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文:青梅酱


    时栖的时间计算得非常精准,抵达约定的餐厅楼下时,还有8分钟左右的富余。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本是打算上楼与许青崖简单用餐,借机明确表达自己暂时不打算与哨兵匹配登记,也算是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而现在的情况,显然有些超出了计划——他没想到陆烬会来。


    悬浮车缓缓地停靠在餐厅楼下的路边。


    时栖见陆烬仍然坐在那里没动,也不急着下车,刚转过头来想要询问,就听到陆烬已经先一步开了口:“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时栖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整个人也微微一愣。


    在这里……等他?


    陆烬转过头看他,神色是一贯的从容,语调也很平稳:“下午开会的时候吃过下午茶了,现在还不算饿。别人请你吃饭,以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不太方便跟着一起。今天只安排了这一辆车,来回折返接你也麻烦,所以在这里等一会就好,你觉得呢?”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安排得似乎非常妥帖周到。


    一番的话语乍听之下,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时栖捕捉到对方说话时的几处微妙重音:“……以我们目前的关系?”


    陆烬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嗯。你觉得,我们目前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一瞬不瞬地落过来,只是短暂的四目相对,就仿佛无声地将时栖拢进了独属于他的视野当中。


    时栖顿了一下:“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周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片刻后,陆烬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你的房东,所以不是很方便出现在你的相亲局里。”


    “……”


    时栖小声纠正,“不是相亲局。”


    陆烬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唯有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时栖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时栖到底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长久注视,也不习惯让人特地等他,稍作迟疑又开口:“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吃完饭我可以自己叫车,到时候……”


    “没关系。”陆烬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却坚决,“我愿意等你。”


    话音落下,他忽然倾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近,呼吸几乎在瞬间隐约交缠,时栖猝不及防地愣住,还没回神,陆烬已经越过他,伸手按下了另外那侧的按钮。


    下一刻,全自动车门就在时栖身边缓缓滑开。


    陆烬替时栖开了车门,依旧正好是半悬在对方上方的姿势。


    留意到时栖那微微愣神的表情,今日始终如深潭般的眼底,终于酿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去吧。”


    时栖动了动唇:“……您先让开。”


    陆烬无声一笑,终于坐回原位,将人松开了。


    时栖终于得空下了车,走向餐厅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通过紧闭的车窗看不清里面那人的神情,片刻的停顿之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许青崖挑选的是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私人餐厅,门面不大,但处处显着考究,是上流社会偏好的那种低调而精巧的所在,一看就价格不菲。


    服务员显然已被提前告知,时栖一进门就被引上二楼,走进一间独立隔间。


    隔间里的用餐位靠窗而设,墙面是一整块的落地玻璃,天色正逐渐暗沉,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悄然铺开的夜景。


    这里的独立隔间都是双人小桌,显然很适合情侣约会。从进门开始,就可以闻到空气中浮动着特意调制的淡香,搭配着优雅古典的背景音,气氛很是旖旎撩人。


    服务员将人带到后就离开了。


    时栖一眼就看到了桌边那道高挑的身影。


    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青黑色的长发用同色系丝带整齐束在脑后,气质矜贵而典雅。


    见他进来,对方很有教养地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却已在瞬间完成打量。


    随后,得体地伸出了手:“你就是时栖吧?你好,我是许青崖。”


    时栖顺着他递来的指尖,轻轻一握:“是我,您好。”


    许青崖已经提前点了几道菜,此时又将电子菜单推到时栖面前,让他按自己口味进行补充。


    这样的安排体贴之余,也给足了选择的空间。


    时栖点完菜,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许青崖的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


    从这个二楼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那辆悬浮车。


    车窗依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但从角度判断,车里的人应该也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这个隔间。


    先生,有注意到他们吗?


    许青崖显然察觉了时栖的走神,倒是并不在意。


    等服务员确认菜单离开后,他温和地看向时栖,开门见山:“抱歉,今天坚持约你出来或许有些冒昧,但我确实有必须见你一面的理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许青崖,26岁,现任第三军团上将职务,精神力等级3S。”


    时栖的注意力被这话拉了回来:“您也是军人?”


    许青崖原本以为会关注上将职衔或3S的等级,没想到开口问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不由地有些失笑:“也?难道军里还有别人联系过你?”


    时栖:“……”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窗外:“不,您是第一个。”


    许青崖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不过,就算有别人联系你,也不奇怪。”


    见时栖目光疑惑,他语调依旧温和,耐心地解释道:“目前军部在职的3S以上的哨兵不超过10位,向导更少。像我们这种等级的哨兵,别说匹配向导,连找人手做常规精神疏导都相当麻烦。你既然跟我的匹配度能达到65%以上,就意味着具备疏导我们这个级别哨兵的能力。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你的匹配库里,应该还有其他3S级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朝时栖微微一笑:“匹配度高于65%的哨兵,应该也不止我一个,对吗?”


    许青崖的态度堪称坦诚,言谈间的温文气质,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在这一点上时栖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点了点头,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这就是您急着见我的原因。”


    许青崖应道:“是。有句老话叫‘先下手为强’。这种时候,抢占先机总不是坏事。”


    两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


    许青崖很自然地将时栖点的几道菜摆到他近处。


    用餐时,他并没有着急继续先前话题,而是简单了解了一下时栖的专业,自然而然地就生命科学领域的某些课题与他轻松地进行了一番交谈。


    时栖没想到这位军团的上将,竟然在学术领域也有涉猎,确实有些惊讶。


    许青崖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算弃学从军。我家里原本是搞科研的,谁也没想到这一代会出我这么一个3S级别的哨兵。后来参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


    从见面开始,许青崖给人的印象就很是温文儒雅,要不是自揭身份,实在看不出来半点的军旅气息。


    原来,是科研世家出身。


    时栖应邀来吃饭原本就是为了当面拒绝,这时候喝了一口果汁,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一样有自己想要选择的路。我很喜欢现在的专业,也抱有足够的热忱,应该没有像许上将这样的参军打算。”


    他平静地迎上许青崖的视线:“许上将,一项课题从创立到完成,往往需要面临很多严苛的挑战,更何况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以您的出身,应该很清楚在这个领域当中,要想坚持到最后有多不容易。”


    时栖的语气礼貌而克制,虽然没有直接表示拒绝,但是已经足够让许青崖懂得——他只想心无旁骛得走自己的学术道路,并不像因为军队里面的那些事情干扰到他的未来。


    清晰明了的同时,也非常得体地维系住了两方的面子。


    许青崖静默片刻,最终微微一笑:“是,我明白。”


    他看着时栖,依旧一派和颜悦色:“所以今天的见面确实很有必要。来之前,我也想象过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并没有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做。但是现在,我倒是很希望可以继续接触看看。”


    时栖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复。


    许青崖继续说了下去:“你担心的那些,正是我曾经历过的,所以我理解你的顾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是诚心寻找能相伴一生的伴侣。如果真的能在一起,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军人身份绝不会成为你的限制,也可以支持你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时栖看着许青崖,一时没有说话。


    说实话,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让人感动的反馈,但他最后只是缓缓地垂了下眼帘:“抱歉,许上将,您很好,但我的答案依然不会改变。”


    许青崖看着他:“能告诉我理由吗?”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调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白塔的那条通知,也没有那高于65%的匹配结果,您和我,还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一起吃饭吗?”


    非常直白的问题,让整个隔间里都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对于这显而易见的答案,时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所以,即便您对我产生了好感,也是建立在匹配值这个基础之上。您需要的,首先是一位能为您做精神疏导,延缓图景崩塌的向导,是余生的保障,其次才会考虑那个人是不是我。”


    他平静地望着许青崖:“哨兵和向导,因为匹配而缔结精神链接,确实是天经地义。但是很抱歉,在我看来,这种出于本能而产生的‘羁绊’,恰恰是最原始也最脆弱的,那只是一旦切断就不复存在的临时性生理反应。”


    话音落下,是比之前更为持久的沉默。


    时栖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在哨向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有多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出于真情而缔结精神链接,和为了缔结精神链接而去营造甚至虚构出一份真情,本来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链接之后的两个人在剥离本能之后,还剩多少真情。


    许青崖似乎因这段话而一时失语。


    时栖看了看时间,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正要起身告辞,却听见对方再度开口:“我想,你说得对。”


    时栖抬眸:“……?”


    “从逻辑上看,你的质问没有错。但是在我看来,有一点或许可以稍作修正。”


    许青崖已恢复温和的神态,平静地与他对视,“哨兵与向导的身份,某种程度上已经限定了缘分发展的方向。因此,匹配值更像是一种先决条件,也可以看作是缘分的许可。至于这段缘分是否合适,不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谁又会知道结果。你说,对吗?”


    时栖说出那番话时,已准备好面对不解甚至鄙夷,却没料到许青崖会是这样的回应。


    而从对方的神情来看,那份认可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时栖缓缓地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蓦地顿住。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那辆悬浮车仍停在路边,而车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正倚在车门边。


    刚好在一片茂密的树影下方,那人的面容隐在昏暗里,只看得见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就这样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中,姿态舒展,仿佛已在那儿站了许久。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想象有一道视线正穿过枝叶的间隙,静静地投向二楼的这个方向。


    陆烬没有继续留在车里。


    虽然有着顶级的空气循环系统,但是一个人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待久了,总会有些闷,不如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外面,倒是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楼上的情景。


    这两人似乎很有话聊,很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此时夜色浓郁,隔着窗户,陆烬依稀可以察觉到时栖投来的目光,显然是发现了他的位置。


    那双眼底,浮起了一抹微不可识的笑意。


    过了这么久,倒是终于记起还有人在楼下等着了


    他取出微型终端,指尖轻点。


    楼上,时栖感觉到怀里的终端震动,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新收到的讯息:[开始赏夜景了,看来是已经吃饱了。]


    时栖:“……”


    他这边的确吃得差不多了,但是拒绝许青崖的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样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是有人还在楼下等着,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为了等他还一直没有用餐。


    许青崖留意到了时栖的分神,顺着时栖的目光望向楼下,也看见了那辆悬浮车。


    看清车型与车牌时,他柔和的眼眸微微地眯起了几分。


    这辆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栖给陆烬回了句“马上下来”,发完之后,很快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不急,我等你。]


    发完两条讯息,楼下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丝细微的改变。


    落下的灯光正好铺在他的周身,将那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展现得更加清晰。


    时栖拿起外套站起了身:“抱歉,今天不如就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许青崖也从善如流地应道:“我送你。”


    这样的态度态度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时栖的动作微微一顿,思考了一下还是轻声强调:“许上将,以我们的身份,确实不太适合发展。”


    “嗯,听到了。”许青崖点点头,好脾气地笑了笑,“先从朋友做起,这点你总不能拒绝吧?等将来你觉得适合了,我们再谈其他的发展也不迟。”


    时栖:“……”


    这样的态度既客气又坚持,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很显然,这位许上将并不是一个会因他人言语而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时栖没再说什么,朝许青崖点点头,转身走出隔间。


    临出隔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服务员,对方看着时栖的脸不由地走了一瞬的神,正好后面的许青崖迅速地完成了结账,看着两个人就要撞上,眼疾手快地扶了时栖一把。


    时栖说了一声“谢谢”,跟许青崖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走出餐厅大门时,迎面便是街对面的那辆悬浮车。


    陆烬靠在车门口的姿势进行了一下简单的调整,见时栖出来,便迈开了脚步。


    后面的许青崖在看清楚来人时,身影显然有瞬间的石化,原本面对时栖的温和笑容也完全地凝滞在了脸上。


    陆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般,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时栖手中的外套,在微凉的夜风中替他披上,仔细拢了拢衣领:“晚上凉,外套穿好。”


    时栖站在那由着他弄:“嗯。”


    直到慢条斯理地为时栖系好最上面那颗纽扣,陆烬才抬眸朝许青崖看去,语气极致漫不经心:“这位,就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时栖再次纠正:“……都说了不是相亲。”


    “好,不是相亲。”陆烬很轻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道,“外面冷,先上车吧,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悬浮车的门感应到了权限信号,在后方缓缓开启。


    时栖跟许青崖道过别,转身上了车。


    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许青崖见到陆烬时的神态有些不太对,一想也知道应该是军部熟悉的同僚,就没有多过问两人的态度。


    只是这个发现,让他难免想到了自己昨天是当面接听的通讯,既然他们认识,那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见的人是谁了?


    这样想着,时栖不由地把头低了低。


    陆烬看着时栖上车,看着这侧的车门关上,自己却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站在原地,缓缓抬眸,望向许青崖。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许青崖终于从诧异中回过神,失笑地摇了头:“我说这车怎么有些眼熟。陆元帅,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当司机了?”


    陆烬神色未变:“如果接送算司机的话,那也当了有一阵子了。”


    许青崖定定地看着他:“昨天听说,您终于匹配到了合适的向导,整个第一军团都已经在准备婚礼了。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时栖吧?”


    陆烬今天刚刚回过军部,第一军团内部因为他匹配成功的事情闹得如何热火朝天,自然非常清楚,一点也不意外于连第三军团的许青崖也收到了消息。


    对许青崖的这个问题,他也没作否认:“是他。”


    陆烬看着许青崖,声音徐缓地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有些好奇,会是怎样的哨兵约他吃饭,还想跟他进一步地深入了解,就,顺便一起过来看看。”


    许青崖:“……”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许青崖的肩膀:“时栖不喜欢在学校引起太多注意。下次如果还想找他,可以直接来我的私宅。我现在,是他的房东。”


    许青崖:“…………”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尾音微长地笑了一声:“你倒不如直接说,希望我在婚礼当天去闹你们的洞房。”


    “总之,欢迎你的到来,许上将。”


    说完之后,陆烬就转身走向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悬浮车启动,无声驶离。


    许青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望着车子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依旧久久没有迈开脚步。


    正好一阵风过,束在脑后的青黑色长发吹得略显凌乱。


    先是司机,后是房东。


    陆烬元帅的这些新身份,第一军团的那些人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表面上:大度慷慨,贴心明理。


    实际上:疯狂孔雀开屏+宣示主权。


    多么优质的情敌啊,谁慌了我不说。[吃瓜][吃瓜][吃瓜]


    第42章


    042/文:青梅酱


    时栖与陆烬一同回到了私宅。


    时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下意识地认为,陆烬或许会问起今晚用餐的事。


    如果真的问起,他其实可以将期间的谈话内容如实转述给他听。毕竟,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让人知道的话题。


    然而陆烬并没有问。


    回去的途中,他只是问了一下时栖晚餐合不合口味,有没有吃饱,又语气自然地说正好自己还没有用饭,回去可以再陪他吃一点。


    时栖在餐厅的时候,其实都在想着如何婉拒许青崖的邀请,心思确实没怎么放在晚餐上。此时听到陆烬这样提议,也就顺着点了点头:“嗯,确实没有完全吃饱。”


    这样的回答让陆烬轻轻地笑了一下。


    今晚他的神情看似与平常无异,可眸底深处,实则始终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暗影。


    也就在这么一笑的时候,那层郁色才仿佛彻底地消散了一些。


    不是很分明的笑容,甚至谈不上明显,时栖却是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途中陆烬已提前吩咐宅中的机器人准备餐食,等到家的时候,一桌丰盛菜肴已经布置妥当。


    时栖扫了一眼,发现菜式依然完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安排的。


    也是这个时候再仔细回想这段日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一直都在迁就他的喜好。


    陆烬正在替时栖盛汤,抬眼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缓缓抬了下眼帘:“怎么这么看着我?”


    时栖低声说:“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不清楚您特别喜欢吃什么。”


    陆烬动作微顿,将盛好汤的碗送到了他的跟前:“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不挑食。”


    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个回答截止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今天陆烬似乎格外愿意多谈几句,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小时候家教严,口腹之欲从来不被鼓励,只讲求效率,能吃饱就行。后来……没人管了,但在部队里面同样没有什么讲究,出征时几天才吃上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所以有的吃就不错了,挑拣的话早就饿死了,况且,口味喜好太明确,某种程度上也是把弱点暴露给别人,也是给自己增加危险。”


    时栖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去。


    这算是在……向他袒露身份吗?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的注视,只是平静地继续用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跟前的这个人很聪明,就算平常时候没有表露过任何身份,但是同住的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的蛛丝马迹,不可能毫无察觉。


    许青崖已经来过了。


    后面,恐怕还会有其他人。


    陆烬吹了一晚上的夜风,倒是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时栖既然能够对他进行精神疏导,那就意味着同样有能力处理包括SSS级在内的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


    在这个向导数量远少于哨兵的时代,光是军部那几位在职的高阶向导,每天协助于常规疏导,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地累瘫在岗位上。预约排期更是早就已经到了一个月后,长得令人绝望。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位新的,具备顶级匹配资质的向导,已经不单单只是跟谁匹配的问题了。


    陆烬这个时候把身份告诉时栖,也是想让他知道——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可以来找自己。


    有些事情,即便是许青崖的职位也同样不好应对,但他可以。


    反正军部里人人都知道他向来跋扈惯了,最多,也就是敢怒不敢言。


    只不过,时栖或许早已经猜到他是军部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想到那层具体的身份。


    晚餐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但是时栖可以感觉到,陆烬今天的态度显然有着那么一丝微妙的不同。


    此前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时栖只是在这里暂住,等精神图景修复到适合精神体生存的状态,便会将小黑猫归还。所以,两人也就谁也不曾过问对方太多的事情。


    但是今天,陆烬却是突然间主动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因为匹配测试的结果吗?


    想到匹配结果,时栖的眉心也微微地拧了起来。


    先前刚收到白塔通知的时候,他还没有太过留意,直到今晚跟许青崖的那番交谈,才让他骤然意识到了自己遗漏的信息。


    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精神力强度最多是A级,那么也就意味着先生会是A级以上的哨兵。


    但是如果他的精神力强度跟今天见面的那位许上将一样,是SSS级呢?


    如许青崖上将所说,军部当中SSS级的哨兵本就屈指可数,如果先生也是其中之一的话……


    时栖拿起微型终端,拨通了血玫瑰的通讯。


    接通瞬间,他开门见山:“这次,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姓元的3S级哨兵。”


    “3S级的哨兵?”通讯那头传来机械电子音,几乎没怎么停顿地轻笑了一声,“你这情报恐怕有误。帝国现役的3S哨兵就那么几位,据我们所知,没有姓元的军官。或者说,你想找的是其他国家的人?”


    时栖沉默片刻,道:“那或许是我记错了,2S级,有没有2S级的元姓军官,我要他的所有信息。”


    机械音再次毫无感情起伏地回复:“也没有哦,亲亲。”


    “……”时栖应道,“抱歉,可能是我的情报来源有误,进行确认之后,再联系你们。”


    机械音不置可否地笑了两下:“旁敲侧击套情报。念在你是我们尊贵的会员,这次就当免费咨询了,下次还这样,可是要收费了。”


    时栖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通讯。


    周围陷入沉寂,他垂眸看着手里的微型终端,眼帘低垂。


    他向来不太关注军部动向,原以为或许是自己不知道那人的存在,那么现在看来,当初审核会上的理解方向根本就是错的。


    今天许青崖上将见到先生时的反应,分明是旧识,而且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


    再回想审核会上校长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恐怕不止是因为顾总在场,更是因为……


    这样一来,答案其实非常明显。


    拥有绝对崇高的地位,堪比SSS级哨兵的实力,以及,在军部任职的高权军官。


    校长当时想说的,或许根本不是“元先生”或“元长官”。


    那个“元”字不是姓氏,而是,职位。


    符合在役年龄且拥有SSS级以上精神力的,只有一个人。


    元帅,陆烬。


    一旦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所有的细节便如蛛网般蔓延连接,时间线也全部清晰了起来。


    最初,他觉醒向导能力,意外捡到小黑,正是陆烬元帅重伤昏迷的时候。应该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那段时间小黑格外虚弱,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养了很久才渐渐好转。


    后来元帅苏醒,小黑那位始终无声无息的主人也就突然现身,大张旗鼓地在全星际悬赏精神体,挥金如土,正好他缺钱,带着小黑前来领取悬赏金。


    再后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时,对方正是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而精神图景至今也没能顺利修复。


    众所周知,这位元帅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向导的精神疏导,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而他,得到了小黑的认可。


    他是特殊的。


    也就,难怪非要向他寻求帮助了。


    时栖静静地坐在床头。


    发间忽然微微一沉,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头顶,啄了啄他的发丝。


    时栖伸手将雪白的团子捞进怀里,低头搓了搓,一抬眼,就看见小黑猫也悄声走了过来。


    金色的瞳孔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却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凑近,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时栖跟他对视片刻,最后缓缓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伸手揉了揉小黑猫的脑袋,将小肥啾放到它的背上拍了拍:“你们自己去玩。”


    说完,他下床不急不缓地穿上拖鞋,打开衣柜取了件干净衣服,转身走进浴室。


    如往常一样洗漱完毕,随后上床休息。


    第二天清晨下楼时,陆烬已经等在了餐厅。


    依旧是和时栖一起共用早餐,但是今天,他的身上赫然是一身挺拔干练的军装。


    肩章上,象征荣耀与权位的徽记熠熠生辉。


    时栖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就继续走下了楼梯。


    陆烬的视线始终落在时栖的身上,并没有在那张脸上捕捉到过多惊讶的神情时,他也已经了然,对方显然是已经猜到了。


    怎么说呢,真是聪明。


    用餐的过程一切如常,简单的交谈,临行前互相道别,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走到大门口时,陆烬才忽然驻足,回头看了过来,深深地对上时栖的视线:“我可能需要在军部住一段时间。等忙完这阵,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谈谈。”


    时栖点了点头:“好。”


    此时结合身份,这样的忙碌才是常态。


    近期边缘星系的动荡闹得这么大,现在回想,以陆烬第一军团最高统帅的身份,前些天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来见他,反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时栖发现,一旦知道了答案再反向推导,许多细节便清晰起来。


    只不过是他之前从来不太在意,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时栖照常去学校上课,课后去实验室确认课题进度,再动身前往兼职地点。


    除了总会收到白塔发来的浏览他个人信息的申请之外,其他的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李星璇实验室正在进行的新项目临近收尾,等手上这份数据提交完毕,时栖的兼职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等到老师韩如潮抵达帝星,那个停滞许久的项目重新启动,到时候才是真的要开始忙碌起来。


    李星璇教授显然已经将时栖当成了自己人,他在实验室负责的虽然不是核心数据,却是项目推进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不容丝毫差错。


    近来实验室全员都在赶工,私宅那边也没有人等他,时栖干脆每天留下来多加了一会儿班,等到终于将手里的那份数据精准完成后递交上去,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期间陆烬一直住在军部没有回来,除了每日定时往返的悬浮车与照常送达的一日三餐,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


    军部近来显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就是不知道那人是真的分身乏术,还是在透露真实身份后,特意给他留出了一定的时间与空间去考虑清楚答案。


    私宅里日常没人,时栖也就不着急回去。


    手头的兼职也告一段落,他干脆去收拾了一下原先那间出租屋里的东西。


    一段时间没住,屋里原本那点温馨的生活气息已经淡去不少。


    时栖将所有物品仔细整理了一遍,特别是柜顶那几箱文件资料,重新进行了一下归档。这些全是他过往项目中积累的心血,等导师抵达,新的实验室落成,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就这样断断续续收拾了几天出租屋,很快大功告成。


    转眼间,就这样过了一周。


    时栖又关注了一下军事板块的报道。


    边缘星系的动荡已经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军部的忙碌应该也已经告一段落了。


    时栖一直没忘记陆烬说的“好好谈谈”。


    不过,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就算没有这些天留出的空当,其实也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


    陆烬在军部已经住了近十天。


    前段时间关于他匹配成功的消息早就已经在第一军团彻底传开,所有人都以为好事将近,就等元帅正式公布匹配对象的信息了。谁知一个个翘首以盼,没等来喜讯,却等来了连续十天没日没夜的加班与督察。


    陆烬在军务上面向来抓得很紧,这次的时间紧迫、事态急切,要说上心一点也很正常。


    但是连着这段时间的连轴转下来,其他人倒是可以咬牙支撑一下,但是记挂着元帅久病初愈的状态,加上还随时处在崩塌边缘完全没有任何修复进度的精神图景,几位知情的部下是真的很担心他给自己崩太紧了,直接在第一军团闹出什么大型失控事故出来。


    相对其他人,慕清晖是知道时栖情况的。


    眼看十几天前元帅还频频抽空往私宅跑,近日却几乎扎在军务里,就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状况。


    趁着阶段性会议结束,所有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功夫,慕清晖跟着陆烬回到了办公室,也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元帅,那个……您家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烬看了他一眼:“能发生什么?”


    慕清晖被噎得一顿。


    他哪知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来问的吗!


    观察着陆烬的神色,凭借多年跟随的经验,慕清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


    想了想,他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时栖……闹矛盾了?”


    陆烬:“没有。”


    不等慕清晖再说什么,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告诉了他我的真实身份。”


    话语平静,一句话落,却是让慕清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您是怎么说的?”


    “就直接说的。”陆烬见慕清晖还愣在那里,微微地皱了皱眉,“什么表情?”


    慕清晖对上他的视线,一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发自肺腑地询问道:“您的身份,就这样直接说了?这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把人吓到吗?”


    话音落下,许久没有得到陆烬的回应。


    把人吓到?他当然担心。


    而且他更担心的是,会不会直接把人吓跑。


    虽然从来没有聊过那方面的话题,但是他完全可以感受到,时栖对军部的态度并不积极,甚至可以说,带着强烈的排斥。


    从他的身世来看,这排斥的根源,或许跟第二军团的那个人有关。


    也正因此,在陆烬决定表露身份的第一反应,无疑是担心的。


    他不确定“元帅”这个身份是否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次再不坦白,日后只会更加的难以开口。


    至于到底会不会吓到他,把他吓跑……等下次见面,正式谈过,应该就可以知道了。


    外面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覃城人还没露面,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元帅!您是不是又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下一刻,他端着一份严格按照医疗标准配比的餐食走进办公室,重重放在陆烬面前,满脸恨铁不成钢:“别的我都可以由着您,可要是因为这种不按时吃饭的毛病,在图景修复的节骨眼上出岔子,我就算打不过也得跟您拼命!”


    陆烬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餐盘。


    近来陆烬的作息堪称全乱,忙得忘了,饮食的时间更是一塌糊涂,此时甚至有些不记得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这会儿一打开餐盒,闻到气味,微微涌动的胃酸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覃城捕捉到陆烬的表情,咬牙道:“好好吃完!不然我这就去告诉时栖!”


    陆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时栖告状成为了覃城最常用的威胁,他倒是很想嘲讽,却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有效。


    时栖。


    陆烬心里又默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陆烬连日来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不是前线部署便是战事连线,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说是求仁得仁也好,倒确实是分不出时间来让他想人了。


    如今一切暂告段落,也不知这些天留出来的时间,够不够想清楚那个决定。


    陆烬想着,取出了绝密会议时暂时放在抽屉里的微型终端。


    点开,可以看到收件箱早就已经塞满了各部门发来的前线汇报,等待确认的信息也是堆叠成山。


    陆烬的视线投去,径直落在了置顶的那一条上。


    来自于时栖的消息,他轻触点开:[您之前说的那个事,我有答案了。]


    慕清晖跟覃城还在现场,留意到陆烬直接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军务又出了变故,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神。


    覃城原本还想催促用餐,见状也迟疑了,皱眉问:“元帅,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烬应着,看了一眼讯息的发送时间。


    一个小时前,差不多正是平常放学的时候。


    他刚想回复,忽然注意到了一条权限提示。


    派去接时栖的悬浮车,没能接到人。


    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见面,但是时栖去哪里依旧会事先给他发一个消息。


    所以陆烬也知道,这个人除了近期经常往之前的出租屋跑。


    这一点也让陆烬有些无奈地失笑。


    到底是完全没有多想,什么都告诉他,纯粹的让他放心。


    还是说,是借机提前悄悄地打上预防针了?


    什么时候去出租屋,什么时候在里面忙完出来返回私宅,每次收到这样一板一眼的主动报备消息时,总觉得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暗示他,这是已经开始打算搬回去住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下来,时栖每天都会乘坐陆烬安排的悬浮车出入,倒是并没有拒绝这一份便捷的好意。


    偏偏是在今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却是忽然没有了去向。


    这是学校里面临时有事给耽搁了,还是说……


    陆烬微微地蹙了蹙眉,没有继续回复时栖的讯息,而是直接找到了对方的通讯号码拨了过去。


    短暂等待后,回应他的是一串忙音。


    随后没有等待接通,就直接切断了。


    时栖的微型终端关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


    真跑了?[害怕]


    第43章


    043/文:青梅酱


    之前说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突然的消失,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这就是最后给的那个答案?


    陆烬倏地从座椅上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打翻了桌上精致的餐盒。


    慕清晖注视着那张骤然蒙上阴霾的侧脸,心头跟着微微一颤,不由又问了一遍:“元帅,您确定……没事吗?”


    陆烬语调的冰冷到了极点,连周围的空气也仿佛随之凝滞:“时栖的微型终端关机了,安排的车没有接到人。我需要确认他的去向。”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抄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不容置疑地抛下一句话:“都跟我来。”


    覃城本意是来监督病患好好用餐,眼睁睁地看着餐盒被掀,眼皮子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但是在陆烬这样的神情下,苦口婆心的规劝话语也完全顿住了。


    他与慕清晖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跟上了那道裹着低沉气压的背影。


    总办公室的大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军官们纷纷侧目。却是见陆烬元帅面色沉凝,带着两人疾步踏入升降梯,那神情竟然比之前召开最高机密会议的时候还要严峻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均是一片惊疑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慕清晖紧跟着陆烬,想到自己先前的询问,恨不得穿回去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不由地也是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乌鸦嘴,导致一语成谶。


    那悬浮车可是元帅安排日常接送的,突然说不搭就不搭了,连微型终端都关机不让联系,该不会是真跑了吧?


    只是一想,慕清晖就感到未来的前途似乎充满了一片绝望。


    时栖住过来的这段时间,他虽然接触不多,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元帅连工作时的心情都好了很多,要是真跑了,且不说能不能回到以前的那种状态,恐怕很长的一段时间,第一军团的生活都将极度地狱。


    保底估计,能被这个加班狂用海量的公务压榨致死。


    升降梯封闭的空间当中,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运行的沉闷机械音。


    下行期间,陆烬转眼间已经思考过了时栖可能去的几个地方:“我现在去他学校。慕清晖,你立刻安排人手,去他原来的出租屋还有私宅看看。另外,李星璇实验室,他前段时间有在那里兼职,也问问看今天有没有过去。”


    “是!”慕清晖凛然应声,当即取出微型终端,手指翻飞,迅速下达指令。


    接连数日的通宵让陆烬太阳穴阵阵钻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始终紧锁。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处理边缘星系的混乱,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事件,都让他按部就班得逐一解决了,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没有发现时栖失联这一瞬间,更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理智告诉他,如果这真的就是时栖想要的答案,他应该也会选择尊重,但是感性上,他还是更偏向于希望那人能够清楚直接地告诉他最后的决定。


    而另一方面,那一瞬间的慌乱显然更明显出自于那猝不及防的失联状态,他可以接受两个人各自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但不希望是这种断崖式的切断方式。特别是在时栖刚刚进行匹配检测之后,至少他需要确定,在这种注定会有很多人觊觎他的阶段,这样的“失联”到底是主观的表态,还是出于被动的,遇到了危险或者意外。


    他接受一切结果。


    但前提必须是,时栖得是安全的。


    升降梯一抵达,三人就快步各自坐进了已经等候在楼下的悬浮车中,兵分两路。


    车子无声启动,驶出第一军区庄严的大门,融入了流转的车流当中,朝着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方向疾驰。


    覃城不知道陆烬为什么要特地带上他,此时坐在副座上,频频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位置。


    陆烬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绷紧,让那神情显得愈发晦暗难测。


    覃城终究忍不住开口,试图安抚:“元帅,您也不用太紧张,或许时栖只是刚好有什么事情要忙,微型终端正好没电了。”


    陆烬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得看着车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了昏黄,晚霞烧透了半边天际,余晖斜斜地照入车里,只有眼底的神色一片深邃。


    覃城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这样的神态落入眼里,只觉得背脊隐隐地渗上了一层寒意,到底还是将宽慰的话都咽了回去,心里也是一片哀嚎。


    只希望真的只是简单的微型终端关机。


    印象里,他觉得时栖应该也是挺喜欢元帅的才对,黑焰大人毕竟还在他那里,不至于像那些带球跑的网络小说那样,真的突然失联跑路吧?


    慕清晖的效率极高,他安排了多路人同时行动,当陆烬的悬浮车刚抵达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总行政楼前,回复就已经传了过来。


    出租屋跟元帅私宅里都没有见到时栖的踪影,李星璇实验室那边也已经确认,结束兼职后时栖就没有再去过。


    陆烬听完慕清晖的汇报之后,一言不发地走进行政大楼,直奔校长办公室。


    他的出现,让校长办陷入了一片的忙乱。


    没有提前准备之下,校长被陆烬元帅这样的眼神一扫,全身的寒毛顿时都立了起来,因为上次的事情,一时不太确认这位是不是亲自过来通知他卸任的。


    好在陆烬并没有提及更换校长的事情,话语低沉得开了口:“帮我调取校区所有的监控。那天审核会上的时栖同学,我要他今日的行踪记录。”


    “时、时栖同学?”


    校长曾经在正式场合接待过陆烬,却是头一回听他用如此冰冷的语调,落入耳中的时候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腿脚发软。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应道:“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让人去查!”


    陆烬:“监控室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校长慌忙领路:“这……这边请!”


    一行人涌进监控室,将里面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校长很快调集了所有校内执勤人员,迅速锁定放学时段,大约就正是时栖给陆烬发去最后那条讯息的时间。


    画面快速切换,终于捕捉到了那道清瘦的身影。通过监控可以看到,时栖从课题实验室走出时神色平静如常,低头用微型终端发送了消息,随后就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沿途监控一路追踪,清晰地显示他确实走出了校门,然后,便消失在了画面当中。


    陆烬没有说话,监控室里也是一片死寂。


    周围的气压太低,仿佛随时可以凝出冰霜,连覃城都没敢去看元帅此时的表情。


    从现有影像来看,时栖在学校的时候一切正常,也的确按时离校了。只是离开之后,既没有搭乘陆烬安排的悬浮车,也没有返回任何已知住所。


    不会是……真的跑了吧?


    覃城光是生出这个念头,便下意识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个可能,多少是有些太可怕了。


    离开监控室,覃城跟在陆烬的身后,在校长难掩忐忑的注目礼下楼,回到了悬浮车中。


    查询监控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路灯苍白的光线透过车窗打入,在陆烬的脸上投下了冷硬的阴影。


    覃城在这样的氛围下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低声开了口:“元帅,我们现在是要回去吗?”


    陆烬从看完监控之后就始终没有再说话,覃城原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却是听他忽然开了口。


    沉静无波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如果要强行缔造精神链接,有什么方法?”


    强行缔造链接。


    就算是在此前搜寻黑焰下落最为焦灼的时段,也从来没有人体过尝试这个办法。


    但是陆烬问得十分笃定,仿佛确定覃城一定有他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覃城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陆烬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覃城的身上,眸色深沉,对于这位主治医师瞬间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语调平静,“如果你不愿意协助,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了。”


    覃城表情紧绷,却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猛地意识到,难怪一开始就带了他一起过来,恐怕那时候就已做好了打算。


    强行缔造链接的办法自然是有的,而这种违背精神力自然规律的手段,往往注定要付出代价。


    可如果让陆烬用“自己的方式”来行事的话,代价恐怕只会更为巨大。


    这是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长久的沉默后,覃城咬了咬牙,声音分明发紧:“非要这样吗?”


    陆烬声音平缓:“是,至少,我得确定他的状态。”


    覃城忍不住地苦笑了一声:“那这个确定的代价,未免有些太惨重了一点。”


    陆烬沉声:“我向你保证,绝对不影响后续的图景修复工作。”


    监控显示,时栖那边并没有丝毫的异常。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终究还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要上学,就不可能完全地消失在他们视野当中。


    更何况,黑焰还在他的身上。


    所以即便真的要跑,不想住在私宅也应该是搬回出租屋,而不是用这种断崖式失链的方式,没有任何意义。


    从校门到悬浮车那段短短的路程,一定发生了什么。


    想到自己那只精神体,陆烬的眉心拧得更紧。


    这只黑豹平日里不是很喜欢黏着人撒娇吗,总是透过链接传来些许模糊的感知扰乱他的思绪,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那抹精神链接倒是断得彻底。


    黑色的悬浮车引擎低鸣,呼啸着汇了城市纸醉金迷的光影当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灰金色的豪华座驾正朝着南城的富人区一路疾驰。


    时栖坐在后座,余光扫过身旁两位身形魁梧的保镖,神态平静下只有眉心微微蹙起。


    从上车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微型终端完全没有了信号,很显然,这辆车内安装了屏蔽系统。


    只为了“请”他回去,就这样大费周章,真不知该赞叹一声足够重视,还是应该感到讽刺。


    时栖原本打算回去私宅,等陆烬回来之后,好好得进行那场约定好的谈话,怎么也没想到,那条讯息发送出去之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坐在副座上的人正是时勉,此时侧身观察了一下后座的情景,视线掠过时栖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朝着旁边的保镖道:“你们把人看好就行,挤这么紧做什么?分开些,看着都难受。”


    他看着那两人遵命挪开了点位置,又转向时栖,欲言又止了几番,才讷讷道:“你也真是……都说了只是家里请你回来吃顿饭,配合一下不就完了?祖父今天特地请了名厨,很是用心,你别扫他老人家的兴。听我一句劝,又惹他生气了对你没好处。”


    时栖原本静静望着窗外流逝的夜景,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什么,闻言才转过头。


    车窗外流转的光影滑过他的侧脸,眼神却沉静无波:“如果没记错,现在我和时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上一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语调平稳自然,时勉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上一次,自然是时应天的寿宴那天。


    当时宾客众多,时栖不仅没有认祖归宗,场面也闹得很是尴尬。理论上,的确不能再算是时家的人。


    时勉记忆里,时栖幼时曾经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他自己也小,家里具体的纠葛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这个堂弟就从家里彻底消失了,再也无人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前家里也确实就像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下了死命令,要他必须把人带回去吃这一顿饭。


    长时间的沉默后,时勉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吃饭而已,又不会让你掉一块肉,别闹。”


    回应他的是时栖一声极轻的嗤笑,瞥来的淡淡一眼像是在问:到底是谁在闹?


    时勉也知道自己是被嘲讽了,被时栖用这样的表情扫过一眼,只觉得面上一热,低哼了一声干脆不再说话了。


    悬浮车最终在灯火通明的独栋豪宅跟前停了下来。


    时栖随着保镖下了车,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微型终端,信号依然处于隔绝状态。


    看来,为了让他来吃这顿饭,真是做足了安排。


    他缓缓地垂了下眼睫,这才看向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


    距离时应天的寿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再次回到了这里。


    进门之后,时勉在一众佣人的簇拥下径直上了楼。


    周管家迎上前,并没有直接引时栖去餐厅,而是将他领到了一间提前准备好的客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请在这里更衣。”


    时栖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衣架上琳琅满目的崭新服饰,款式各异,每一件显然都价格不菲。


    周管家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老爷特意备了时下最新的款式,您可以挑选符合心意的。”


    时栖淡淡道:“只是吃饭,我身上这身就很合适。”


    周管家站在原地未动,神态谦和:“今天有贵客,您这身,恐怕不太合适。”


    时栖想了想,问:“能知道今天请了谁吗?”


    周管家其实不方便多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老爷亲自派车去接的,听说是军部的大人物,身份很是尊贵。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军部来的贵客。


    虽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时栖几乎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餐饭局的用意。


    应该说他们对于利益的嗅觉敏锐,还是,太过急不可耐了?


    时栖看了周管家一眼。


    这位宅里的老人,其实一直对他都还算不错。


    想了想,他也没有让人为难,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换。”


    “好的,我就在门外,您随时吩咐。”


    周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时栖看了看周围。


    房间宽敞却空旷,除了给他更换的衣服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显然是为了专门在今天为他准备的。


    微型终端依旧感受不到信号。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发送完报备讯息回到私宅了。但今天并没有搭上回去的接送车,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现他的“失踪”。


    要是一直没有回去的话,不会以为他跑了吧?


    时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陆烬眉眼低沉的样子,一下子也不确定此时那人会在想些什么,但至少绝对不会是平日那样,眼底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和,神情从容地如期确定他每日的营养清单。


    哦,对了,昂贵的营养液,今天怕是也没有机会喝了。


    时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套相对简洁的衣物,走进了更衣室。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


    等候在外的周管家闻声看来,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这样看似简约的剪裁,在时栖的身上,看起来反倒更衬托出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周管家恭声道:“请随我来。”


    时栖跟着周管家一路上了二楼。


    临近餐厅时,可以听到有交谈声隐约传来。


    时应天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惯常那拿捏得当的笑意,语气听起来颇为敬重。


    而另一个与他交谈的声音,多少有些熟悉。


    时栖脚步微微一顿。


    想到今天时家特地要他回来用餐的意图,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前段时间才刚刚见过的那个身影。


    经过转角,餐厅里的情景完全地落入眼中。


    里面的其他人听到脚步,正好也都看了过来。


    时栖的视线越过众人,果然在长餐桌旁,看到了许青崖的身影。


    眸色微微地一顿,他便缓缓地垂了下眼帘。


    虽然不知道时家是从什么渠道获知他与这位许上将的匹配数值,但是这样的做法,倒是一如既往地符合他对这个所谓向导世家的刻板印象。


    果然,一旦发觉还有利用价值,便要物尽其用。


    时栖的出现让席间谈话有了片刻微妙的中断。


    时应天随即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还站着做什么?既然回来了,就快入座。许上将,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时栖看见佣人已经拉开了许青崖身旁的座椅,意图十分明显。


    他朝时应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迈开脚步,声音礼貌而清晰:“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只是我事先并不知道,今日被安排了这样一场饭局。毕竟,如果不是这样坚持地‘请’我过来,我其实也并没有打算要应约的。”


    话音落下,席间原本维持着的和乐气氛骤然降至了冰点。


    许青崖坐在那没有说话,面上依旧笑意温和,眼底的眸色微微沉下,在这样的发展下有了几分若有所思。


    时应天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会这样说话,脸上的神色微沉,只道:“小栖,在外面住了那么长的时间,连怎么跟家里人说话都给忘了。”


    时栖抬眸看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颜与是很微妙的笑意:“家里人?”


    空气彻底凝固。


    就在这时,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只见一道身影经过,便见许青崖已经起身,径直走向门边的时栖。


    他步伐从容,垂落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现场的紧绷。就这样一路来到了时栖的身侧,极其自然地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声音温和:“来,先入座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正好背对着其他人的方向,借着转身引领的刹那,他微微倾身,用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看来,你跟时家相处得并不怎么样……别担心,稍后我找机会,让人给陆帅递个信。”


    时栖微微一愣,抬眼时,正对上许青崖飞快眨了一下的眼睛,那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安抚的笑意。


    他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不用惊动他。”


    话音落下,他片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态,声音清晰如常:“有劳许上将。”


    这句话回应的是许青崖当着其他人面说的那句,恰好能让席间所有人都听清。


    时栖迈开脚步入了座。


    作者有话要说:


    许青崖:遇到杀猪盘了谁懂啊,时家那群人居然骗我说是时栖邀请我吃饭,还小激动了一下。不管了,这两口子多少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摊手]


    顾羡鱼:居然完美错过好戏谁懂啊,这么好的最佳观影位,让我掏腰包都乐意,还要什么好处。


    许青崖:嗯?好像有点道理。


    陆烬:……上面的某人有你什么事,没剧情都要来刷存在感?


    顾羡鱼:乐子人无所畏惧,就要没瓜硬吃。如何呢,又能怎?[吃瓜][吃瓜][吃瓜]


    第44章


    044/文:青梅酱


    随着时栖落座,今天这顿饭的人算是勉强到齐,时应天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时勉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目睹了时栖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反应,已经震惊地忘记了言语。


    他从小被家规教导要绝对服从家族安排,见到老爷子向来心里发憷,可以说是半句都不敢忤逆。虽然寿宴那天初见端倪,但时栖在他记忆里其实还是小时候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没想到外出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竟敢如此的胆大包天!


    而且今天他只是领了任务去接人回来吃饭,确实没料到这竟然还是一场相亲局。


    时勉忍不住朝许青崖那边看了一眼。


    上将军衔,比他们那位任中将职务的堂哥还要高上一级。


    可是如果他没记错,时栖不应该是B级向导吗?怎么会匹配到这种级别的哨兵?


    周管家适时示意佣人开始上菜,丰盛的菜肴很快摆满了长桌。


    时应天显然也不想冷场,见时栖勉强配合,便继续与许青崖聊起之前谈了一半的话题。


    时应天早年是从少将位置退下来的,虽然军衔低于许青崖,但资历深且在军部门路极熟,说起话来更是滴水不漏。


    聊着聊着,他也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意图,将话题绕到了时栖的身上:“我们家世代都有人从军,和军部也算是缘分不浅。这次确实没想到,小栖的匹配结果出来,竟能和上将拥有65%以上的契合度。”


    说话间他朝侧面扫了一眼,只时栖坐在那里,视线定定落在眼前的餐盘上,不说话也不用餐。


    时应天眼底掠过一抹深意,面上仍是对着许青崖笑得体:“许上将难得来这一趟,现在小栖回来了,正好趁这机会聊聊。如果你们两个有缘分,今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许青崖隔空敬了时应天一杯,脸上依旧是温温地笑着,却是看不出具体情绪。


    今天接到邀请时,他还以为是时栖的意思,没想到情况远比他想的复杂很多。


    其实刚来时,他发现微型终端没信号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时家人解释是近期在做信号屏蔽测试,他也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恐怕是专为时栖准备的。


    时家是帝星有名的向导世家,凭借优越的向导基因,历代出了不少顶尖向导,眼前这位时老爷子本人就是SSS级。


    这种家族在这个顶级向导稀缺的时代,本身就很受推崇,跟各个军团也或多或少都有交好。更何况时家本家与旁系当中,在军部任职的人数也是众多,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许青崖来之前也打听过,据说时家这一代还没出现顶级向导,时老爷子恐怕是真急了,匹配结果一出就火急火燎把他给请了过来。


    不过对他一个上将如此上心……看来,这家人大概还不知道时栖和第一军团那位的关系。


    那天饭后遇见陆烬的情景,许青崖可没有忘记,很有可能会铭记终身。


    元帅大人表面上轻描淡写地宣誓主权,话里话外也全是警告,谁知道一不高兴了会不会顺手就把他的名字也添进第一军团的暗杀名单里,显然是对时栖宝贝得紧。


    许青崖跟时应天随便说了两句结束了话题,显然也不想继续应付老人家,转而看向时栖:“那,我们聊聊?”


    时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低“嗯”了一声,却仍然没动餐具,只是接过佣人倒的红酒,无声地抿了两口。


    酒液染红了他的唇,泛起湿润的光泽,唯有落在餐桌上的眼神依旧有些疏离冷淡。


    明明是十分丰盛的一桌宴席,但显然不了解他的任何喜好,没有一道菜符合口味,这与陆烬家中每日按他喜好准备的三餐,堪称对比鲜明。


    许青崖主动与时栖交谈,在时应天眼里自然是好迹象,他便不再过多关注,转头询问起时勉在军校的课业。


    克里斯帝国军校暗院年度考核在即,一批在校生即将进入军部名单,时勉能否通过,正是时家当前关注的重点。


    许青崖早就注意到时栖的心不在焉,见旁人注意力转移,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挺恨时家?”


    时栖这才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许青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朝时栖笑笑,为了缓解他的情绪用的是比较轻快的语调:“不然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和陆帅的关系?要是说了,以那位的身份,今天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这里。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任由他们安排做主,不就是等着看他们自己作死,自主找火坑往里面跳。”


    时栖:“……”


    顿了一下,他说:“我跟先生没有什么关系。”


    许青崖点点头:“懂,房东和房客。那位已经邀请过我去参观你们的新房了。”


    时栖微微一愣:“……?”


    新房,是什么?


    听许青崖提起陆烬,时栖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


    余光扫过桌上相当和乐融融的几个时家人,他终于拿起餐具,勉强吃了几口。


    直觉告诉他,今晚最好保存一些体力。


    时应天见时栖与许青崖相谈甚欢,眼中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样的一顿晚餐吃得各怀心思,结束后,许青崖起身,客气地征询道:“对了,我今晚还有个地方想去,那里风景不错,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时栖一起过去看看?”


    时栖朝许青崖看了一眼,瞬间明白这是想借机带自己离开。


    时应天却只是笑笑:“下次吧。小栖难得回来,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况且时间也不早了,许上将,改日再约。”


    “那行。”许青崖看了时应天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时栖身上,“送送我?”


    “当然。小栖,去送送。”时应天说着,朝旁边递了个眼神。


    随着时栖送许青崖下楼,几名保镖很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时栖借机简单地朝周围观察了一圈,发现今天时家这些保镖的数量比往日来翻了数倍。


    也不知道是对他回家的事太过重视,还是太看得起他。


    走到门口,许青崖礼貌地伸出手:“那么,下次见。”


    时栖与他轻轻一握。


    靠近时,听见许青崖再次低声确认:“真的不用我帮你递个话吗?我虽然不太方便,但是,他应该是非常愿意帮忙的。”


    时栖眼底的眸色微微一晃。


    这个问题是第二次提起,情况也和当时显然不一样了。


    他原本也是真的以为吃完这顿饭,一切就结束了,虽然时间会比较晚,但回去之后跟陆烬那边解释一下,这场临时发生的闹剧也算是过去了。


    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时家的安排远不止于此。


    其实以许青崖的上将身份,如果非要强硬地带他走,也并不是不行,就是势必会跟时应天那边闹得有些难看。他们不过是才见第二面的关系,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也可以理解,愿意给陆烬带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时栖知道许青崖是好意,也知道如果递话,陆烬很可能第一时间赶来接他。但是他比任何都清楚时家的背景,正是因为清楚,也不太希望因为自己的小事给人带来麻烦。


    毕竟,如果没有认识陆烬的话,一切也都是他本来就需要面对的,这本来就是,他自己需要处理好的事情。


    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今天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种情况,也确实需要带个信让那边放心。


    想了想,时栖轻声道:“那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我这几天有事回家一趟,没有跑。等事情结束,我就回去找他。”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不用告诉他,我跟家里的关系。”


    许青崖原本是想帮时栖递话求救,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口信,愣了一下,失笑道:“知道了。不过以那位的脾气,恐怕等不到你事情结束。”


    说完,跟时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一楼的大门随着许青崖的离开顷刻落了锁。


    时栖在原地驻足片刻,听到身后保镖提醒:“少爷,上楼吧,老爷子还在等您。”


    他回头瞥过那几张淡漠无情的脸,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再次走上了楼。


    时应天的专用书房弥漫着古旧木香,装修风格厚重古朴。


    保镖将时栖带到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其他人已被遣退,时应天坐在书桌前翻着书,听见时栖进来并未抬眼,只缓缓说道:“这几天你就住下吧。明后天家里还有客人,希望你到时候可以举止得体,别再像今天这样失礼了。要不然,小时候教规矩用的禁闭室依旧还在,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再进去进行体验。”


    时栖站在书房进门几步的位置,闻言,黝黑没有窗户的封闭隔离室从脑海中浮现。


    他的神色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平静地问道:“这是准备非法监禁?”


    “别说得这么难听。”时应天眉头微皱,终于抬眼看了过来,“你是凝雪的孩子,本来就是时家的人。当年凝雪的事给家族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也需要重新整顿一下风气。如今你们这一代,只有阿勉一个不错的苗子,但预期天赋也不过S级。你既然回来了,也该承担起本就属于你的责任。”


    时栖嘴角微浮:“当年,您也是这样对母亲说的吗?”


    时应天声音一沉:“这不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


    时栖不置可否地垂了一下眼帘:“抱歉,确实没人教过我怎么对待长辈。”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们应该派人调查过我的情况,我只是一个B级向导。与其指望我,不如指望时勉。”


    “我当然知道你的精神力等级是B级。”时应天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几分,“但匹配结果远比检测更加真实。今天来的许青崖上将是3S级的哨兵,你能和他有65%以上的匹配度,就说明你的精神力绝不止B级。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凝雪在你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注意到时栖的沉默,他低笑一声:“总之,联系好的几位长官都很愿意见你。一周,你只要配合在这里留一周,剩下的我们会安排。”


    时栖看了他一眼:“剩下的,是指强制匹配吗?”


    时应天没有直接回答:“帝国既然设有制度,就有它存在的道理。与高阶长官建立精神链接,关乎的不只是时家,还有军方的未来。时栖,向导在这个时代本就是稀缺资源,服从安排,也是应尽的义务。”


    时栖的神情在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下毫无波澜,深黯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


    或许,这样的话语确实符合时家一贯的作风——为了家族,个人的价值不值一提。


    不过,有一周时间的周旋,也够了。


    只要拥有足够的地位,就能拥有选择权。


    一周后,他的那份文件应该刚好下达。


    到那时,不管是时家还是军方的人,也都没有资格要求他强制进行匹配了。


    只要再等等。


    还有私宅里的那个人……也要再等等。


    等一等,他就能回去了。


    时应天见时栖不语,以为他认清了现实,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而且,你应该也不希望回到那边吧。把你接回时家,本来就是凝雪的愿望,你现在的姓氏,就注定了你的身份。你要记住,留下你,本来就是在保护你。”


    时栖的背脊在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微微地绷起了几分。


    时应天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那就说定了,好好配合接下来的见面,对你没坏处。不过在那之前,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等处理完毕,下一次,就可以放心地去跟许上将进行约会了。”


    这样的话落,时栖心头隐隐一跳,不由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便听时应天开口道:“你之前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那只精神体,还在身上,对吧?等级越高的哨兵,对他人精神体的气息越敏感。今天见许上将仓促,来不及处理,但之后见其他几位时,最好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时栖垂在身边的手微微握紧。


    这是要,对小黑下手。


    时应天看着时栖,露出长辈般的和蔼笑容:“流浪精神体罢了,离开主人后即便被收养,也活不长久。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来,把它交出来,我们会处理妥当的。”


    时栖站在原地没动,眉心已经分明地蹙起:“饭局我可以配合,但这件事,我拒绝。”


    时应天微微地眯了眯眼,眸色渐沉:“恐怕,不好由着你。”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门被推开,周管家领着几名佣人推进来一台设备。


    时栖回头时,正对上管家忧心忡忡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台设备,认出具体用途,他的心头顿时一紧。


    时家真是疯了,这种需要审批确认才可以使用的军用设备,居然也偷偷得弄了出来。


    几乎本能地,时栖转身就要往外冲,门口的保镖却迅疾出手,一把将他擒住。


    粗暴的力道将他狠狠按在沙发上,佣人一拥而上,将设备的接口接上了他的身体。


    时栖整个人无法动弹,随着设备启动的瞬间,强烈的电流从接口窜入,他整个身体止不住地一阵剧烈颤栗,一时失神下,混沌的意识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全身的精神力正在几近失控地被汲取而出。


    这显然是意料到他不会配合而安排的设备,通过磁场作用而彻底扰乱内部的精神力,可以让图景陷入混乱,从而强行迫出藏匿在其中的精神体。


    几声尖锐的爆鸣声撕裂空气,精神图景里的小肥啾显然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动荡现了身,同一时刻,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掠过,嘶哑的猫叫声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软甜温和。


    只听时应天厉声下令:“处理掉那只猫!”


    四周顿时一片混乱,器物翻倒声、撞击声、惊呼声响成了一团。


    不能让他们对小黑下手!


    时栖拼命挣扎,但是压着他的保镖力道极大,对待他的时候也根本不留任何情面,从设备上传来的巨大刺激连绵不断,显然为了预防精神体重新跑回图景当中,而继续保留这样强大的干扰。


    手腕与脖颈在粗暴钳制下泛起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已是一片淤青,他竭力侧过头想看清后方,电流却持续袭来,眼前光影开始摇晃涣散,一时之间的混乱让他有些分辨不出哪个才是正在发生的真实场景。


    直到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时栖恍惚间感到仿佛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混乱中有人尖声着“这怎么可能——!”,紧接着,紧接着原本按在他身上的保镖也同样惨叫着忽然松开了手。


    时栖猛地喘了口气,被禁锢住的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缓。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没等气顺,第一时间就开始焦急地寻找两只精神体的踪影。


    陆烬的精神图景本就不稳定,精神体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事,之后的重建工作几乎不再可能。


    即便是最强大的哨兵,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一样是要彻底崩塌的。


    只是稍微一设想,时栖就感到全身一片冰凉,正慌张寻觅,只见眼前有什么一晃,一道黑色身影如疾电般跃至身前,最后那名试图重新控制他的保镖应声倒地。


    一只身形矫健的黑豹扬着金色眼瞳,将魁梧身躯狠狠踩在利爪之下,头顶上蹲着一团雪白的毛球,正不断地鸣叫着,趾高气扬地指挥着脚下的“座驾”。


    时栖在眩晕中微微愣神。


    眼前原本有些涣散的视野略微清晰,他就这样定定看着那通体覆着火焰暗纹的黑色猎豹。


    这是……小黑?


    也是,陆烬元帅的精神体,又怎么可能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黑猫。


    眼下显然不是分神的时候,时栖强行定了定心,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刚才经过两只精神体一闹,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这里的骚动惊动了更多人,时宅今天的保镖本就数量众多,此时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


    这些人里面不乏有接受雇佣的高级哨兵,时应天原本就想原地解决小黑,眼下这情形,接下来恐怕只会更加不留情。


    时栖强忍着电流过后的颤抖,用力扯掉身上的接口,竭力忽略胸口急促的心跳。


    他瞥了一眼被保镖护在身后的时应天,又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影,咬了咬牙:“……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能冲出去吗?”


    回应他的是小肥啾兴奋的鸣叫,和黑豹的嘶吼。


    “那就先试试。”时栖看了黑豹一眼,最后叮嘱道,“如果我跑不掉,你就自己走。”


    黑豹低低地打了一个响鼻,显然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不满意,紧接着一跃而起,径直冲出,再次掀翻了一群刚靠近的佣人。


    时栖浑身依旧有些发软,很努力地撑着力气跟了上去。


    试图包围他们的保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惊动,连早已回房的时勉都跑了出来,躲在角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混乱。


    黑豹在前方几乎杀疯了,哨兵们也纷纷释放精神体加入战局,但几乎被一口一个地直接解决,场面愈演愈烈。


    刚才设备带来的冲击性太强了,短期内余韵残留,时栖神志有些涣散,一路几乎凭着本能锁定了最佳路线,在黑豹与小肥啾的配合下,穿过混战的人群冲向大门。


    但是临门一脚的时候,几名追了一路的保镖抓住了时机,堵住路线朝着时栖飞扑而来,伸手就要将他再次制住。


    黑豹刚碾过一群精神体,留意到这边的情况就要冲来,然而此时的距离多少有些过远。


    眼看时栖跟前的几道高大的黑影一拥而上,只听“哐——!”地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汹涌澎湃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呼啸而至,将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哨兵保镖全部狠狠掀飞,在空中掠过一个比例完美的弧度,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砸出了几个沉闷的重音。


    原本一片混乱的现场被巨大的威压笼罩,堪堪将时栖外的所有人压得脚下一软,从一楼到二楼全都硬生生地齐齐跪倒在了地上。


    全场只剩下一片惨烈的哀嚎。


    刚才仓皇逃离时,时栖隐约间似乎确实有捕捉到窗外隐约闪过的车灯,但意识有些微乱之下,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此时恍惚中抬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陆烬披着一身夜色,全身气压低沉地走了进来。


    那张脸上是以前面对他时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峻神情,震得现场连哀嚎声都骇得出不了口,顷刻间鸦雀无声。


    陆烬踏过倒地的保镖,目光从进门那刻起就锁在时栖身上,没有挪开过半分。


    视线在空中交汇在了一起。


    距离上一次见面,对于两个人来说都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时栖略微地恍了一下神,仪器带来的副作用让他仍有些虚实难辨,但还是本能地迈开了脚步,朝着陆烬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越来越快。


    他最终跌进那个张开的怀抱当中,被陆烬紧紧揽住。


    是十分熟悉的气息,尽管染着夜风的寒意,却依旧透着令人心安的温存。


    时栖力竭地脚下一软,感到陆烬的手臂无声收拢,将他稳稳托住。


    他的身子还有些余震的微颤,而这颤抖,仿佛也传到了对方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等不及许上将递信就赶来了啊,很及时。


    陆帅你今天可以拥有老婆![撒花]


    ——


    ps.人对自己没有接触的事物是不存在认知的,比如下限。伏笔写了,一周后时栖按自己计划可以正常脱离时家,他本来和这边就接触不多,正常只是呆一周本来就不至于有危险,可以自己解决的。这里是因为对小黑发难这个意外,而且他是学者型不是玩弄人心型,所以不要质疑智商,耐心等伏笔谢谢。


    应该最后一次英雄救美了,后面准备来点美救英雄。[求求你了]


    第45章


    045/文:青梅酱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


    在场的保镖和佣人刚经历一波精神力的冲击,又在巨大的压迫感下抑制住了呼吸,齐刷刷地晕了一片,根本无力反抗。


    余下还有点意识的人即便不认识陆烬,看着那一身从第一军团赶来时还未换下的元帅制服,也足以认出他的身份。


    全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在场的人几乎已经全部倒了,只留下黑豹头顶着白色的团子,在不满地挨个收拾那些溃散的精神体。


    除了时栖,还能站着的也就只有跟着陆烬一同前来的覃城这个SS级的向导了。


    其实收到许青崖报信时,他们已在来的路上,就要抵达时家老宅了。


    刚得知时栖去向的时候,覃城原本觉得只是正常回家一趟,陆烬执意跟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还在不满于这样不惜后果的冲动做派。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这片狼藉的场面,他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时家在帝星不算小门小户,照理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劝元帅冷静,可眼前这情景,摆明是欺负到头上了。


    这些人也是真够敢的,也就现在元帅图景受创黑焰大人状态虚弱,要不然哪里还轮得到这样叫嚣。


    时应天听到楼下的动静,从二楼赶来,见到陆烬时明显愣了一瞬。


    他曾在其他场合见过这位元帅,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而此刻看着陆烬伸手接住时栖的姿势,显然也足够意识到了什么。


    陆烬元帅,居然是奔着时栖来的?


    时应天的面色微微一动,硬着头皮顶住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力压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强撑出笑容:“陆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样看似得体的问候,没得到任何回应。


    时应天这位家主的脸上,笑容难免渐渐变得僵硬。


    等他终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陆烬才开口,话却是对着怀里的时栖说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出,时栖的状态很不对劲。


    “C345-3型精神力激仪。”时栖借这片刻缓过一口气,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他望向时应天,对上那双冷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我向第一军团上告时家,未经审批调用高密级军用设备,并用于私人用途。申请启动星区级军事法庭,进行审判。”


    这话让陆烬的面色瞬沉。


    时应天看着时栖,勉强维持着和蔼神色眯了眯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小栖?这种事可不能乱讲,没有证据的虚假举报,是要付出代价的。什么军事法庭,别最后让自己惹祸上身。”


    时栖见时应天这样冷静的态度,知道对方显然是在下楼前,就已经妥善处理了设备。


    他却并不在意话里的威胁,只是轻轻攥紧了陆烬的衣袖,声音稳稳落下:“我有证据。元帅,请让覃医生现在就替我进行检查。C345-3的激发波段很特殊,残留信号两小时内都能检测得出。时家医疗室里有设备,足够做这项基础测试。”


    在不进行缓解治疗的情况下,刺激信号的波段残留大约能维持两小时,检测本身则是需要半个小时。


    时栖在意识到时应天的意图时就已经有了打算,如果能够逃脱,他本打算立刻找家高级诊所出具检测报告。而现在,有陆烬在这里,现场确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时间也完全来得及。只有这样,才能让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他本来只想着跟时家脱离关系,但是今晚,终于还是让他改变了想法。


    之前,到底还是他太天真了。


    然而说完之后,时栖始终没有听到陆烬的回应,不由抬眼望去:“元帅?”


    几秒后,陆烬很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带他去检查。”


    身在军部,他太清楚这种常用于审讯敌军的设备会造成多大的痛苦。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立刻带时栖去做缓解治疗,而不是让他再忍受半小时的检测折磨。但同时,他也明白时栖的用意——只有现场固定的证据,才能把时家彻底送上军事法庭。


    陆烬转过身,将时栖交到覃城手里:“检查完,先做缓解治疗,再处理伤口。”


    刚才时栖扑过来的那一瞬,他就看到了这人身上深深浅浅的淤青。


    这段时间在私宅小心将养着,好不容易让身体指标好转些,这么容易留下痕迹的身体更是一直仔细地避免磕碰,结果来了时家一趟,就弄成这样。


    这些所谓的家人,很好。


    “放心交给我吧。”


    覃城带着时栖,在他的指路下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前往时家老宅的治疗室。


    所有人只敢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没有人敢阻拦,更是没有人敢吭声。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陆烬才终于看向时应天:“这里的信号干扰设备,该关了吧?”


    时应天的视线还停在时栖离开的方向,这样的发展下,面上终于没有了从容。


    闻声回过神,他沉声应道:“当然。不过,还请陆帅先把威压收一收。”


    随着陆烬收敛精神力威慑,周围的人也终于勉强喘过了一口气。


    时应天使了个眼色让周管家去关设备,再转向陆烬时,努力挤出点笑容:“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您居然认识时栖,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不会今天这么大的误会。但不管您信不信,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


    陆烬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哦?”


    时应天见陆烬似乎还愿意听解释,悬着的心稍定,继续说道:“时栖觉醒得晚,不了解一些事情的严重性。前阵子他从外面捡了只哨兵的精神体回家,不听劝非要自己养。那时候也就算了,可他现在已经在白塔完成了匹配测试,精神图景里还留着来历不明的精神体,总归是会影响将来的匹配注册。家里也是为他的前程着想,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他暗暗打量陆烬的脸色,话语里带上试探:“既然元帅能为时栖亲自找来这里,想必对他有些想法。如果将来真要匹配注册,您也不愿意在他的图景里……感受到让您不舒服的气息,对吧?”


    话里话外的暗示太过明显,让陆烬给听笑了:“我确实不希望。”


    时应天神色稍缓,却听到了陆烬接下去的话:“黑焰,在这里玩得还尽兴吗?”


    一片寂静中,黑豹回应的嚎叫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还夹杂着头顶上小肥啾一阵火急火燎告状的“啾啾”声。


    很吵闹,却足够汲干时应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


    仅存的侥幸自此也不复存在。


    黑焰。


    谁不知道那是陆烬精神体的代号。


    时栖捡回来的,竟然是元帅的精神体。


    而他们刚才……正是要对这只黑豹动手。


    时应天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庆幸自己并没有得手。


    如果不是时栖奋力反抗,后果恐怕更加不堪设想。


    但即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也已经可以预见即将面对的未来。


    陆烬仿佛没有留意到时应天的脸色变化,声音徐缓:“没尽兴的话,你可以再好好玩一会儿。”


    随着话落,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此时,它们俨然将精神体仗人势的做派发挥得淋漓尽致,仗着主人撑腰,原本就碾压全场的实力更无人敢反抗,刚刚安稳了片刻的大厅内顿时又是哀嚎一片。


    几个被震晕的保镖才刚转醒,就又在黑豹呼啸而至的爪下痛晕了过去。


    时应天十分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元帅……您这是滥用私刑。”


    “很高兴你还知道‘滥用私刑’这个词。”


    陆烬取出微型终端,见信号恢复,给慕清晖发了条讯息,这才抬眼看向时应天,“我的人一会就到。到时候,正好可以邀请你们时家的人一起到第一军团坐坐。一切待遇,都会参照你们接待时栖的规格,而且军团里各类军用设备齐全,使用权也正当。既然时家对这类设备这么有兴趣,正好请你这位当家人也好好体验体验,保证让你满意。”


    时应天暗声:“就算您是元帅,也不可以……”


    “不,我可以。”陆烬眸色深幽,只一眼,让时应天背脊一寒,也终于想起了跟前的人是曾经做出过怎样壮举的疯子,不由地噤了声。


    陆烬对于时应天这样还算识趣的反应不置可否:“只你一人受苦,还是时家全族一起,随你选。不过放心,第一军团的操作手很专业,至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看时应天一眼,只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放任黑豹继续在这里放开撒欢。


    按照陆烬一贯的做派,其实更情愿就地解决这些人,最多回去被圆桌会弹劾,受点处罚。


    但他能懂时栖的意思,对时应天不择手段地将所有人作为工具,提升家族荣誉的人,让他眼睁睁看着家族名誉扫地、彻底没落,远比杀了他更痛苦万倍。


    这个人,平时里那么不识人心险恶,真下了决心,倒是不惜自己多忍受一会痛苦也要一击毙命,也是真的狠。


    时栖做完检测,覃城从药房找来适配的药膏,替他简单处理了身上的淤伤。


    这时慕清晖正好带队抵达,第一军团的人浩浩荡荡地闯入时家,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步都像踩在这个向导世家的颜面上。不多时,现场所有人被三两两制住,陆续押上了车。


    这应该是时应天人生头一回坐押送罪犯的车,堪称奇耻大辱。


    可惜时栖没能亲眼看见。


    他被刺激性波段折磨,又强撑着进行了完整检测,此时已经被陆烬带上悬浮车,径直驶往覃城的私人诊所。


    陆烬坐在后座,让时栖靠在他怀里,调整成了一个尽量舒适的姿势。


    小肥啾安安静静窝在时栖胸前,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不适,偶尔会轻轻地抖动羽毛。一旁是恢复幼态的小黑猫,睁着金色的眼瞳,来回瞅着,满眼担忧。


    如果不是车厢里弥漫着令人寒毛倒立的低气压,覃城几乎要觉得这样的画面,称得上一家四口和乐融融。


    他僵坐在副座上,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和座椅融为一体。


    他就不该在车里……


    一路沉默。


    终于,时栖轻声开口:“对不起。”


    陆烬也没想到时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道歉,片刻后才低声应道:“……怎么也轮不到你说对不起。”


    “不,是我不对。”时栖嗓音带着倦意,语调却依旧理智而客观,“当时我以为,时家就算想利用我的匹配关系,最多安排几场像许上将那样的见面,一周后我就能回去了。所以才让他带话,请你等我。”


    陆烬:“嗯,这个我知道。”


    时栖瞥了一眼陆烬的侧脸,在一片黑暗当中看不真切。


    有些事情他喜欢当面说清楚,觉得有必要说明,就继续思路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想法:“我猜过,时家可能会在这一周评估那些人对我的好感,最后让我和其中一个去白塔登记。但其实我一直在准备一些事,一周之后,所有安排都会生效。到时候,没人能再强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时家也是一样。他们的计划,注定是会落空的。”


    “为了和时家彻底了断,我在认识您之前就已经准备了很多年,这个对我来说,本来就是需要面对的一个过程。但是今天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讲述的过程中,时栖的语调十分诚挚,甚至面对“家人”的反噬,整个反思的过程显得有些过分冷静,“我没想到他们为了达到目的,能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如果小黑因为这次出事,我确实该负全责。”


    说完之后,他不忘简短地进行了一下总结:“所以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我在这里向您保证,这样的自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也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陆烬:“……”


    时栖的话语让他感到胸口像是堵了什么,长长得吁出一口气,才道:“这件事你没任何责任。时应天目无法纪到这种程度,连我都没能料到。而且真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


    时栖疑惑地看去:“?”


    陆烬:“正常情况下,你的推断没有错,一切原本也应该按照你的这个设想进行。今天会出这种事,罪魁祸首,还是这个家伙。”


    旁边的小黑猫忽然被点名,抬眸看了过来,委屈地“喵”了一声。


    “如果不是因为它,这个点你应该在房间里休息,而不是面对这些。”陆烬看向时栖,嗓音低到极致,“你为了保护它,或者说是为了保护我,才遇到这种危险。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跟它都是害你遇险的祸首,没有预设到这件事给你带来的麻烦并作出防备,是我的问题。”


    时家的事当然要清算,偷用设备、滥用私刑,有时栖当场提取的证据加上他的证词,对方已经无可抵赖。可陆烬心头那股躁意,正是源于想通了这其中的根本。


    说到底,时栖仍然是时家人,在确认他有利用价值后,时家本该好好地待这个联姻工具。如果不是黑焰藏在他图景里,妨碍了后续的所谓相亲安排,今晚根本不会遭到这无妄之灾。


    时栖显然没想到陆烬会这么说,听完之后却是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逻辑。”


    陆烬没有继续跟他深究逻辑上的问题,只轻轻抚过他颈间明显的淤痕,声音缓下来:“那正好,我也觉得你不需要说对不起。那我们各道各的歉,算扯平了。”


    时栖:“……也不应该这么算。”


    陆烬:“你就当,可以这么算。”


    时栖:“……”


    时栖日常分析各种数据,严谨惯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想过,有点事情还能这么用“就当”来解决的。


    跟为了不花太多时间去讨论去结果而耍无赖,有什么区别?


    这样也行?


    车内气氛缓和了一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细密地敲在车窗上。


    时栖一整晚的紧绷也终于略有松懈,他本想问陆烬为什么在收到消息后会这么快地赶过来,就隐约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缠了上来。


    这样的气息,在触及皮肤时带来了熟悉又敏感的颤栗。


    他的睡意顷刻消散,彻底清醒过来:“元帅,您的精神力是不是……”


    覃城也有所察觉,但他承受力显然不如时栖,脸色已经白了几分,看了眼时间急道:“再坚持一下,元帅,马上到诊所了。刚才我已经联系那边准备好了隔离室,一到就安排您进去。”


    时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隔离室?怎么回事?”


    “之前发现你失踪,元帅找不到人,就用了点手段强行和黑焰大人建立精神链。”覃城解释之余,还不忘安抚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安抚时栖还是在安抚自己,“今晚回去之后,精神力恐怕会有短暂的失控现象。不过不用担心,只是阶段性的,等熬过去就没事了。”


    时栖豁然朝陆烬看去,顿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根本不是收到许上将的传信才过来找他的,而根本就是通过自己的方式确定了他的所在位置。


    时栖虽然不专攻医学,可研究方向让他清楚哨兵与向导的精神链接自有其规律,以现有科技水平,强行破坏这种规律缔结链接,必然伴随着十分严重的反噬。


    这可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短暂失控,更何况,陆烬现在的精神图景内部还是那样的情况。


    周围的精神力波动越来越明显,这还是时栖第一次感受到陆烬身上出现无法自控的状况。


    他几乎没犹豫,脱口问道:“这种情况,是不是需要精神疏导?”


    覃城脱口而出:“正常情况下,就是必须进行精神疏导!”


    他心里其实早就急得不行,今天如果不是元帅坚持,他死活不会愿意提供所谓的强行缔结链接的方法。现在这种情况,虽然基于对元帅的信任,但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可能性,毕竟在这之前非要进行这种操作的话,总会提前安排好向导进行疏导待命的。而现在,摆明了从一开始就是纯打算要硬抗!


    不等覃城继续说什么,陆烬开口打断:“我自己能处理,去隔离室待一晚就好。你现在才是B级的精神力状态,承受不住我的精神力强度,先顾好自己。”


    “不,我能承受。”时栖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有理有据,“理论上,能对精神体进行疏导,就意味着也能应对主人的精神力。我之前替小黑疏导过一次,所以,没问题的。”


    覃城眼睛微微睁大几分,一时顾不上场合,声音出于过分的惊讶顷刻拔高:“你对黑焰大人进行过精神疏导——?!”


    这不等于是四舍五入曾经替元帅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是的。所以,我真的可以。”时栖看向陆烬,声音仍然难掩疲惫,语气却平静而坚持,“而且,我今天发过消息给你的,之前的那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陆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栖本来就打算今天如果陆烬回去的话,就当面告诉他的,不过虽然发生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说也一样。


    他的话落在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关于协助重建精神图景的事,我的回答是,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我能疏导的,真能的,不让我就强上了。


    陆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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