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商凌三两下把缠在扣子上的头发解了下来。
夏思瞬还在研究机制,她怎么也想不通头发到底怎么缠上的。于是她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商凌的头发。
商凌直起身,困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拇指和食指比着一段距离:“你头发的长度,最多也就八九厘米,这怎么缠上的?”
商凌抬起手揉了揉头发,他总觉得刚才她的手触碰着他头发那种感觉还在,像静电一样附着,甚至他伸手摸头发时都有种被电流刺一下的感觉。
他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我怎么知道?我也纳闷。”
“你一定是往头发里面塞了钢丝球。”她指责道。
很有道理。不然他怎么不让她来解开头发,反而要自己解。
“那你岂不是往扣子上涂了胶水?”商凌说着,冷笑着凑近去检查她的扣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严厉指责他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你怀疑就怀疑, 别上手。”
后面恰巧有一个橱柜。他本能地往前一步, 手护在了她的后腰,在她和橱柜的硬边之间筑起屏障。
碰。
她往后退的力度压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往后撞在橱柜上,发出闷闷轻轻的一声。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商凌看着她,他的神色怔怔的,露出一丝慌乱来。
他迅速抽走了手。
可能是今天的聊天有点投机, 又或者是因为威胁信的事让他大受打击导致精神脆弱。
从刚才到现在,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名叫夏思瞬的, 是他需要拉拢的合作对象——而不是他的朋友, 不是他亲密的伙伴。
“你知道罗薇的事吗?”商凌走开两步,手抄进口袋,手掌心里残留下的温度和触感被握紧了。为了缓解尴尬,他扯开了话题。
今天他太奇怪了。
他似乎越界了。
商凌想。
*
夏思瞬从商凌那里得知:真繁在寻找的罗薇很可能已经死了。
她多少对商凌这种自顾自把秘密告诉她的行径感到有些冒犯。
她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本来只有你一个人在烦恼的,现在我也开始烦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总不能让商凌在下次要和她说话之前,先给她说个梗概,看她能不能接受, 接受就打开语音压缩包,不接受就把语音压缩包还回去。
她只能接下这个烦恼,开始纠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真繁了。
去看望梁照黎的时候,夏思瞬决定把这个烦恼交给上天。
她拿出硬币,默默在心里念:正面是她主动对真繁说实话,反面是让商凌自己决定。
“喜欢正面还是反面?”她拿着硬币,问梁照黎。
梁照黎在键盘上打字:【我选择其中一面,会有什么后果吗? 】
夏思瞬发现有了键盘后,梁照黎更是变成了小哑巴,什么事都喜欢打字打出来,不喜欢说出来表达。
她解释道:“对你没有影响,对别人有影响。”
【正……】
梁照黎打字的时候,悄悄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发现她的眼角耷拉下来双眼开始失去高光,立刻按下退格键删掉那个字。
【反面。 】
她这条太阳下暴晒的死鱼遇到水又活了过来,再次问他:“确定反面?”
他点头。
她拍了拍他的肩:“好的,谢谢。”
他低下头,眼里露出微笑。
她讨厌遇到选择,更讨厌遇到两难的选择,懒惰的她选择躺平。不过与此同时,她发消息威胁商凌:【请你发挥你的聪明才智把消息转达给真繁。 】 .
晚上,夏思瞬开始教梁照黎剃胡子。
之前因为营养和光照的问题,他身上几乎没有毛发,现在他逐渐越来越像正常的人类,头发是最先开始生长得茂密的,这几天他开始长胡子。
她其实也不会剃胡子,边上网查教程边指导他:“这样,这样。”
梁照黎可能有点锐物恐惧症,发现电动剃须刀里面是刀片后,顿时有些退缩。
她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剃须刀放到下巴上:“每天都要剃胡子,不然你要变成蒲公英的。”
他愣了一下,嘴角露出笑来,看着她点头:“……嗯。”
不仅是胡须,夏思瞬甚至发现他就像刚开始发育的青春期男孩一样,开始有生理反应。
梁照黎早上起床的时候拿被子盖住了自己,像给自己盖上裹尸布一样绝望。
她一把掀掉他的被子,看了一眼。
了然。
“你自己有在学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她有点好笑,重新给他盖上被子。
“我……”他闷闷地发出声音。
她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脑门,顺利摸到了额前那两只矮矮的角:“自己解决吧,我走了。”
她的手隔着被子在他的角上划过,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梁照黎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变得潮红。
羞耻和难受让他的身体蜷曲起来。
夏思瞬是个坏家伙。
他想。
**
夏思瞬这个坏家伙现在完全把梁照黎当小孩子看。
一想到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她便在心里念道:现在我是全世界心态最老的四海八荒第一老人了。
她最近确实没有空闲理这些小孩。
她天天晚上都做梦,梦到那个邪恶小球。
【李一把小球留了下来。
孩子的健康状态一天天好转,但孩子的成长速度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
三天,孩子长大长壮,长出了浓密的头发。
一周,孩子学会了走路。
妻子却理所当然地道:“这是我的孩子,很正常啊。”
李一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到处查资料,读到女性会受激素影响,精神状态不正常,他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坚信:妻子疯了。
他愤怒地质问小球:“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我有一个怪物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办?”
小球:[他不是怪物,他只是长得太快了,别忘了,他不是你妻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还是胚胎的时候,发育的速度就很快。 ]
李一看向窗户内那个摇摇晃晃学习走路的孩子。
“明天我爸妈要来看这个孩子,我怎么交代?正常人看到,都会报警的!”
“我会被抓走!我会被抓走!”
李一几乎崩溃了,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双手不停地在脑袋上抓挠。
小球:[你先别急,我给你借一个孩子来,先糊弄过去。 ]
李一却不相信小球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开始说话叫“爸爸”的孩子,心里闪过深深的恐惧。
他不想要这种孩子。
这种孩子简直就是怪物。
这种怪物根本不可能是他的血脉。血脉是可预测的,是循规蹈矩的,应该按照他的模板生长。
他要杀了怪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当晚,李一站在孩子的床边。
孩子睡得很平静,胸腔微微起伏着。
小球: [你要做什么?不是你想要孩子的吗? ]
李一:“我确实想要孩子,但不是这样的孩子。”
小球:[因为孩子不符合你的想象,所以你就不要吗? ]
李一:“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怪物!”
小球:[不是也有一些非常普通的父母生出天才儿童的吗?基因遗传是不可预测的,再说他只是有点后遗症,过了这两个月,稳定下来就好了。 ]
小球:[你觉得你应该支配孩子,所以你才会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 ]
李一:“不是!我生不出这种孩子!”
小球越是阻止,李一想杀孩子的心越发明显。凶猛的念头流着毒液。
小球:[那你把他放生,他是我送你的礼物,我劝你把他扔到孤儿院门口。 ]
李一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
如果孩子身上果真验出了他的基因,那事情会变得更糟糕。警察会找上门来,邻居会指指点点,他的生活会彻底被这个怪物毁掉。
“既然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礼物,那他就是属于我的了,我对他有绝对的支配权。我是他的父亲,我赋予他生命,我也有权力剥夺!”
李一越说越激动,他已经等不及了。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掐住孩子的颈项。孩子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死了。
李一决定先把孩子尸体藏起来,过几天去买点化学品,把孩子的尸体融化了,这样就能毁尸灭迹,剩一滩血水。
想到这里,李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发痒,痒意一直蔓延,他看到他的手指变得灰黑坚硬,指甲逐渐变成锋利的爪子。
他的裤子刺啦一声,锋利的双尾长了出来,像剪刀一样。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球: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变成了怪物,是之前太阳活动异常引起的变异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变异成了长生种,有些人变异成了异能者,而你现在变异成了怪物。 ]
“不可能!”
小球:[你真的以为你杀死的是孩子吗?回头看看吧。 ]
李一转过头。
没有婴儿床,没有小衣服。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上有着勒痕。
他以为掐死的是孩子,但实际上他掐死了妻子。
那个怪物孩子从未存在过。
小球为了满足他对“孩子”的渴望,给他创造了幻觉。
小球: [当你决定把我给你的孩子当作财产的时候,你就变成了怪物。你和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支配另一个生命的父母,都是怪物。 ]
小球:[这就是你的判词。我说过,异能和长生种的存在都因我而起,我是一切的源头。 ]】
夏思瞬自己还说梁照黎不剃胡子要变成蒲公英,现在她自己都快苦恼得炸毛变成蒲公英了。
小球到底在哪里?
她抓耳挠腮,只能先去自己唯一的员工盛降那里看看收益。
还是赚钱好。
赚钱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盛降摘下那副牛马上班专用的黑框眼镜,翠绿剔透的淡绿眼睛看向她。
“你很久没来了,我以为是我还没赚到一个亿,导致你不要这笔资金了。”
他说得颇有开玩笑之意——
作者有话说:本章充分回答为什么连梁照黎都会变成败犬:因为在思瞬的眼里,现在的梁照黎也是小孩子,小孩子的爱情都是过家家(思瞬坏心眼地走掉
第62章
听到这话,夏思瞬反驳道:“怎么可能不要?我的房子我的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的。”
虽然只是一小点点而已,但蚊子肉也是肉, 夏思瞬·葛朗台如是想。
盛降没有更多地表达自己被冷落一个月的委屈。
他不是死缠烂打黏糊糊的那种人,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表达, 他只是在这一个月内脑补了很多合同废弃、重新流落街头的可能性。
现在金主大人重新出现,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我只赚了一百二十万,抱歉。”他向夏思瞬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
夏思瞬由衷地夸赞道:“很不错了。”
毕竟她只给了他五百万投资本金,普通人不亏已经不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交过资本利得税的话还会少一点,因为我本来赚了一百八十万, 中间有一次决策失误亏了很多, 割肉了。”
“没事,才多久。你又不是巴韭特。”
盛降被“巴韭特”的说法逗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片刻。
“我的每一句话你都会接住呢。”他突然说。
她惬意地躺在大平层公寓新添置的懒人沙发上,深感还是打工人懂打工人,盛降的眼光真的很不错:“你想让我不说话,然后让你的话掉下去?”
“我以前的老板一句话都不会说,我一个人忐忑不安地说完话后,通过察言观色来明确他们的想法,确认他们的嗯知道了你再去改改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很烂,谈话没有效率。”她毫不犹豫地抨击道。
盛降搬来一张小马扎,坐在懒人沙发旁边,也不坐正,侧着身把胳膊肘往沙发边上一搁,手腕松松垮垮地垂着,稍微越过一丝懒人沙发围出的界限,半撑半靠地看着她。
“那你可以和我说些没效率的话吗?”
“你说吧。”
夏思瞬闭着眼在懒人沙发上休息。
虽然她身上没有什么热成像仪器,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热度,想象出差不多的姿势。
“我最近看到了很多关于希尔集团的新闻。我曾经听说,我会被送过来给你,目的是拦阻你和继承人洛熔的恋情。”
她在心里叹气:“别听他们瞎说。”
“但是,你和洛熔关系确实很要好,对吗?”
“……”
不要揣测老板的私事。她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她没有说出口。
盛降本来就是看起来死板人机实际上鬼精鬼精的那种人,如果她用强权压迫他,阻止他自由发挥,那么以后他的心思会更加让她感到难以捉摸。
太复杂的人她不想留在身边。即使是当员工也不行。她想趁此机会让盛降逐渐暴露自己。
“是我太冒犯了吗?”盛降见她犹豫,果然撤退了一点。
“没有,”她睁开眼,正和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对视,“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描述我和洛熔的关系。”
盛降没想到夏思瞬果真愿意把她的事说给他听,他也有些发怔,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次的谈话很艰难。
复杂渊源不能提。
要说成恋情谣言。
她必须在保留“恋情”这个点的基础上,编造出不那么虚假的谣言。
夏思瞬想了想:“洛熔单恋我,而我想获得利益,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骗到了吗?
她看向盛降,观察他的反应。
盛降眉毛微微一皱:“洛熔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没有骗到。
她好失望,她的糊弄技术还是有点欠缺。
她淡淡地笑:“你觉得爱情需要像赚钱一样努力赚过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付出就获得了天龙人的爱,有点奇怪,因此觉得洛熔一定有阴谋,是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实际上只是兜不住兜得住的问题。你自身的厚度能包容对方,对方就会被你吸引。”
盛降慢慢直起身,不再像那样撑靠在沙发边上,低下头去擦那副黑框眼镜。
“我明白了。”他说。
他似乎有些局促,垂着眉眼,心不在焉地擦完眼镜片,重新戴上眼镜。
这回轮到夏思瞬嚣张了。
难糊弄的家伙,她非要为她编造谎言糊弄他时牺牲掉的一百个脑细胞报仇才行。
她抬起眼看他,慢悠悠地揶揄道:“这不是防蓝光眼镜吗?”
“是。”
“我有蓝光吗?你看我的时候需要戴眼镜来防着我?”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微移动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回去了:“……没有。”
“你刚才不是很能吗?逮着我说东说西的。为什么突然那么心虚?”她的嘴角故意压着,免得暴露她的坏心眼。
“抱歉,老板。”他扶了扶眼镜,低下头。
她早就看他这副眼镜不爽了,他想装蒜或者想装傻或者想逃避的时候就会戴上眼镜,避免直接和她视线接触。
她伸出手:“眼镜给我,我没收了。”
盛降没有反抗,他乖乖地摘下眼镜,折叠好镜腿,小心地放在她的手心里。
夏思瞬收起那副眼镜:“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为什么要问我洛熔这件事?”
盛降是慢慢抬起眼来看她的,起先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见她的目光里并没有他料想的锋利和审视情绪,便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想知道,我这块被搬过来的砖到底是什么作用。如果我不知道我的位置,我担心有一天会被你扔掉。”
夏思瞬懂了。
盛降发现她不缺钱,也不缺情人。在她一个月都没有过去看他的情况下,他内心产生了惶恐,生怕他这个打工人在她这里失去价值,便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她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和洛熔的关系,你觉得你是什么作用?”
盛降的视线又垂下去,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没有作用。”
“为什么这么判断?”
“你说爱其实是兼容性的问题,但你又不爱洛熔,说明是你在向下兼容他,连洛熔那种人都……我又怎么可能?”
她愣了一下,然后被他的脑回路逗笑了。
“敢情你发现我不缺钱以后,又开始考虑要不要做我情人了,免得失去价值流落街头?”
他的脸颊上慢慢地爬上一丝淡淡的红晕,很轻,看不太出来:“差不多。”
盛降的底线低得可怕。
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夏思瞬叮嘱道:“不准再思考这种问题,我不需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价值,你好好待着别作妖,就当我做慈善。”
盛降点点头,依然没有看她:“你愿意兼容我吗?”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低得要命,比空气还轻,像是蚊子叫一样。
她没听清楚:“什么?”
他连连摇头:“我没有说什么,你听错了。”
视察完盛降的情况后,夏思瞬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邪恶小球。
她在心里念了三遍这个害她晚上睡不好觉的罪魁祸首。
她决定再去找商凌,问问他调查小球调查得怎么样了。
**
情报是在凌晨由抓取程序自动发邮件发到商凌的邮箱的。
自从舆论战之后,商凌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他不像夏思瞬,梦到的是那颗荒谬的小球。他的梦里不断浮现出那封威胁信。
他梦到他的同伴中有人是叛徒,他梦到敌人光明正大地进入基地,他梦到他所搭建的一切都像沙土房子一样被浪冲塌了。
他惊醒过来,用冷水洗了个脸。
虽然感到无能为力,但他也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
他打开邮箱,开始完成夏思瞬给他布置的那个任务:调查实验室和那颗金属小球以及一名姓李的实验员。
抓取程序抓到了关键词。
商凌站起身,外面天色还暗,他穿了黑色T恤和装备马甲便出门了。
他不准备叫上其他的同伴。虽然这样显得他多疑,但他实在是被梦里那样被背叛的情形吓怕了。
凌晨四点,商凌找到了那个名叫“李加勒”的实验员的家。实验室里有两名姓李的实验员,但李加勒已经有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商凌是狙击手,他习惯性地找到一处便于观察的地点,潜伏下来,通过望远镜观察李加勒的家。
天色刚有些清澈的暗蓝色染开来。
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帘拉开了。
商凌的眉心狠狠地一跳,他立刻抓起手边的枪,身体一滚,离开了他正在观察的窗口。
如果不是他老眼昏花看错的话,那么事情真的很大条。窗帘后的赫然是一头怪物——长着李加勒的脸,穿着睡衣,但脸是青色的,拨开窗帘的手指甲长而尖锐。
更糟糕的是,那个怪物似乎也发现了他,它的眼神十分锐利,隔着老远和他对上了视线。
商凌本可以开枪,但在居民区开枪,他不认为是什么理智的决定。
更何况,可能是因为晚上噩梦做得太厉害了,他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如果他开枪伤害到的是普通人类怎么办?
他试图从另一个观察点看向外面时,却听到了“砰”的一声。
那头怪物竟直接从窗户里撞出来,落在街道上,它的全身暴露出来:拥有剪刀双尾、突眼青脸的家伙!
糟糕了。
商凌立刻意识到这头怪物现在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发现了它。
他心跳如雷,他没有带狙击枪,只有普通的手枪。
他把枪上了膛,确认子弹。
这里是居民区,怎么说都应该把战场转移到外面空阔处。
这样想着,他从另一个窗户翻出去,径直从观察点的二楼跳下来,翻滚稳稳落地,往附近的公园跑。
商凌简直不敢相信他会遇到这种事。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还在做那个该死的噩梦。不然怎么解释会被一只奇特的怪物追着跑这种离奇事。
算了,这个世界因为异能者和长生种的存在,本来就够离奇了。再加上那些添乱的实验,存在这种怪物也是正常的。他安慰自己。
商凌一路狂奔着,他不时地转过头去,那头剪刀双尾怪物果然还在追着他跑。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径直翻墙离开居民区。
跑进公园绿化带的时候,他再次回过头看了看:一闪神,怪物不见了。
商凌在原地愣了几秒。
如果不说服自己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可理喻的,他现在可能要打电话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执行“任务”,结果莫名其妙和一只怪物对上眼,被追着跑,回头发现不见了——任谁都会觉得他可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下次晚上再也不熬夜了。
他的思维迟钝了片刻,忽然后背发凉。
商凌转身的时候,它已经到了。
剪刀尾巴上各有五根弧形的锋刃,毛毛躁躁的,看起来上面还有小刺,两条尾巴其实像是两片刀刃,合在一起形成剪刀的形状。
尾巴向他扫过来的时候,商凌扑倒在地,侧身翻滚的同时朝它开枪。
砰。
他迅速起身,借着绿化带的树木掩映,不断地掩藏自己、并借机攻击它。
但是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枪战是绝对不占优势的,尤其是因为剪刀双尾怪的尾巴如此庞大而锋利。
和剪刀双尾怪搏斗了几个回合后,怪物吃了几颗子弹,开始流血、发狂。
商凌听到闷闷的撞击声,眼前一花,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撞到了公园的假山石头上。
他的T恤被剪刀尾巴上的刺划破了,露出皮肤和血肉来。
他的子弹快消耗完了,但怪物的血条还没掉完。
他看准了那座假山,咬着牙忍着痛把自己滚进去,挤进缝隙里。
剪刀双尾怪的力气并不大,至少不像真繁那样可以一拳破墙,它主要的优势就是它锋利的爪子和尾巴,它的体型庞大,指甲又长,一时半会无法探入假山这个缝隙中。
商凌挤在缝隙里,他喘着气,看向外面不断试探着想把爪子伸进来的怪物。
“不就是看到你了吗?至于杀人灭口吗?”他无语地吐槽了一句。
怪物竟听懂了他的吐槽,越发眼红:“你看到我杀人了,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
居然还会说话。
是高级版怪物吗?
商凌想打电话联系队友,但他的眼前逐渐开始发黑。
扎在肋边的那根毒刺开始发挥效用。
……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以为是幻觉。
以为还在做噩梦。
但有人正在把他扯出去。
那人的手和他的身体比起来温暖得多,把他的身体从假山缝隙里带出去。
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逐渐从被挤压的状态恢复到轻松的状态。
但他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被扯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悬空,让他有种随时可能砸下去的错觉。
他本来就支撑不住自己,全靠假山石头让自己站在那里。离开了假山,他一定会狠狠地砸向地面的。
他的脑袋会砸开花。他模模糊糊地想。
然后——他被接住了。
他的头靠在了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上。
她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部和肩膀靠在她身上,把他拖出去。
脑袋保住了。
商凌松了一口气,彻底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商凌:被怪物追——下次再也不熬夜了
商凌:被思瞬接住——下次还熬夜
第63章
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剧烈的疼痛让刚昏死过去不久的商凌再次被强制唤醒了几分。他并不是真的清醒,只是被疼痛抓取到一个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
疼痛从肋边开始扩散着。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本能地开始抽紧,他的身体试图逃离。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么怕痛? 】
【好吧, 你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收到了吗? 】
这些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话语如同麻//醉剂一样让他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
是谁的声音他暂时想不起来,但起码不是他的敌人。因为他在这个声音的围绕下是完全可以保持放松的。
感知痛觉的中枢并未完全休息, 他仍然能感觉到有一点,刺刺喇喇的。
但他更多地感知到了其他的。
比如他现在应该正像液体一样松弛地流淌在她身上,懒洋洋地被她所包围。
再比如她那双手的触感,按在他的额头上,虎口压着他的头发,手指搭在他的眉毛上。
皮肤接触皮肤的地方有一种微妙的亲密感,虽然她应该是随手乱按的——因为按的位置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仍然感觉到了那种亲密,钻入他的眉心, 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他突然感觉他通过她的手被连接在她身上。
随着做手术的医生动作力度加大,那双手的主人也似乎在紧张,按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按得脑门有点不舒服了。
他要扁了,别按了。
他的眉心轻微地皱了皱。
随后她按在他脑门上那只手收走了,抬起来去做别的事。
他的额头上缺乏了那只手带来的温度和压力,顿时有些空落落的。没有了那只手的按压, 别的东西开始膨胀开来, 仿佛他的头脑要炸开了。
按住他。
快点再次按住他。
他在昏迷中焦急起来。
仿佛那只手所压制住的是一个恐怖的存在,而当那只手移开, 相当于大坝离开, 蓄满惊涛骇浪的江河开始上涌翻腾。
他一直在控制的、压抑的、否认的情绪,正从那层薄薄的脑门中炸开来。
他需要那只手,就像船需要锚一样。
他的大脑中枢正在疯狂运作,用来自保, 他终于想起他也是有手的人。
他的手微微抬起来,探索着、寻找着。
信任。
信任是什么东西?
期待?
期待是什么东西?
他不应该信任任何一个名为人类的生物,他应该相信他眼睛所看见的,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而不是相信一个隔着两层皮囊、莫测的人心。
他更不应该期待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亲密的那一条止步于体/液和血液交换,不存在真正的爱,彼此干涉不了各自的命运。每个人的路都要由自己走。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他的手只抬起了一点,又放下了。
可是他的脑门真的要炸了,他像气球一样正变得越来越大,皮儿越来越薄,饺子馅是不能无限扩充的。
这个需求如此强烈而原始。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敞开自己是危险的,暴露脆弱是危险的。这意味着他把安全交在别人的手里,意味着如果她离开或者背叛,他就会崩溃。
可是他要炸了。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
可是他……
反反复复几回合后,他有些恼火了。
他只想要那只手回到他的额头上,乱七八糟地按着也好,没有分寸地按着也好,随手按着也好,只要把他固定住就好。
*
夏思瞬总算把商凌这个伤员送到了医生手里。
医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拔掉他身上扎着的那根毒刺。
但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打麻//醉,商凌这个明明应该昏过去的家伙偏偏不安分,身体乱动乱挣扎。
她只能暂时按住他的头,给他传达“感觉不到痛”的洗脑消息。
直到医生拔出那根毒刺,她才收回手。
但商凌又开始乱动,他虽然昏迷着,无意识中,手抬起又放下,到最后开始到处乱抓,差点掀翻医生简陋的工具台。
“麻烦控制一下他。”医生脑门上爆出愤怒的青筋。
夏思瞬默默按住商凌的手。
她的手一抓,商凌便牢牢握紧了她的手,每根手指都在用力.
大早上的,夏思瞬也是倒了大霉才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昨天傍晚,她从盛降那里离开,决定再找商凌催一催关于“小球”的调查进度。
基地里找不到人。
一问才发现,商凌这两天一直独自行动,这个调查小球和实验室的任务,他没有委托队友,而是由他自己一手包揽。
因此,他具体去哪里了也没有人清楚。
虽然商凌在那天的谈话中没有表现出更激烈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崩溃。
由于他做的决策让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商凌对于队友有种复杂的态度。他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感到愧疚,无法让一直相信他的队友面对这个“失败”的消息。另一方面,他也因为某种原因开始轻度怀疑自己的队友。
因此,他独自行动是可以理解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并且他想要在不依赖队友的情况下自己做出些弥补来。
夏思瞬给商凌发消息,没有回复。
就连脾气好的她都有点鬼火冒了。
不管他了。反正作为主角,肯定是需要经历什么挫折来成长的。
她想着,就早早地去睡觉了。
她再次梦到了那颗小球。
噩梦仍像连续剧一样在播放。在小球的催化下,李一异变成了怪物,拥有像剪刀形态两条尾巴的怪物。
她惊醒过来,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原来小球放出挑衅的那句话,“异能和长生种都和我有关”有一定的真实性。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夏思瞬半夜不睡觉,开始根据梦里的场景搜寻“李一”的家。
她是会为了一个梦到处奔走的人。当时明楚给她托梦的时候,她也曾放弃睡眠立刻行动。现在同样。
由于这次的梦境画面清晰真实,她通过梦里的视角,回放着各种细节。
最应该注意的是窗外的情形。她透过那个视角看到窗外的街道,各种地区景观和小广告牌子。
感谢上苍,给她的梦很清晰,她通过一家理发店的名字在地图系统里找到了相应的理发店,于是她锁定了这个居民区。
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
初秋的早晨有些冷,她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一直在她身边如影随形的程闻安也跟了上来:“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去问卫枫要这个地点附近的传送标记。”
夏思瞬照例是搬着她那自行车通过传送标记过去的。
到了那个居民区附近,她用ip视野检查周围环境,以寻找李一的家,却意外发现距离居民区两百米的小公园里,假山缝隙中藏着一个人。
【 ip :(已标记:商凌)】
血,搏斗过的痕迹,弹壳。
不好的预感升上来。
“……”
真不让人省心。
难怪她是大佬,其他人都只能算是主角呢。
大佬的作用就是收拾烂摊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声骂骂咧咧,一边赶过去.
夏思瞬回过神来,她看向紧紧抓着她手的商凌。
他躺在那里,眉头紧皱眼睛紧闭,长睫毛在眼下密密的,脸颊上有些擦伤,还有些脏污,漆黑的头发凌乱地摊着。
为了便于手术,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下半部分被医生剪开了,露出被毒刺扎入的伤口。右边肋骨之间的位置,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着。
被剪开的部位以外当然还是有完整无损的皮肉的,腹肌轮廓分明,精瘦漂亮,皮肤很白很薄,但又是健康的薄,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肌肉在微微收缩扩张,肌肉块之间凹陷的线条从未剪开的T恤那部分往下延伸,一直没入他的裤腰带。
基地里的医生为商凌做了这个清创手术。
“商凌以前最讨厌擅自行动,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擅自行动了。”
作为队友的一员,医生毫不留情地趁着商凌昏迷的当儿蛐蛐他。
夏思瞬加入了背后说他坏话的行列,非常赞同:“就是,他总说我不遵守计划。”
医生狠狠点头。
医生把那根毒刺取了出来,放在一个托盘上。
毒刺大概有八厘米长,它的长度从一开始就是来穿透深层组织的,颜色是深黑色,有一种轻微的蓝绿色调。
“我想象不出来这根东西会属于什么生物。”医生看了几眼,调动自己的生物知识,做出判断。
夏思瞬大概知道。
这应该属于那只剪刀双尾怪物,由“李一”异变而成。
清创手术完成后,夏思瞬的手仍然被牢牢地伤员商凌抓着。
他的力气异常大,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她手上一样,指尖陷入她的手背,压在骨头上,制造出疼痛来。
【放开。 】
她试图跟他讲理,用传递消息的方式让他松开手。
但他不依不饶地抓着,甚至因为她试图松手而更加用力了。她已经看到被他的手指按压的地方旁边开始变色,血液开始循环不畅。
她用命令性的语气强硬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放开。 】
商凌紧闭着眼,苍白干燥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他嘴唇的形状很好,并不干薄,此刻像是渴了一样微微张开来。
就连眉毛都开始展开来,露出渴求着什么的表情。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大。骨骼与骨骼按压发出轻微的声音。
夏思瞬脑袋上的天线正在滋滋冒电:“……”
她刚才发送消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现在是时候给他输送点疼痛了,让他也吃点苦头,知道社会险恶。
商凌吃疼了。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安地轻微扭动,他的脑袋轻微向右转,又向左逃离。
他的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呻/吟,因为声带问题没有发出声来,只有喘气。
他的眼皮颤动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着睁开眼,先是一条缝,露出一点瞳孔和虹膜。
和她对视的一瞬间,他慢慢清醒过来,睁大眼睛,虽然还没有完全聚焦,但他看着她,他看见了她。
他羞耻地听到了自己的喘/息,眼里开始溢出生理性的眼泪,他别过头,转开了视线。
夏思瞬抬起手,把她手上被抓红的痕迹展示给他看:“擅自行动的家伙,你看看你的杰作。”
第64章
就连医生都惊叹夏思瞬烂手回春。
本来还应该昏迷一阵子的商凌提前清醒过来了。
“抱歉。”商凌为自己那不正常的握力道了歉, 不过全程没有和她正面对视。
夏思瞬没有过分追究,她还是比较好奇商凌到底遇到了什么怪物。
商凌把剪刀双尾怪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越发警惕起来。
果然是剪刀双尾怪,和她梦里的一样。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做的这一系列梦并不是她的偶然机遇,多半是那颗小球给她托的梦。
扰乱她的睡眠还胡作非为,她有朝一日一定会找到邪恶小球,狠狠挥出一拳——就这么决定了,这就是她的短期目标。
“不过我们过去的时候没看到它。”她说。
“你们……?”
程闻安推门而入。
商凌的脸色变得有些紧绷,如果说刚才他只是装着冷淡,那么现在他是有些不爽快。
夏思瞬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
原谅她晚上没睡好记忆不怎么好,她记得这俩不是好朋友吗?怎么闹掰了?什么时候闹掰的,她怎么不知道?
“程闻安一直都跟着我,你忘了吗?”她提醒商凌。
商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我知道。”
这下夏思瞬想起来了,因为程闻安本来是商凌的队友, 但是现在被她挖墙脚挖走了,变成她的贴身队友了——是从这里开始商和程之间的友情出现裂缝的。
程闻安总是安静的,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夏思瞬身边, 像影子一样。
完美的保镖,当时他会被派来做她的保镖确实是非常妙的决定。他可太适合了:安静、体贴、忠诚。 .
在商凌受伤这件事以后,夏思瞬开始搜寻关于“剪刀双尾怪物”的新闻。
自从开始卷入主角团的剧情, 她每天的运动量都提高了。
而且——如果算上梁照黎的话,她发觉她这一阵子的活动轨迹可以用“思瞬救世录”来概括:她首先救了梁照黎,然后救了真繁,接着救了程闻安,救了洛熔,救了商凌。就是说,诺贝尔和/平/奖或者感动联邦十大人物两个奖内,明年能不能颁一个给她?
与此同时,夏思瞬继续从商凌那里挖掘着关于怪物的线索。
为了完成她对小球的复仇,她也是拼了。
邪恶小球,毁人清梦,罪大恶极!
商凌的伤已经好多了,毒刺上的毒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的记忆更加清楚了。
“剪刀双尾怪的杀人逻辑可能是灭口。它杀了人,只要是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它追着杀。”
“因此可以猜测它平常会躲起来。昨天你赶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它,多半是因为天亮了,它躲起来了。”
她得出结论:“和真繁两模两样。”
真繁是嚣张的,她之前就敢冲上街头抢劫,后来更是敢于在一台台摄像机面前露面并且大声嚷嚷。
剪刀双尾怪“李一”却是胆怯的,它做贼心虚,只敢在夜里人少的地方行动,露头就灭口,但也不会对猎物穷追不舍,因为它更想保住自己。
“按照你的梦境,为什么小球会让那个姓李的实验员变成怪物?”
“我不知道。”她说。
她要是知道的话,现在就该去异变研究局报道了。
在对话的过程中,夏思瞬察觉到商凌在看她,并不是审视地看,而是偷偷看。
他的脸保持在一个不利于正常对视的角度,便于自己能快速逃开她的目光,但眼神却管不住自己地抬起来,注视着她。
她看向他,他便快速地一瞥,收回视线,仿佛那是正常对话中的正常眼神交流。
下一次又是如此。
好几次被她逮到他偷偷看她后,她满心困惑地提出来:“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为什么一直看我?”
人被频繁注视,第一反应通常是审视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粘了饭粒衣服穿反了之类的,当发现自己没有问题后,就开始揪对方的问题。
商凌眼尾微微挑了挑:“我还想问你这句话。为什么一直看我?至于我,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在看我,所以才看你。”
行,倒打一耙。
但夏思瞬意识到他其实已经输了。推理悬疑片的原则是: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有很多个解释,而无辜的人总是有很多个问题。
他解释了,所以他心里有鬼。
“好吧。”她推演出这个结论后,便没有和他计较。
反倒是商凌被她轻易放过他的态度搞得有点困惑起来,接下来他更加高频地看她,用余光看她,偷偷瞄她,方向转过来了抓住机会看她一眼。
他不是故意的,因为她发现每次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都会短暂地流露出一丝心虚。
她发现她真是长进了,她开始变得异常敏锐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无意中发现这个事实觉得好玩,多留意了一点.
夏思瞬的注意力也不全放在剪刀双尾怪上,她也关心洛熔的处境。
自从新闻发布会后,洛熔的处境很尴尬:一直躲着肯定不是办法,回去希尔集团却又担心被暗杀。
洛熔的决定是回去。
现在,距离他回去已经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她按捺不住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你还好吗?有遇到暗杀者吗?”
电话那头,洛熔仰了仰头,目光落在铺陈得富丽堂皇的天花板上。
听到她不放心的语气,他微笑起来。他当然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这样死掉的话,他会不甘心的。
他的语气透着柔和的安抚:“没事,我把其他势力拉下水了,现在我安全了。”
夏思瞬知道洛熔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软可欺。他是猎手,只是经常会装成猎物的模样,再加上有时候会露出点高尚的心软而已。
先前她以为自己出狱后能过上舒心日子,结果被卷进剧情后,她操心得太多了。她要操心梁照黎的心理健康,操心洛熔的生命安全,还得操心自己的睡眠质量。
现在洛熔真正地开始展现出他的锋芒,她像见证成长的小豹子学会奔跑一样,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他势力?”
“我可以确定的是,副总统辛见清已经了解了这件事。”
**
副总统辛见清有一头白发,她双手交握着,看向面前的文字和图片。
“核尾。”
“我们花了一百五十年才理解它。它不只是寄生虫,它是共生体。它改写宿主的DNA,增强细胞再生。”
“自从两百多年前那次太阳风暴以来,核尾一直在我们体内,到现在为止,百分之二的人口携带着活跃的核尾寄生体,成为长生种。”
“而更少数的人群成为异能者,在他们体内,核尾活跃得开始展示它们的真正功能。”
屏幕上是被称为“西格玛I型基因核”的图片,那个基因核呈椭圆形,展示着像核桃一样的纹路。
直到几十年前,人类才搞清楚,这个决定长生种基因的关键,原来是一种寄生生物的胚胎。两百多年前那次异常的太阳活动将它带到了地球,由此开启了“异变时代”。
基因核上面那些纹路,是未成型的、缠绕着的尾巴。这种生物唯一的共同标识是尾巴,因此被命名为“核尾”。
“你觉得如何,副总统女士?”
“希尔集团的实验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不清楚这种生物入侵人类的目的,我们必须控制它们、利用它们,我们在研究生存,这并不是为了简单地获得长生和异能。”
副总统松开交握的双手:“别把自己的目的说得那么高尚,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正在试图激活核尾。自从太阳风暴后,核尾已经和人类和平相处两百年了,没有你们的研究,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怪物。”
游说者神情丝毫不乱:“副总统女士,谁知道两百年后核尾会不会失控爆发?为了人类整个群体的安全,我们必须研究并控制核尾,为此,不惜牺牲一小部分人。”
副总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游说者停止:“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我只要完成一个目标: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要试图动摇整个联邦的根基,不要让社会和民众陷入混乱。”
游说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当然,所有人都会闭嘴的,活人死人都是。”
**
整整三天时间,夏思瞬都在寻找剪刀双尾怪的踪迹:一无所获。剪刀双尾怪到底是躲起来了,还是被人带走了,她不清楚。
那些大人物们没有出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怪物们也没有现身,仿佛它们从来只是她梦境中的存在一样。
看起来一切平静。
但她知道所有细小的水花都在推向一个更高的巨浪。风平浪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生长出来。
她不准备焦虑也没有焦虑,她在她的力量范围内尽力就行。
夏思瞬每天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后便去遛弯,看看盛降的收益怎么样了,看看梁照黎学得怎么样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到处遛一遛自己,免得一直待在家里发霉。
真繁神秘地告诉她:“我被允许进入会议了。”
“什么会议?”
真繁拉着她大步走:“跟我来。”
到了场地才发现,真繁所说的“会议”,原来是商凌和他的队友们开会的地方。
夏思瞬感慨万分地看着社会化程度超高的真繁,开始忧心自家小孩:“梁照黎呢?他没有被拉进会议吗?是因为太自闭了吗?”
她家子涵怎么没有参加会议?
真繁想了想,用尽头脑给了一个她觉得合理的答案:“因为他归你管!”.
夏思瞬决定给梁照黎上社会课,第一节课是学会在人群中待着。
下一次会议,她便带着梁照黎参加了。
她全程拉着梁照黎的手,坐在角落里,尽量沉默降低存在感,免得给梁照黎造成压力。
这是秘密行动小队的常例会议,交流各自的想法和最新的情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任惠心在发言:“……”
夏思瞬觉得身上毛毛躁躁的,转头一看,果然是商凌在看她。他双手抱着胸,半挽起来的衬衫显示出小臂线条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她对视后立刻移开。
真繁开始乱说话:“……”
夏思瞬觉得那种蜘蛛感应又来了,她看向商凌的方向。这次,商凌的手搭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但目光依然是看向她的,并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凝视,仿佛正在发言的是她一样。
高索旭说了句玩笑话:“……”
几乎所有人都哈哈笑着看向高索旭。夏思瞬却觉得身上某个点要被灼烧出洞来了。她侧过头,果然,商凌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她,他并没有笑,眉眼看起来冷漠而平静。
而与此同时,梁照黎也在看她,不管谁说话,他都看向她。
与此同时的同时,程闻安也在看她,他反正是一直都在。
夏思瞬手心里都有汗了。
简直是眼神大乱仗。
明明是给梁照黎上社会课,她自己却应接不暇。
其他两人就算了,但是商凌到底在搞什么鬼?
会议结束后,夏思瞬私下里找到商凌,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商凌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他的头微微低着,听到她的质问停了一下动作,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抬起睫毛,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我不知道。”
夏思瞬无言:“……你自己不知道的吗?”
“我对你没有意见,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抱歉。”他道。
第65章
商凌的肋边还缠着纱布,伤口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所以他也一度认为,他无法自控的视线是他在受伤昏迷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但显然不是。
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直到他见到她和梁照黎握着手坐在一起。
“我对你没有意见,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抱歉。”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夏思瞬问了个寂寞, 转身要走。
商凌却又开口道:“原谅我在我们合作之外的领域内问你一个问题。”
夏思瞬能感觉到,相较于几天前商凌那种和她熟络、像朋友一样自然聊天的关系,现在商凌又退回到了刚开始那种仅仅是合作关系的疏离。
他像是意识到了那天他表现得很奇怪,于是开始纠正两人的关系。
但可惜的是,他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问。”她说。
“我不明白,你对梁照黎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对程闻安的感情又是什么?既然梁照黎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又容忍程闻安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和你无关,这是一件复杂的事。”
“可我在意。”
她转过身去看他。
他在她开口之前再次道, 字音重重的:“我不理解。”
夏思瞬想她还是先不要打断他,让他完成他的长篇大论, 便没有作声,默默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几乎是她的专属椅子了, 每次她有事要和商凌谈,都会坐在这里。
商凌会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点零食和饮料,以便她能随手拿取。
商凌道:“你当这是我对队友程闻安的关怀也好, 当这是我对合作对象夏思瞬的好奇也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 我都想知道。”
夏思瞬想了想:“那我就暂且认为你这是在担心你的队友被我挖墙脚挖走, 在质疑我的动机。”
商凌没有否认:“可以。”
夏思瞬:“答案是我或许也是喜欢程闻安的,我认为他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舒服。”
这个答案显然让商凌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但你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他顿了顿,言语也急了一些,“你的爱最大值是多少?三个人、四个人?七个人、八个人?”
她随手拿起旁边那张小茶几上的盒装果汁,认真地看向商凌的同时开始戳吸管:“……不知道。”
“你现在是承认你同时爱他们两个人吗?还是说,你根本只是爱程闻安的脸?”
“对一张脸是谈不上爱的,只能说欣赏。”她纠正道。
谁知他不依不饶:“那你爱程闻安什么?你又爱梁照黎什么?”
她想了想,吸了一口苹果汁:“可以信任,可以完全信任。”
“大部分人的真实面目是不向我展开的,维持着社交面具。这一部分的人,我不会想去接近他们。只有一小撮人,会向我露出真实脆弱没有防备的自己,即使只是失控时露出来的也是——比如你现在。”
商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错愕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只要露出一点点我就差不多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善良的还是混沌的,我会根据我的判断选择接近他们或者彻底远离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我更加了解他们,我产生了想要保护他们内心那个脆弱小房子的欲望,有时候我会拿点礼物去装饰他们的小房子。这就是我的爱。”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责任,是承诺,是给予的安全感,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人类确实可以爱很多人,同时。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他找不出话来:“……”
夏思瞬反问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理解了吗?”
他的嘴唇抿紧了,眼里波动着复杂的情绪,被她的逻辑击败的羞恼让他闷声不响。
商凌整理了一下情绪:“抱歉,我上次越界了,那封威胁信让我情绪有些崩溃,说多了一些话,可能也做了一点让你觉得冒犯的事。”
“我今天也……越界向你问了这些话。”
夏思瞬倒是因为他的诚实感到惊讶:“没关系,我上次还以为你已经拿我当朋友了。”
没想到只是因为威胁信的事情绪崩溃才会一反平常。原来如此。
商凌整个人僵了僵,他似乎想回答“朋友”这个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中的神色闪烁着,几乎不敢直视她。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不是朋友。”他轻声说。
夏思瞬摆摆手:“名分什么的没那么重要,又不是小朋友,交朋友还需要搞从今天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哦这一套。”
商凌的手指在轻微颤抖,最终以一个抄裤兜的动作把手藏了起来。
哪有像她这样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真情实感地被情绪卷入,在因为她的每一句话而感到震惊、无措,但她却在毫无波动地喝着果汁。
破果汁!早知道他不应该给她放在那里的。
商凌转过身去,半靠着桌子,双肩紧绷着,把后脑勺留给她看。
两人安静地僵持了一会儿。
他的情绪缓下来:“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今天我不应该打探你的私人事项。”
夏思瞬继续扎他的心:“没关系,你没有中毒的症状就好,我还担心你是那天被毒刺扎到了效果还在。”
商凌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都说不过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苹果汁好喝吗?”
“好喝。”她说。
其实不好喝,这个牌子的苹果汁太酸了。他想。
**
夏思瞬本来是去问商凌“为什么盯着我看”的。
结果她没有从商凌那里获得明确的答案,但她想她可能已经获得模糊的答案了。
她回到梁照黎身边,正式开始怀疑梁照黎是不是真的自闭。
今天的这次会议只是常例交流,没什么重要的事项,就像下午茶一样。因此真繁也大胆地加入了胡言乱语的行列。
梁照黎比真繁更早开始接受社会化教育,但真繁现在已经很好地融入了同伴的氛围,而梁照黎甚至开始用键盘打字代替和她说话。
她苦恼啊。
她担心是不是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因为太专制而导致他自闭了。
她又担心是不是之前的环境影响,真繁一直被养得壮壮的,而梁照黎被关在阴冷黑暗的地方,导致性格完全不同。
脑子被盘得滋滋冒火花。
夏思瞬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梁照黎。
她招了招手,他沉默地扑过来拥抱她,尾巴一圈一圈地缠绕住她。
“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她问。
“……”
她能感觉到他想说,但是又憋回去了。那种欲言又止的心情仿佛有形状有重量,让他的动作都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便道:“说出来没关系的。不想说也没关系。”
梁照黎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心贴在她的脊背上。
“不敢。”他低声说。
她很快抓住那个话头:“为什么不敢?”
他的呼吸变浅了一些,他似乎在斟酌词语和句式,犹豫了一下:“你会讨厌。”
她感到好笑:“我讨厌?我不会讨厌的。”
就像真繁那样叽叽喳喳的也行。她最怕的还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导致她不清楚他的需求、忽略了他。
就在夏思瞬思考到“需求”这个词时,就像心有灵犀一样,梁照黎也想到了那个词。
他说:“需求。你会讨厌太多需求。”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好厉害,居然会说这么复杂的概念”。
随后她意识到,他的想法和她的想法在相同的点上卡住了。她担心忽略他的需求,他却担心他的需求给她造成麻烦。
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我按照我的理解扩展一下,你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你觉得你一说话,就会无形中提出很多需求,给我造成压力,对不对?”
“比如,你说喜欢拥抱,我就会觉得你需要很多很多个拥抱,我就会烦,对吗?”
她要确保自己没有理解错,才能继续下一步。
他确认了:“嗯。”
这下夏思瞬放心了。
她语气柔和地道:“没关系的,我不会想那么多的。你的需求对我来说不是负担。”
梁照黎闷了一会儿。
他又轻声反驳道:“可我说我等你,你就会一直担心我是不是等急了,因此会急着回来。”
她错愕地笑了笑,她似乎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去思考这方面:“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的。
每一次,她离开前都会给他留下什么。为了不让他在漫长的等候中焦虑痛苦,她给了他沙漏、给了他幸运大转盘,并且每次都会按照约定中的时间按时回来。
而他觉得他的那句“我等你”像一条绳子一样把她拉住了,让她无法自由地来往。他在考虑的居然是这个。
梁照黎又解释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急,你不需要太考虑我。”
“我怎么会不考虑你?”她脱口而出。
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攒动着向他涌来。
夏思瞬觉得他可能是在担心欠她人情,补充道:“我担心你,并不是因此你就会欠我什么,懂吗?”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他可能不会再说话了。
但他终于开口了:“你会累。”
她立刻道:“你也会累。”
“不会。”他很确定地答道。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她感觉不到的方式,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发丝。
轻得像羽毛一样。
他希望她足够自由,不需要一直牵挂着他。
他的需求,他会自己用行动向她索取,在她察觉不到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小孩子的恋爱:牢牢抓住、可怕的占有欲、不合情理的吃醋(指的是谁咱们就不明说了哈,商凌同学)
大人的恋爱:正宫风范
第66章
商凌看着面前的盒装苹果汁发呆。
或许从她无视他的计划主动出击杀死明楚的时候, 齿轮就开始转动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思考她,一点点补全关于她的认知, 从零到一,从一到二, 从二到三,在某个瞬间爆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笃笃”,门被敲了敲。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夏思瞬折返了,立刻站起身, 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他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一些, 却又暗自为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懊恼。
来人是高索旭:“老大,你说的剪刀双尾怪物好像出现了。”
“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高索旭大呼冤枉:“你没看啊老大, 我早给你发了!”
商凌转过身,路过那张专属椅子时他瞥了一眼。
**
夏思瞬也看到了那则帖子。
有网友发了剪刀双尾怪的照片, 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但那像剪刀一样的尾巴已经很能说明情况了。
这则帖子热度很高,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一看就是AI生成的。 ]
[有完没完?以前说是P的,现在就说AI, 凡是没见过的都说不存在吧?我在猎龙镇, 我见过黏液怪,我完全相信存在这种剪刀怪。 ]
[细思极恐, 两百年前开始出现长生种, 逐渐开始出现异能者,现在慢慢开始出现怪物了,人类完蛋了。 ]
这则帖子还没有被举报消失的时候,当地发生了一起案子。
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倒在路边,根据伤口判断,应该和那只剪刀怪物有关,尸体上还留着毒刺。
这件事发生后,评论区有人提了一句这个案子,半分钟后,帖子消失了。
夏思瞬却知道,远远不止剪刀双尾怪那么简单。
小球让人类异变的速度非常快。
小球给某人一个幻境,就像让人掉进无限流副本一样,这个幻境持续几天后,那人就会支撑不住,彻底落入小球的陷阱。
她最近梦到了一个名叫刘二的女孩。
**
【刘二是普通的上班族,三十岁,单身。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从地铁站走出来,路过那座工厂,厂门口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瘦瘦的,脏脏的。
刘二给它取名叫“小黄”。她每天都会给它带点吃的,然后摸摸它的头。它也认识她,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就会站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刘二是在某天捡到小球的。
小球对她说:[谢谢你捡起我,我是一个异能者的道具,我和他走散了,请问你可以把我带上吗?我想找到他。 ]
刘二本想把这颗诡异的小球扔掉,但一想到某个异能者可能正在寻找重要的道具,便答应了。
那天,她下班后遇到了一个尾随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地铁站出站就开始跟着她,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她停下,他转向别处,一直到小区电梯门口。
她拼命按下电梯的关门按键,但从电梯门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来。
尾随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有浓重的汗酸味,双眼滴溜溜地瞟了她一眼。
刘二很崩溃,就在这时,小球说:[我会保护你。 ]
小球在意识里对她说完话,那个尾随的男人就倒地了。
砰——
没有任何征兆,扑通一声晕倒在电梯里。
刘二尖叫了一声,冲出电梯,余惊未定。
小球:[他只是晕过去了,我让他暂时失去了意识,他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 ]
经过这件事后,刘二彻底接受了小球的存在,每天都把小球带在身边。
三天后,小球给了她一个能力。
小球:[我找到我的主人了,我马上会回去,作为报答,我会给你一个能力。现在开始,你每路过一个人,你的电子零钱包里就会多一块钱,他们的电子零钱包里就会少一块钱,只不过一辈子只能从一个人身上拿一次。 ]
小球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说完这件事就离开了。
那天刘二从地铁里出来,电子零钱包里多了七十三块钱。
她从人流中挤过,有些发怔,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甚至觉得有点恐慌。银行会找上她吗?那些缺了钱的人会找上她吗?可以关闭这个能力吗?
刘二心惊胆战地在网上搜索有关这种事的新闻。她竟然搜索到了几个月的新闻:一个异能者把某人账户上的两千万转给了两万个人,银行最后认定这是那人自己操作的,因为没有任何入侵痕迹,追回成本太高,受益人太分散,最后不了了之。
她松了一口气。
结合这个转钱的新闻,她猜想这个小球是不是其实属于那个“转钱侠”。既然如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刘二想买一杯奶茶,她往前多走了一段路,路上她遇到了二十五个人,入账25块。
刘二这几天给小狗带的食物又多又丰盛,甚至——她想,她有一天得向工厂主说明,把这条小狗买下来,带回家养。
刘二特意去那个曾经用脚踹过流浪猫的邻居身边转了一圈,给楼下的流浪猫买了罐头。
每个被她遇到的路人只是缺少一块钱而已。
这个时代,人们对金钱的概念停留在数字上,如果哪天电子零钱包里的数字改变了一点,是不会有人察觉的。
从前,地铁里的乘客对她来说是一张张模糊的脸,现在他们的头上似乎都写着“ 1” 。
刘二想做好事,想收养小狗小猫,想拥有自己的大房子。她开始扩大活动范围,她会去不同的商场,去不同的公园,去不同的地铁线路。她像个矿工,在这座城市里挖掘。
这天,刘二第三次被领导责骂,她很久都没敢下定决心辞职,这次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辞职。”
母亲听说她辞职,打电话来骂她:“你以为外面的工作好找?你这年纪,过几年公务员考试都不收了。你现在辞职,还不如指望全国每个人给你捐一块钱!”
她没有愤怒,平静地挂掉了电话。
刘二订了去南岛的机票,经济舱,因为在经济舱里能遇到更多人。或许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订商务舱了。
她要去更多的地方,遇到更多的人,长更多的见识,赚更多的钱。
她忘记了工厂门口的小黄。
小黄还在等待。
它像往常一样,在飘起早餐摊香味的时候,抖抖身体站起来,冲着路口的方向摇尾巴。
下雨了,天晴了,天黑了,天亮了。
它趴在地上,枕着爪子。
它现在倒也不是想吃火腿肠了,它更想知道刘二到底怎么了,那个人类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第七天,怪物来了。
刘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发生改变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她从来没有买票,她的电子零钱包里一直都是那个可怜的数字。日历还停留在她捡到小球的两天后。
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她开始改变。
她的皮肤开始泛出金色的光泽,尾巴从脊椎末端长出来,尾巴上有一个硬币形状的圆盘。
她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她的头脑里衍生出了极强的伤害欲和破坏欲。
她悄悄走上大街,掩藏在小巷里,她能把整个身体都藏起来,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她用尾巴上的硬币吸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食物、钱包、武器。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被拴在工厂门口的狗,黄色的土狗,瘦弱的肮脏的狗。
小黄好像嗅到了什么味道,从无精打采的状态抽离,站起身来,尾巴开始不确定地摇。
几秒后,小黄的尾巴开始飞快地摇,快得像螺旋桨。
它没有看到她,但它闻到了她。
它的耳朵压下去变成飞机耳,漆黑圆溜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无条件的喜悦。
它甚至跳着、用两条后腿站起来,铁链在它的脖子上收紧了,它跳着、摇着尾巴。
人!人!你终于来了!
刘二躲在建筑的缝隙里,她把整个身体都折叠了起来,只露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她没有再上前摸摸小黄的脑袋。 】
**
虽然只是梦,但根据剪刀双尾怪物的经验,夏思瞬确定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金硬币怪物。
夏思瞬整理好东西,决定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因为晚上睡不好觉太烦了。”当程闻安问起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听到她的回答,程闻安微笑起来。
他知道她总是用不在乎的态度“随手”去做点什么事,但实际上她在乎的。
就像她愿意为了明楚不惜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前往一样,就像她发现洛熔失踪时径直前去寻找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但只要被她看到了,她就无法置之不理。她最大的恶意,无非是冷眼旁观一个人坠入深渊。
程闻安也收拾好自己,跟着她。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
夏思瞬接起。
电话那头是商凌:“夕白市发生多起失踪事件,我准备过去调查一下。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巧。
居然和商凌的脑回路对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拎着的行李包,想起这些天和商凌之间的奇怪对话。
她否认道:“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你找别人。”
电话里,商凌的声音依然有些别扭:“我为什么不能找你?你很空闲。”
“我并不空闲。”她强调道。
突然电话里传来其他声音。
夏思瞬听到电话里真繁的大嗓门:“我也要去!就算是当电灯泡我也要去!”
她听到真繁的声音,顿时想起前几天她交给商凌的任务了。
她压低声音:“关于罗薇的事,你对真繁是怎么说的?”
商凌也压低声音:“我如实说了,但真繁不相信,估计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偶然找到罗薇。”
夏思瞬:“……”
那没办法了,既然真繁要去,那她也去。
“那没办法了,算了,我也去吧,我正好也要去夕白市,”她叹气道,“等我去和梁照黎说一声,我还要带上程闻安。”
商凌对于她的双标感到不爽,眉头拧紧,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为什么?”
她解释道:“程闻安的异能很好用。”
商凌默了默。
电话径直挂断。
第67章
夏思瞬收到了一份电子档出行计划。
发送人商凌。
正如最开始找她合作时, 他把那份详细的计划让她过目一样。
夏思瞬已经做好了晕字的准备,她眯起眼睛,打开电子文档。
哗——
她的眼睛豁然睁大了一点。
那份以“出行计划”命名的文档, 内容是商凌的自我介绍。首页就是商凌小时候的照片。
干什么?给她投简历吗?
可以看得出来,商凌小时候是跟着祖父祖母生活的,其中一张照片上小孩商凌穿着松松垮垮的大人衣服,一脸板正地站在花盆边,小脸精致又严肃。
可能是他实在没什么多的照片,只能拿学生证上的照片来凑数,那张脸逐渐脱去青涩稚气,变得锋芒毕露,唯一不变的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表情。
在这份文档中,商凌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喜好特长。
【以上资料,目标是促进合作关系维持期间互相了解、保持信任。 】
在文档的末尾,商凌才提到了“将会使用无人机标记传送地点”等行动细节。
夏思瞬关掉文档, “阅后即焚”程序启动了,文档消失在她的手机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早知道她应该把某人的黑历史拍照记录下来的。
商凌的脑回路有时候真的挺逗的。可爱.
正如商凌做了“出行计划”一样, 真繁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去旅行。
她知道她的长相有点吓人,出去可能会吓到花花草草,而且她已经在新闻上露脸了,不便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她有办法:她能够把五感附着在她捏出来的黏液小人上,这是她发现的绝招之一。
真繁总共捏了三个黏液小人, 郑重地把这些“小真繁”交给夏思瞬:“这是我, 这是我,这也是我,这个大,这个中, 这个小。”
除了想遇到罗薇以外,真繁也希望自己能多出去玩玩,即便用这种方式也可以。
夏思瞬把一只小真繁放在口袋里:“这个放在这里了,视野是这样的。”
把另一只小真繁放在背包里,打开拉链:“视野往后。”
她戴上帽子,把最后一只小真繁放在帽子的褶皱缝隙里:“全景视野。”
真繁很满意,她向夏思瞬保证道:“我会抓紧的,黏得牢牢的!”.
临走前,夏思瞬去梁照黎那里和他说了一声。
这次,她把那个琉璃吊坠留给了他:“这是给你安排的谜题,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能猜到这是什么,就有奖励。”
梁照黎有些发怔地接过那条琉璃吊坠,泪滴形状的晶体中凝着细小的灰白点。
夏思瞬看着他,唇角微微扬着。
这是你给我留的。
是小狗毛毛的骨灰。
你忘记了。
不过那不要紧。
“走了。”她站起身。
梁照黎追着起身抱住她,却也知道这个拥抱不能太久,免得她有心理负担,便又很快松开。
**
夕白市。
这座城市以辉煌的落日著称,城市主干道沿东西方向展开,形成“落日大道”,城市西侧还有一个湖,听说在那里观景是最合适的。
市政府利用“落日大道”和“落日湖”,特地将几座地标建筑都刷成了暖色,让建筑在余晖中交相辉映,并建议居民刷墙的时候考虑那几个色号,这个提议当然受到了群嘲。
三人和黏液小人真繁在酒店里住下。
由于这次行动尚未找到明确的目标,因此以往那种使用传送标记游击的策略失效了,只能老老实实过来实地调查。
真繁第一次住酒店,她的大中小号黏液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夏思瞬的兜里包里帽子里跳出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可惜真繁每次只能控制一个黏液人,因此场面显得非常诡异:这个小人动了另外两个小人就僵在原地。
夏思瞬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睡觉了,看着乱跑的真繁小人,感慨:这位真是高精力人士。
不知道真繁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或者说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好在真繁的异能还在,并且她正努力发掘更多异能的使用。
夏思瞬拉开酒店窗户的窗帘,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铺天盖地地照进来。
“赶上落日了。”
真繁黏液小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看,从铺满夕阳的地板上踩过,跳上窗台,像跃进岩浆一样。
夏思瞬则慢慢地看,安静地看,她正在尝试把这些感官体验制作成“消息”,以便未来能给别人发送这些瞬间。
“晚饭要出去吃吗?”商凌的电话。
她双手搭在窗台上,大中小号真繁黏液小人就坐在她的手边,金红色的光芒在窗外的天空渐变。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免提:“不用,点外卖。对了,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个出行计划?真的是为了促进互相了解吗?其实我很信任你的,不需要你自我介绍也可以……”
“发错了。”商凌却说。
夏思瞬不相信。
那份文档上明明写了“为了促进互相了解、保持信任”。这会儿商凌却开始否认,说“发错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好可疑。
夏思瞬道:“你以为我没有看到吗?虽然上次的合作计划字太多了我确实没怎么细看,但这份我仔仔细细地看了。连你小时候头发丝有多少根都数过了哦。”
她说着,又恶趣味地夸大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商凌沉默了:“……”
夏思瞬还是第一次发现商凌居然意料之外的好可爱。
她接着:“所以你正正经经写的那行目标,我也看到了。这根本不是发错了能解释的,你自己听听有人会相信吗?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给我发这个?难道你觉得我和你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了信任危机吗?”
电话那头,商凌的话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分明多了点毛毛躁躁的情绪:“那你为什么非要知道我的动机?”
夏思瞬:“……”
对方似乎被她惹毛了。
好奇怪。她只是觉得那份简历有意思,所以多问了一句。但是商凌却被惹毛了。
上次他非常冒失地问她“爱的最大值”时,她都没有被惹毛呢。
她叹了一口气:“是吗?哦。那对不起,我不问了。为了维持合作关系的平稳和互相信任,我不问了。”
商凌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带着些死气沉沉,他听起来似乎有些懊恼:“……可能是因为威胁信的事,我这段时间理智出走,经常乱说话乱做事,请不要把我任何奇怪的举动放在心上。”
“我挂电话了。”他说。
“没关系,你挂吧。”
电话挂断了。
真繁在旁边插嘴:“商凌说他整个人乱糟糟的。”
“他自己说的吗?”夏思瞬诧异。
那还真是稀奇事。
真繁哼了一声:“我说我要跟着来,他说他自己都乱糟糟的,让我不要过来添乱。”
*
隔壁房间。
窗外的落日大道上被血橙一样的夕阳占据,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块状的色区。
程闻安敲了敲门,久违地过来和商凌商量事情。
进屋后,他盯着商凌:“你到底在想什么?”
程闻安非常清楚这次调查旅行不同寻常。
按照商凌的效率至上原则,商凌不会把酒店订在如此靠近落日大道的地带,也不会挑选在傍晚过来,而是会不解风情地大早上过来,一过来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任务,别说晚饭点外卖了,能有个压缩饼干和玉米罐头就算不错了。
不顾效率。
在工作中掺杂私心。
动机不明确。
——这些商凌以往绝对不会做的事,现在商凌一样不落下地全都做了。
听到好友没头没脑的质问,商凌冷笑一声,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涂抹出灼烧的五官,与落在阴影处的漆黑沉静形成对比,像是集理智和疯狂为一体。
程闻安则在房间的阴影处:“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但不敢回答。”
商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有些嘲讽的表情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订了个可以观赏落日大道的酒店,大不了就是还发了一份自己的简历给她。他什么都还没有做。
“你在做什么?这句话该我问你。”相比起程闻安来,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情绪也压得更为低,但和他的表情一结合,攻击力却翻倍。
程闻安看着好友。
或者说,已经算是昔日的好友了。
自从他从实验室回来后,商凌始终对他有着戒备,又或者这个戒备根本不是因为实验室而产生的,而是因为他选择回到夏思瞬身边。
他的任务早就结束了,他无视了商凌的计划,甚至连商量都没有商量,擅自行动脱队,去了夏思瞬身边。
程闻安坦白地道:“我承认我是在提前铲除危险。我清楚你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商凌的表情冷漠,他站起身来,双手抄进裤兜里:“我怎么样是我的事。如果她真的对你有感情,我用什么手段也不会破坏你的幸福。”
程闻安沉默了。
他就知道。他以前就知道商凌是什么样的人。和商凌比起来,他都算老实人。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过来提醒商凌不要忘记初心,免得商凌乱来。
现在看来,已经晚了。
可是商凌说的有什么错吗?没有。如果他像梁照黎那样确定她爱他,那么他根本不用像这样过来提前“铲除情敌”,更不用担心不择手段的好友会无下限地做出什么事来把她的注意力抢走。
这个认知让程闻安几乎有些窒息,他的手握紧了,目光盯着窗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商凌没有接受指控,反而开始诘难程闻安:“梁照黎恢复记忆后,你准备怎么办?”
虽然程闻安已经竭尽全力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但梁照黎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坎。
恢复记忆的梁照黎会容忍一个冒牌货时时刻刻待在妻子身边吗?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即使死亡证明已经将夏思瞬和梁照黎的婚姻关系强制解除了,即使按照现行的法律两人无法再次结婚,这段关系也依然是共识。
程闻安的心口闷着,像有一股气无处可发。
他皱着眉,决定把商凌也拉下水,他扬起声音:“那你自己呢?梁照黎恢复记忆后,你又准备怎么办?合作伙伴?”
商凌怔了怔,手却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整个人都暴露在血红的夕阳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却维持着漠然:“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我和她只是合作伙伴。至于今天你过来质问我,只是你过度的危机感而已。”
程闻安没有说话。
就算他努力忽视自己的道德,但他终究还是有瑕疵的“追求者”。吸血鬼,冒牌货,这些标签随时都贴在他身上。
现在他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变成攻讦他的战场了。
程闻安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窗外的落日大道上,夕阳已经淡下去。黑暗慢慢涌上来,一格格吞没房间里的空间。
商凌仰脸,看向天花板。
阴影落在他的脖颈上,渐渐地漫上来,覆盖上他的嘴唇、鼻子、双眼。
第68章
次日, 夏思瞬一行人摸到了最近发生失踪事件的居民区附近。
夕白市作为落日之都,朝霞同样令人震撼,只不过上班的痛苦压过了一切, 居民们行色匆匆,没有停下来观赏的意愿。
刘妈妈就坐在小区门卫室外面的岗亭里。
她搬了一把塑料折叠椅,脚边放着一壶水,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索着,试图找到失联三天的女儿。
夏思瞬一靠近,甚至不用开口, 刘妈妈便自动开始说话。
“我打她电话, 她不接,我就过来, 她家里也没有人,公司说她没去上班, 我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警察说找到线索了会告诉我,但什么时候会有线索呢?听说还失踪了几个人。”
“邻居说才七天,没什么大事,让我再等等。”
刘妈妈一边说, 目光却仍然像钓鱼线一样坠在路人中间。
她像个被触发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语调平平地解释了一遍发现女儿失踪的来龙去脉。她似乎已经解释了很多遍了,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将这件事重复出来,但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
随后,刘妈妈就不说话了,仿佛她的NPC任务已经完成了。
倒是一边的邻居多嘴道:“嗐,最近这附近一直都有怪事发生,很多人走在路上发现东西丢了。钱包啦,奶茶啦,蛋糕啦,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丢!现在人也开始丢了。”
“什么好几百个?胡说呢,最多二十个吧。”
“管他呢。”
“我们这里失踪了几个人,会不会也是和那些丢掉的东西一起被吸进黑洞里了?”
从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中,可以总结出:这几天附近有不少人丢了东西,也失踪了好几个人,可以确定的应该有三个人了,而警方认为可能是流窜的犯罪团伙作案。
夏思瞬确定这不是人类的手笔。
由人类“刘二”异变而成的金硬币怪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离开这片区域,而是藏在附近偷点东西。
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询问丢失东西的受害者,在地图上把地点标出来,进一步锁定范围。”
夏思瞬却开始打歪主意:“官方没有举动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夏思瞬的跳脱脑回路,商凌竟然很快意识到了她在思考什么歪门邪道。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果然,在附近的网络内发现了两天前连过这里wifi的异能协会的成员。
“异能协会派出了调查小队,应该已经在这里找过了。”
夏思瞬对异能协会调查小队的印象停留在坎青区那支大张旗鼓的巨眼小队。
仔细一想,她和异能协会的交集不算少。除了搜索她却被反制的巨眼小队以外,还有经常背她抛出去的黑锅的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
虽然她也觉得经常迫害这群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机会都在手上了,她也不好意思不迫害他们。
至少现在:辛辛苦苦再调查一遍,不如捡现成的。
就在四人组决定跟着异能协会的调查小队,寻找金硬币怪可能的所在地时,意外发生了。 .
趴在夏思瞬帽子上的真繁黏液小人突然叫了起来。
“那里有东西!它在试图吸我,它在吸我!”
黏液小人紧紧抱住帽子。
从来都胆大包天的真繁也开始慌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是针对她而来的,对方的目标不是帽子,确确实实是趴在帽子上的她。
那股吸力只有她能感觉到,要不是她及时黏住帽子,她整个身体都快要飞出去了。可怎么会有怪物能精准地吸走帽子上的物体,却完全不涉及帽子呢?
夏思瞬按住帽子上的黏液小人,展开ip感知视野。
巷子深处,一道只有十几厘米宽的墙缝。
在那道墙缝里,有一根长棍子,棍子尾部吸着一个小圆盘。这个结构显然是活着的,并且那个圆盘正在逐渐扩张,已经变成了汤碗那么大。它好像在呼吸,但每一次扩张,周围的物品却纹丝不动,只有它的目标感觉到了牵力。
夏思瞬按住黏液小人的时候,那个圆盘逐渐小了一些,慢慢缩小,继续缩小,直到变成硬币大小。
像捕食失败的野兽,它收起了獠牙。
她确定这就是在找的金硬币怪,它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折叠隐藏起来,只留下尾巴在外面。
这个运气真是没谁了。就连捡现成的都不需要,直接撞上了本尊。
“我试探一下它。”
商凌很快锁定了目标,他的手指扣下扳机,子弹呼啸着冲出。
在ip视野中,金硬币怪尾巴末端那个圆形结构又开始扩张了。
子弹射向尾巴中端的那个瞬间,突然改变轨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圆盘吸走了子弹。
一连三发,无论子弹往哪个方向,只要靠近怪物的附近,就被吸入圆盘。
商凌也不愿再浪费子弹了,他收起枪:“没用。”
金硬币怪尾巴上的圆盘有强大的吸力,像无底洞一样,让所有落到它身上的武器失去威力。这种吸力强大到甚至可以改变高速运动中的物体的运动轨迹。
同时,它还可以有选择地远程抢掠某个目标,比如它刚才看准了夏思瞬帽子上的真繁黏液小人,只是因为目标太远太小,吸力就小了不少。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行人的钱包奶茶蛋糕等东西会丢失了。怪物藏在路边,不起眼地潜伏着,锁定目标,精准地带走。
如果它决定吞噬一个人呢?
从现在的事实来看,它吸走子弹毫发无伤,说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被它吞噬的。
危险性极高。
已经尝到滋味的真繁对这种奇怪的黑洞怪物瑟瑟发抖,她控制着一个黏液小人钻进口袋里,一个回包里,贴心地拉上拉链,另一个钻进夏思瞬的手掌心里。
“千万抓紧我,它好像对我有意思。”真繁小声说。
夏思瞬安慰真繁道:“不用担心。”
幸而这条小路上行人稀少。
夏思瞬让程闻安和商凌不要动,她捡起一颗石子,在石子里封存起一条痛觉消息。
只要她把石子扔过去,金硬币怪就会用尾巴上的圆盘吸走石子,在那时,石子里封存的痛觉消息就会自然地通过接触释放出来。
她扬起手臂,正要把石子扔过去,忽然又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有人。
她感知到了。
有一根细细的线朝金硬币怪飞去,一瞬间没入圆盘内。
而在不远处,有一个人操纵着这条线。
仅几秒后,金硬币怪就无法维持它折叠身体的姿态,它发出一声嘶叫,整个身体展露出来,瘦长泛着金色光芒的人形伸展开来,被那逼仄的墙缝挤得疼痛难忍。
它的身体扭动着,拼尽全力从墙缝里挤了出来。
正在它以为获得喘息时,它的身体腾空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着尾巴拎起来一样。
它挣扎着,又羞耻又愤怒,尾巴上的圆盘扩大到平底锅大小,试图把那只拎着它的手吸入。
但目标在哪里,它无法确定。
一个女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火焰般的红发张扬刺眼,她穿着黑色的制服,她知道自己处于食物链顶端,神色从容,右手随意地扬起来,手指间仿佛有透明的丝线一样。
正是异能协会会长潘颖游,异能“遥控操纵线”。
她手里看似没有任何线,但当她翻过手掌,往下一拍时,金硬币怪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灰尘飞溅。
金硬币怪发出痛苦的嘶鸣,几乎是求饶般的叫声,人形身体抽搐着。
潘颖游再次扬起手掌。
砰!
金硬币怪再次被拎起来,又被砸在地上。这次,水泥地上几乎都被砸出了细碎的裂纹。
鲜红的液体从怪物身体的伤口中流出来,像浆果的汁浆一样在地面上涂抹。
来回好几次,金硬币怪连哀叫都叫不出来了,它如同没有筋骨的大饼一样被摊平在地面上。
潘颖游收起了手。
她的手指微微勾起,怪物便被拖拽着过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滑到了她脚边,她向身边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点了点头,示意同伴把怪物打包带走。
“有没有丢什么东西?”潘颖游看向夏思瞬一行人,扬了扬下巴。
“下次发现这种东西离远点,不要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有枪就万事不怕。”
没等回答,潘颖游转身便走了。
夏思瞬把那颗石子重新放回路边,她拍了拍手里的灰尘。
“她抢走了我们的猎物,好不爽。”真繁出来发言。
夏思瞬心态很好:“没关系,刚好,反正我们抓了怪物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就留着让异变研究局去研究吧。”
真繁困惑:“那、那我们出来干嘛?”
“我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但至少对我来说,我是来找其他东西的。”
小球。
夏思瞬的真正目标是那颗小球。
现在看来,当捡到小球的人类异变成怪物后,小球就完成了它的任务,离开那个怪物,寻找下一个目标。
根据网友的目击视频,剪刀怪最后一次被人发现的地区就是夕白市附近的郊区,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剪刀怪把小球带到了夕白市。
金硬币怪一直没有离开夕白市,说明小球多半也还在这里,甚至还在附近。
剪刀怪仍然流窜在外,金硬币怪已经被异能协会调查小队收走了。
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她对商凌道:“再在这里留几天,我看看我下一个梦做什么。”
**
当天晚上,夏思瞬梦到小球被一个酒店的服务员携带着,它滚到了酒店房间的门前。
她在梦里清楚地看到了门牌号:26。
是商凌的房间.
一墙之隔,商凌正在睡眠中。
他做了梦。
更准确地说,他陷入了幻境,只有他自己才能挣脱的幻境。
第69章
商凌是小球的第三个目标。
商凌出生在军人世家, 父母离异,把他扔给了祖父祖母照顾。祖父母对他的教育相当严厉,因此他从小就板正严肃。
曾经的陆军少校商凌在几年前报告心理创伤后退役,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目标。没有什么复仇不复仇的动机,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真相,仅此而已。
小球认为,像这种本身就偏执疯狂的人类,能提供给它的能量相当强。
它需要尽快让“首领”获得足够的激活力量。
它要让“首领”来到这个世界上。
**
【商三在酒店房间门口捡起小球。
小球:[你好。 ]
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说起来,商三觉得这种直接与意识对话的方式有点像夏思瞬那种“传送消息”。
在想起夏思瞬的时候,他顿时意识到这个小球可能正是她所说的那个“小球”。
他没有回应那个声音。
商三转身, 径直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奇怪的是,门没有关,虚掩着。
他一推, 门就开了。
门后面是夏思瞬和程闻安。两人纠缠在一起,急迫得什至没有关门,抵着墙亲吻着,那个吻一直往下,从脖颈往下,延伸到锁骨。
小球:[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商三关上门。
他站在门外,内心生着气。
他还不至于到那种不知好歹自轻自贱的程度。
可他不能赌气离开。
他有重要的事,公事。
他要让她后悔。
持续了很久。
在此过程中, 小球不断对他说话, 他都没有反应。
门重新开了。
商三把小球递给夏思瞬,语气如常:“你要找的东西。”
仿佛刚才他见到的那一幕对他根本无法构成冲击一样。
不过那也只是仿佛。
“谢谢。”夏思瞬接过小球,她手中用力,淡色的光芒从她手中迸发出来。
小球:[等一下……]
小球感知到了碎裂, 成千上万的攻击同时向它袭来,它开始瓦解,那些它从猎物身上汲取的恐惧和扭曲欲望像沙子一样往下漏。 】
**
小球撤回了第一个幻境。
它花了一点时间回顾刚才的失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它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类,它认为忌恨是最容易点燃的火焰。而且幻境的变化也证实了这一点:夏思瞬和程闻安亲密,这一幕明明是商凌潜意识中最害怕见到的场面。
商凌却没有爆发出来。
它能感知到他心里确实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情感波动,但似乎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把那种涌上来的情感压抑下去了。
难道他一点都不羡慕吗?一点都不愤恨吗?
小球开启了第二个幻境。
**
【商三睁开眼睛。
酒店房间的白床单凌乱,有些褶皱看起来像是被紧紧攥住后留下的,昭示着昨天晚上激烈的战况。
他转过头,看到她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依然在沉睡中。她的头发漆黑,丝丝缕缕地散在枕头上。
商三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她身上。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几乎在她裸/露在外的肩头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他胸腔里常年不缺勤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激烈。或者说,不仅仅是心脏,还有更躁动的情绪。
商三发现自己在慢慢靠近她。
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的理智。他能闻到她的气息,淡淡的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大脑里的神经几乎崩断了。
他的嘴唇距离她的肩头只有毫厘。
他能看到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这种气息和温度混合着的力度正把他往里面吸。
在最后一丝距离上,他停住了。
商三拉开距离,帮她盖好了被子,起身下床。
他看到了她那一侧床头上放着的小球。小球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手机和房卡中间,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球。
他皱了皱眉。
商三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来,正面看着她熟睡的模样。
他注视着她细微的呼吸,看着她的嘴唇,手指几乎要去触碰她的嘴唇,但伸手的方向急转向上,转而抚上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他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手抚摸她的头发的同时,语气平静地叫醒她:“醒醒。”
夏思瞬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看到了蹲在床边的他。
“有件东西要给你。”
商三把手伸进被窝里,找到她的手。他的手要比她的手冷一些,微凉的手指轻轻牵住她的,掰开她的手指,往她的手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小球。
夏思瞬还没睡醒,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感觉到那是一个金属球的形状后,想要拿起来看一看。
但他的手依然包裹着她,和她的手交缠着。
小球万万没想到商三会如此行动,它趁着还和商三有接触的机会,向他发出消息。
小球: [你要做什么?是我让你得到她的! ]
商三按住夏思瞬的手指:“我用它和你交换一个吻。”
小球: [你在做什么?她怎么可能答应?没有我的帮助,你什么都得不到的! ]
夏思瞬怔住了,想了想:“不行。”
小球:[我早就说了,没有我的帮助,你得不到她的。放开我,把我拿出来,重新放回床头柜! ]
商三没有恼,他把小球干净利落地塞在她的手里:“既然如此,随你处置。”
他依然在生着气。
但他没办法。
正事就是正事。
夏思瞬的手握紧了小球。
她一用力,小球再次碎裂。 】
**
小球想不通。
它甚至不再思考为什么商凌不吃它构建的幻境这一套,因为另外一种感觉正让它如临大敌:
为什么……每个幻境的结局都是夏思瞬捏碎了它呢?
小球甚至怀疑是自己陷入了幻境。
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它依然在她面前战栗?
引诱的机会已经用尽。
小球终于放弃挣扎。
房间门口,小球咕噜噜滚远了,滚到走廊的角落里。
**
商凌从幻境中醒过来。
像是浮出水面一样,他猛然睁眼,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微微侧过头,床上并没有她。
并没有散在枕头上漆黑的发丝,没有露在被子外的肩头。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懊恼地抬起手,按在额头上。
他的大脑正在做一件残忍的事:它在回放,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展示他在梦中所见的场景。
他做了两个梦。两个梦都是和夏思瞬有关的。两个梦都是肮脏的、荒唐的。无论是她和别人、或者是她和他。气息、声音、温度、触感,那些感觉如此逼真。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从青少年开始就以严格的禁令控制自己远离欲望,导致一朝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停下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些他想象出来的龌龊画面。在他清醒时不敢想象的画面,在梦境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涌现。
他的手掌压在额头上,压得很紧,用这种物理上的疼痛驱散这些画面。
“笃笃”,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精准地击穿了他脑海中那些纠缠不清的画面。
得救了。
商凌迅速起身,穿好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正是夏思瞬,酒店走廊上亮着感应灯。
她看起来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外面,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
她打量着他:“你还好吗?你做梦了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商凌在见到她的时候便有些发怔。
他才刚逃脱那个陷阱,现在陷阱本人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打量着他。
她这话一问,他更是僵住了。
等等,她知道了吗?
他强装镇定,松开门把手,借着进屋的由头转身背对她,走开了几步:“没有。”
他的声音虽然哑,但听起来至少还是正常的。
夏思瞬如释重负:“我梦到小球把你当成猎物了,吓了我一跳。”
小球吗?
他没梦到小球。
他只梦到她。
商凌眼前一阵发黑,他的脸颊正在慢慢变烫,像是被人抓住了见不得人的把柄。
他的眉毛皱起来,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这个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锋利更强硬一点,免得他的意志被攻陷。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一些:“没有,谢谢你的关心,回去睡觉吧。”
夏思瞬当然也知道,但她不相信小球会轻易放过猎物:“你自己小心一点。”
就这样?
听她那么轻飘飘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商凌心里却闪过一丝不舒服。
他转过身面对她,再次丢失了“合作对象”应有的礼貌:“你三更半夜把我挖起来,就跟我讲这些没头没脑的?”
夏思瞬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觉得确实有点过头了,道:“好吧,这件事是我理亏,你继续睡觉。小球的事情可能让我有点走火入魔了。”
走廊上感应灯许久没有感应到动静,便自动灭了。
她的身影落在阴影处。
商凌的目光锁定她的眼:“我觉得你需要赔偿我。”
在梦境中的愤怒和不甘终于爆发出一点来。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在对合作对象说什么?他现在在做什么?做梦没有边界感地乱做就算了,清醒的时候也开始丢失边界感了吗?
第70章
这小子真是欠教训了。
夏思瞬怀疑商凌其实是个静电发生器, 就连平平圆圆的她都会被惹得毛毛躁躁。
她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过来, 有很重要的事要赔偿你。”
片刻之前,她用ip视野检查过周围, 并没有发现小球,但她依然不能放松。与其回去睡觉继续梦到邪恶小球,不如趁机折腾一下商凌。
这回轮到商凌发愣了,他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确认她是在对他说话后,才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蹲下来。”她说。
他照做。
她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发上,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仿佛是授予爵位的女王。
商凌的心脏在狂跳,他不自觉地吞咽着,感觉喉咙有些干燥,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顿了顿,温和地道:“你的黑客技能过得去吗?”
商凌无语了一瞬。所有在他脑海里翻腾的疯狂的念头瞬间碎成渣儿。他还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只是给他分派任务。
他真是睡糊涂了。
他默默咬了咬牙, 挤出两个字:“可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抽回手:“把酒店的监控调出来看一下。”
酒店监控过往影像。
走廊上黑漆漆一片。商凌采用影像后期增强,让暗处的细节更为明显,尤其是动态轨迹。
从商凌今天晚上进房间开始,监控时间不断往后推。
很长一段时间内,走廊里都没有人走动。直到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运动轨迹:
一个球形物体滚到了商凌的房间门口。
过了二十分钟, 那个球形物体又滚离了房间门口,消失在走廊的角落里,进入监控死角。
果然,小球来过了。
但不知为什么,夏思瞬在查看视野的时候没有在方圆五百米内发现它。小球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迅速离开此地500米以外?难道除了被人携带和圆润地滚开以外,小球还有其他的飞天遁地方式吗?
“调出其他摄像头,尤其是出口,看看它去了哪里。”
商凌把那个时间段内,所有的监控画面都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小球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你真的没有做梦或者怎么样吗?”夏思瞬再次问商凌。
商凌回答道:“可能有,我忘了。”
她已经很困了,也不想追究了,半眯着眼叮嘱道:“小心点,如果以后梦到小球了不要掉进它的陷阱。”
商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颊上缓缓移开。
小球的陷阱或许就是刚才那两个梦。因为对他来说,那两个梦境就算是陷阱,而她就是陷阱中的诱饵。
他突然问:“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按照你的能力,你自己也能调出监控。你不需要我。”
“我懒得自己动手。”她向他靠近了一些,皱起眉,无语,“你是不是想打架?”
这个家伙,一直在挑衅。
她忍他很久了。
上次非要质问她的私人感情,她以为是吃醋之类的,结果他却又没明确表态,只是莫名其妙问一下。
电话里他又多次挑衅,每一次通话他的语气里都夹枪带棒的。
或许如他自己所说的,那封威胁信已经让他的理智出走很久了,也让他变得更加玻璃心了,导致他会被轻易惹毛,也会乱说话。
按照剧情,大佬应该宠着主角,给主角收拾烂摊子,但是这个主角显然已经无法无天了。他不需要保护,他需要的是——
她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凑近了他一点以示挑衅,他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不是故意的,而是身体不自觉地被牵动了过去。
近得可以看清楚她眼睛里熬夜熬出来的淡淡红血丝,近得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瞬:“你要是想打架也可以。”
商凌知道,她留在这里三个小时,并不单纯是为了看监控,而是一直在观察他身上有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感知小球是不是出现在他周围。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被保护的感觉。他厌恶依赖别人,他明明知道的,如果依赖别人,到最后总会被丢弃。但他却开始依赖她,不自觉地陷进去,陷下去。
夏思瞬被那句“打架”的言论震惊得往后退了退,和这个疯子拉开距离:“我真搞不懂你。”
忽冷忽热,阴晴不定,言行矛盾。
说他直白,但他从没有表达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说他遮掩,他似乎一直都是有话直说。
她往后拉开距离的动作让他的心口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他想靠近她,再近一点。
他像是急迫地追着吊在树上的肉的狐狸,理智断裂后的本能驱使着他跟着凑近,身体向她倾过去。
太急了。
急得角度和距离都没算准。
砰。
两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鼻尖也撞在了一起。
夏思瞬眼冒金星的同时,不忘抓住他的肩膀,秉承着一腔报复欲,往他身上传送了一点疼痛。
真来打架?那就来吧,谁怕谁。
虽然是老年人了但她体格好得很呢。
商凌被她传送过来的那阵疼痛击得浑身一颤。
他本能地往前,抱住了她。
是一个从疼痛里逃开寻求支撑的动作。
他的双臂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臂上,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从她身上找回重心和平衡。
只是像这样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对不起,我晚上睡糊涂了。”商凌再次捡起理智和礼貌,捡起“合作对象”的关系。
**
有一瞬间,夏思瞬觉得他在撒娇。但转念一想又应该不是。像商凌这种人怎么可能主动示弱。
她只能把他那个表现视为“想反击但又怕被她用痛觉暴揍所以用最温和的方式表示反抗”。
夏思瞬回到房间,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她脑子里都是那个消失的小球。在监控中发现小球已经试图接近商凌却又离开后,她放心了一点。有时候她必须说服自己相信主角光环。
但在她做的这个梦中,她却注意到了小球的独白中提到的“首领”。
小球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首领”有足够的激活力量。
“首领”是什么? .
怀着困惑,她一觉睡到天亮。
直到次日,她接到了洛熔的联系。
洛熔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紧绷:“我得到了更核心的消息。”
洛熔提到了一种名叫“核尾”的生物。自从两百多年前的太阳风暴以来,核尾就寄住在了所有人类体内,随着人类的繁衍而繁衍。
百分之二的人口携带着的核尾寄生体在成年后达到活跃,因此这些人便受到寄生体的影响,获得源源不断的细胞再生的能量,成为所谓的“长生种”。
而这些长生种当中,更少数的人所拥有的核尾寄生体开始展示它们更强的生命力量,也就是“异能者”。
夏思瞬感觉到有什么在冲刷着她的大脑皮层:“你是说我们所有人,体内都有核尾寄生体吗?”
洛熔确认:“是的,但大多数人身上的核尾寄生体就像乳酸杆菌、表皮葡萄球菌一样正常,已经变成和人体共生的一部分了。”
“我是长生种,也是异能者,那么我体内的核尾寄生体,是高度活跃的,对吗?”
“对。”
“梁照黎之所以会异变成那样,是因为他体内的核尾寄生体被彻底激活了,对吗?”
“是的。”
决定长生种基因的“西格玛基因核”,正是活跃的核尾寄生体形态。
当实验员将梁照黎的基因核取走一半时,出于生存的本能,核尾会将自己的大部分能量储存在其中一半较为安全的基因核中。
也正是因此,梁照黎本人会异变,但获得另一半基因核的程闻安却不会异变,程闻安只是得到了拥有少量混杂着梁照黎基因与少量核尾寄生体的另一半。
夏思瞬的大脑飞速运转,太阳xue都开始微微发热。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点懵了。
核尾寄生体这一理论,虽然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不科学的事都得到了解释,但是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细究的话,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为什么太阳风暴会带来核尾这种寄生体?核尾是一种外星生物吗?这些问题暂时得不到解答。
洛熔继续道:“实验室在做的事就是试图激活人体内的核尾寄生体,只是,用那种分离基因核的方式激活的核尾只是半成品,人类意识更强。”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梁照黎异变成的怪物并没有展现出能力、反而更像人类的原因。
与此同时,由于真繁本身是异能者,核尾已经高度激活,因此在异变后依然表现出了异能。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核尾种群因为该种强行激活感到不满,开始出现反抗行为。”
听到这里,夏思瞬一下子想到了小球。
[异能的存在、长生种的存在,都和我有关,我是一切的源头。 ]
这句看似嚣张的话,因为“核尾寄生体”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小球是核尾种群中的一个重要存在。
小球拥有激活核尾寄生体的能力。
为了对抗人类对核尾的强行激活和破坏,小球开始行动。
她所梦到的李一/剪刀双尾怪、刘二/金硬币怪——这实际上是核尾种群的报复行动。
与此同时,小球所说的“首领”,似乎需要让人类异变达到收集能量的目的,为“首领”的激活做准备。
“首领”出现的目的,除了全面攻占人类以外,她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夏思瞬:“……”
穿越太久导致忘记剧情真是要命。每次剧情推进都让她有一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她保证下次穿越一定会找好时间节点,并且趁着记忆还新鲜热乎把剧情记下来藏好,以便自己能做好准备。这次就只能这样了,到时候万一死了也只能死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夏思瞬把这个情报转达给了商凌。
她用不怎么恰当的比喻概括道:
“就好比人体内的乳酸杆菌开始抗议人类的屠杀行动,所以决定把人类都变成乳酸杆菌。”
“而小球就好比是乳酸杆菌的国师,现在小球要收集能量,把乳酸杆菌大王请出来,彻底攻占人类。”
“以上解释只为了便于理解,基于种群平等立场,没有看不起乳酸杆菌和核尾的意思。”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说,人类很可能会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