手松开又搭上去,轻声叹了一口气。
夏思瞬下载了那个游戏,把电脑放在一边,走到梁照黎身边。
她抬起手来,手指轻轻从他的眉毛上抚过,他的皮肤凉凉的,他的鼻子高挺,嘴巴颜色很淡,额头上矮矮的角,半透明的耳鳞。
在她触摸他的时候,他在轻微地颤抖。
她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梁照黎猛的把脸别过去,像是被她的温度烫到了。他呼吸了一下,又呼吸了一下。
她察觉到他轻轻地在哭。
“你很好看。”她说.
所以说素质教育和自我认知教育也很重要。
夏思瞬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开始逐渐转变方式:问题的根源不是告诉他客观的事实,而是他的主观观念。
多带他出门?这可能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是个异类。
办法只有耐心地解释,只有她放心她自己所解释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想到这里,她决定编写一套怪物素质教育画册,以后怪物大解放了就发行出书做教材。她会写点关于接纳自己、美的多样性的东西。
她拿起笔。
首先在封面上画一个怪物。
她按照梁照黎的身高画了一个怪物。然后她紧皱着眉,给她画的长条怪物加上眼睛。现在怪物变成了蒙克的《呐喊》。
夏思瞬把纸揉成一团:“……”
画画好难。要是画画简单的话,她就不会那么爱贴纸了。
夏思瞬当下就决定放弃编写教材。
她改为每天写一页的怪物自我认知指导给梁照黎。
【名字:梁照黎】
【身高:2.1米】
【体重:(之前瘦脱相了,现在还在努力增重,这是隐私)】
【外貌特征:有小鹿角,有耳鳞,比普通人类高大,有尾巴】
【性格:温和善良体贴坚定】
……
第一课是关于“自己”的基础知识。
梁照黎接过那张“自我认知指导”。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认真地默念她写下的字。
夏思瞬站在旁边等待他的反应。
他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看完了吗?”她追问。
他低声道:“看完了,可我和你不一样。”
夏思瞬沉默。
原来他是在纠结这个。 “丑”不是根源的,而是差异。他担心他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他担心她无法平等地看待他。
夏思瞬次日就在网上照抄了一个天使爱上人类的故事,作为自我认知的第二课。
虽然为了他阅读方便,她删掉了很多细节,只抄下了核心的段落,所以显得这个故事干巴巴的、质量堪忧,但是给他看足够了。
他接过那张纸。
她亲眼看着他读,看着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移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他看完了:“可我没有天使那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气道:“没耐心了,不哄你了,到这里为止。”
梁照黎顿住了。
他脑瓜子嗡嗡的,怔怔地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担心自己做错了的惊慌。
他轻声道:“对不起。”
她总算找到了劝勉他的时机,笑着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不用对不起,你是我的家人。家人又是不同的物种。”
*
梁照黎这个笨蛋,他应该学会用无痕模式的。
夏思瞬在网上搜索愚蠢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开无痕模式,虽然知道开了也没有什么用,但至少稍微安心一点。
就像现在,她正开着无痕模式在网上搜索:【忘掉的梦怎么想起来】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诡异的小球,其他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很在意这个梦。
小球。
滚动的小球。
会说话的小球。
……
她生怕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危险,但醒来后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找到答案的夏思瞬一无所获地关掉无痕模式。
她的转椅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终于有些抓狂了:到底梦到了什么啊!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现在她完全理解了尼布甲尼撒王,如果她是国王,她也会想让国中的术士把她忘掉的梦告诉她的。
可是她不是国王。
夏思瞬意识到自己除了祈祷接下来能再次梦到那个小球以外别无办法,她像条泥鳅一样从椅子上滑下去,蹲着抱住脑袋。
就算万一那是个招致人类毁灭的小球,也只能算了。
只能心态稍微好一点了。
**
商凌的心态很不好。
他最近几天莫名其妙觉得烦躁。
他现在正在督促队友工作:“找到了吗?”
戴着半框眼镜的青年窝在电脑面前连连点头:“别催别催,快了快了。”
高索旭作为团队里的黑客,因为年轻,所以是被压榨得最厉害的那个。他前阵子摔断了胳膊,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把活儿推给大前辈童品青做了。但现在他的胳膊好了,没办法只能重新上岗。
但他还要倒霉一点,刚好碰上队长商凌莫名生闷气的时间段。
商凌看着高索旭也不顺眼。
“不要拖延进度,在这方面你比较擅长,就不要推给童品青。”
有商凌这个凶神恶煞的督工站在旁边,高索旭冷汗直流:“明白明白。”
高索旭手快脚快地终于把结果找了出来。
趁着商凌查看文件的时候,高索旭决定纠正一下队长的心态,为大家谋福利。
“老大,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给你捋捋。”
商凌皱着眉翻了一页文件。
高索旭还在继续说:“你之前说过希望杜绝职场恋爱,以免对工作造成影响。所以我猜,你感到烦心是因为程闻安。他决定和我们的合作伙伴谈恋爱,万一两人闹崩了,以后还合作不合作?”
商凌又翻了一页,打断他:“我和夏思瞬的合作和别人无关。”
高索旭懵了,嘴巴还在叭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得给合作伙伴夏思瞬多几个选项。她总不能和每个人都闹崩……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合作谈崩了。”
团队里有卫枫和高索旭两个活宝已经很热闹了,卫枫是天然呆,高索旭是贱嗖嗖。虽然这两人并不是同一个赛道的,但在某些方面脑回路是相似的。
“啪”,商凌把文件放在桌上。
“多几个选项?”他看向高索旭。
商凌的眉眼本就锋利,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高索旭脊背上开始冒细汗了,他不像卫枫那么迟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不不,我只是在捋老大你的烦心事,我现在假设的是你在担心合作事宜不顺这个可能性,我等会还要假设其他的。”
凭借自己的话术,高索旭总算从队长的死亡凝视中挣脱出来,把话题扯向别处。
但也是因为这次错误的聊天,高索旭悟出了队长心情欠佳的真相。
和大前辈童品青一起交流的时候,童品青眯着眼睛问:“真相是什么?”
高索旭双手抱着脑后:“就是你想的那样。老大就是铁板一块,要他明白的话,估计要等到火烧屁股的时候了。”
*
商凌找不到让他焦虑的源头,于是他把问题归因于目前的行动进度。
他决定拉快进度。
“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展开攻击了。”
雨季早已过去,时间正是盛夏。
全员爬起来工作。
起点是舆论战。
大多数队员第一时间想到了前几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被“辟谣”的黏液怪物事件:“要不要把怪物的新闻延续下去,直接曝光实验室?”
商凌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这件事影响力不够。”
怪物事件的性质有些奇幻,责任很容易被推到其他方面。
更重要的是,受害者只有寥寥几个人,范围只在猎龙镇。这种范围的“社会新闻”,不会引起共鸣,看客们最多当个热闹看。刀子没有捅到自己身上是不会感觉痛的,只有当众人开始代入,切身地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受害者,担心自己出去吃个夜宵就被毫无理由地殴打,才会提起警惕、提高声量。
商凌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一边。
这里都是和希尔家族有关的社会事件。
“从群体偷拍事件开始。”
第48章
今天餐厅里打了稍暗的灯光,华丽的吊灯在沙黄的背景里窥视着下方的人。
长条餐桌的两端坐着父子两人。
昆顿·希尔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而是像洗完澡就随意出来就餐一样,身上多了几分随和的气质。
“还在和那个女人见面吗?”他问餐桌对面的洛熔。
洛熔最怕和父亲昆顿一起吃饭,昆顿在饭桌上的幺蛾子简直层出不穷。
在昏黄暗昧的灯光下,洛熔敛着眼帘看向盘子里的食物:“没有。”
“那就好,”昆顿微微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叉子,“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这个家族里最优秀最挑不出刺的年轻人,以后可能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入政坛,也让我们这个家摆脱被贴铜臭味标签的命运。你的表哥表姐像你这样争气的,一个都没有。”
今天居然走慈父路线。
洛熔抬眼看向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好了戒备,所表露出来的只有惊诧。
昆顿知道自己在表演, 洛熔知道他在表演,昆顿也知道洛熔知道他在表演。这个绕口令式的循环在平常只会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只有两人存在的场合下竟然也生效了。
“继承人一定会是你。在那些废物当中, 只有你是合格的。我之前在想, 如果你不肯和那个女人断掉关系,我会亲自帮你抹去这个污点。”
“先前我之所以那么严厉,是因为有太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了,我只有你这个儿子,如果你出点差错,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叮过来,把他们手心里的烂人包装包装推上来。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为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昆顿的声音像裹了蜜一样,充满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发音和语调,装腔作势得像在拍电视,就连措辞都像是从充满戏剧冲突的台本上照抄下来的。
洛熔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神游,以为他只是在听某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不是他的父亲正在和他说话。
洛熔还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昆顿像发疯一样又是摔盘子又是摔杯子。
但在公众场合,昆顿表现得相当正常,从容而颇有风度,让人如沐春风,两下一对比,简直像是精神分裂。
因此在某些时刻,洛熔甚至会怀疑自己不是真的这个人的儿子。如果的确是的话,那在他身上,是否也潜伏着这样令人作呕的虚伪基因。或者说,这种虚伪已经展现出来了。
“多谢。”他说。
昆顿像是在打量一个物品一样,满意地打量着他,而后笑着继续吃饭。
*
晚餐后,洛熔回到他的秘密基地。
这栋位于普通居民区的小楼房曾经是他的逃避所,现在也是——不过变成了去往逃避所的中转站。
他进楼后关门,拿出那枚刻了传送标记的钥匙。
夏思瞬给了他传送标记的同时也给了他钥匙。他这几天过去都没见到她,因此他也没进屋,只是每次在花园里窝一会儿。倒是没研究出什么来,只知道坎青区的空气和洪灰市的空气比起来有点不一样。
这次过去,她应该还是没有在家吧。
他没抱什么希望,也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做什么,使用了传送标记。
“洛熔。”
令洛熔感到吃惊的是,夏思瞬竟然在家,而且似乎正在等他的到来。
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夏思瞬在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闪过了“正好被我逮到了”的喜悦。
而这让洛熔心里一下子松落下来。
他早就说了,坎青区的空气有点不太一样。
不过洛熔没有想到程闻安也在。
洛熔小心地问:“我好像记得程闻安的保镖合约已经结束了。”
夏思瞬关上门:“你没有记错,的确结束了,不过前几天临时出了点情况。”
洛熔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地扯开了话题:“我有点累,想在你家休息一下。”
这怎么行呢。
她还有大事要告诉洛熔。
夏思瞬语气强硬地命令道:“你先撑一下你的眼皮,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洛熔懒洋洋地被她拉着走,至于眼皮有没有乖乖地撑起来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房间里独处。
程闻安在门外。
“这是他的选择,他现在这样已经很礼貌了。”她替程闻安解释。
如果程闻安再缺失一点礼貌的话,他完全可以用他的异能穿墙而过闯进来。
洛熔对此没有表达什么不满。
他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姿势向来端正,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依然脊背挺拔,但有些东西出卖了他: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目光盯着前面,没有焦点地飘着。
她打开音乐,随机电台,然后把一张待贴的造景贴纸分享给他,顺便把贴贴纸用的镊子也递给他。
“接下来我要讲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能睡着,你可以随便贴这个。”
洛熔愣了一下,接过来,贴纸镊子在他手心里有些凉凉的。他觉得有意思,哪有人会在讲重要事情的时候给一卷卡通贴纸以免对方睡着的。
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看向夏思瞬。
不仅如此,电台播放的那首歌不合夏思瞬的心意,她站起来切歌:“换一首bgm,这首太丑了。”
夏思瞬有点紧张,但不是她自己紧张,而是在替洛熔紧张。
挑选背景音乐、给贴纸都是她自己用来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方式。她要对洛熔说的事确实是重要的事,看洛熔现在的状态,似乎并不适合听这个消息,然而时间紧迫,他不听也得听。因此,夏思瞬决定把这个解压全套spa提供给洛熔做。
她尽量以不让洛熔吓一跳的语气开口道:“你要是不接受的话,我可以撤回。”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洛熔的反应,确认没有问题后,道:
“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
洛熔手上摆弄贴纸的动作停下了。
“可以接受吗?可以的话,我继续讲。不可以的话,忘掉。”
洛熔的目光静止着。
“可以接受,你继续讲吧。”他说。
夏思瞬有些震惊。
居然那么快就接受了吗?他真的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吗?为什么会如此平静?是因为她的解压全套spa太有效了吗?还是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盯着洛熔,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又瞧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道:“你的父亲昆顿和你的祖父覃鹰是同一个人。他是长生种,他没有生育能力,按照法律也不能积蓄财产。”
洛熔知道她在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一动未动的造景贴纸上。
不需要她继续讲下去,他也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向来,他只是觉得父亲昆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物品一样,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他想象不出来怎么会有人那么胆大包天地实施这样疯狂的计划。
长生种享受了寿命和身体上的优势,被法律限制不能无限累积财产。每五十年,官方会洗一次牌,收走所有财产,长生种需要用他们永远年轻的身体和大脑重新开始人生。
但总会有人不满这条法律规定,以家族的名义累积财富和权势,躲过这条限制。
在不久之后,洛熔也会成为这条继承链中的一环,真正的洛熔会死去,顶替他的是长生种昆顿/覃鹰。
或许,这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没有丝毫父爱的父亲昆顿会执着于让洛熔保住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为你做任何事”——因为昆顿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小心点,昆顿可能提前了进程,他的医生在给他看病了,他会随便找个病宣告自己死亡。”夏思瞬继续道。
洛熔想起了今天晚餐上昆顿那副“慈父”的模样。难道这副难得的慈爱模样,就是为了表演“病逝”之前的“真情流露”吗?
会不会在今天的晚餐上,在暗处还有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幕,好让这一幕在适当的时候公诸于世?
既然如此,昆顿说那番话,又“深情”又“殷切”,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直到现在,夏思瞬才在洛熔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不适的神色。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
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但是夏思瞬认为这个反应方式特别的“洛熔”,非常典型。
她这才放心下来,确认洛熔人还好好的,还可以做出反应、流露出情绪。
她向他保证:“不过我能认出你,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他和她对视了一眼,逃开了视线。
“谢谢你告诉我。”
夏思瞬见袒露真相比想象中的顺利,她松了一口气。
和洛熔说话总是毫不费力,他不会流露出太多打扰信息流的情绪,也不会犯固执己见的错误,神态和语气又令人舒适,理智而温柔。
“你休息吧。贴纸你还要吗?”
“谢谢,”洛熔交握着的双手松开一点,“不用,还你。”
她伸手过来,快要接住那个贴纸镊子时,他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触碰很小心,指腹松松地搭在她的手指上。
洛熔垂着眉眼,睫毛覆盖在他眼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话一样,手却越抓越紧,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按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眼凝望着她,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门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程闻安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那里,目光定在两人握住的手上。
丢失了礼貌和道德的家伙就会像这样闯进两个人的独处场合。
洛熔收回了手,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抽走,却并不干净利落。
“没事,我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他说。 .
夏思瞬看了眼手机,商凌已经把那几个视频推给她了。
“你要是觉得闷,我这里还有一个热闹可以看。”她不嫌事大地撺掇洛熔。
五百万次转发初始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来了。这也是商凌最初找上她寻求合作的动机。
在这段晚饭结束后的黄金段时间,一直被限流被压热度的话题突然之间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门话题第一。
由多个账号发布的曝光视频被推流给百万个、千万个正在上网冲浪的互联网活人。
《希尔家族xxx录音曝光,疑癖好与大规模偷拍有关》
《三十万偷拍平台话题限流背后》
《法不责众?偷拍网站背后大有来头! 》
《能源巨头希尔家族卷入丑闻! ……》
……
没有买水军机器人,刷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互联网用户。
涉及的当事人是洛熔的一个表哥。
第49章
洛熔所受的教育和训练让他永远能在人前维持平静。
无论是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还是将令人震惊的消息告诉别人。即便是在告诉夏思瞬关于梁照黎的下落时,他也尽力保持着安静和理智。
他很快把假父亲和长生种这件事放在一边,全心投入了现在正在进行中的舆论战。
夏思瞬多嘴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
洛熔看向她, 盯了两秒,眼里露出笑来:“谢谢你担心我, 我没事。”
夏思瞬没有去基地,因为这次行动要避嫌。如果到时候官方开始彻查这次的话题热度事件,查到了她头上,她就有在家证明。
今天晚上夏思瞬没有睡意,就算困了她也会在眼皮下用牙签支搭撑起来, 看完这场热闹。
洛熔虽说了“想休息”, 但看他的模样,他想休息的概率比夏思瞬休息的概率都低。
程闻安更是像幽灵一样待在两人旁边。
三个人五台电子设备, 严阵以待。
【偷拍平台幕后保护伞】这个话题登顶十分钟。
在地铁上的下班族手机屏幕上几乎不约而同地滑到了这个话题。
其中好些人开始愤怒地打字、皱着眉转发、划开评论区拼命点赞。
[今天这个话题热度居高不下,居然没有被限流! ]
[连我老妈都刷到了转发在了家人群里, 她平时很少看这种的,都看那种无脑短剧。 ]
[仰赫是老惯犯了, 他上次还揩女明星油。 ]
[不过我是没想到根正苗红的家族居然会给仰赫这种堪称外人的十八线小亲戚开特权,我倾向于是被人做局了, 不然早就降热度了。 ]
[楼上是对根正苗红有什么误解吗?都是财阀了能有什么好的?那种环境里熏染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 ]
[柏拉图还是贵族出身呢, 别一概而论。 ]
[别吵了,根正苗红楼疑似洛熔粉丝。 ]
[权贵继承人居然还有粉丝吗?你们粉圈真是……能别在这里歪话题吗? ]
[仰赫·希尔也不算十八线亲戚, 好歹也是继承人洛熔的一个表哥, 而且按照血缘关系来说也是继承人候选,不过顾问团还是太权威了,没选这种垃圾。 ]
[没人关注偷拍平台事件本身吗?怎么都在关注家族八卦? ]
[持续跟进案件后续,@官方@官方。 ]
评论区吵着吵着,有些话题的风向便开始歪。
一个新爆料出现了。
《仰赫·希尔夜会顶流已婚女星》
这个爆料视频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攀登上话题榜第二,在榜二挂了几分钟后,立刻反超原来的榜一话题,成为新的榜首。
《希尔家族偷拍平台》热度下降13%
《仰赫已婚女顶流》热度上升360%
在这种趋势下,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更多的话题,将原来掉到榜二的《偷拍平台》挤到了第五第六甚至更低的位置。
《已婚女明星实锤是XXX》
《被绿的丈夫XX上线》
《扒一扒婚内出轨女星》
……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顶流已婚女明星和她的丈夫。
洛熔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了十五分钟。
“当他们无法否认一个丑闻时,就用一个更具有情绪煽动力的丑闻将它埋没。”
偷拍平台是复杂的、需要思考的、让人不舒服的事件。
出轨八卦是简单的、刺激的、让人愉悦的轶事。
大部分人下班后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做额外的工作,更不想关注这些系统性的犯罪和受害者的痛苦。但女明星的出轨八卦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痛苦,只需要消费它。
在不知不觉中,焦点被转移了。
当人们再想起丑闻的中心仰赫·希尔时,不会想起他是偷拍平台的幕后支持者保护伞,只会想起“他和已婚女顶流有一腿”。
如此,将一个严重的犯罪弱化成了私德问题。大众认为自己还在关注社会问题,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受害者。
洛熔看着原来登顶的话题逐渐沉下去,有种自己也跟着沉下去的错觉。
他很清楚他们的公关手段,也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但他依然感到无力,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或许他在做的事也是同样的。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镇定地道:“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你们。
这个词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夏思瞬却察觉到了。她记得她没有对洛熔说过这件事是她做的,也没有对他提过她和其他人有合作。
她放下薯条,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微眯着锁定了他。
在她的注视下,洛熔轻微地抿了一下唇,没等她问,他就自觉地和盘托出。
他打量着她的神情,声音压得轻轻的:“拥有传送标记异能的伙伴,知道昆顿的秘密,喊我看热闹,联系在一起随便猜的。”
夏思瞬和他对视了片刻。
这样都能猜到,厉害,她想。但再一想,如果连这样都猜不到的话,就不是洛熔了。
现在洛熔知道了,她却也不担心后面出什么情况,她相信他的人品。
“你小心我把你灭口。”她的语气并不严厉,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彰示了这只是调侃。
洛熔松了一口气,他笑起来,主动把脑袋凑过来,意思是可以直接取下他的项上人头:“你现在就可以灭口。”
夏思瞬推开他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
洛熔愣了一下,他抬起手在头发上又轻轻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刚才她手的触感还在似的。
夏思瞬哼了一声:“就算是灭口,我也会保全你聪明的大脑的。”
洛熔收起了可疑的玩笑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和她商量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还是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会怎么处置我?真的不要紧吗?”
夏思瞬第一次见洛熔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虚伪,狡猾,笑面虎,一脉相传的坏。但在相处中,她逐渐开始信任他,去他的秘密基地,他带她去海洋能研究站,她将传送标记给他。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关系已经变得亲密。
怎么处置他?
她看着他,理所当然地道:“没关系,你只是上了贼船,你得做好准备,因为和我一起玩的都是法外狂徒。”
洛熔看着她,身体绷着的劲儿松快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身体往她的方向靠了一点过去。
“明白。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因为显然,那个传送标记的异能者就是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是要被异能协会抓的。”他笑道。
说到“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夏思瞬立刻想到自己也是列在这个范畴之中的法外狂徒。
既然已经向洛熔摊牌,夏思瞬也放开了手脚。
她才不管商凌决定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她已经忍不住想要策划自己的小动作了。
如果不做点坏事,完全对不起她坐一百年的牢。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是未登记的潜逃异能者,你要小心,不然随时会小命不保哦。”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洛熔的眼睛,意思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昆顿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楼房。
这是洛熔的“秘密基地”。
一楼和三楼没开灯,二楼的窗户隔着窗帘能看到灯光。
昆顿没有按门铃,让身边的保镖给他开了门,径直走进楼房里。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
他走到二楼,却发现那里只是开着灯,没有人。
“浴室有声音,”保镖侧耳听了听,“应该在洗澡。”
“知道了。”昆顿做了个手势。
保镖会意,确认没有危险后,去楼下等着了。
昆顿对二楼的房间一间间查看过去,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
**
洛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得回去一趟,有人来了我住的地方。”
“你能赶得回去吗?”
洛熔把那个钥匙翻过来,钥匙的另一面刻着另一个传送标记:“你忘了吗?你上次请人给我做过另一个标记。”
夏思瞬这才想起她上次还拜托过卫枫给洛熔做回程票:“噢,我想起来了。”
洛熔笑着看着她:“我还把这个标记给了你一份,关于我的事就那么容易忘记吗?”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使用传送标记离开了。
浴室内花洒的水声持续。
洛熔迅速整理好外表,关掉花洒。
他把回程传送标记的地点定在浴室,又在门锁系统上做了手脚,在他逃离的时间段如果有人开门,浴室花洒就会自动开启,假装有人在里面洗澡。
他换上浴袍,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打开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好头发换好衣服,他走出浴室。
昆顿还在,正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父亲,你怎么会来这里?”洛熔装作诧异地道。
昆顿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丝毫没有不久之前饭桌上那副慈祥的模样,他从手边抽出一张照片,抬起来给洛熔看。
照片上是夏思瞬。
“这是你床头柜上放着的。”昆顿的手指一松,照片飞到了地上。
洛熔的目光跟着照片飞落的轨迹往下坠:“那是我没看完的资料,您明明知道床头柜上还有其他照片的。”
“是啊,”昆顿冷笑了一声,“连人家一百年前黑白的结婚照片都找出来了。”
洛熔低声道:“是资料。”
昆顿的嘴角抽了抽:“我都要称赞你是一流的黑客了,你没去当情报员真是联邦情报局的损失。”
洛熔知道昆顿为什么那么生气。
昆顿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他爱得太扭曲走上歧路,而是担心他在寻找夏思瞬资料的时候发现更多真相。可是已经晚了,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能让昆顿稍微放心一点的,无非是让昆顿觉得他只是个扭曲的恋爱脑。
而最好的造谣方式就是否认。
洛熔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去捡照片:“只是资料而已。我没有再和她见面。”
“我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我找了一些她的资料,了解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消除我对她的滤镜,这是我对她祛魅的方法。”
昆顿:“你越是否认,越是代表你心虚。看到她的结婚照了吗?祛魅了吗?”
洛熔蹲着,他的手触摸着那张照片,却没有及时捡起来。
他该怎么表演,才能让昆顿完全相信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昆顿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蹲着的洛熔:“回答,怎么没动静了?”
洛熔的手指一捻,捡起照片,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他顺手把照片放在了手心里。
他站起身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都不可以?仅仅因为我出生在这个家里吗?”
昆顿发现洛熔的情绪总算被调动起来了,现在他完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反而放松了一些。
恋爱脑还好一点,最怕的是洛熔暗中查到了点什么。
因为放松,昆顿微微眯起眼,慢条斯理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你上次去找刘契云质问了,对吗?因为刘顾问送了一个男人过去。”
洛熔沉默地站在原地。很多时候他表示抗议都是以这种方式。
昆顿蔑视地看着洛熔,他还以为洛熔是个有脑子难对付的,结果只是个草包。
“我听别人说你太过理想化,看来你真是钻牛角尖了。别对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什么幻想。”
洛熔道:“不是。”
昆顿讽刺地道:“你还不知道吗?刘顾问送去的那个男人,第二天就住上了大平层。”
洛熔呼吸了一下,忍耐着。
昆顿注意到洛熔握着照片的手指攥紧了,手指关节泛出一点白,手背上的青筋也凸显得更为明显。
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更为轻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昆顿缓缓站起身来,在他身边踱步:“洛熔·希尔,你刚才说什么?因为你出生在这个家里?你的理想主义还真是把你害了,已经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洛熔顿了顿:“在其他方面我有做错吗?何必连带着抨击我所相信的?”
昆顿停下脚步,他逼近洛熔,鹰隼般蒙着铁灰色阴翳的眼睛威胁地注视着他。
“你要搞清楚,赋予你这个姓氏、让你能享受顶级资源、甚至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的,到底是谁。”
“如果代价是现在这样,我不要这些资源。”
昆顿上前一步,猛然掐住了洛熔的脖子。
力道很大,手指压在气管和筋络上,虎口牢牢握住他的颈部。
洛熔本能地去抓昆顿的手腕,但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恋爱受阻挠,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多嘴,只是因为发现她并不喜欢你,像个破防的小丑一样和我争辩,把责任推到你的姓氏上。仅仅因为你出生在这个家里,所以她不爱你——你倒是想这么自欺欺人。”
洛熔的眉头皱着,白皙的脸颊变红,他眼里有了些水雾,喉咙里充斥着涌上来的苦味,他的思绪变钝,模模糊糊中听到声音:
“那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是我的儿子,她也不会爱你。”
意识到了自己的杀意暂时还不合适,昆顿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洛熔往后退了一步,他喘着气,眼睛发红,黑发才吹得半干,又被沁出来的汗打湿,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就算他不是希尔家族的继承人,她也不会爱他。就算没有世仇,她也不会爱他。
至少,就像那张梁照黎和她的黑白结婚照所说明的那样,她心里会给那个人一直留着位置。他喜欢她和梁照黎的爱情,他也会一直维护她和梁照黎的爱情。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太入戏了,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和她就不能是纯粹朋友的关系吗?”他哑着声音道。
一开始是出于惺惺相惜,然后是愧疚,最后是欣赏。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朋友关系呢?
昆顿简直要笑出声音来:“你自己信吗?”
第50章
洛熔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自己的资料夹中。
取得昆顿的信任, 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他的表演并不精湛。
他的手撩上额前的头发,往后推了一把, 脸上的神色有些疲惫,睫毛垂下来, 琥珀色的眼睛里被阴影覆盖。
洛熔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确认楼下的车已经离开。那辆黑色的肥大长甲虫似的豪车正从街角的拐弯处缩减身形、消失。
现在他应付了昆顿,该做自己的事了。
他有些迟疑。
他原本的打算是再次使用传送标记去夏思瞬身边,因为他至少应该给她报个平安,告诉她他没什么事,一切平安。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假儿子”的真相,因此他还产生了另外一个疯狂的妄想:如果他干脆不回希尔集团了呢?就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不走了、和她一起做法外狂徒呢?反正昆顿总会动手,他不如先破罐子破摔。
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仍然会放弃这种激进的想法。他和他身后的家族已经让她和家人遭受了那么多无妄之灾,他不应该再有任何给她添麻烦的念头。
洛熔打开他所创建的秘密留言私人网页, 打字留言道:
【对不起,我有点事不回来了, 不用等我了。很抱歉,我是个失信的人。 】
他按下“留言”键。
还没来得及关掉网页。
他的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弯下来——他突然觉得刚才被掐住的脖子又开始被什么东西系紧了。
细细的紧绷感在他的颈项上从某个点开始蔓延。
洛熔大口喘着气,眉毛蹙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是心理作用吗?为什么刚才被掐着脖子现在又出现了这种症状?
他转身扶着墙,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不是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是心理作用,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秉着找出真相的执念,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来到镜子前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脖子上有一丝红痕。
按理来说,已经早就褪去了。皮肤是有弹性的,它很快会恢复,血液会重新流通。他也不是豌豆公主,总不能依然留着那么明显的痕迹。而且这种红色有些诡异。
在模糊的视线里,洛熔凑近镜子,看清了脖子上那条红线。
红得不正常。
而且紧绷的感觉正是从这个点开始的。
这条红线慢慢收紧,勒进他的皮肤,像是一根钓鱼线坠下的钓钩一样。
来自远方的钓线正在收线。
保镖,昆顿身边的那个保镖。洛熔记得他曾经看到那个保镖手腕上有同样的红色细线模样的痕迹!
可能是在几个月前,洛熔随便一瞥,那时也没有仔细查证保镖的资料,以为只是保镖的个人爱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
保镖是异能者,红色细线是他的异能标记,他把这条类似红色钓鱼线的东西交给了昆顿。
而昆顿刚才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了在他身上留下这个诡异的东西,为了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意识正在模糊。
但这个认知却依然清晰而绝对地在他脑中形成。
洛熔大口喘着气,一手抓住洗手台的一角,但他的脚正在慢慢离地。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消失。
夏思瞬。夏思瞬。
洛熔无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早知道他应该过去、报个平安,或者干脆按照那个妄想……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或许声音已经不属于这个空间了,或许连他整个人都已经不属于这个空间了。
那根红色的钓鱼线将他一拽。
洛熔整个人被拉入了一个异空间。
**
夏思瞬把那支视频发了出去。
当然,换了节点。
她虽然是半个法外狂徒,但做坏事还是得悠着点。
【转发:五百万次】
不出两分钟,热度榜单上出现了她的手笔。
《偷拍平台三十万用户个人信息外泄》
一条三十秒的视频,压过“女明星八卦”,成为热一。
【请随机暂停本视频,你将看到一个偷拍平台用户的个人信息。 】
【下载细扒无用,除了文字提示外,每一帧都是空白的,我不会留下把柄。 】
【——转钱侠本尊】
一时间,关心该事件的、看热闹的、来玩幸运大转盘的、战战兢兢的嫌疑人们、探究视频生成技术的技术党等,各路网友把这个视频盘得几乎包浆。
[是真的,每一次暂停都有一个人的个人信息,而且不重复,但如果下载到本地,会发现只是一个前面加了字幕的空白视频而已!太神了,这什么技术! ]
[我怀疑这是为了刷播放量,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都给这个视频贡献了几百次播放量……难怪空降热一,就这手段,谁不来回刷上几百遍? ]
[幸运大转盘太有意思了,收藏了,无聊了就来刷上一刷。 ]
[我记得这个案件很多人都说过会不了了之,因为“法不责众”,人数太多了。这个数据不知道哪个勇士挖出来的…… ]
[点暂停发现了熟人(迷茫)。 ]
[法不责众只是一种侥幸心理而已,大数据下每个人去哪里都知道,我不小心点进广告都会被警察打电话让我警惕诈骗。涉案人数太多根本是个借口。 ]
[现在的人法律意识都这么淡薄?这种违法视频都敢点赞转发的,分分钟给你弄进去。 ]
[楼上急了?只不过是按照你们待你们母亲妻子女儿朋友同事的方式给你们尝了一遍“甜头”,还没到把你们裸/照发出来的程度,就开始急了? ]
[不儿,这视频哪里违法了?天王老子来了它都只是一个空白视频啊(挤眉弄眼)。 ]
[转钱侠!是那个把犯人账户里的钱转给两万个陌生人的异能者吗?解气啊我去,真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 ]
[异能协会还没把转钱侠抓到?那协会上次在坎青区大动干戈的,究竟完成了什么? ]
夏思瞬戴上耳机去阳台上听了一首歌。
摇摆摇摆,得瑟一下。
这是她新研究出的技能,“幸运大转盘式转发”。一个普通的视频,但只是作为转发消息的介质,只有通过她传上去的链接点开,才能随机抽到一个消息。
得瑟结束。
夏思瞬平静地回房间,却见程闻安正看着她,嘴角挂着笑。
她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看到了她得瑟的全程。
……好丢脸。
“不要那么光明正大地笑。”夏思瞬走到他面前,无奈提醒道。
他便低下头,忍住笑意:“嗯。”
她闷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爽快,转过头又指责他:“谁让你偷偷看我的?”
他把手伸过来,笑着:“对不起,我的手给你打。”
这家伙自从回来后就变得大胆而肆意了.
夏思瞬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洛熔离开已经有三十分钟了。
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她被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不祥意念吓了一跳,连连在心里“呸呸呸,不作数”。
为了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她还是打开了那个秘密联系洛熔的网页。
网页上多了一条留言:【对不起,我有点事不回来了。 】
现在糟糕的是不能和洛熔电话联系,因为两人一直用这种留言的方式秘密联系,免得被其他人发现。因此,这条留言算是最铁的证据证明洛熔暂时没什么事,无法用更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安全。
她正要关掉网页,却停下了。
网页设计了一个“在线人数”的功能,显示在线人数:2。
洛熔依然在浏览这个网页吗?
夏思瞬尝试着在网页上写了一条新留言:【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不然绝交。 】
她等了一会儿。
在线人数:2。
新增留言:0。
在线人数:1。
新增留言:0。
对方离开了网页,但没有留下新留言,没有回复她的留言。
夏思瞬从传送标记盒子里找出了那个洛熔送她的钥匙。
“我要去看看洛熔,可能有危险,你要跟着去吗?”她问程闻安。
程闻安把手交给她:“带上我。”
**
商凌看了一眼热度榜单。
榜首那个“三十万用户信息外泄”的话题显然不是在他们计划中的一步,也并不像对方的反击。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谁在乱来。
“老大,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还要继续吗?”高索旭被不按常理的出牌搞懵了。
希尔家族将舆论的焦点扯到了八卦上,而商凌原本的计划是将计就计,顺着他们的方向引出另一件陈年的社会新闻,一步步引到他最终想曝光的信息。
现在商凌改变了主意:“先按兵不动,等这个话题彻底发酵。”
“但是,这个……”
“群众从来没有得到过公义的审判结果。”
这是夏思瞬说过的话。
商凌不自觉地便想起并重复了这句话。
想到这里,他联系了夏思瞬,得到的结果却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联系程闻安,听到的依然是那个声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的眉眼里染上了一丝冷漠的煞气。
商凌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从程闻安回来后,商凌再也没有使用传送标记去夏思瞬家里。
他一直没有询问程闻安和夏思瞬的关系,是不是更进了一步,到底变成了什么关系,是否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他一方面对于思考这件事感到心里不适,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如果是换在以前,她和程闻安的手机同时关机,商凌第一时间会想到两人是否遇到了什么危险紧急的事需要处理。但现在,商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完全不着边际的可能性。
他的头脑已经越来越混乱了。
说不清楚的焦虑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商凌的手指按着太阳xue ,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被这种荒唐的逻辑所支配。
现在要做的是确认那两人没有危险。
但他不想去夏思瞬家里。
骄傲的心气和希望回归理智的强烈诉求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找梁照黎确认。
出于安全考虑,梁照黎一直待在基地。
商凌找到梁照黎,他尽量把声音放轻,询问这个不声不响的半人半怪物:“你知道夏思瞬的去向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我有点担心她。”
梁照黎听懂了,但他没有回答,他打量了一下商凌,接着便在键盘上打字,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句无声的询问:【朋友? 】
你是她的朋友吗?
商凌犹疑了一下:“普通朋友。”
【她有重要的事。 】
梁照黎打字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商凌忽然有点怀疑:“她真的对你说了吗?什么时候?”
梁照黎沉默地打开手机。
夏思瞬给他发了一个视频,并且告诉他:【这是我新发明的大转盘玩具,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如果想我的话,就随机暂停,看看我给你留言了什么,总共有好几万条留言,够你玩一阵子了。 】
消息发送时间:12分钟前。
商凌:“……谢谢。”
商凌道谢后,扭头就走,关上门。
他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却更加气闷了。
原来她真的会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行程告诉梁照黎。
但他到底在气闷什么?气合作伙伴没有把行程告诉他吗?气合作对象一声不吭就乱来吗?
不过她在这个时刻去做重要的事,会是什么?
**
通过那个传送标记,夏思瞬来到了洛熔的秘密基地。
这里她之前来过一次。
程闻安检查了整栋楼房,确认道:“洛熔不在,但二楼好几个房间亮着灯。”
在二楼卧室的窗台边,夏思瞬发现了洛熔的手机。
她环顾四周,看向开着门开着灯的洗手间,在脑内模拟出了片刻之前的情形:
洛熔在窗台边打开手机,在网页上留言,忽然发生了什么事,他顾不得关上手机便直接跑去了洗手间。
这恐怕就是为什么在她查看网页的时候,发现在线人数是2——那是因为手机没有自动息屏,页面仍然停留在那个网页上。
夏思瞬走向那个亮着灯的洗手间,准备去那里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