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文:青梅酱


    联系方式一经公布,江屿的校内邮箱顷刻间便被汹涌而至的报名邮件彻底淹没。


    谁都知道朝魏教授手底下的名额有多不好拿,难得有这么一个只有两人的课题组,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有相关专业基础的都想过来碰碰运气。


    等江屿手忙脚乱地将第一批报名邮件归类整理完毕,终于喘了口气,再去点开论坛时,却发现战火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熄灭,反而因为他们课题组新绑定了联系人,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江屿:“……?”


    江屿:“QAQ!!!”


    这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人能不能住脑,别再往奇奇怪怪的方向联想了啊啊啊!?


    江屿只能欲哭无泪地给时栖发去一连串的紧急呼叫,结果依旧石沉大海。


    他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注册论坛小号,即便知道人微言轻,也誓要守护时栖的清白与名誉!


    不就是唯粉控评吗,臭心机绿茶苏尔有的排场,他们时栖也必须拥有!


    时栖将联系人设为江屿后,便放心地将终端调到了静音模式。


    反正招募的组员他会进行最后筛选,只是简历整理的话,相信江屿完全可以做好。


    上完上午的课程,时栖便前往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继续兼职工作。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重新走上了正轨。


    请假一周,影响的不仅是学校课业,还有这边的研究进度。


    他虽然不是正式的研究员,但积压的数据处理与分析任务,仍然需要尽快补上。


    李星璇教授并没有多问时栖这一周的缺席,只是对他能回来继续工作感到非常开心,将现阶段需要推进的一部分数据处理任务交到了他的手里。


    时栖在实验室里专注地完成了李星璇教授布置的任务,见时间还有富余,他又征得同意,借用了一下实验室里的量子光脑。


    既然朝魏教授选择了他们的课题,那么以前储存的那些相关研究数据,就需要重新进行一下系统性的整理与优化了。这样一来,等项目正式启动的时候,正好能够直接调用。


    等到所有工作告一段落,时栖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的公共交通倒是应该还没有停运,现在动身,恰好能赶上返回住址方向的末班车。至于从最近站点到住处的那最后一段路,是步行还是叫车,可以到时候再做考虑。


    拿起微型终端,江屿那已经堆积至99+的消息提醒显得格外醒目。


    时栖感到自己对于江屿的话痨属性有了新的认知,也是有些惊叹于,对方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生产出如此巨大的信息量。


    是一种对他而言很难理解的物种属性了。


    目光下移,时栖很快注意到后面还有一条其他的未读消息,来源显示为“先生”。


    几乎没有犹豫,他跳过江屿的讯息,直接点开了后面那条。


    [先生:今天还没回去?]


    很简单的一句话,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时栖这才想起,早餐时对方似乎提过,从今天开始都会安排专车接送他往返学校,为此还特地确认了他的大致课程时间。


    现在这个点,应该是等候的车辆没能接到人。


    时栖对于无关学术的日常生活向来不太上心,而且独来独往惯了,一时之间确实不太习惯行程需要与人配合。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实回复:[抱歉,今天在兼职的地方。忙得忘了时间,结束得有些晚。]


    讯息几乎在发送的瞬间就显示为“已读”,并即刻收到了回复:[现在忙完了?]


    [时栖:嗯,忙完了。]


    [先生:给个坐标,让车过去接你。]


    时栖原本想回复“不用麻烦”,手指刚触及虚拟键盘,又一条消息追了过来。


    [先生: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


    时栖刚要敲下字符的指尖微微一顿,又将输入的文字悄然删除。


    沉默片刻,他调出了虚拟地图,点选当前定位,将坐标发送了过去。


    同一时间,帝国医疗总部,部长办公室。


    覃城正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不是我说,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那么多治疗方案都试过了,精神图景的修复怎么连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长时间处于这种崩塌边缘的状态太危险了,万一又发生不稳定的崩塌……要不然,您还是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


    他拧紧眉头抬起头,视线所及,却是沙发上那人长腿舒展,姿态闲适地摆弄着微型终端的身影:“……”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接上来,覃城的声音几乎顷刻拔高:“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元帅!”


    “听着。”陆烬随手安排好去接时栖的自动悬浮车路线,神色平静地抬起眼帘,“但是正如你所说的,以我目前的情况,急也没有用。”


    覃城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脑海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这火急火燎的,到底是为了谁啊!


    面对陆烬这副近乎置身事外的平静,覃城生出一种强烈的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最终却也只能狠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算了,我回去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再推导出一些新的治疗思路。科研院那边似乎一直在推进新的生命技术,希望对于我们的这种现状能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看向陆烬的眼神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您。如果图景长期处于这种临界状态,一旦监测到不稳定的趋势加剧,那些盯着您的人再联名提议采取强制干预措施,我们可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拦着了。”


    陆烬淡淡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平静:“嗯,我知道。放心,他们不会如愿。”


    他抬眸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适时打断了覃城的絮絮叨叨:“晚上的稳定性治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吧。”


    覃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您最好……还是尽快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陆烬一眼,推门走出了房间。


    前往诊疗室的路上,途中遇到的人纷纷跟他打招呼,覃城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眉心始终紧锁。


    陆烬虽然从昏睡中醒来,但是目前精神图景的情况,堪称在长期崩塌的边缘挣扎徘徊。


    这也是覃城这位主治医生最为棘手的难题。


    以往苦于找不到能承受那恐怖精神力的向导,算是无计可施,可如今,至少出现了时栖这样一个特殊的希望。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时栖监测出来的精神力等级只有B级,但是如果对方确实具备了进行精神疏导的潜能,哪怕只是提供极其微弱的侧面支援,辅助图景进行最基础的修复,都无疑是当下最优的解决方案。


    但是很显然,陆烬并没有开口向时栖寻求帮助的打算。


    当中的顾虑,从理性与道义的层面,覃城倒是也能理解。


    如果时栖本身就是军部体系内培养的向导,一切或许顺理成章,可他偏偏只是帝国军校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甚至不是战斗背景的预备役,而就读于专注学术的光院。


    而以陆烬的身份与所处的位置,能站在他身边的向导,注定会被牵扯进军部最复杂的派系漩涡中心。


    尽管在帝国最高安全准则下,元帅的稳定性拥有最高优先级,只需要陆烬一句话,就足以要求时栖过来直接配合。


    可是,对于一个尚未真正做出人生选择的年轻人而言,如果因为这种“必要性”而被强制绑定未来的道路,多少是有些残酷了。


    是的,只能说从理性层面上来说,覃城确实可以理解这份克制与考量。


    但另一方面,身为军方医疗部部长,肩负着帝国最强战力安危的重责,他有时又真的恨不得那两人能立刻、马上、原地触发最高级别的灵魂共鸣,直接完成精神绑定。


    这元帅明明瞧着对时栖也是另眼相看,万一真能在一起呢!


    不是因为权限义务,而是彼此心甘情愿的那种在一起。


    别的不说,就眼下每周必须进行的这些常规的稳定性治疗,虽然能够勉强维持图景不再恶化,但是整个过程却远远不是陆烬一句轻描淡写的“准备吧”就能概括的。


    那无异于一次次在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行走,不能有任何的行差踏错。


    也就是陆烬意志力强悍到非人,几次下来,还能始终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平静。


    这要换成其他哨兵,只要经历过那么一两次,恐怕早就已经承受不住,彻底失控发疯了!


    *


    时栖回到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宅子里的灯如往常一样依旧亮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两双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


    陆烬的脚比他大些,拖鞋自然也宽长了一圈。


    此时两双鞋并排摆放在一起,无声地宣示着这座房子的主人尚未归来。


    时栖前阵子回来得晚,第一次遇到回家后没人,居然稍微有些不太习惯。


    他踩着一路保留的灯光回到房间,将两小只精神体放出来后,洗完澡换上宽松舒适的衣物,便趴在了柔软床榻上。


    床头灯洒下温和的光,他打开虚拟屏幕,继续整理带回来的项目数据。


    很是安静的夜晚,小肥啾蹲在他的头上,将蓬松的头发当成了温暖的鸟巢,小黑猫也慢吞吞地钻进了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一白一黑两只小家伙起初还跟着他的视线,故作认真地盯着那些它们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没过多久,那点专注就维持不住地开始昏昏欲睡了。


    时栖感受到怀里传来细碎而规律的呼噜声,伸手揉了揉头顶的小肥啾,又顺势将小黑猫圈紧了些。


    他一边进行着整理,一边时不时地进行一下分神,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忽然,他感觉到怀里的小黑猫轻轻地颤了一下。


    低头看去,只见那团黑色的绒毛在不知不觉间蜷缩得更紧了,紧闭的眼睛藏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神情,唯有那纤长的睫毛在隐隐颤动。


    好像,很不舒服。


    小肥啾似乎也有所感应,从发顶飞落,凑到小黑猫跟前,用小喙试探性地轻轻啄了啄对方头顶的绒毛。


    见小黑猫依旧没有反应,它抬起绿豆似的小眼睛看向时栖,焦急地“啾啾”叫了两声。


    时栖关掉虚拟屏幕,小心翼翼地将小黑猫整个抱了起来,眉心微微地皱起了几分。


    精神体与本体休戚相关,小黑突然出现这种状态……是和先生有关吗?


    他拿起微型终端,下意识想发讯息询问,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想了想,最终输入了一行字:[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


    讯息发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消息始终处于“未读”状态。


    时栖轻轻抚摸着怀中黑猫的背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让它好受一些。


    在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后,他抿了抿唇,还是找到那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一阵漫长的忙音,就在他以为通讯即将自动挂断时,那边忽然被接通了。


    然而,对面的那人带着一丝匆忙,却并非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喂?时栖?”


    时栖礼貌地问道:“您是……”


    对面的人自行介绍道:“我是覃城。”


    陆烬已经被送入深层诊疗室,覃城正守在监控屏前紧盯着各项生命体征数值,在工作人员将微型终端送过来时,通讯持久未断,也是犹豫很久才代为接听:“先生刚进入诊疗程序,目前不方便接听。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等治疗结束,我可以代为转达。”


    时栖闻言微微一顿:“……没什么要紧事。覃医生,你先忙,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覃城笑着应了两声,直到通讯结束,才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在心里默默“啧”了两声。


    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个时候来电询问,分明是察觉到了有什么异样。


    看起来,这位时栖同学跟他们家元帅的契合度,远比想象中要来得更高啊!


    结束通讯,时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微微颤抖的小黑猫,有一抹思绪从深邃的眸底闪过。


    诊疗室……原来是在接受治疗。


    是因为治疗过程非常痛苦,精神体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吗?


    时栖的眼睫轻轻垂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身姿挺拔,总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


    除了面上偶尔残留的些许病态苍白,对方平日里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几乎让他快要忘记,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先生,还是一个需要定期接受治疗的病人。


    怀里,小黑猫紧闭双眼,细微的颤抖透过柔软的绒毛,清晰地传递到他掌心。


    时栖平静的神色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几乎没有犹豫地,缓缓释放出了属于向导的精神力。


    温和而纯净的力量如同构建了一个无形却柔暖的屏障,小心翼翼地将小黑猫环绕其中。


    一片寂静中,他仿佛能感受到,有一股来自哨兵本体的,躁动而痛苦的精神波动。


    正如同在黑暗海洋中漂泊的孤舟,隐约感知到了这片温柔的港湾,开始试探性地,一点点地予以回应。


    两种精神力靠近、触碰,最后缓慢地融合在一处。


    同一时间的治疗舱里,本该在深度镇静状态下的陆烬,随着突如其来的精神共振,身体极度敏感地产生了一丝的紧绷。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在新年的第一天又幸福了呀~哦,某帅啊~[好运莲莲]


    第32章


    032/文:青梅酱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时栖第一次为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


    只是这一次,他比以往更清晰地意识到,小黑猫的反应,或许正连接着另一端的那位先生。那么,上一次疏导时的异常,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位先生当时正沦陷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当中?


    时栖想要像之前那样进行温和的安抚,有过之前的经验,他应该可以完成得更加从容。


    可当他真正将精神力探入时,那一刻接触到的不再是温和地依循他引导的精神波动,而是无数的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


    感知到他的存在般,这些触手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急迫,顷刻间反客为主,通过小黑猫这个媒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骤然地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精神海域。


    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气息如潮水般冲击着时栖的意识,眼前骤然被一片亮白的光芒所吞没。


    未等反应,那些触手带着试探与渴望,已经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全身。


    思维被拽入了一片深海,感官却又变得比以往更为敏锐。


    全身上下每一处正在经历的清晰触感,一如当时上药时的游走,又更加肆意、直白,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


    十分熟悉的气息。


    贴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每一寸敏感的地方。


    时栖本能地张口,喘息微急,视觉与听觉逐渐模糊,耳畔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那个看不见的人。


    恍惚之间,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那位先生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圈着他,拥着他,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冰凉,又滚烫。


    像在意识深处紧紧相拥,很清晰的怀抱,清晰到几乎真实。


    太近了……


    近得已经完全超出了本该存在的安全距离。


    属于哨兵的精神波动一遍遍扫过向导竖立的精神屏障,隔离了本能的撕扯,又撩起了更多的欲望。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两种极致的情绪在进行极限的交锋,一种来自于理性,一种来自于感性。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身影已经深深地深入了柔软的被榻当中,抱着怀里的一团黑色,眉尖紧蹙。


    白色的小肥啾在枕边焦急地跳动,时不时用喙梳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只能看着主人那垂落的眼睫湿漉漉地轻轻颤动。


    无形的精神屏障,在强烈的共振中逐渐扩向周围,不知不觉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构筑出一个独属两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异样的火焰似乎从很深的地方,在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无声地燃起,顷刻燎原。


    不知不觉间,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急促敲打着玻璃,仿佛映衬着身上每一处敏锐的落点。


    就在一切即将被推至顶峰时,所有压迫感才骤然褪去。


    外面的雨水仿佛完全地落在身上,当时栖眼前的视野慢慢清晰,才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


    他躺在床上,眸中水汽氤氲,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普通的疏导,会带来这样的感觉吗?


    多少是有些……太过了。


    怀里的小黑猫已经平静下来,时栖低头,正对上它缓缓睁开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着暖色灯光,氤氲着一层湿润的依赖。


    它极轻地“喵呜”了一声,伸出带着细软倒刺的舌尖,在时栖的手背上轻轻一舔。


    带着哨兵气息的触碰,引起了一阵酥麻,激得时栖微微一颤。


    他在自己这样敏感的反应下愣了一瞬,即便周围没人,耳根也顷刻间整个烧了起来。


    留意到小肥啾关心地凑近,时栖抬手轻轻地揉了一把以示安抚。


    他将小黑猫放到床铺上,本想下床洗去这一身薄汗,却发觉双腿虚软,只好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与窗外未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当时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桌上的微型终端正在持续震动。


    他拿起一看,来电显示让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指尖悬空片刻,才按下接通。


    “……先生?”


    “嗯,是我。”


    通讯那头传来的嗓音低沉如旧,却比平日更沙哑几分。时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莫名感到心头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耳根又泛起了几分热意,没忍住地伸手揉了揉。


    两边一时无声,只剩下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匆忙的脚步声,跟喧闹的人声。


    彼此呼吸都格外清晰的通讯当中,氛围毫无预兆地变得有些微妙。


    时栖只感到,似乎又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通讯那头的呼吸蹿上了他的耳侧,让他无端联想起了刚刚淡化下去的温度和触感,悄然地激起体内某些细胞更深处的记忆。


    很普通的通话,他们甚至隔在通话的两端,却是变得极度不对劲了起来。


    时栖无声地抿了抿唇。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听见陆烬再次开口:“听覃城说,你找我。”


    这样的声音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语调也是一如以往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愈发低哑了几分。


    时栖低低地“嗯”了声,声音不由地小到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了。


    他感觉到小肥啾又落回发顶,似乎在那很认真地替他梳理刚刚吹干的发丝,明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依旧掩饰状地伸手摸了摸:“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看您还没回来,随便问问。”


    话音落下,对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哑的,几乎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陆烬对于“随便问问”这个说法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应道:“快回去了,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时栖本来还想问些什么。


    对方这样的态度里完全听不出什么,让他不太确定刚才经历到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感知,还是那位先生其实也……有着同样的体验。


    但是话到了嘴边,确实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口,最后,也就只能回了一句:“好。”


    通讯结束。


    另一端的诊疗室内,陆烬仍坐在台边,眼眸微微垂下,深邃的神色一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治疗期间他的神志十分混乱,但依旧可以记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圈在了其中,并没有如以往般不断地进行着下落。


    那触感清晰而温暖,透着遥远却熟悉的气息,在那种情境下他纵容了自己的贪恋,默许了这场无声的沉沦。


    那是向导的精神力。


    来自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他做了些不好的事。


    完全是在感受到对方存在的那一瞬间,内心便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人完全地融入自己,占为己有。


    而这一切发生的前提是,他的理智始终十分清晰地知道着,这份精神力的主人是谁。


    可即便如此,那一瞬间汹涌的占有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度难以压制。


    陆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如此难以克制那份悄然滋长的渴望,而且,对方才18岁。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干净漂亮的脸庞,沉默良久后,他不由低头扶了扶额。


    陆烬今年32岁,虽然在这个人均寿龄200岁的星际时代,别说14岁的差距,20多岁年龄差的恋情也随处可见,但是在他以往的计划当中,从未设想过未来一起并肩作战的向导会是时栖这个样子。


    或者应该说,他甚至从来就没有设想过会拥有一位向导。


    他的情况太特殊了,几乎已经注定要一个人撕裂在那片未来的黑暗当中,失控,暴走,然后被摧毁。


    然而,很显然的是,变数确实出现了。


    在这之前,陆烬甚至从来不曾屈服于本能,而且,过程中还是显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甘愿沉沦。


    光是“甘愿”两个字,就已经足够危险。


    这意味着今后他注定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同一个人剥离理性,放弃克制。


    就像此刻,只要稍一闭眼,他仍能清晰回想起彼此贴近时,那几乎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颤。


    如果那个人此时就在跟前,他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把“不好的事”直接贯彻到底。


    这一切,纯粹是因为哨兵与向导之间羁绊所带来的本能,还是因为——时栖这个人?


    幻灯片般的一幕幕浮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地下城的惊艳张扬,再到被人追击时的沉着冷静,以及上药时红透耳根,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双臂里的模样……陆烬忽然有些意外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见过了时栖那么多层的面貌,而且,每一面都无比的记忆清晰。


    毋庸置疑,时栖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向导都不一样。


    而现在看来,这份“不一样”所引发的,恐怕是远超预期的质变。


    陆烬感到有些头疼。


    他比谁都清楚,对一名潜心学术的光院学生来说,跟自己扯上关系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陆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决定一切还是顺其自然。


    等他再次抬头,正好对上了覃城那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的诡异笑容:“……什么表情?”


    刚才那番十分简短且几乎没有太多实质性内容的对话,覃城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心里早就已经无比感慨地“啧”了一通,此刻笑得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刚才打电话的语气,特别有那种……嗯,人夫感。”


    陆烬:“……”


    他无视了覃城的调侃,起身道:“准备一下,我要回去了。”


    覃城微微一愣:“这么快?虽然您今天醒得很早,但是结束之后,最好还是再多观察一个小时。”


    陆烬转眼已经走下诊疗台:“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陆烬坐上了悬浮车,穿过雨幕,驶回私宅。


    暴雨还在继续,从车上下来,可以看到宅子外的灯依旧亮着。


    陆烬望着那暖黄的光晕,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为时栖留的灯,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推门进去,宅子里一片宁静。


    陆烬换下湿靴,放轻脚步上楼,刚要在自己房门前停下,却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头时,正好看见对面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一眼看去,就看到了那个跟前的身影披着柔和的灯光,头上顶窝着一只白色的团子,怀里还搂着一团漆黑的煤球,就那样站在门内,静静看向他。


    陆烬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见跟前那人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眉眼里也浮起了一丝笑意:“在等我?”


    时栖在房间里听到门外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开门,此时触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眼里,也是微微愣了一瞬。


    那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带着无形的触感从他的脸上温和划过,耳根又这样再次烫了起来,灵敏的脑子难得没能理清楚思路,话就这样直接地脱口而出:“……我,想喝牛奶了。”


    时栖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突然短路了,而且短路得有些彻底。


    毕竟喝牛奶这种小事明明可以自己解决,这个话说得实在经不起任何推敲。


    不想,陆烬却只是很平常地应了一声“好”,便真的唤来六号机器人,吩咐它去准备一杯温好的牛奶送到了书房。


    几分钟后,时栖捧着热气氤氲的牛奶杯,坐在了书房柔软的沙发上。


    对面,陆烬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只白色的小团子将好看的手指当成了栖息的枝条,端端正正地立在指节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对绿豆似的眼睛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


    时栖慢慢地抿了一口牛奶,视线落在这样的画面上,居然感到有些和谐。


    给小黑猫做了两次精神疏导,似乎让小肥啾对陆烬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居然开始主动进行贴近了。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联想到今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抬头回视,而是几乎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只白色的小团子身上。


    他曾经远远地看到时栖放出过精神体,但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进行接触,有些意外的是,军部里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他居然一时之间想不起见过这种形态的鸟类。


    小肥啾显然并不介意这样直白的打量,反而感受到陆烬指尖漏出的一点属于哨兵的精神力,轻轻地啄了啄,津津有味地吞咽了下去,像是进食。


    精神体对于精神力的气息也十分挑剔,而它此时显得十分享受,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啾”上一声,催促陆烬再放出一点精神力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啄着。


    陆烬倒是投喂得很有耐心,指尖被喙啄得微痒,垂眸细看了掌心的白色绒团好一会儿,好奇地问:“你的精神体,是什么品种?”


    时栖已经好几次听到这个问题了,但是对于自己精神体的品种,确实也不太确定。


    听陆烬这么问后,他端详着小肥啾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清楚。可能,是麻雀吧。”


    小肥啾原本正在陆烬的把玩下轻轻啄着他的指尖,闻言顿时“啾”了一声,转头朝时栖看了过来,一副十分不满意答案的样子。


    “它好像不认同你的说法。”陆烬留意到这样的反应,笑了一下,“精神体从幼年态转为成年态时,不管是体型还是外观,都会有显著变化。你的精神体还小,等正式成年后,或许会有惊喜。”


    这话显然深得小肥啾的欢心,它立刻又“啾——!”地扬起蓬松的小胸脯,模样看起来自豪又神气。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跟前的人。


    陆烬的言谈神态皆很自然,丝毫看不出才经历过一场煎熬的治疗,相处之间,也让时栖觉察不到半点的异常。


    时栖想起他所患的链接感知障碍症,更加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通过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时,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在时栖看来,不知道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那种感受,发生在类似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之间,确实,多少让人感到有些太微妙了一点。


    时栖刚觉醒为向导不久,也是到了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没有习惯这个身份所牵扯的深层羁绊。他一直忽略了,除去同为男性之外,对方还是一名哨兵,并且大概率还是一名,与自己匹配度极高的哨兵。


    尽管帝国一直倡导高度匹配的哨兵与向导缔结精神链接,登记成为伴侣,但是在时栖未曾觉醒向导天赋的十多年人生里,这样的选项从来没有存在过。以前没有,即便现在已经正式觉醒,往后也依旧不会有。


    建立新的羁绊往往会带来很多的麻烦,多了一个人介入,也意味着从工作到生活都需要进行调整节奏,这无疑会影响到未来研究推进的速度。时栖需要完成很重要的事情,并不希望任何人干扰到自己的人生轨迹,更不打算因为所谓向导的职责,而打乱铺垫多年的计划。


    时栖开始自觉反省自己先前的举动,有没有以向导身份,做了一些对哨兵不该做的事情。


    毕竟不管是最初捡到小黑,还是为了悬赏来到这里,全部都只是意外,而意外,终究会有回归正轨的一天。


    这么多天的接触下来,时栖看得出来这位先生的身份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


    相较去考虑是否可能会产生更多的羁绊,倒不如说从各种角度上,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至于跟一个普通的B级向导扯上太深的关系。


    所以在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前,只要确保后续不再进一步失控,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样想着,时栖在有所感应下,又默默地瞥了一眼小肥啾的方向。


    时栖此时手里捧着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传递到掌心,一时分不清这份暖意是来自牛奶,还是来自小肥啾圈在陆烬指尖那双小爪所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共感。


    反复看了好几眼,他终于没忍住轻声唤道:“小白。”


    小肥啾闻声看了过来。


    时栖抿了抿唇:“……回来。”


    小肥啾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显然看起来仍然想在陆烬身边多待一会儿,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振翅飞回时栖的头顶上,乖巧地蜷成了白色的一团。


    陆烬将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微启:“你的精神体,倒是很听话。”


    淡淡的语调多少带点意味深长,让闭目养神的小黑猫睁开了金色的眼瞳,嗤之以鼻地“喵呜”了一声,就继续扭头不再看他。


    时栖将喝完的空杯轻轻放上桌面,站起身:“谢谢你的牛奶,那我先回去了。”


    他始终没能从陆烬身上观察出半点端倪,几乎已可以认为对方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心下也是随之稍定。


    当然,就算是知情也没关系。


    知道他们都没有提起的打算,心照不宣地就此揭过也是很好的方式。


    那位先生是军部的人,向导为哨兵进行常规疏导,在军部当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虽然中间的过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当中,应该不需要太过介意。


    “嗯,早点休息。”陆烬也缓缓地站起了身,送着时栖一路走到门口,似乎才终于想起什么,缓缓地开了口,“明天开始,家里会多备一份营养餐。你要是有空,可以每天回来一起吃。”


    时栖:“营养餐?”


    “是的,营养餐。这也是我应该要为你准备的。”陆烬定定的看着他,站在门口的位置,灯光从背后洒下,落下的影子似乎刚好将时栖圈在当中,“我的精神力有些特殊,即便普通疏导也需耗费大量精力。这样的消耗,可能会让你这段时间都感到很累。所以,一定要好好地进行一下调养。”


    话语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含义,让时栖微微一愣。


    陆烬的视线从这样的神色间扫过,垂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和缓:“另外,今晚的事……我该向你说声谢谢。”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许久之后,时栖才轻声回应:“……不用谢。那么,我先回去了。”


    陆烬:“去吧。”


    时栖一路走回房间,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目光始终静静地跟随着,直到他进屋关门,才被彻底隔断。


    他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忽然缓缓地闭了闭眼,靠着门边抱着身子慢慢地蹲了下来,不自觉地将整个脸埋进了手臂当中。


    他久久地没有再动一下,只留下了露在外面的一段白皙的后颈,此刻已彻底染透了一片蔓延而上的微红。


    所以,先生果然还是知道的。


    而且很可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只是一场以向导身份对哨兵进行的普通疏导,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记得这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毕竟是我意识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还是需要记得清楚一点。


    时栖:……


    陆烬:我说的是第一次,普,通,疏,导。


    时栖:…………


    第33章


    033/文:青梅酱


    第二天早晨,时栖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差点没能按时起床。


    等到他下楼的时候,早餐依旧静静摆在桌上,只是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六号机器人踩着小滚轮来到了跟前,用毫无起伏地机械音转达:“主人有事要忙,先出门了。请您用餐。”


    时栖闻言应了一声“好”。


    下楼后并没有见到陆烬,反倒是让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直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陆烬的动机,毕竟昨天晚上的事情,原本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一来,不管是对谁,都可以省去很大的一波麻烦。


    倒是现在,窗户纸一经捅破,倒是让他感到有点……


    时栖独自用完早餐之后,就坐上门外等候的全自动悬浮车,出发前往学校。


    在此之前,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生活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早先时候即便跟老师住在一起,也主要是为了方便学习与研究。后来阴差阳错搬进这座私宅,渐渐也习惯了每天有个人一起用餐,可现在,因为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他感受到了某些隐约滋长的微妙联系,顿时也警觉了起来。


    普通房东和住户之间,不应该这样。


    或许,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悬浮车渐行渐远,时栖看着后视镜里那幢私宅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最近那位先生似乎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这种“借住”的关系,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前一天刚下过暴雨,地面上还湿漉漉的。


    陆烬安排的悬浮车一看就价值不菲,时栖每次下车总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为了别太招摇,他让悬浮车停在了离校门隔一条街的地方,自己步行进了校区。


    到达光院实验大楼时,朝魏教授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到时栖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领着他前往预备好的实验室。


    确认导师跟进的课题小组分配有独立的实验室,这在学校里已经是顶尖的待遇,也为课题的推进提供了非常好的环境。


    朝魏自从上次通讯之后,显然对时栖十分满意,这时候见到本人,看着这副乖学生的样子更是喜欢,边走边介绍着实验室里的设备,语气一派温和:“以后还有什么设备需要,尽管跟我说。”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导师。”


    一声“导师”叫得朝魏教授心花怒放:“今天你需要继续招人对吧?时间还早,我先带你在附近转转。今年我刚申请到几台最新型的设备,你们课题不一定用得上,但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


    时栖应道:“好,麻烦导师了。”


    有朝魏领着,一路上不少人过来打招呼。


    这些人路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朝时栖多看上两眼,眉目间也都有些惊讶。毕竟朝魏教授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能让他这么和颜悦色的学生,确实十分少见。


    简单的参观之后,时栖收到江屿发来的消息,说面试的同学都到齐了。


    他和朝魏道了别,回到实验室开始筛选组员。


    来报名的多是高年级生,说是冲着课题,不如说是冲着朝魏这位导师来的。时栖对此倒是并不在意,只要业务能力符合他的要求,且合作流畅、态度良好,别的都无所谓。


    一番面试下来,他录用了一些高年级生,以及两名态度认真的大一学生。


    刚来面试的时候,学长学姐们显然没有太把时栖这个组长当一回事,可经过几轮问答下来,结束的时候,眼神里已经都多了几分的心悦诚服。


    接下来的几天,时栖除了上课和兼职,基本都泡在了课题组的实验室里。


    早上他依旧会跟陆烬一起用早餐,晚上的时候,家里也会如之前说的那样准备好营养餐。但时栖总会发消息让接送的车子晚一点来,等从实验室忙完回家,吃完保温的饭菜回房,时间堪称掐得精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没有一次再跟陆烬撞上。


    一周过得很快,周五那天时栖正在实验室里忙,刚想发消息说自己依旧会晚点回去,聊天框却是先跳出一条新消息:[今天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时栖看着讯息来源上备注的“先生”,微微地愣了一下,回复:[还是会晚一些。]


    [先生:嗯,好了说一声。]


    时栖不明所以,发了一问号的表情过去。


    对面很快发来了回复:[我在你们学校。顾羡鱼有点事,我陪他过来一趟。他听说你在这里,想请你吃顿晚饭。]


    先生和顾总,在他学校?


    时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江屿自从加入课题小组之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勤奋到不行。这个时候刚好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来,留意到时栖的视线:“时栖,你有事?反正明天周末,要不你先回?”


    时栖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想着不好让顾羡鱼久等,也就点了点头:“好。”


    他用微型终端给陆烬发去了回复:[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出来。]


    [先生:门口等你。]


    另外一边,陆烬发完消息收起终端,一回头就对上顾羡鱼饶有兴味的目光。


    他微微顿了一下,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顾羡鱼靠在宽敞的后车座上,这样说着,嘴角却是意味深长地浮起了几分,“我就说今天怎么非要跟我跑这一趟,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啧,这是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怎么感觉你们家小朋友在故意躲着你?”


    陆烬面色不改:“首先,停止你无端的联想。其次,他不是‘我们家小朋友’。”


    顾羡鱼点点头:“那行,那你一定不介意他变成我们家的小朋友。”


    话音落下,他留意到陆烬神色无波地看来一眼,眉眼了然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的视线随意散漫地往外面一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哟,来了!”


    车子接上时栖后启动,最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时栖跟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家店里,坐在了餐桌前。


    这样高档的餐厅环境高雅,一看就价格不菲,很符合顾羡鱼一贯的作风。不过这么一看才发现,不管是口味还是营养价值,陆烬家里那些精心调配的营养餐跟这里比起来,也是不妨多让。


    一段时间不见,顾羡鱼对于时栖显得十分热情,问过他喜欢什么口味之后点了一桌的佳肴。他原本还想积极地推荐这里的特调酒饮,最后还是在旁边某人无声的注视下,默默地换成了爽口的新鲜果汁。


    点餐完毕,他又十分情真意切地关心起了时栖在私宅里居住的情况,美其名曰毕竟是在他邀请下住过去的,他有义务确保宾至如归。


    时栖每个问题都会平静地进行回答,最后多少有些遭不住这样的热情,主动转移了话题:“顾总,您今天怎么会来我们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哦,这个啊,也就是集团跟贵校这边的一些常规合作而已。”顾羡鱼笑着回答,“都是每年的固定项目了,近几日简单地参观一下,随后会给你们学校提供一些设备上的支持,以及一些人才岗位。跟学院体系保持着友好的链接,对于集团的对外形象有着很大的帮助。”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旁边的陆烬一眼,嘴角微微浮起:“当然,我今天也十分感谢某人能厚颜无耻……哦,我是说,感谢他愿意纡尊降贵地陪我来走上这一趟。要不然,参观校区这种事情,确实是有些太无聊了。”


    陆烬:“……”


    顿了一下,他道:“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啊。”顾羡鱼有的时候也很佩服陆烬这个男人,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还能在那里作漫不经心状,甚至连他这么臭不要脸的人都感到心悦臣服。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所以我这不是特地请你,跟时栖,一起吃顿饭表达感谢嘛。毕竟有人能在那么多场会议的间隙,专门跑来我的公司,再跟我一起来到学校……这份心意让我感动得差点流泪,怎么能辜负呢,对吧?”


    陆烬:“。”


    时栖也不由悄悄地瞥了陆烬一眼,低头又往嘴里慢慢地送了一口菜。


    所以先生今天是特意来找他的?


    是因为……他这几天躲太明显了吗?


    顾羡鱼感受到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嘴角笑意愈深,也是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愈发好奇。


    就说吧,这两人之间肯定有动静!


    他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时栖,住的过程中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不要怪我啰嗦,某个人啊你最好还是小心着一点,怎么说,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欺负你吧?”


    时栖正喝果汁,闻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


    几乎在那一瞬间,有些本该被遗忘的记忆,似乎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连着咳了几声,呛得耳根也有些红了。


    这一回,连顾羡鱼用餐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似乎有新的发展,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大了眼睛:“真欺负了?”


    老房子着火果然快,之前不是说人家还是个“孩子”吗,怎么才这段时间没见,就……


    居然直接把人家大一的小朋友逼得特地不想回家?这是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以前只知道姓陆的不是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禽兽啊!


    陆烬看着顾羡鱼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声地扶了扶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顾羡鱼的尾音扬起了几分,已经是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神态,“你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陆烬没有理他,转向时栖:“他说话就这样,不用理会。”


    时栖:“……嗯。”


    顾羡鱼听着那声乖乖的“嗯”,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成为两人play里的一环,眼底玩味的笑意更盛。


    行啊,一个两个的,就他是外人呗。


    看起来还真是听话,这算是什么,夫唱夫随?


    用餐完毕,顾羡鱼看了一眼时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站起身:“行了,我可是超级大忙人,就先去赶下一个场子了。你们呢,应该不需要我来安排了吧?”


    陆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顾羡鱼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笑着跟时栖打了声招呼:“那么时栖同学,我们下次见。”


    时栖应道:“嗯,下次再见。”


    告别顾羡鱼,时栖跟陆烬一前一后下了楼,坐进悬浮车,出发返回私宅。


    车子平稳启动,斑驳的光影落入车厢,安静地铺在两人身上。


    有顾羡鱼在时还好一点,此刻独处,私密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空气里莫名漫开一丝微妙的安静。


    顾羡鱼给时栖准备的都是果汁,陆烬倒是小酌了几杯。


    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他周身,并不浓烈,反而透着一种淡淡的微醺感。


    其实两个人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明明每天早晨照常碰面,还会一起用餐,可被顾羡鱼那几句话一点,原本寻常的气氛,忽然就笼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时栖垂了下眼。


    他现在好像……也不太好向先生解释自己并没故意躲着他。


    毕竟,好像确实躲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着痕迹地有些走神,眉心不自觉地微微拧起,这模样被旁边的陆烬全部看在了眼里。


    确切地说,他已经注意时栖一整个晚上了。


    陆烬也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对任何事都能处理妥当,唯独遇上与时栖相关的事,就偏偏有些不善安排。


    原本他想的是顺其自然,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份侧面点破的营养餐,竟然能让这人不声不响地躲他一整周。


    属蜗牛似的,还没听见风吹草动,就已经蜷进壳里,彻底不露面了。


    这让所谓的“顺其自然”,变得一点都不自然。


    在他看来,至少应该每天自然地见面,自然地对话,自然地交流,自然地……一起生活。


    这样发展下去,最后的结果才算水到渠成。


    看来,还是他太直接了?


    时栖慢吞吞地将视线移向窗外,像是没有察觉到陆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这样的视角下,外面落入的光影正好打在半张侧颜上,忽明忽暗,让所有线条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像为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边,将他隔离在了这个世界的外围,就更像竖立起一层壳了。


    陆烬主动打破了这片沉默:“你们学校的实验室,最近很忙?”


    时栖闻声转过头来,显然有些意外陆烬会提及这个话题,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道:“是有点。”


    他回答的神态里还透着几分认真,毕竟课题组刚起步,忙碌确是事实,而他也是基于这一点才每天会晚一点回去。


    “顺便”躲一躲,和“故意”躲一躲,到底存在本质区别,有必要分清楚。


    陆烬被这副认真的神态逗笑了,当即领会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应答里带着隐约的笑意:“知道了。”


    时栖被他笑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确认了一句:“您没生气?”


    陆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他更有兴趣的问题:“你很在意我有没有生气?”


    时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却是很快顿住了。


    他确实从不在意别人是否生他的气,但由陆烬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毕竟还要继续住在一起,邻里和谐很重要。


    陆烬倒不执着于等一个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时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一直没问过,你现在研究的,是哪个领域的课题?”


    说到研究的课题,时栖的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是生命科学方向的,不过具体细分下来,应该算是……”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语调平缓,有的时候会考虑到陆烬的理解难度,贴心解释一下专业术语。再复杂的内容从他口中说出,都显得条理清晰,不急不缓。


    这个过程中,很多内容陆烬或许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也乐意听时栖一字一句地讲完,有的时候还会就半知半解的地方再问上两句,倒是像极了一个十分好学的学生。


    时栖简单地介绍完了近期的课题,也是有些意外于陆烬居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路,远方已经可以看到私宅附近的标志建筑。


    经过山坡下的弯道时,正面忽然来了一辆车,悬浮车在自动驾驶下紧急调转了一下车头,时栖一个没留神间身子一歪,瞬间被一个力量眼疾手快地捞了过去。


    失重的感觉来得快也结束得非常迅速,等回神的时候,他的鼻尖距离宽阔的胸膛不过片刻的距离,这样近,连原本淡淡的酒香也一下子浓郁了起来。


    跟之前隔着时空在精神链接下的接触不同,此时此刻,两个人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时栖原本还沉浸在学术当中的思路随之凝滞了一瞬,一下子感觉到身子有一些烧。


    陆烬下意识地护了一把,等颠簸结束,却是发现怀里的人似乎就这样僵住了。


    此时他的手无声地垂落着,十分自然的保护姿势,指尖落点就在腰侧不远的位置,有些软。只是微微俯身看去,就能感受到那很轻的继续擦在他身上的呼吸,跟藏在黑暗中的浓密眼睫般,微微地颤动着。


    配合着周围明暗交错的狭窄空间,暧昧得不行。


    眼帘微垂下,视野落处只要他愿意稍稍贴近,或许就可以发生一些事情。


    这样想着,陆烬深邃的眉眼里不由地浮起了一抹笑意,缓声问:“没事吧?”


    温和的尾音落下,他无声地松开了手。


    时栖也已经抽回了神,得了自由,就端正地坐了回去:“……谢谢,我没事。”


    “不客气。”陆烬的一言一行都显得格外绅士,在这个时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不轻不重地进行了一下提醒,“说起来,明天要去覃城那里做检查,没忘吧?”


    话题转得突然,时栖还没来得及去揉耳根,就微微地愣了一下。


    这个事,他还真的给忘了。


    这一周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想起周末要去覃医生那边做深度检查。


    时栖刚要回答,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


    是江屿发来的通讯申请。


    时栖给陆烬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示意一会再谈,便按下了接通。


    江屿的声音就从通讯那头传了过来,又急又响,连旁边的陆烬都听得十分清楚:“时栖,不好了!”


    时栖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江屿的语气很是愤愤不平:“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举报我们数据来源有问题!学校信用办发通知,让我们课题组明天去参加审核会。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被朝魏教授选中,故意使绊子!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要不然绝对让他好看!”


    时栖在江屿的话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听着江屿在那头咬牙切齿半天,他颇具耐心的没有打断,末了才平静地问:“说完了?”


    江屿喘了口气:“……说完了。”


    时栖“嗯”了一声:“时间地点发我。”


    仿佛被这样平静镇定的语调感染,江屿也冷静了一些:“好,我一会就发你。时栖,审核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时栖应道:“没问题。”


    江屿:“好,那我明天在学校等你!”


    挂断通讯,时栖再回头时,才发现陆烬正静静地看着他。


    想了想,他说:“可能得和覃医生说一声,我会晚一点到。明天,我得先去学校一趟。”


    “不急,你先处理自己的事。”陆烬从通讯漏出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了大概,“学校参观才进行一半,明天顾羡鱼还会再去。到时我跟他一起,等你那边结束,再顺路带你去覃城那里。”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有需要,到时候也可以来找我们帮忙。”


    时栖领了好意,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够处理。”


    他的数据来源自然不会存在任何问题,审核会这种场合,去了也不过是走个流程。


    相比之下,当前更需要处理的,无疑是那个在暗处一次次制造麻烦的人。


    一次两次算是偶然,三次以上,就意味着再不处理,将会在以后继续搞这种小动作。


    确实是,有点烦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顺便来校参观,顺便一起吃饭,顺便还会再去一次学校,顺便等审核会结束接人,需要的话还可以顺便解决一下麻烦。


    懂的,都懂的。


    第34章


    034/文:青梅酱


    卡里斯帝国军校安排在周末的课程并不算多,只有部分社团和课题组仍在活动,连校园里来往的行人也比平日少了很多。


    但当时栖抵达会场时,却发现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得颇为热烈,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八卦的脸,不用问也知道,应该是有人故意泄露了今天召开审核会的消息。很多人虽然没有课,仍然特地赶过来凑这场热闹。


    时栖这段时间本就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风云人物,在场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光看这样一张惹眼的脸撞入视野当中,稍微一猜,就足以联想到他的身份。


    他一出现,周围的议论声就渐渐地静了下去,氛围一下子从原本的一派热闹,转为了某种微妙的安静。


    时栖仿佛没有留意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径直走进了会场。


    江屿跟课题组的其他人早就已经焦急地等在了那里,一眼看到时栖,当即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时栖,你可总算是来了!我了个老天,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不是说审核会都是各组内部进行吗?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江屿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出于紧张,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组里的其他人不少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相比起来倒是要镇定一些,有人不忘压低声音提醒时栖:“你的能力我们是都相信的,但是今天这阵仗,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有人故意要搞我们。来着不善,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虽然只合作了短短几天,但是时栖的能力有目共睹。比起外面那些纯粹看热闹的路人,组员们自然更愿意信任他。


    时栖没想到除了江屿之外,课题组的其他人明知道今天会被人围观,依旧愿意过来现场为他撑场面,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笑着朝课题组众人说了一声“谢谢”,视线缓缓扫过会场的座席,最后停在不远处一道身影上。


    苏尔。


    不出所料。


    这样的场合,他果然不会缺席。


    自从时栖进门,苏尔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本想从对方的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却偏偏只看到了一片平静如常。


    这样的反应让苏尔的眉心不满地微微蹙起,也正是这个时候,时栖忽然转头看向他,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之下,他看到那双无波无澜的眉眼微微弯起了几分,随机从那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居然还在对他笑?


    那笑意几乎转瞬即逝,苏尔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明明是为时栖而设的审判会,要倒霉的人也是对方,却反倒让他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时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并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到苏尔的身上。


    正好见到朝魏教授从不远处走来,他随即迎上前去打招呼。


    朝魏教授眉头紧锁,显然对今天这场审判会十分不满。


    但是学校的规章摆在眼前,审判办接到有理有据的举报,就必须启动相应程序。


    今日,校方召集了生命科学领域的数位权威教授,针对时栖所组建的课题组进行举报审判。


    这次审判的最终结果,将决定课题组能否继续留存,如果真的同举报的那样,组内数据来源问题被坐实,情节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导致时栖这个发起人留级乃至退学。


    朝魏教授跟时栖交流过,颇为欣赏他,并不相信课题数据会有问题。但他个人的主观判断并不重要,现在的关键在于——数据来源这种事向来难以自证,毕竟,要如何证明一串公开出来的数字原本就属于你?


    见时栖神情依旧平静,朝魏教授心中赞许,也只能低声安抚:“等会审判组会根据举报内容进行提问。如果问题过于刁钻,我会直接替你驳回。你只要放平心态,如实回答就好。”


    时栖点头:“谢谢导师。”


    到这个时候依旧是这副乖巧的样子,一声“导师”听得朝魏教授忍不住地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直接出面把人给保下来。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种硬保虽然可行,却也是只是让这一次的危机得到解除。从长远来看,这次的事件仍然会成为时栖未来学术路上遭人诟病的疑点,这对志在科研的人才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终究,还是得靠时栖自己解决。


    审核组成员陆续入场落座,朝魏教授与时栖简短交代后,也起身走了过去。


    时栖来到评委对面的待审台上打开了虚拟面板,将课题组的相关数据逐一调出,做最后准备。


    时栖课题组要接受审判会的消息不知不觉间传得越来越广。


    这类审判过程本就对校内开放,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连常规会议都未必坐满的会场,渐渐地,居然被被陆续填满了。


    苏尔望着待审台上的时栖,听着四周细碎的议论,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是真的没想到,原本已经确定落到他手上的名额,居然会在最后关头被这个时栖抢走,害他成为了院内最大的一个笑话。那份课题项目书他也简单看了,这样的完成度根本不是大一年级能够做得出来的,找人调查之后,发现数据来源果然存在问题。


    只能说,这个时栖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妄图想要投机取巧地,总想去获得不属于他的东西。


    苏尔满意地听着议论越来越激烈,直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会场,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才微微一滞,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临望舒之前确实对时栖表现出兴趣,但苏尔怎么也没想到,身为暗院的学生,竟然会在收到消息之后专门赶来光院的这种学术现场。


    这可不只是有兴趣这么简单了,苏尔可从来没有见过临望舒对旁人这样上心。


    苏尔定定地看着临望舒在靠近审判台的位置坐下。


    周围显然有人已经认出了临望舒,低声议论着,甚至不时地转头朝苏尔这边看来,不用听也知道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下是在讨论什么。


    苏尔的嘴角在这片看戏的氛围中,抿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校长来了”,紧接着又有人惊呼:“我去,那不是临渊集团的顾总吗!”


    此起彼伏的喧哗声中,再也没有人留意临望舒相关的那点学生间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门口。


    原本拥挤在门口的人群几乎同时让出一条道。视线聚焦处,可以看到顾羡鱼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黑色,身上璀璨的饰品在踏入会场的瞬间,险些晃了众人的眼。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旁的男人的着装则是要简洁许多,衣着低调却气场难掩,眉目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应着顾羡鱼的话语。


    顾羡鱼在帝星一直十分高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人或多或少在各种媒体报道上见过他,只是旁边的那位先生看着有些面生,只能从这样相处的态度中判断,应该同样身份显赫。


    两人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就这样并肩进了场,一路走到最前排,从容落座。


    此时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会议区,最前方那一片日常属于高阶人物的专座原本空着。两人这一坐,让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校长显得格外惹眼。


    校长一改众人印象中的姿态,也没有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而是背脊笔直地立在一边,神态略显僵硬,不时地掏出手帕擦拭着额角渗出的细汗,忐忑的情绪溢于言表。


    近期恰逢临渊集团与卡里斯帝国军校洽谈合作,除了几个军工研发项目的推进协助,主要还是临渊集团提供的设备赞助和人才招聘。这些行程是早就已经定好的,只是校长虽然早就听闻过顾羡鱼跟第一军团那位关系密切,怎么也没想到,陆烬元帅居然会借着这次的机会,“顺便”也来了他们学校参观。


    这也就算了,谁知一参观,居然连着来了两天!


    陆烬此次是以顾羡鱼好友的身份,按私人行程来访的卡里斯帝国军校,本就不便太过高调。校长即便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公开声张,跟这两位来到会场的一路上,早就已经在心里将那个提交举报的人问候了百八十遍。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挑这时候!


    在这个时候举报也就算了,居然还让这两个祖宗听说了审判会的事!


    听说开审判会的事也就算了,可是元帅大人怎么就突然心血来朝,要亲临现场观摩?


    谁家学校带人参观,是参观到审判会来的!?


    校长忍不住摸了摸头上并不存在的帽子,十分怀疑过了今天,自己是否就得要退位让贤了。


    他可以留意到台上有几位教授似乎也认出了陆烬元帅的身份,相当有眼力见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也算是尽心尽责地在校长这个位置上,站好最后一班岗了。


    陆烬坐在柔软的贵宾席里,视线落在审判台上的那个身影上,停留在那里就再也没有挪开。


    顾羡鱼跟校长一起突然现身在这里,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是时栖在台上专注准备,倒是一点都没有受到打扰,甚至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到来。


    陆烬特地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如果不特别留意,几乎隐藏在了角落的阴影当中,又让他正好将全场情景收入眼底。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时栖这样全身心投入到学术状态中的认真模样,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有的专注,就像是在周围隔离出了一个独立的区域,让一切的喧嚣都干扰不到半分。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一眼看去,更加的挪不开眼。


    无形之中就成为了现场的焦点,像是有光。


    顾羡鱼坐在旁边留意着陆烬的神态,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脸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笑问:“我当有什么乐子好看呢,还以为你是来撑场子的,结果就这么干坐着?这是,一点都没打算帮忙?”


    陆烬双腿自然交叠,想起时栖昨夜的回答,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不需要我帮忙。”


    语调平静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顾羡鱼莫名感到有些没眼看,拖长音“哟”了一声,也没说在“哟”什么,就直接没有了后话。


    就在这时,审判组出声维持秩序,全场随之安静了下来。


    审判会,正式开始了。


    时栖这次提交的课题报告,主要面向哨兵与向导进入精神共鸣状态期间,根据协同效能所构建的非线性模型。


    简而言之,就是利用实时监测数据,快速构建动态预测模型的过程。


    单看课题名称似乎并不复杂,但稍具相关常识的人都知道,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获取足够纯净,且高同步率的共鸣数据。那不仅需要极端苛刻的实验条件,更涉及了精神力理论的安全边界。


    而且课题与现实应用密切相关,一旦模型建成,其应用将远不止于理论,无论是前线作战的实时协同优化,还是精神创伤后的定向修复,甚至未来的深空探索,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持。


    在旁人看来,朝魏教授选中这个课题,是看中其广阔的应用前景,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审阅过完整报告的朝魏却很清楚,真正打动他的,是时栖在报告中提出的那个颠覆性假设。


    在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协同中,传统理论一直认为,两者的特殊效能呈现的是线性叠加。然而在时栖的这份报告里,他却提出,当双方进入深度共鸣时,会产生一种“协同溢出效应”。这种效应能短暂地突破精神阈值,甚至对双方的精神空间带来可观测的干扰。


    在之前进行的那次通讯中,朝魏曾经提出过几个疑点,时栖都逐一进行了解答,并且论证清晰,依据充分。


    朝魏教授从业数十载,非常清楚如果时栖所预设的非线性模型真的成立,将会对各个领域的发展,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变革。


    只要稍一设想这种可能性,他甚至都难以抑制体内,作为一名学者的每个细胞无比兴奋的震颤。


    这已经远远不只是一个学生的课题组那么简单。


    在校内的这部分研究,哪怕只能验证其推测具备10%的正确性,后续由正规研发机构承接推进,一经证实,便足以具备跨时代的意义。


    能提出这种项目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在数据来源这种基础的环节出现问题?


    朝魏毕竟是课题导师,这种情况下主要是做一个审核见证,具体的询问环节则是由审核组的其他教授负责。


    众人虽相信朝魏的眼光,但既然有程序上的规定,仍然安排了一位教授作为代表,严谨地提出了问题:“这位同学,你好。校方收到的举报内容我们已审阅,现在会针对存疑部分,提出几点疑问。传统理论认为,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协同效能呈现的是线性叠加,但你的报告在第3.2节提出,当双方进入深度共鸣状态时,会产生一种‘非线性溢出效应’。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个‘溢出’具体指的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时栖已经将课题相关数据整理完毕,此时动了动指尖,清晰地投放在会场中央的虚拟大屏上。


    他调出了报告对应章节,屏幕上浮现出了复杂的叠加图谱:“线性叠加认为,1 + 1 = 2。但在我们的观测中,当同步率突破80.23%阈值后,效能曲线会出现陡然的攀升,出现1 + 1 > 2的现象。这就是,所谓的‘溢出’。”


    他放大图谱当中一段剧烈波动的红色区间:“此时,双方精神图景会产生短暂交叠,甚至形成可被第三方仪器捕捉的‘共振波段’。这波段,就是观测建模数据的最佳窗口。”


    提问的教授点了点头:“理论很有趣。但80.23%这个阈值又是从哪里来的?据我所知,目前公开文献中,哨向长期任务配对能达到的平均同步率不超过68%。你这个数字,有些过分接近理论极限了。”


    数据来源,正是这次举报的核心问题所在。


    时栖听到提问,并没有使用检索便就直接切换到报告第六页,直接调出了教授所指的那个数值,几乎未进行任何思考,给出了回答:“算出来的。”


    他的回答引起场内一阵轻微的哄笑。


    如果不是碍于现场大佬云集,来看热闹的学生们恐怕早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时栖并不在意这些反应,继续不急不缓地将该百分比数值单独提取,接着又从报告中选出另外几个被标记的数据,平静地看向审判台:“举报信里质疑的,应该是这几个数据吧?”


    对面的教授们原本是打算在现场逐一求证,没想到时栖竟然将所有存疑数据一次性点了出来,也是愣了一下才应道:“是这些没错。”


    时栖点了点头:“这些,都是算出来的。”


    说着,他直接将虚拟屏幕上的界面进行了切换,取起一支感应笔书写了起来。


    他的行笔非常流畅,字迹也很漂亮,行云流水般的程序与方程逐渐填满原本空白的界面,倒更像是在绘制一幅精密而优美的画卷。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


    很多原本需要量子光脑深度运算的复杂数值,竟然毫无停滞地从他笔下写出,仿佛所有的计算过程和结果,都早已完整印在了他的脑里。


    不知不觉间,原本低声议论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即便是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不懂学术的暗院学生们,到了此时此刻也能感受得到,那样繁复冗长的公式推演,竟然不需任何辅助工具,流畅得如同经过千次演练一般,这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够完成的事?


    当时栖写下最后一个运算结果,他抬眼扫过满屏密密麻麻的推演过程。


    顿了顿,他似乎考虑到让现场众人理解计算思路,又十分贴心地手绘了一幅简明的建模示意图。


    全部完成,时栖这才转身看向审判台,语调依旧是平平静静的:“就是这样算出来的。”


    就是这样算出来的。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如果不是就在现场,简直要以为他只是解完了一道寻常无比的算术题。


    可事实上,光看这一整屏的推演过程,单其中一个结论的得出,所涉及的数据提取与筛选运算,恐怕都需量子光脑跑上数日乃至数月。


    而这个时栖……竟把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


    朝魏教授也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此时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天才!这绝对是个天才!他这回真是挖到宝了!


    见身旁众人仍处于震撼之中,朝魏笑吟吟地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人家都已经现场算给你们看了。怎么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没有别的问题了……其他几个本想询问的数据,也都已经一并被证实了。”负责提问的教授看着朝魏那藏不住的得意神情,满心只剩下了羡慕。


    他再望向时栖时,目光已从公事公办变得十分的和颜悦色,赞许的表情也完全藏不住了:“现在看来,你们课题组提交的报告中,应该并不存在数据来源问题。”


    他转向审核组其他人:“各位,还有别的疑问吗?”


    审判组的众人纷纷摇头。


    那位教授对时栖笑了笑:“那么,今天的审核会可以得出结果了。”


    这样的话一说出,算是为这次的事画上了一个句号。可现场的众人仍沉浸在方才那场演算带来的震撼当中,会场一片寂静,久久无人起身。直到朝魏教授率先收拾东西站起来,大家才恍然意识到,这场审判会竟然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预想中的难堪交锋,所有人只是目睹了一幕天书般的推演,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会场当中,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回过神来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却是忽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写出推演过程,不代表数据来源就没有问题。我这里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所有数据,都是盗用来的。”


    校长眼看着审判会顺利结束,心里刚松了一口气,正想送陆烬跟顾羡鱼这两尊大佛离开,不想又听到这么一句。


    他感到心头猛然地跳动了两下,转过头,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座位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


    他倒是认识这位学生。


    苏尔,苏氏军工的太子爷。


    如果放在平时,校长多少得上去过问两句,了解一下情况,可眼下顾羡鱼就在现场,旁边还坐着一位陆烬元帅。


    谁不知道苏氏军工背后站的是第七军团,与第一军团向来不太对付,听说前不久才刚在军部会议上进行过交锋,闹得可不太好看。


    校长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等这事了结,自己高低得去一趟医院看看,这颗心脏,怕是有点不太好了。


    相比之下,时栖对于苏尔的出场倒是颇为平静。


    看着这道走上台的身影,他的舒展的眉眼之间,几乎没有半点波澜。


    终于等到了。


    这是总算坐不住,还是自己跳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等的就是你,该下线了。


    陆烬:乖乖看未来老婆装逼ing~未来老婆真帅。


    ——


    PS.免责申明:所有学术相关纯靠瞎编,别考据!


    以及新的一年,粗粗长长几天了,急需营养液灌灌补充水分~(疯狂暗示[让我康康]


    第35章


    035/文:青梅酱


    前来围观的学生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一场连续剧。


    刚准备离开的脚步都齐刷刷停了下来。


    江屿跟课题组的组员们一起站在台上,才刚松了一口气,等看清楚站出来的人时,顿时睁大了眼睛。


    就算他平日里再大大咧咧,显然也已经足够意识到,这次的举报是出于特地的针对了!


    原本坐在台下的临望舒见到苏尔上台,也紧跟着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拉住。


    一时之间,苏尔,临望舒,时栖三人同框。


    不知是谁轻轻吹了声口哨,原本充满学术意味的审核会,顷刻间被一层浓浓的八卦氛围所笼罩。


    临望舒本来是听说时栖的课题组召开审核会,正好在学校便顺道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苏尔也在现场。眼看审核会即将顺利结束,他正想邀请时栖是否有空一起吃个饭,却见苏尔突然来了这么一出,顿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确实没想到这次的麻烦居然还是因自己而起,毕竟跟苏尔从小一起长大,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发小的脾气秉性,碍着两家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声音难免有些低沉:“这又是在闹什么?”


    “闹?我可没有闹。”苏尔看着临望舒这样着急的反应,反而笑了,“对光院的学生来说,学术严谨性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是盗用数据这种事,真出了版权问题谁来负责?时栖课题组的数据就是有问题,我只是站在客观立场指出来而已。”


    他的目光扫过临望舒蹙起的眉心,眼底的神色渐渐地冷却了下来:“临哥哥,你向来最有原则。这一次,应该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原则吧?”


    临望舒在这样的注视下眸色更深,但苏尔的话有理有据,他一时无法反驳。


    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们的举动,再闹下去,局面只会更不愉快,怕是会给时栖带来更加不好的影响。


    临望舒只是这么片刻的沉默,苏尔已经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臂,径直走向审核台的几位教授。


    突变的发展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好奇,最佳观看席上,顾羡鱼仍是一副随意舒展的姿态,扬起的嘴角已经充满了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哟,上去的那个哨兵同学看起来好像……啧啧,时栖同学的魅力果然很大。看来在这学校里,追求者还不少。”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转向旁边的校长,语调十分微妙地又拉长了几分:“钱校长,你们卡里斯帝国军校可是全星际知名的学府,像台上那位同学一样优秀的哨兵,应该很多吧?”


    这位姓钱的校长是从暗院提拔上来的,对于这名叫时栖的学生虽然并不是非常了解,印象里倒是听光院的几个教授提起过。好像是这届新生里面非常优秀的一个了,来学校之前就参加过不少重要的项目,是非常不错的学术人才。


    他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听着对话时,心里正惊诧这两位竟然是冲着这个大一新生来的,此时冷不丁被顾羡鱼点名,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从陆烬所在的方向,弥漫过来的气息陡然冷了几度。


    冷汗唰地浸透了他的后背,校长强忍着没去擦汗,干笑了两声:“临望舒同学是我校的学生会会长,暗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是很多同学努力的榜样。”


    “哦,优秀学生啊。”顾羡鱼笑了笑,又问,“那这位临望舒同学,精神力等级应该很高吧?”


    校长到底还是擦了擦汗,感受到陆烬投来的视线,很努力地挤出了回答:“是,他觉醒时的测试就已经是很顶级的哨兵了。”


    顾羡鱼开口就问:“有我们陆帅这么顶级不?”


    一句话,让陆烬无言以对地瞥了这个没话找话的人一眼。


    校长也是被问得直接哑火:“……顾总说笑了。”


    陆烬元帅,那可不是顶级,而是特级了。


    就他们学校的学生而已,那能比吗!


    “开玩笑的。不管怎么说,真是不错的后辈呢。”顾羡鱼笑吟吟地朝陆烬看去,“不枉你今天亲自跑这一趟,要不要顺便为你们军团物色一下人才?”


    陆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羡鱼笑:“但你再不说话,我真要把你当哑巴了。还好还好,你果然也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这样,这么的心如止水嘛。”


    陆烬:“。”


    台上,苏尔已经来到了审核组的跟前。


    举报者的信息虽然不会对外公开,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是谁进行的举报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朝魏教授致猜得到苏尔举报的动机,对于这种玩弄手段的做法很是不齿,此时见对方竟主动上台,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你说时栖小组盗用数据,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苏尔询问道,“我可以使用一下投影设备吗?”


    旁边的教授点头:“用吧。”


    在苏尔操作之下,一份论文页面出现在虚拟大屏上,其中好几处已经用标记笔勾出。


    很多人注意到,这些都是方才时栖推演结果中的关键数据。


    苏尔看向会场:“就如大家所见的那样,时栖同学在这篇开题报告中使用的一些数据,与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一年前发表的论文内容高度重合。该论文发表于《星际科学前沿》,所有数据都没有开放使用授权。关于这一点,不知道时栖同学有没有什么解释。”


    感受到现场纷纷的议论,苏尔转头朝时栖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原本想从那张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慌乱,不想落入眼中的却仍是一片平静无波。


    这让苏尔脸上刚要浮起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这个人还能如此冷静。


    投放在虚拟屏幕上的论文带有独特水印,确是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所发布的成果。


    在这个时代,前沿科技的知识产权日益重要。如果真如苏尔所说,时栖课题组的数据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直接挪用了他人的研究成果,事态将远比单纯的数据存疑更加严重。


    连顾羡鱼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免不得为时栖捏了一把汗,侧眸看去,却是见陆烬依旧神色平静地坐在原地。


    这让顾羡鱼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以嘛,还真是沉得住气。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江屿在旁边完全是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看到难关就要度过去了,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这个苏尔简直就跟属狗的一样,一路追在屁股后面咬着不放,简直甩都甩不掉。


    抛开悬殊的家世不论,要不是现场人多眼杂还很清楚自己打不过对方,江屿是真的很想冲上去直接给对方两个大嘴巴子。


    此情此景之下,再联想起之前发生过的那一系列事件,哪里还猜不到最开始论坛里开始议论时栖的那些帖子,始作俑者恐怕也都是这个家伙一手操办的!


    怎么,就逮着他们家时栖一个祸害呗!


    江屿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都快要气炸了,然而当他着急地看向时栖时,落入眼中的依旧是那半点不显着急的神态。


    这样的神态,让江屿恍惚间感到,眼前需要面对的,好像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场就这样沉寂了片刻,直到时栖缓缓地开了口,像是有些无奈地进行了一下提醒:“我没有盗用任何数据。正如刚才所演示的,所有数据都有完整的推演过程。”


    江屿跟其他人一样都愣了一下,随即也领会了过来。


    对啊,可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毕竟即便数字相同,论文上的数据往往只呈现出了结果,并没有具体获取的过程,可时栖刚才,却是将每一步推算都完整地重现了出来。要真是盗用了数据,又怎么会有这么详尽的推演过程?


    苏尔似乎一早就猜到了时栖会这样说,对此只是笑笑:“这些推演过程具体从哪里而来,恐怕要问问你的后台了。”


    时栖一直没有太多情绪的眼中,终于因为这句话而流露出了一丝的疑惑:“后台?”


    “大家都知道你跟时家目前的关系状况,那边,应该也没有打算要接你回去,自然也扶持不到你的生活。但是最近几天,总有一辆豪车接送你上下学。”


    苏尔定定地看着时栖,眼底的神色似笑非笑,“虽然不知你傍上了哪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为了让你顺利通过课题报告,煞费苦心地弄来了这么详细的运算过程。但是,你表现得多少还是有些太急了。”


    苏尔的话语不急不缓,正好可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据我所知,你之前整整一周没来学校,直到课题提交截止日当天,才突然递交的选题。暂且不论这么短时间能否完成如此完整的开题报告,单说你刚才的推演表现……连量子光脑都需要输入时间进行运算,如果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将公式背得滚瓜烂熟,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流畅的完整推演。”


    他缓声总结:“看得出来,你为今天的这场审核会,确实做足了准备。”


    话音落下,现场的人顿时也议论了起来。


    “确实,那些数字我看着都晕,写下来怎么可能一点停顿都没有?根本不像有进行过任何思考。”


    “其实我觉得光背下来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豪车接送是真的!我和同学都见过好几次,还是最新型号的布莱可莉3442,全星际限量也就几台。”


    “布莱可莉3442?我上次看到的好像不是这款,这还是轮番换着车接送啊?”


    “不是吧,刚才还觉得时栖厉害,结果真有后台?”


    “这算是实锤数据来源有问题了吧?那可是韩如潮教授实验室一年前发布的数据,属于星际前沿的成果。一个大一新生要真有本事算出那种级别的数据,早被帝国科研院挖走了,还能留在这?”


    “科研院那帮人怕是都追不上韩如潮实验室的进度……”


    议论声或远或近地飘入时栖耳中,他无声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尔一眼。


    在这之前,他大概猜到苏尔可能发现了那篇论文,却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因为这几天上下学的接送,而牵连到先生身上。


    既然波及到了先生,时栖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下澄清,刚要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会场角落里响起:“你们说的后台,是指我吗?”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的声音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陆烬跟顾羡鱼来的时候,时栖正在专心准备数据,对会场里陆续闹出的动静并没有太在意。而两人落座的角落又过于隐蔽,几乎藏在了阴影当中,他在台上更是没有太留意台下的情况。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陆烬居然也来到了审核会现场。


    这是……在下面听了多久?


    一道身影转瞬间来到了跟前,时栖微微抬眸,正好瞥见陆烬看不清神色的脸。


    在后方,顾羡鱼也算是终于心满意足地等到了陆烬有所行动,一起慢悠悠地踱步跟了上来。


    两人一上台,现场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前一刻苏尔刚指认时栖有后台,下一刻这人就直接现身,这不是上赶着送实锤吗?


    时栖倒不认为陆烬会如此不智地上来添乱,只是等人到了跟前,小声地问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既然过来参观,就顺路过来看看。”陆烬看着他笑了笑,随后转向了前方的审判台。


    那里有几位教授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又在他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扫下堪堪顿住了。


    陆烬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慌慌张张跟上台的校长身上,缓声问道:“钱校长,接送时栖同学的车都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我会是为他提供作弊便利的后台吗?”


    校长经过这一整天的经历,已经感到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闻言几乎是背脊一直,当即扬声道:“当然不可能!元……我是说,以您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开玩笑,第一军团的陆烬元帅可是出了名的治下严明,真要当谁的后台,要什么东西给不了?还需要让他为了让一个在校学生赚这点课题的学分,绞尽脑汁地帮忙徇私舞弊?


    是元帅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时栖留意到校长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由地看了陆烬一眼。


    有没有人出面帮忙澄清都无所谓,他捕捉到的重点是——先生,他姓“元”?


    只是短暂走神的功夫,随着校长的话落,审判组那几个教授神色凝重地纷纷附和:“如果是您的话,确实是不至于。”


    反转来得有些突然。


    假如只有校长一人这么说,大家或许还会猜测是否碍于台上那位先生的位高权重,故意进行周旋。但审判组那几位教授皆是业内权威,对学术的严谨与坚持绝对不是权势可以动摇的。连他们都是这样的表态,那就意味着台上的这位先生,确实不是这种会帮忙舞弊的人。


    那么,所谓“后台”提供便利的说法,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苏尔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下,脸色逐渐难看。


    他不认识陆烬,却是认识顾羡鱼的,光看这位顾总的态度,就可以意识到跟前的这个男人恐怕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苏尔早就已经骑虎难下,此时只能定定地看着时栖:“不管你有没有作弊,数据都摆在这里。即便是同样顶级的实验室进行同一实验,得出的结果也会有极度细微的偏差。但是你的推演结果竟然跟韩如潮教授实验室的数据完全一致,甚至连视觉效果图都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时栖看了他一眼,给出的答案平静且直白,“因为你提供的这篇论文,里面的所有数据,本来就都是我的。”


    苏尔整个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韩如潮实验室那篇论文上的数据,本来就是我算出来的。”时栖不急不缓地进行了一下重复,并没有在意全场的震惊,取出微型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接通,他低低地“喂”了一声,语调礼貌且客气:“嗯,是我。昨天跟您说的事,麻烦您了。”


    开启公放后,一道从容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现在应该是在审核会现场吧?大家好,我是韩如潮。《星际科学前沿》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其中关键数据确实是时栖在我实验室期间完成的。很高兴他有心将这个方向的研究继续推进,只是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争议。我在此郑重说明,数据所有权确实属于时栖本人,并不存在任何的授权问题。”


    话语落在寂静的会场中,掷地有声。


    苏尔身子隐隐一晃:“怎么可能……这可是韩如潮教授,一定是假的……”


    就在这时,朝魏已从审判台后快步走来,神色间难掩惊讶:“老韩,真是你啊!我就说总觉得时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原来他在你那里待过,这就难怪了!”


    通讯那头,韩如潮显然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笑了笑:“朝魏教授?听说你现在是他导师,这好苗子倒让你捡着了。过段时间我会去帝星,很久不见了,到时我们聚聚。”


    朝魏笑道:“没问题,一定请你吃饭。”


    韩如潮的声音刚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第一反应跟苏尔一样,一度要以为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串子。直到现在朝魏这样大庭广众地寒暄了起来,才彻底坐实了对方正是韩教授本人。


    全场空气仿佛凝滞。


    光院的学生们更是一个个脸上一片空白。


    要知道,对面可是韩如潮,韩教授啊!


    时栖不是才读大一吗,居然在韩教授的实验室里待过!?


    韩如潮,正是时栖的老师,也是他母亲的老师。


    为了避免引起时家那边不必要的注意,他虽然跟在韩如潮的身边,但一直并没有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展露过太多头角。这次借着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录取来到帝星,知道他们师生关系的,也就只有光院的名誉院长,以及几名跟韩如潮关系较深的资深教授。


    不过现在,时栖已经拿回了母亲的遗物,老师即将来到帝星会合,不用再担心时家那边横生枝节,这层关系也就不是很需要继续掩藏下去了。


    等到朝魏与韩如潮两位教授寒暄结束,通讯切断后,他抬眸向苏尔看去:“那么苏学长,你现在,还有其他的疑问吗?”


    苏尔紧抿的双唇几乎要咬出血。


    质疑数据来源问题?现在已经证明数据就是时栖本人得出的,可以说这次举报的内容已经完全失去了依据。


    “……没有了。”苏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显然依旧心有不甘。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他如芒刺被,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能够让他钻进去。


    苏尔很清楚,过了今天,他在学校多年来竖立起来的美好形象,可以说几乎毁于一旦。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这场审核会结束之后,在学校的风评将会惨烈到怎样的地步。


    苏尔几乎片刻都无法多待,正要转身下台,却听时栖叫住了他:“苏尔学长,你的事情结束了,现在该听听我的事了。”


    苏尔面色不虞地看了过去:“你还有什么事?”


    时栖没再看他,而是转而面向审判台的几位教授,声音平缓地开了口:“我现在实名举报,苏尔学长课题组,数据造假。”


    平静的语调,一如既往温和徐缓,落入耳中却字字清晰,仿佛掷地有声。


    旁边的校长:“…………”


    今天还真是无比漫长,没完没了的一天啊!


    苏尔课题组原本是报在了朝魏教授的名下,但朝魏最终选择了时栖的组。这样一来,苏尔这个课题组原本应该就地解散,但是碍于苏氏军工的背景,隔壁组有位教授名下尚有名额,且课题方向略有重叠,才将整个组转移了过去,收编留了下来。


    眼下生命科学组针对时栖组的数据问题召开审核会,谁能想到一波三折之下反转不断,眼看着终于就要结束,这位看似乖巧的时栖学弟,竟然在最后抛出了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数据造假。


    某种程度上,这可比盗用数据更为严重。


    盗用至少数据本身正确,最多涉及版权所有方的权利问题,但是如果用伪造的数据推进课题,那就完全是学术不端了。


    苏尔已经快有点在台上站不住了:“……我的数据造假?你有什么证据?”


    时栖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学长,贵组开题报告4.5节第三段,23.985%的整合率,能否请教一下,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出的这个数据?”


    他语调平稳,却像一把把落下的刀,让苏尔脸色越来越白:“这个数据的应用前提并没有问题,但是因为所需样本条件太过特殊,全星际可用的样本总数不超过12个。基于这些样本,分析结果根本无法精确到小数点的后三位。而在你的开题报告中,所有课题展开都是以该整合率低于24%作为前提,一旦这个数值存在问题,也就意味着你的一整份课题没有任何意义。”


    时栖看着苏尔苍白一片的脸:“我曾计算过这个整合率,结果是24.11%。因此,我有理由怀疑你为了推进课题,故意伪造了数据。”


    苏尔的尾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你自己算不出这种精度,不代表别人也不行。而且,你又怎么确定你的计算结果一定是正确的?”


    “嗯,我不能确定。”时栖点了点头,并没有进行反驳,只是看着他人畜无害地微微一笑,“所以我今天只是向审核组提交举报。你的课题不属生命科学组管辖,可以等到正式召开审核会时,向负责教授给出公正的判断。”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台上的物品,经过苏尔身边时,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学长,祝你好运。另外,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如果今后你还想继续关注我,建议先向令尊了解一下贵集团不久前向17号实验室提交的合作申请,到时候再做决定。”


    苏尔愣住:“什么意思?”


    “回去问问,就知道了。”时栖说完,已迈步走到陆烬跟前。


    他再抬眸时,眼中的清冷在触及对方视线的瞬间软下,只剩下歉意的一笑:“久等了,现在,可以出发去覃医生那边了。”


    陆烬将时栖这一连串自然的情绪转换看在眼里,应道:“也不是很久。”


    他带着时栖下台,正遇见了台阶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陆烬不着痕迹地扫了临望舒一眼,神色不明地看着时栖停下了脚步。


    临望舒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复杂,他能够感受到来自旁边那个男人的强大压迫感。


    来自于哨兵等级的压制让他对对方的身份感到更加惊讶,但仍然顶着压力向时栖表达了歉意:“抱歉,我没想到苏尔会举报你。”


    “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不必替他道歉。”时栖礼貌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学长再见。”


    临望舒:“……嗯,再见。”


    一路走出会场大厅,所有落在身上的视线才终于彻底隔断。


    顾羡鱼今天看了一整场的好戏,颇为心满意足。


    到了校门口,临走前拍了拍陆烬的肩,笑道:“憋得难不难受?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说完之后,他注意到时栖投来的目光,笑着摆了摆手告别:“你们还有地方要去吧?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约会了,先走一步。”


    时栖想纠正那不是约会,却见一辆车呼啸而至停在面前,顾羡鱼转眼间已经干脆利落地坐了进去。


    陆烬在一旁道:“稍等,我们的车很快就到。”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仍然有些疑惑顾羡鱼说的话——先生,是有什么要问他吗?


    安静等车的期间,陆烬始终没有开口。


    姗姗来迟的悬浮车在跟前停稳,两人先后上了车,平稳启动。


    进入到封闭的车厢当中,一句话才语调无波地从时栖的旁侧传来:“你的那个临望舒学长,是在追求你?”


    时栖在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中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思考了一下:“临学长?我们只是见了几次面,我觉得应该不算追求。”


    这样的回答显得颇为严谨,倒是给陆烬直接听笑了。


    应该不算?


    一个哨兵是不是在追求向导,好像从来不是根据见面次数判断的吧?


    要不然,他们这样每天都见的情况,岂不是……


    刚才这样的一个人站在会场的中间,展现运算过程的时候是这样的自信且从容,足以让全场的所有焦点都完全地落在他的身上,根本挪不开注意。


    那个叫临望舒的学生应该不是在追求他?恐怕,放眼整个卡里斯帝国军校,想要进行的追求的哨兵可不在少数。


    陆烬的视线无声下移,落在了时栖柔软的唇瓣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从侧面的内置柜中拿出了一瓶果汁递了过去:“去覃城那边还有一段路,觉得口渴的话,可以先喝点。”


    今天在台上,一个人应对审核组的问询,说了那么多话,嘴唇都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帅日志——


    发现一:未来老婆在学校有追求者;


    发现二:恐怕还不止一个追求者;


    发现三:未来老婆似乎不只是好学生,还是真的科研大拿;


    以及一些其他的发现四五六等。


    真好,今天又是更加了解老婆的一天呢。[比心]


    ——


    PS.感谢营养液,不白灌,都不白灌!库库喂饭.jpg[空碗][空碗][空碗]


    第36章


    036/文:青梅酱


    时栖接过果汁,温和地道了一声谢,送到唇边小小地喝了两口。


    原本干燥的唇瓣被微微浸湿,抚平了几分先前因为干燥而有些清晰的唇纹。


    陆烬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时栖唇角残留的湿意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方才站在台上执笔演算的那个身影。


    手指修长分明,每一寸线条的比例都堪称完美,握着感应笔,在旁人看来本该枯燥乏味的算式,却是在他的演绎下显得从容而优雅。


    当时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得让人无法轻易靠近,更不愿亵渎。


    注视当中的空气,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温度。


    这样的一双手,但凡切换一个场景的游走之下,似乎随时都会含着一簇星火。


    时栖一抬眸,就对上了陆烬正望向自己的视线,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


    想到会场里的情景,他轻声问:“先生,你们今天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审核会快开始的时候。”陆烬迎上这样询问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我跟顾羡鱼看你正在专心准备,就没有打扰。”


    时栖无声地垂了下眼帘。


    也就是说……这是,整个过程都看见了。


    时栖向来不在意外界的注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人当时就坐在台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那样深邃沉静的眼眸当中,耳根竟然隐隐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触及到的一片热意下轻轻地揉了揉。


    陆烬将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自然地接过时栖手中还剩下大半的果汁,替他放到一旁保管,语气平静:“看你有些累。时间还早,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时栖点了点头:“好。”


    他确实感到有些累了。


    苏尔处心积虑设计的这场审核会,从一开始就注定掀不起太大风浪,只是这个过程难免有些过分的漫长了。时栖今天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来的,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心头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浅浅的疲惫便涌了上来。


    时栖向后靠进座椅里,慢慢合上眼睛。


    沉沉睡意很快席卷而至。


    悬浮车平稳行驶,封闭的车厢内渐渐只剩下清晰均匀的呼吸声。


    陆烬端坐在座位上,侧目看去时,身旁的人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呼吸声很轻,落在哨兵过分敏锐的听觉里,每一丝细微的颤抖又都十分清晰。


    陆烬从旁侧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条绒毯,轻轻盖在时栖身上,将人妥帖地裹了起来。


    贴近的姿势下,从这个角度低头看去,那张好看的脸毫无防备地落入了眼里。


    和当时在台上冷静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睡着的时栖似乎感知到动静,无意识地将毯子往身上蜷了蜷,整个人稍稍缩起了几分,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心轻蹙之下,浓密的睫毛也随之不自觉地颤了颤。


    这副模样,褪去了平日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竟然透出些许平日里不曾捕捉到的脆弱。


    就像是完全褪去防备,倒更接近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就算再怎么年少老成,到底不应该始终坚如磐石。


    陆烬想到今日的见闻,眸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向来不喜主动调查旁人,因此对时栖的了解,也一直只停留在卡里斯帝国军校大一学生的表面。虽然早就察觉时栖似乎几乎不与家人联络,却也未曾深想,直至今天才隐约意识到,这个人所拥有的经历,恐怕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时家,韩如潮教授,还有临结束前提到的17号实验室……还有之前在地下城时,在黑色穹顶时的游刃有余,乖巧好看的皮囊背后是随时锋芒毕露的野性。


    真是,藏了不少的秘密。


    就是因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才不得不独自一人,把每件事都做到滴水不漏吗?


    看着时栖在睡梦里将他常用的毯子越蜷越紧,陆烬缓缓地垂了下眉眼,重新坐直了身子。


    覃城不方便将人直接带去第一军团的总部,只能选择在了他那家位置偏僻的私人诊所。


    车子逐渐驶离市区,路况也开始变得有些颠簸。


    时栖在睡梦中歪了歪身子,轻轻朝着陆烬的方向不断贴近。


    接触的那一瞬间,温热的呼吸悄然掠过颈侧,留下似有似无的酥痒。


    陆烬的眸光微动,余光正好瞥见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紧靠之下,所有的呼吸都像是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了他的脸颊下方,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果汁的淡淡甜香。


    很好闻的味道。


    时栖睡得有些迷糊,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轻轻地动了一下,身子一侧,就这样几乎整个落进了陆烬的怀里。


    他此时抱着绒毯,柔柔软软的一团,还在找到安稳位置后无意识地蹭了蹭。


    敞开的衣衫愈发松垮,不经意地就露出了一片惑人的春光,在封闭的环境里,把一些原本就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念想,很容易地就这样勾了出来。


    不经意的触碰,仿佛在寂静中撩起了一团火,让陆烬原本平静的嘴角无声地抿紧了几分,一动不动之下,不由地垂眸又多扫过了一眼:“……”


    平日里礼礼貌貌的,举止克制又得体,但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倒是比谁都更会撩人。


    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还是伺机狩猎的小狐狸,尤未可知。


    又或者,两者皆是。


    陆烬脖颈处性感的弧度一片紧绷,喉结带着隐忍与克制,微不可识地滚了滚。


    他沉默地伸出手,绕过时栖身后虚虚地护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防止靠在身上的人滑落。


    在封闭的车厢中,深深地吁出的那一口气很轻,又似乎格外的绵长。陆烬用另一只手取出微型终端调到了静音,微微侧眸,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外面的场景不断变换,流转的光影落入车厢,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车子抵达覃城的私人诊所外,在路边静静地停了许久。


    直到第三次回复覃城询问抵达时间的讯息,陆烬看了眼当前的时间,确实不早了,这才轻声唤醒了怀里的人。


    时栖睡得有些迷糊,昏沉间似乎断断续续地做了不少的梦,不知不觉间,朝着陆烬怀里的更深处已经又不知道钻了几次。此时此刻,整个人几乎完全地揉入了对方的怀里。


    醒来的时候,他感到有不少远近莫测的声音还萦绕在脑海,很多掩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不断浮动翻涌,难辨之下有些模糊了现实与虚无的界限。


    时栖微微地蹙了蹙眉,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未完全清明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水汽,湿漉漉地映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似地开口:“……先生?”


    “嗯,是我。”陆烬看着时栖有些睡迷糊的模样,跟懵懂的小动物似的,莫名有种本应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在平日里很少见到的可爱。


    而是同样在这初醒的时候,从那张脸上捕捉到的一瞬迷茫,又让心口某处隐约地跳了一下。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时栖的背,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声音已经愈发柔和了:“我们到了。”


    时栖的眉眼很快恢复了清明,显然是清醒过来,也记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小憩片刻,怎么就这样睡到对方的怀里去了。


    车内开启着恒温系统,时栖却是感到脸颊有些微热,低头应了一声,起身仔细地将毯子叠好,双手捧着交还了回去。


    陆烬伸手接过,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睡得还好吗?”


    时栖:“。”


    这是在问他,躺在怀里睡得舒不舒服?


    时栖悄悄瞥向陆烬身上,在对方那一贯平整服帖的衣衫上捕捉到了一片狼藉的残痕。


    印象里这位先生的着装向来一丝不苟、严丝合缝,很少见到这样有些狼狈的样子。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时栖默默低头扶了下额:“下次……您可以直接叫醒我。”


    陆烬:“不用,我觉得挺好。这样靠着,正好我们都可以取暖。”


    悬浮车内运行着恒温系统,哪里需要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取暖。


    时栖感到脸上有些更热了,没有接话,一抬眼正好透过车窗看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覃医生来了。”


    陆烬捕捉到那仿佛遇到救兵的语调,一并下车,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意地留意到时栖注意到他的动作后,微妙地愣了一下。


    嘴角微微浮起,也挂上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覃城接到两人,带着他们走进了诊所。


    一边走着,一边也是有些好奇,他虽然早就已经收到消息说两人会晚点过来,也不知道具体遇到了什么事,居然一直忙到了现在。


    时栖跟在后面,无声地看了一眼微型终端上的时间,也对覃城将私人诊所设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而有些惊讶。


    途中消耗的时间,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长上太多了,本以为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应该到了才对。


    时间已经不早了,覃城将两人带到诊疗室就直接进入了正题,介绍了一下预备的检查方案:“时栖,你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具体结论,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再给你说明。现在我这里准备了两套方案,你可以根据意愿进行选择。”


    时栖点了点头:“嗯,请说。”


    覃城将两份表格递到了时栖的面前:“第一种相对温和,在常规哨向SFE检测体系上增加两个针对性项目。过程简便,无不良反应,不过只能检测出大致情况,后续可能还需要再进一步做专项检查。”


    时栖快速浏览过第一份表格:“如果没记错,哨向的SFE检测体系在军方应用很广,已经是很全面的检查项目了。”


    “是的,但是正如我所说,你现在情况特殊。”覃城说着,视线扫过时栖手的第二份表格,“所以第二种方案会更深入一些。我这里引进了一台新的仪器,能完成目前星际领域最全面的向导素分析测试,刚好适用于你现在的需求。”


    陆烬始终站在一旁听着,显然意识到覃城所谓的方案是什么,倏地看了过来。


    覃城在这样注视下干咳了一声,顶着压力继续说道:“但必须说明的是,这是一种新型检测技术,对向导素样本的活性要求极高,必须当向导素处于巅峰活性状态才能完成解析。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先注射辅助试剂激发你体内的激素特质,确保达到峰值活性后,再进行提取。”


    他顿了顿,看向时栖:“这是星际最前沿的技术,结果也最全面。不过试剂虽然对身体无害,却可能在短时间内引起比较剧烈的副作用,恐怕会让检测者感到不太舒服。”


    时栖平静地听着覃城介绍完毕,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是张薇教授新研发出来的,ASE结构检测吗?”


    覃城面露惊讶:“你知道?”


    时栖点了点头:“听说过,大概知道一点情况。”


    ASE结构检测,是这个项目的话,恐怕不只是“不太舒服”而已。


    覃城看着他:“既然你知道,那应该就不需要我过多介绍了,应该能懂我的意思。总之,作为医生,我必须告知你所有可能,至于最终的选择权,依然在你。其实第一套方案已经能够满足绝大部分检测需求,考虑到第二套的不良反应,我个人建议……”


    话音未落,时栖已经平静地给出了回答:“我选第二套方案。”


    覃城愣了一下。


    陆烬在旁边也微蹙了一下眉:“第二套,你确定?”


    时栖感受到陆烬投来的视线,知道他要问什么:“嗯,我知道ASE结构检测的具体情况,所以,真的确定。”


    至今为止,他虽然还不完全清楚陆烬的身份,但也足以明白对方的身份背景绝不平常,这也是他当时答应来进行深度检测的原因。


    这位叫做覃城的“私人医生”,此时提供的两套检测方案,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选择。尤其是第二套方案,当中的ASE结构检测正是医疗领域新推出的最顶尖技术,参与渠道难求,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是可望而不可及。


    有些事情,他也的确想要一个答案。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为了充分激活体内的向导素,时栖将一黑一白的两只精神体从图景中释放了出来,暂时交给了陆烬保管。似乎不太放心,他还不忘表情认真地反复多叮嘱了几句,这才跟随医护人员前往隔离室,为ASE结构检测的样本提取进行准备。


    这样的举动倒是让陆烬失笑地瞥了一眼蹲坐在一旁的小黑猫,光是这样的情景谁能看得出来,这黑色的煤球到底是哪个的精神体?


    似乎有所感应,目送时栖离开的小黑猫抬头看来,朝着陆烬颇为不满地“喵”了一声。


    说是跟主人打招呼,这样的调调听起来更像是在进行质问。


    陆烬垂眸看向它:“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是他自己选择要做的事。你要是有能耐,可以自己去阻止。”


    小黑猫不满地哈了两口气,不再搭理他了。


    这样的情景落入覃城的眼中,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总感觉黑焰大人跟元帅之间的关系真是一如既往的“融洽”,要想重新召回精神图景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陆烬对于自家精神体的态度倒并不所谓,朝旁边那只毛茸茸的小肥啾伸出了手。


    白色团子扑腾两下翅膀,轻盈地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低低的叫了几声,显然也有些不太放心。


    陆烬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小肥啾的脑袋,像在安抚。


    不远处,已经走到隔离室门口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地脚步微顿,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继续迈开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覃城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时才低声开口:“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提第二套方案?”


    陆烬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道:“你说呢?”


    “……怪我。”覃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过,直接做ASE检测也好。时栖这情况确实异常,全面解析一次,熬过这一波,也好更加精准地找到症结。”


    话是这样说,他的眉眼间却难免露出担忧:“只是,以目前的技术,要提取那种活性程度的向导素实在不轻松。时栖这一次,也是真要受苦了。”


    陆烬沉默片刻,只道:“他知道ASE结构检测是怎么回事,既然决定了,你好好做就行。”


    两人交谈间,医护人员已经携带输液设备进入了隔离室。


    覃城一抬眼,就见到陆烬忽然迈开了脚步,也当即跟了上去。


    站在隔离室门口,透过门上的观察窗,能看见时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医护人员逐渐在他的身上接上了各种线管。


    随着输液装置启动,透明的导管中,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输入他的体内。


    那截裸露在外的手臂清瘦白皙,通过哨兵敏锐的视觉,陆烬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脉络,将肤色衬托得愈发苍白。


    陆烬的目光落在那枚连接血管的输液接口处。


    以时栖这样容易留下痕迹的体质,光是这一针,恐怕又得淤青好些天。


    药液除了活性剂还带有镇定的成分,输液过程中,时栖躺在床上,仿佛只是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一旁的监测屏上,代表向导素活性的数值平稳攀升,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逼近设定的阈值。


    正式检测的准备工作展开,覃城也离开了隔离室,投入了忙碌当中。


    周围医护人员进出匆匆。


    陆烬站在隔离室的观测窗前一动不动,视线的落点始终没有挪开半分,笔挺得仿佛伫立在那里的雕塑。


    忽然,躺在病床上的时栖仿佛感受到了不适,无意识地绷紧起了身体。


    陆烬肩头的小肥啾也猛地一颤,险些跌落,好在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


    床上的人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尚且还算宁静,但是掌心那团白色的小家伙羽毛轻轻颤抖着,蜷缩成了一团,显然正在承受着来自主人的不适投射。


    陆烬自身经历过很多次,自然很清楚活性剂生效时是怎样的感受,虽然知道时栖有镇定成分协助缓和,视线落向床上时,也还是下意识地一沉。


    眼看着一名护士拿着实时数据推门而出,陆烬迈开脚步就要进去,险些撞上。


    护士抬头看清是谁,愣了一下,随即也顾不得对方身份,慌忙拦阻:“元帅!里面向导素浓度正在升高,已经开始外溢,哨兵现在不能靠近!”


    陆烬脚步一停,但也没有由她推开,视线越过护士落向室内:“没关系,让我进去。”


    护士能感觉到门内溢出的向导素愈发浓郁,更加着急:“真的不行!这里面的浓度还会继续上升,您是哨兵,在这种环境下怕是……”


    “我跟其他普通哨兵不一样。”陆烬打断了她的话,垂眸看去,“我说,让我进去。”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确实带着无形的威慑,护士不由地被震在了原地。等再回神的时候,便见那道身影已经侧身从她的旁边掠过,进入隔离室后,反手关上了那扇特制的金属门。


    封闭的空间中,向导素的浓度正在稳定地攀升。


    时栖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依旧还在昏睡,但是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隐颤抖的身体具象化了正在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涌出的向导气息。


    陆烬能感受到周遭浓郁的向导素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试图穿透皮肤,唤醒意识最深处的本能欲望。


    不用专门去进行检测也可以猜到,他跟时栖的匹配度无疑是极高的——面对这样高浓度的向导素,即便匹配度低的哨兵也难以抵抗,更何况是他。


    但陆烬只是稳稳托着掌中微颤的白色团子,背脊笔直地站在白色的病床前,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递到了时栖冰凉的手边。


    仿佛有所感知,药剂作用下苍白地有些病态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动,慢慢蜷起,轻轻握住了送入掌心的手。


    陆烬站在床前的身影依旧挺拔,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周围汹涌冲撞下,随时足以撕裂理智的浓烈向导素。


    他就这样安静地处于仪器规律的提示音中,神色平静,唯有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传来清晰而用力的触感。


    旁边的设备不断地传出“嘀嘀”声,监测屏忽然闪烁起了红光,提示音也变得急促。


    向导素活性达标,门外的医护人员收到信号后迅速涌入。


    他们都是向导或普通人,所受影响不大,虽然都惊讶于陆烬陪伴在里面的举动,但并没有忘记本职,第一时间着手开始进行向导素的提取工作。


    陆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们利落地断开输液管,完成了采样。


    针头取出的瞬间,几滴血珠溅上时栖白皙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被衬托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无知无觉,只是握着陆烬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很用力,指尖微微嵌入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却是让陆烬在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向导素中,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借着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疼痛,继续维系住了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医护人员带着检测样本退了出去,隔离室重新回归了安静。


    陆烬垂眸看着时栖紧闭的双眼,眼眸深处早就因为向导素的作用而充满了压抑的暗流,很低地喃喃:“有时候,确实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输液已经停止,因为镇静剂药效未退,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


    但此时活性剂也已经不再注入,时栖周身紧绷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也稍稍有所缓和。


    陆烬留意到门口传来动静,转头看去,只见覃城站在那里朝他招手,手中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


    他垂眸看了一眼时栖已经逐渐平静的睡颜,确定暂时还算安稳,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隔离室的瞬间,所有的向导素被隔绝在了门后,紧绷至极的状态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反倒是让陆烬一下子险些没按捺住,努力控制不外放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终于猝不及防地漏出了些许。


    覃城被陆烬周身的气息冲得全身一震,差点原地跪下。


    他一抬眼就瞥见了那只晕乎乎地缩在陆烬怀里的小肥啾,这画面与元帅平日不苟言笑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疑有些滑稽,但此刻,却是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


    覃城顾不上探究陆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后的精神力状况,面色凝重地将报告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吧。”


    陆烬伸手接过,目光迅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眼底的眸色也是愈发深沉:“这是……”


    覃城看着他,以专业的语气陈述出了那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就如您所看到的。在时栖的体内,有着长期使用药物的痕迹。而且从渗透程度的解析结果推断,最早一次用药应该是在十多年前,而且,持续周期至少有五到六年。”


    覃城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堪称十分复杂,显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离谱了:“时栖今年刚满18岁,对吧?如果真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多大?”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该心疼了我不说。[吃瓜]


    第37章


    037/文:青梅酱


    ASE结构检测是当今星际最全面、最精密的哨向检测技术。


    但是毕竟时隔太久,覃城在对解析结果进行精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时栖在三到五岁时便已经开始接触某种药物,并且持续使用了五到六年。


    也就是说,直到他十岁左右,用药才完全停止。


    以当时那样的年纪,只可能来自于他人的作用。


    具体的药物成分到了现在已经难以追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段经历对时栖体内的向导基因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于,连他现在这样身娇体弱的状况,也很可能是那些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所造成的。


    时栖从镇定剂作用下转醒后,覃城第一时间就前来告知了检测结果:“……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非常确定。从你体内残留的成分来看,绝对是未经市面安全审核的违禁类药剂。”


    他想了想,尽可能地用通俗的语言进行了一下解释:“你的觉醒时间过晚,检测强度过低,大概率是由于向导基因在药物作用下被强行抑制了活性。可以想象成一条原本奔腾的河,被一座大坝彻底拦住。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一旦这座大坝彻底崩塌,突然宣泄的河水会形成巨大的洪灾,无法承受的话,很可能会将身体的内部机制彻底冲垮。”


    时栖坐在病床上静静听着,神色一片淡然,直到覃城话音落下,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有什么适合的针对性治疗吗?”


    覃城从业多年,今天的这个发现连他都感到非常荒谬,却怎么也没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时栖几乎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居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就连此时提问的语气,都仿佛只是在跟他讨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复查。


    怎么做?


    覃城还真的是有点被问住了,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那些药物在你的体内作用太久,影响已经深入根本,很难通过常规手段进行根治。不过,好在用药已经停了很久,向导天赋在这个时候开始觉醒,也说明基因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


    他努力露出了安抚的笑容:“所以别太担心。我会针对你的情况设计一套调理方案,平时注意观察精神力的波动状态,只要能在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前,慢慢地将积压的精神力激发出,一切的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覃医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样温顺配合的态度,反而让覃城也有些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了。


    他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悄然地瞥了一眼始终静立在墙边的那道身影。


    从进来告知检测结果开始,陆烬就一言不发地靠墙站着。


    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此时才缓缓开口:“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啊,对!镇定效果正在消退,最好在活性剂副作用完全发作前赶回去。”覃城想了想提议,“以防万一,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吧?晚点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在,也能及时进行一下处理。”


    “可以。”陆烬应着,目送覃城转身去收拾东西,才转过视线。


    一眼扫过,只见时栖安静地坐在床上,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细长而苍白的手指,目光微微放空,像在出神。


    他的脸上还没完全恢复血色,隔离室里没有窗户,顶部的灯光落下,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直到陆烬走近了,时栖才像忽然回神,身上随即一暖,一条熟悉的绒毯就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正是之前在车上用过的那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去取过来的。


    时栖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挪到床边想下地,却发现自己仍然使不上力气。


    门外传来滚轮的声响,不一会儿,覃城已经推着轮椅进了门:“现在应该还走不动,坐这个吧,我推你过去。”


    时栖刚要应声,一道影子便覆了下来,下一秒就已经被陆烬稳稳地拦腰抱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这样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颈。以前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有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掠过脑海,跟眼前的画面堆叠在一起。


    两人的胸膛轻轻贴近,可以捕捉到细微交织的心跳,陆烬的声音随着震动传来:“有我在,不需要轮椅。”


    时栖十分安静地没有挣扎,只是低声地提醒了一句:“别忘了小白它们。”


    “放心,忘不了。”陆烬用一只手稳稳地揽过纤细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托起依旧蔫在一旁的小肥啾,送到了时栖的怀里稳妥的位置。


    他又伸手,替时栖将身上的毯子更裹紧了些,就这样将人在怀里以舒适的姿势圈好,径直朝外走去。


    小黑猫慢吞吞地摆动了一下尾巴,轻盈地从床尾一跃而下,步调从容地跟在后方。


    沿途遇到的人纷纷驻足侧目,医护人员的眉眼里都充满了震惊,陆烬却恍若未觉,一路带着时栖走出了诊所。


    出门的时候,凉薄的夜风顷刻间吹了过来,他揽着时栖的双臂收紧些许,大步流星地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到了车前将人送进了车厢里隔绝了整片凉意。


    覃城也跟在后面默默地上了车。


    从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元帅的情绪不太对劲,那种无声的低气压,实在是有些慑人。


    覃城全程没再多话,安静地坐上前排的副座,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往后面多看一眼。


    时栖也是在出了诊所之后,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检测过程中不便进食,一整天下来,他除了中午那几个餐包就几乎没吃别的东西,体力消耗之下,汹涌的疲倦感就层层地涌了上来。


    随着悬浮车启动,窗外落入的光影斑驳地掠过时栖的侧脸。


    镇定效果逐渐消退,全身细胞遭到活性剂强行激发后的不适感,也逐渐开始明晰。


    他能感觉到冷汗在一层又一层地渗出,却仍然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放空的眸底始终没有过多的波澜。


    时栖有一些走神。


    一股力量轻轻将他揽了过去,他听到陆烬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可以再睡一会儿。”


    时栖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这一次应完之后,他看着窗外的视线依旧未动,并没有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先生对这次的检测结果感到有些生气。


    不过在他看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


    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验证某些猜测,对他来说,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而已。


    对于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其实时栖记得并不清晰。


    在他的印象里,他应该很早就开始行走在实验室这样的环境当中。


    那里干净、整洁,弥漫着试剂混合的,既刺鼻又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四壁一片洁白,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


    她应该很漂亮,也很温柔,只是偶尔才会对他笑上一笑。


    她愿意看着他对于实验室里的一切流露出足够的好奇,那些仪器、设备,大概构成了他童年很重要的部分。


    除了这些,还有那一些细小的针管,会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刺入皮肤时,带着一点清晰的刺痛。


    那时候,他好像经常会感受到这样的刺痛。


    时栖试图回想起更多的细节,却只剩下一片的虚幻。


    这让那无波无澜的眸底微微地荡了一下,眉心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他的记忆很好,只要想要记住的事物,往往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即便很多年前看到的公式,都可以清楚地记得是在哪份电子刊物上,甚至清楚得记得第几页第几行。


    可偏偏,就是每当他试图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事情,所有的画面就会显得十分的断断续续,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突然切割,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中十分零碎的痕迹。


    有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太清,那些所谓的记忆碎片,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仅仅是出自于他的臆想。


    就像是拥有一道十分完整的分割线,自从来到时家之后,他终于开始正式拥有了清晰的记忆。


    再然后,他又离开了时家,被老师接了过去,带在了身边。


    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师对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就已经表现得十分小心,哪怕最普通的感冒发烧,也像是如临大敌,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态度。


    很多东西其实都有迹可循,他早就有所猜测。


    直到,迟来的向导天赋终于在今年觉醒。


    时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对劲。


    而他现在新觉醒的向导能力,也同样不对劲。


    直到今天,也算是终于得到了证实——所以一切都并不是他的臆想,他曾经,确实注射过大量的特殊药物。


    至于为他进行注射的那一个人……


    时栖感到心头好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下意识张开口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活跃剂的作用在镇定效果消退后逐渐开始清晰,全身的细胞在不断地苏醒、叫嚣,身体也被无形的手一次次撕开,又无声地重塑。就连思维也似乎被抽离,明明异常清醒,身体却沉重地仿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忽然,时栖感到圈着他的那个怀抱又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来自男人的均匀呼吸擦过耳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真实感。


    “到了。”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栖放空的视线终于凝聚了些许焦点。


    紧接着身子一轻,他又被抱了起来。


    陆烬抱着时栖,时栖的怀里缩着蜷成一只白色团子的小肥啾。


    几次下来,简单相拥的动作已经变得无比自然,就这样一路回到了房间。


    覃城住进了隔壁的客房,表示有事可以随时可唤他,就识趣地没有跟两人一起进去房间。


    陆烬将时栖放到床上的时候,一排机器人整齐有序地跟了进来,机械臂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


    时间早就已经过了饭点,从菜量上来看,陆烬显然同样还没用餐。


    时栖也很想陪他吃一些,但是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能摇了摇头,如实道:“我现在吃不下。”


    陆烬点头:“没关系,让它们先保温。”


    时栖见陆烬就这样让机器人把晚餐都收了起来,微微一愣:“你不先吃点吗?”


    “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吃。”陆烬说着,看了一眼时栖的脸色,“现在感觉怎么样,先休息一下?”


    时栖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力气好像恢复了一点,我想……先洗个澡。”


    之前在诊所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出了好几身汗,现在还不断有冷汗在往外冒,身上黏腻得有些难受。


    他说完就要起身去取换洗的衣物,陆烬却已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示意性地询问道:“衣服是放在这里?”


    时栖点了点头,便见陆烬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柔软的睡衣,递到他的面前:“去吧。”


    时栖接过后却是在原地没动,只是抬眸看去。


    陆烬在他的注视下开口,语气平静地进行了一下陈述:“你今天注射的活性剂浓度很高,副作用因人而异,不一定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最好有人在旁看着,以防万一。”


    见时栖依旧没有说话,他顿了顿,又道:“今晚我留在这里。可以睡沙发。”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之前,话语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显然是特地进行了一下补充。


    时栖思考片刻,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毕竟私宅当中确实没有其他人,他总不能提议让人家覃医生过来陪夜。


    他迈着仍有些发软的脚步走进浴室,片刻后,水声淅淅沥沥地传了出来。


    陆烬在床边坐下,瞥见小黑猫已经为小肥啾寻了柔软的角落安顿好,刚才面对时栖还算闻言的眸色,也已经渐渐地深邃了下来。


    他取出微型终端,给覃城发去讯息,叮嘱了一下尽可能详细地制定好调理方案发送给他,又从列表里找到了慕清晖,发去了讯息:[替我查一些事。]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时栖愣愣地站在中间,思绪又一次飘远。


    活性剂带来的细胞兴奋感很容易令人心神涣散,一旦陷入一个人独处,无数的念头莫名从脑海中涌现。


    很多平日里不太思考的问题顿时络绎不绝地浮出,一些似乎属于他又似乎并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等要定神捕捉,又恍惚地记不起方才究竟想到了什么。


    冲刷在皮肤上的水明明是温热的,却莫名泛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直到冷不丁地骤然回神,时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水流下恍惚地站了很久,此时意识一收拢,全身细胞的叫嚣仿佛又愈发变本加厉。


    水珠沿着白皙的手臂滑落,手背上因输液留下的淤青清晰可见,直勾勾地刺激着视觉。


    时栖深吸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定神,关掉花洒走了出去。


    整个身体已经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强烈的撕扯感,很努力的推进下,将宽松的衣物套到身上的简单动作,都依旧缓慢地如同慢镜头的回放。


    好不容易将衣服穿上,就已经是花了很大力气般,还残留在身上的水汽跟新渗出的薄汗,再次混淆在了一处。


    就在时栖想要转身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骤然涌了上来。


    跌倒的时候,发出了“嘭——!”地一声响。


    陆烬给慕清晖发完讯息后就十分耐心地等在了外面。


    听里面的水声停了许久,却是再也没有了声音,正要敲门询问,便听见了这样的动静。


    唤了两声时栖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陆烬本就拥有这幢私宅的最高权限,当即没有犹豫地直接破门而入。


    进去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时栖跌坐在地,前额似乎撞到了墙,正眉心紧蹙地伸手揉着,神色间还有些眩晕过后的迷离。


    因为动作并不利索,时栖的衣衫穿得有些随意,微微凌乱地敞开着,下半截衣身被地面溅开的水渍浸湿了一些,紧紧地贴着,映出了清瘦纤细的腰身。


    似乎被闯入的动静惊扰,时栖这时候才有些迟钝地缓缓抬起了头,正好跟顿在门口的陆烬四目相触。


    周围静默了一瞬。


    陆烬神色平静地迈步走进,到时栖跟前俯身细看了看他撞到的额角,伸手极轻地揉了揉:“疼?”


    时栖现在的脑子确实不太清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也是停滞了几秒才摇了摇头,随后顿了一下,又慢慢地点了点头:“……疼。”


    陆烬瞥过那双笼着淡淡水汽的眼睛,取过一旁挂着的干燥浴巾,为时栖擦了擦湿润的发梢,又将人整个裹住,从这间充满氤氲水汽的浴室里抱了出去。


    由于药物副作用开始逐渐显现,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正微微发颤,与此同时,浓度极度可观的向导素随着消退的镇定效果,悄无声息地散发在周围。


    越来越浓了。


    陆烬本就挺拔的背脊,不自觉地又紧绷了几分,也开始渗透出细碎的薄汗。


    他将时栖放回床上,取来一套干净睡衣,换下那身半湿的衣物。拉过被子盖好,又拿来吹风机,耐心吹干仍然有些潮湿的发丝,才让人缩进被窝,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全身细胞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时,不管是对哨兵还是向导,无疑都极度煎熬。


    军团医疗部在使用这类试剂进行治疗时,通常会安排匹配对象从旁看护,通过精神链接进行疏导安抚,远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而这种操作的本质,其实陪着陪着,最后往往会在两个人彻底纠缠在一起而结束。


    眼下,他们两人显然还不是那种关系。


    陆烬看着怀中人眉心紧拧,眉头也不自觉蹙起。


    他从军多年,因为治疗需要自然没有少使用过这种活性剂,清楚会是怎样的感觉。以往那种时候他自己通常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承受这种煎熬的人并不是他,显然不能一概而论。


    陆烬在床边坐下,让时栖半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背脊。感受到时栖本能地朝他怀里又贴紧了几分,便顺势将人搂得更稳了一些。


    他就这样坐着,静静拥着时栖,不动声色地将属于哨兵的信息素缓缓释放些许,如无声的屏障般将时栖整个人圈了起来,消减了精神游离状态下极度容易产生的不安全感。


    本就无比活跃的向导素,在感知到哨兵气息的刹那,开始本能地回应。


    精神触梢悄无声息地萦绕交缠,本能的牵引带来精神领域深处的细微震颤。


    陆烬身姿笔挺地坐在那里,可以感觉到图景当中,那片原本就隐隐覆盖的炽烈火海,仿佛正悄然蔓延,逐渐燎原。


    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了颤抖,他也无声地闭了闭眼。


    克制而隐忍的陪伴,恰如其分地为弥漫的向导精神力提供了片刻的栖所,同时也是依靠强大到近乎可怕的自我控制力,才能压抑住那随时可能奔涌决堤的浪潮。


    烧。


    这样寂静的夜晚。


    他也快完全地烧起来了。


    高浓度的向导素,对于同级及以下的哨兵而言,足以激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从而进一步进行疏导。正因如此,在军部体系内,高阶向导往往备受尊崇,也更擅长承担复杂而大规模的群体性疏导任务。


    这类常规疏导主要依靠实力层级的绝对压制,与匹配度无关。


    而为了避免过高的匹配值让双方在精神力发生碰撞,导致一种更为原始、激烈且难以控制的直接反应,安排疏导的流程上,通常会尽可能避免匹配度高于60%的哨兵与向导在非匹配关系下发生接触。


    陆烬自然清楚,自己与时栖的匹配度恐怕远超60%这条警戒线,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依然选择留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还是高估了那份引以为傲的克制力。


    现在这样的情形,如果再多来几次……他恐怕,真的会疯。


    那些密集交织的精神触手,在竭力的压制下仍在边缘躁动地探伸,每每濒临失控的临界点,又被强行拽回,反复不断的,在寂静中紧绷着,颤栗着。


    只有那属于哨兵的精神力依旧在无声地铺开,将躁动不安的向导素包裹其中,在高度的契合度下不断消融、中和,成为这片混乱中最稳定的栖息地。


    如有感知,时栖握着陆烬的手地逐渐收紧,又在加剧的呼吸中慢慢松缓下来。


    直到后半夜,床上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汗水早就已经浸透了陆烬的衣衫,感受到怀里人平稳的气息,他这才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欲念,再次取出了微型终端。


    覃城已经将注意事项发来,所有的内容罗列得十分详尽,事无巨细,很多的需求和条件都近乎严苛。


    陆烬一条接一条地看着,眸色却是随着这样的浏览愈发深邃,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


    这么繁复的条条框框,要全部遵守落实,也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精力。


    自从时栖般到私宅这边,在日常的接触期间,几乎没有发现他跟跟家里人进行联系。尽管一直没有调查过他的家庭状况,但是结合今天会场中听到的那些言论,已经足以知晓,时栖跟家里那边的关系,应该并不融洽。


    这样一个注定需要精心呵护,日常不宜磕碰的人,到底是怎么一个人长到这么大的?


    而相比之下,陆烬更在意的,是时栖在听到检测报告时的反应。


    居然连半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


    就像是,早就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是知道自己被人注射过药物?


    那么,他知道给他用药的人是谁?


    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什么都知道。


    在陆烬的视角来看,时栖算是被迫被卷进他生活的,从最初的理性角度出发,等解决精神图景里的那点麻烦,收回黑焰,他们就该互不相关了。正因如此,从初次见面之后,他都始终没有让人特意去调查过时栖的过往。


    而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去进行了解。


    从诊所回来的时候,时栖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表情,空洞的,遥远的,不见波澜。


    即便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也可能并不是平静。


    只是从一开始,便未曾抱有期待而已。


    直到将微型终端放下,陆烬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被子的覆盖下,时栖的手仍轻轻地握着他。


    陆烬无声地反手抚了抚。


    对方的指尖冰凉,随着这样轻轻摩挲的动作,却仿佛裹着一簇随时能将他灼尽的火。


    从军部底层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这种,仿佛有什么沉沉地积压在胸口的情绪了。


    偏偏,还没有任何的宣泄口。


    时栖睡醒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活性剂的副作用已经逐渐消退,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割裂感不复存在,只剩下浑身上下依旧泛着的酸软。


    整体来说,这副作用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


    时栖这样想着,下意识想抬手去掀被子,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紧紧握着。


    他微微一愣之下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正好撞进了近在咫尺的深邃视线。


    昨晚迷迷糊糊昏睡时的几个零碎片段掠过脑海,时栖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哪有什么不太煎熬,完全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的贴心呵护。


    虽然在昏睡,他依旧可以感受到那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精神触手,让所有混乱波动的向导素似乎都有了片刻的依托。


    因为活性剂的影响,他当时几乎是在无意识地,想要去贴近所有能缓解细胞撕扯感的触碰,于是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埋进了对方的怀里,就像在溺水的边缘拽住最后一片浮木般,不愿放手。


    逐渐清晰的记忆下,时栖心头一动,视线不由缓缓下移。


    落入眼里的那一件衣衫布满了褶皱,似乎比昨天晚上那时候,更要来得一片狼藉。


    时栖:“。”


    现在他们同在一张床上,就算想要原地找个缝钻进去,都没什么机会。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才缓缓开口:“……先生,早。”


    陆烬低低“嗯”了一声,有些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早。”


    作者有话要说:


    嘀——!养老婆计划即将正式启动![撒花]


    第38章


    038/文:青梅酱


    时栖还记得,昨天这人说的明明是“可以睡沙发”。


    但是睡着睡着,怎么就这样跟他睡到一起去了?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的位置,顿了顿。


    像是退去的药效又重新回涌,他的脸上一下子有些烧了起来。


    陆烬的姿势几乎是将他完全地圈在怀中,像是狩猎者捕捉回家又不舍下嘴的猎物,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上平稳地传来:“昨晚,是你拽着我不让走。也就只能先这样睡了。”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客观且具有逻辑:“这个样子,正好也可以让你感到舒服一点。”


    是他拽着不让走。


    时栖想反驳,可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又让他无从开口。


    毕竟,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怎么就不算“拽”呢……


    陆烬的目光在时栖脸上扫了两下。


    真是难得从这张脸上看到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感到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过,连熬了一夜的疲惫神态间,也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烬松开了手,见时栖还靠在那儿低头出神,缓声提醒,话语几乎是贴着耳根擦过:“一直没有吃东西,去洗漱一下准备用餐吧。起床,有力气吗?”


    时栖听着这样的话,总觉得后面一句应该是“没力气的话我抱你”,当即从陆烬的怀里坐了起来:“……有力气的。”


    那张脸上还透着些许苍白,但已经没有了药效作用下异样的潮红,气色总算是回归了寻常。


    陆烬怀里随着他的动作一空,半悬的手臂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目送时栖走进浴室,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深深地吁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一整夜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泄出。


    陆烬拿起微型终端点了几下。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行机器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整齐走入,头顶上运载物品的托盘上还摆放着几支最新型的营养液。


    这个型号的营养液成分精良,可惜口味不佳,为此,旁边还特地配了几份陆烬自己从不使用的优质调味剂。这种纯粹提供口感的配料没有什么额外营养,特定的口味偏偏还十分昂贵,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那些药液变得更加容易入口。


    安排机器人将早餐布置妥当后,陆烬打开虚拟屏幕,用感应笔利落地写下了一行字。


    又瞥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他随手拎起滑落在地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径直出门,跨入了对面的大门。


    片刻后,对面主卧的浴室里,也在一整夜的克制之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等时栖洗漱完毕出来,就看到房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满屋子温和的食物香气,以及已经被机器人倒入杯中,且口味调配妥当的营养液。


    这个营养液的品牌他曾经在市面上见过,对身体增益极高,但也极度昂贵。


    光是这样看起来剂量不多的一支,价格就能抵上四星级酒店的一桌大餐。除了那些挥金如土的豪门,普通人即便重病缠身,也未必用得起它续命。


    展示在中央的虚拟屏幕上留着字迹,笔锋就如本人一样,龙飞凤舞的,张扬中藏着克制,十分严谨地写着营养液的最低服用剂量。


    时栖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安静地用了早餐,又将调配好的营养液一滴不剩地喝完。


    他一向不浪费食物。


    外面,覃城正在客厅旁的休息室里调试设备。


    出于需求,这里调整了一下布置,临时用来进行日常诊疗。


    见陆烬进来,覃城的眉眼瞬间弯起,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先生,早。”


    考虑到时栖住在这里,他们在私宅的时候,都默契地调整了称呼。


    此时陆烬已经回过房间,换下了那身被时栖折腾得一片凌乱的衣衫。


    他面对覃城时神态如常,反倒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陆烬看了覃城一眼并没有深究,直接切入主题:“有准备稳定精神力的药剂吗?”


    覃城脸上那点玩味的神情瞬间凝住,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您的状态又波动了?昨晚,您和时栖之间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情景无声掠过脑海,陆烬沉默片刻,才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怎么会……”覃城的话音忽然顿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几分,语调也不自觉地随之拔高,“您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情况下,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过分的震惊让他的声音很有层次感地一截高过一截,缓了半晌依旧觉得不可置信:“不是……您陪了一整夜,不就是为了帮他缓解副作用吗?”


    陆烬应道:“我是缓解了他的不适,但是这和‘有没有发生什么’是两回事。”


    覃城的表情不由地空白了一瞬,过了几秒才仿佛理清事件逻辑:“也就是说,昨晚你们确实一直在一起,您也用自己的精神力为时栖疏导了不适,你们两人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在匹配度很高的情况下在向导素浓度极高的房间里过了一整夜,但最终,半点关系上的进展都没有。”


    一个微妙的大喘气后,他进行确认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清澈的绝望:“我这样理解,对吗?”


    几秒的寂静后,陆烬很低地“嗯”了一声。


    覃城没忍住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才用一种近乎围观稀有物种的眼神看向陆烬,真情实感地竖起大拇指:“元帅,说真的,以前只知道您自制力惊人,但真没想到能惊人到这种地步……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全宇宙在您眼前爆炸,您也能绷住精神图景不让它崩塌。”


    陆烬:“……”


    覃城看向陆烬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事到如今依旧让人感到不可置信。


    那种情况,是个人都得沦陷。


    这都能忍!?


    反复再三,他最终重重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再次开口可谓无比的真情实感:“我对您的克制表示最为崇高的敬意。但还是必须要提醒一下——人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太过忍耐,真的是会忍出问题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要不……我顺便给您检查一下那方面的功能?”


    陆烬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覃城在周遭无声沉下的气压里一个激灵,背脊瞬间挺直:“玩笑,开玩笑的!我这就给您检测精神力波动情况!”


    在陆烬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覃城快速进行了安排,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了全面检查,并进行了相应的治疗措施。


    也算是,总算让陆烬体内那明显过分躁动的精神力逐渐得到了平复。


    整个过程中覃城一度跃跃欲试,但是碍于元帅的威慑,到底还是按捺下了进行那方面检查的冲动,只能状似不经意地再度提起了几次:“忍过头了对身体不好,真的。”


    陆烬放在一旁的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慕清晖的名字。


    是昨天交代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周遭的空气微妙地一凝。


    覃城察觉到陆烬神态间的变化,识趣地退出了休息室,带上了门。


    通讯接通,慕清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元帅,您交代的事有进展了。”


    陆烬眸色一沉,静默片刻,吐出一个字:“说。”


    “根据情报部门的反馈,时栖确实是帝星那个时家的人。根据那边对外宣称,他因不便透露的原因流落在外多年,近期才被接回。但是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时栖就读卡里斯帝国军校期间一直自己住在外面,直到前阵子时老爷子大寿,倒是专门邀他回去过。当时那边似乎有让他认祖归宗的意思,但现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陆烬神色平静地听着慕清晖的陈述,末了,情绪不明地低笑一声。


    接回家里?


    自从搬来他这边,就没见时栖跟时家那边有任何联系,这也叫“接回”?


    没记错的话,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


    即便隔着通讯,慕清晖也能感受到那头传来的低气压,识趣地保持沉默。


    陆烬语调无波地开口:“时家的说法我听到了,那就说说你们查到的实情。”


    “是。”慕清晖一时确认不了陆烬的情绪,再开口时只能多了几分谨慎,“时家那边应该是有意引导传言,让外人以为时栖是因私生子的身份才流落在外。但实际上,时应天膝下三子一女,皆是能力出众的高阶向导,当年也都在匹配结果出来后,陆续与几个望族完成了联姻。其中之一,正是时栖的母亲时凝雪。”


    时凝雪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不由让陆烬想起了地下城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奖励清单。


    某些线索似乎忽然明晰了起来。


    原来,当时去黑色穹顶,是为了这个。


    慕清晖的汇报还在继续。


    “时凝雪教授当年是颇有声望的学者,那场联姻也曾盛大一时。但她婚后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加上正好遇到菲斯特战役时期,精神压力过大,最终中止项目,退出了学术界。”


    “后来她因为意外坠楼身亡,不久之后之后,时栖就被时家接回。不过,也只待是了一两年的时间。随后就被韩如潮教授带往其他星系,直至此次,才重新返回帝星。”


    慕清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说到时凝雪教授的联姻对象,您也认识,正是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


    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陆烬当然认识。


    当时第二军团全数投入菲斯特战役,为此损伤惨重,好在最后艰难地赢下了胜利,这才让宿莱恩凭借这一战功在军部站稳了脚跟。


    陆烬在军部当中一路走到元帅的位置,跟这位宿上将也算是共事多年。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可从未听说宿莱恩有一位“时”姓的妻子,倒是知道如今的那位夫人来自阿尔瓦星系的豪门,一年前的某场宴会上,还曾见过那二人并肩出席。


    在陆烬的眼里,宿莱恩完全就是一个将“可利用价值”奉为唯一价值参照的利己主义者。


    一个出生显赫却意外坠楼的妻子,以及,一个自幼未有向导天赋觉醒征兆的孩子。


    足以想象,对宿莱恩那样的人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那么时家呢?


    在自诩顶级向导世家的时家人眼里,他们又是怎么看待时栖的?


    从母亲身亡,到被接回时家,再到很快被送走,前往遥远星系……短短几年,几番辗转。


    即便只是冰冷直白的调查结果,从这些碎片之中,已经足够拼凑出这些年来大致的轨迹。


    慕清晖等了许久,听对面始终一片寂静,忍不住轻轻地问道:“元帅?”


    陆烬似乎才回过神,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只不过,这份调查结果还不够完整。”


    慕清晖微微一愣:“您是说……”


    陆烬只道:“再继续查访看看。”


    慕清晖应了一声领命。


    随后,他简单提醒了一下近期边境异动频繁,军团那边的会议与演习可能都会增多,便结束了通讯。


    通讯切断,陆烬仍然靠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熄灭的屏幕陷入了沉默。


    十多年前,时栖应该还待在宿家,如果昨天的平静是因为早就已经猜到了药物的事,那么在他的认知当中,那个用药的人是谁?


    宿莱恩,还是时凝雪?


    但不管是谁,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是他的母亲。


    陆烬感到胃部隐隐地翻搅了两下。


    说起来,从昨天到现在,他也还没有任何进食。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烬说了声“进”,门从外面推开了,片刻后,只见时栖从后面缓缓地探出了身子:“听说您还没用餐……要吃一点吗?”


    陆烬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中端着的餐盘上。


    上面的食物显然是刚刚才准备好的。


    这是起床后,给他准备早餐去了。


    陆烬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深暗的眸色柔和了几分:“是有些饿了。”


    时栖将餐盘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看着陆烬开始用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诊疗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剂气息,以及些许未散的属于哨兵的精神波动。


    似乎刚刚进行过治疗。


    陆烬将时栖的神态收入眼底,慢条斯理地吃着,平静问道:“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送餐?”


    “主要确实是为了送餐。”时栖如实道,“另外想跟您说,之后我会注意调理身体,不必特地准备那么昂贵的营养液。”


    陆烬没有直接回应:“你的情况,单靠注意调理恐怕不够。那些营养液是覃城列的清单,我只是遵从医嘱。”


    “遵从医嘱”四个字,倒是轻描淡写地将时栖拒绝的话语给堵了进去。


    时栖想了想,又道:“那您之后列一份清单给我吧,所有花费,我会如实结算。”


    陆烬用餐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你跟所有人都算得这么清楚吗?”


    时栖点头:“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算得清楚总归没有坏处。”


    这话让陆烬低笑一声:“没有利益牵扯才需要结算清楚。你怎么知道,帮你调理身体这件事,我就无利可图?”


    时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陆烬放下餐具,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最终眼底的眸色微微一晃,缓声开口:“实话说,我的精神图景状态始终不太好,导致修复与重建都十分困难。我没有匹配向导提供协助,也没有合适人选能够支援。所以,如果你当下的身体问题可以得到解决,或许,也可以协助我进行精神图景的重建。”


    “重建精神图景?”时栖微微地愣了一下,“向导协助哨兵进行图景重建的话……”


    陆烬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去:“是的,一旦涉及图景重建修复,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会需要缔结精神链接。”


    这样说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回避地看着时栖。


    话音落下,所有的氛围似乎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几秒后,陆烬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静:“当然,我只是提出了我的需求,你也同样可以选择拒绝。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负责。”


    他就这样看着时栖,神色如常,眼神却似乎要直勾勾地看向最深的某处:“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这期间如果有任何相关的问题,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时栖的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的震惊,紧接着被一种让人看不太懂的情绪所覆盖。


    片刻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时栖没有继续陪陆烬用餐,在对方的注视下离开了休息室。


    一直到回到房间,他垂落的眼睫才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盖住了眸底微妙流转的一片深沉。


    缔造精神链接。


    先生是哨兵,牵扯到精神图景的重建,听起来也是非常正常且自然的诉求,但是在这之前,他确实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并不想拥有这个向导身份,其实刚才就应该直接拒绝的。


    但是,哨兵的精神图景如果已经到了需要进行重建的地步,无疑已经是崩塌得非常严重的程度。


    仔细想来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先生的精神图景破碎到了一定的程度,小黑也不至于一直躲在他的图景当中,怎么都不肯回去。而没有向导进行协助,哨兵几乎很难独自完成完整的重建,而破碎的精神图景会让哨兵面临随时可能失控的艰难环境,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时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际不免有些发呆,依稀间,好像又感受到了昨晚轻轻将他包裹的那一缕气息。


    即便是在睡梦中,似乎也有那么一瞬的意乱情迷。


    那种下意识想要靠近的冲动,就是所谓的,哨兵与向导的本能吗?


    走神间,怀里的微型终端随着新收到的信息震了震。


    低头打开,发现是白塔发来的通知:[亲爱的时栖向导您好。经检测,您的向导身份信息已录入,但尚未完成匹配测试。请您于一周内前往白塔完成测试工作,请务必如期抵达,避免逾期。谢谢合作。]


    自从向导天赋觉醒,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收到匹配测试的通知了。


    之前还可以拖延一下,现在截止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周,显然是,不好再拖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塔:别忍了。看不下去了,我来催个进度。


    ——


    PS.不管了,四舍五入就当是表白了!某人赶紧开追!


    家人们,点击即为时栖宝宝投喂营养液~[撒花][撒花][撒花]


    第39章


    039/文:青梅酱


    天价的营养液确实物有所值。


    这种平日里被奉为“续命丹”一样的存在,时栖在陆烬的安排下,早、中、晚按剂量各服用了一次。仅仅一个周日下来,他整个人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良好了许多。


    再加上定期送达的新鲜牛奶,以及按覃城提出的营养标准精心配置的餐食,让时栖一时有些怀疑,这位先生是不是在拿他玩什么新型的养成游戏,并且还养得乐在其中。


    然而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养成的乐趣,随着新的一周开始,陆烬就彻底地忙碌了起来。


    正如慕清晖之前提示的那样,近来边缘星系的异动逐渐频繁,军部全面进入了随时作战的准备状态,后面的那段时间,恐怕大小会议接连不断。


    周一起床下楼的时候,时栖已经不见陆烬的身影。


    楼下的早餐依旧如期准备,还贴心地考虑到他最近常泡实验室,用恒温设备打包好了营养餐,搭配口味调配得当的营养液,让他一并带去学校。


    便携餐盒里躺着一张字条,一眼就能认出是陆烬的字迹,上面详细地写着最佳用餐时间,并一如既往精准地注明了营养液的服用剂量。


    时栖在看留言的时候,脑海里又不由浮现出那道笔挺的身影。


    那样的一个人,倒是出乎意料的注重细枝末节。


    从踏入校门开始,时栖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下,神色如常地上完选修课,又在一众学长学姐崇拜与羡慕的目光当中,前往课题小组的实验室。


    自始至终都依旧是那平静随意的神态。


    很显然,审核会的事情已经在卡里斯帝国军校传开。


    经过两天的发酵,校内论坛的帖子更是彻底炸开了锅。


    审核会那天的反转确实太过戏剧性了。


    起初大家都是去看热闹的,也很好奇这个校园里新晋的风云人物到底几斤几两。结果非但没看到时栖出丑,反而还把苏尔这个举报人给钓了出来。


    有人那天录了视频,整个过程堪称跌宕起伏,一直到最后时栖自揭曾经在韩如潮教授的实验室里参与过研究,整个事件自此艺术已成,一场经典闹剧的故事效果全部拉满。


    暗院那些主攻军事作战的学生或许感触不深,但这消息一传开,光院内部可是彻底沸腾了。且不论研究方向是否一致,光是韩如潮教授的名字,就已经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能被韩教授认可并带入实验室学习,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再要提起苏尔那天所谓的什么“后台”,早就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有颜值不说,还有让人望而却步的实力,虽然觉醒的向导天赋强度似乎并不出众,但无论如何已经注定前途无量。


    就这样的条件,还需要去找什么后台?


    想要预先进行投资的人,恐怕都足够从学校一路排到城区出入口了!


    时栖抵达课题实验室的时候,江屿他们早就已经眼巴巴地等在那里了。


    自从周六那天之后,简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见到人,江屿就嚎了一嗓子扑上来,开口就是一个绝对劲爆的消息:“时栖你知道吗,苏尔他转校了!”


    苏尔转校。


    也正是当前论坛里热议的另外一个话题。


    这场审核会事件当中,苏尔无疑就是那最大的背景板,写在小说里面都是惨遭打脸的炮灰人物。


    他以前所有塑造的形象自此付之一炬,所有人几乎都等期待后面的笑话,结果,干脆就这样表演了一个釜底抽薪,从众人视线当中彻底消失了。


    “转校?”这个结果倒是让时栖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倒不是意外自己能把人逼走,而是意外于,对方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江屿当即声情并茂地分享了一下自己获悉的所有八卦。


    据说时栖当场举报之后,校方审核组就启动了正式流程。照常来说,周一、周二就该针对苏尔召开审核会了,但是苏家根本没有给学校动作的机会,应该也是觉得完全丢不起这个脸,趁数据造假的事还没彻底闹大,就迅速打点好了一切,干脆利落地给苏尔办好了转校手续。


    从某种角度看,苏家的做法也算是向时栖示弱。


    想必,那边也已经意识到了时栖的另一层身份。之前他们曾经向17号实验室提交过几次合作申请,毕竟牵扯到未来的利益,借着让苏尔转校,也算是为他做过的那些事赔罪了。


    对于时栖来说,这样的结果倒是没什么不好。


    他的诉求向来很简单,只要往后不再有人来他跟前跳脚就行。


    时栖在课题实验室里给其他组员安排了一下后续任务。


    组员们一个个都表现得比审核会前更加配合,如果说之前只是心悦诚服,现在他们对时栖简直就是五体投地,在能力方面更是半点质疑都没有。


    课题整体推进得很顺利,时栖也留在实验室和大家一起处理了一下数据。


    直到旁边微型终端震动了两下,他才发现自己收到了好几条未读讯息,都来自同一个备注:先生。


    时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那张脸从脑海中浮现,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耳根,这才点开了具体的内容。


    几句话,都十分简洁。


    [先生:下课了?别忘记用餐。]


    [先生:还在忙?]


    [先生:有空了回复我。]


    时栖这才注意到时间,早就已经过了餐点。


    他以前做实验也经常错过吃饭时间,但这一次却莫名感到有些心虚,指尖轻轻点过屏幕进行回复:[忙完了,现在就吃。]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嗯。]


    时栖走到实验室用餐区,从恒温设备里取出营养餐,摆好餐具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字:[开动了。]


    下一秒,就又收到了回复:[嗯。]


    紧接着,还有一条补充:[慢慢吃。]


    陆烬慢条斯理地回完消息,一抬头,正好对上几道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


    进行第一条回复的时候其他人还不甚在意,在他连着回复了第三条后,就连旁边的慕清晖都忍不住往这儿多瞥了两眼,不由揣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重大事件,竟然能让元帅在这么关键的会议期间频频查看终端。


    难不成,是前线有了新的动向?


    陆烬看着时栖专门发送过来的用餐照片,心头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有些被这样主动“提供自证”的举动可爱到了。


    此时觉察到其他人的暗中观察,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平稳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不要分神。专注议题,继续讨论。”


    在场的众军官们:“。”


    也不看看他们是因为谁才分神!


    慕清晖毕竟跟随陆烬多年,很有眼力劲地低低清了下嗓子,顺势将话题重新引回正轨。


    会议没有太多停歇,就继续进行了下去。


    时栖这边倒是热闹了起来。


    他总算忙完过来吃饭,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聚到了用餐区。


    江屿一眼就看见时栖桌面上堪称豪华的餐食,眼睛在震惊下亮了亮。


    他凑过来的时候,正好瞥见时栖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收起终端,十分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备注名。


    江屿的笑容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时栖,你这爱心午餐够丰盛的啊!都是你家那位先生准备的?”


    时栖看着回复中的“慢慢吃”三个字,依稀能想象到陆烬说出口时的语气,正有些出神,被这么一问才转头看来:“是他准备的,但不是什么爱心午餐。”


    “是是是,我懂我懂,那是你房东,你们是纯洁的房客关系。”江屿端着外卖在时栖对面坐下,满脸的八卦都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那天审核会现场上台的就是那位先生吧?他看起来好威风的样子,校长在他跟前都不敢吭声半句,还和临渊集团的顾总关系匪浅……给我说说呗,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时栖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屿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不知道?那名字呢?他叫什么,说不定我听说过。”


    时栖再次摇头:“……也不知道。”


    江屿表情空白了一瞬,短短的两个问题可谓是让他的感官急转直下,再看着时栖的时候已经有些欲言又止:“连名字都不知道?你现在可是住在他家啊……我知道上面圈子有些人私生活挺乱的,他应该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你可一定得小心,别被骗了。”


    江屿原本一脸兴奋地等着嗑糖的神情已然不在,转眼间已经只剩下一片担忧。


    再仔细打量了两眼时栖的这一张脸,那担忧之情更浓了。


    那人……不会是奔着时栖的色去的吧?


    江屿家境不错,对上层圈子多少有些了解,听说的乱七八糟的事更是不少。原本看审核会上那位先生主动出头,还以为时栖和对方在交往,至少也是在暧昧期。可现在一看,怎么连对方半点底细都不清楚?


    要是时栖长相普通也就算了,可他偏偏生了这样一张脸。


    根据江屿的了解,这种长相千百个人里面都难出一个,正是有钱人最垂涎的类型。可千万别着了什么人的道,真吃了亏就糟糕了!


    江屿向来藏不住心思,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时栖想不注意都难。


    时栖虽然不太琢磨跟学术无关的事情,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怕再放任这位同学脑补下去,不知道会给他跟先生之间想象出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出来。


    他难得主动进行了一下解释:“放心吧,我没被骗。我住先生那儿是因为一个合作项目。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事。”


    确实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知道先生是军部的人,职位不低,以及……


    时栖想起那天校长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顿了顿说:“他应该姓‘元’。”


    “姓元?行,我回头让我爸打听打听,看是哪家的贵人。”江屿这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但是你还是得小心着点,可别吃亏。”


    时栖:“不会吃亏的,他比我有钱。”


    江屿:“……”


    这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吗?他恐怕图的可是你的人啊!


    江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时栖一脸平静的样子,看起来对于那位先生倒是十分信任,再想着那天主动上台时的维护,到底还是没有多介入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一边打开外卖,一边开始跟时栖说起了最近的八卦:“话说回来,你现在可是全校出名了,连隔壁学校都有人跑来打听,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这段时间认识下来,江屿也算是有些了解了时栖的脾性,如果自己不进行分享的话,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同学,恐怕完全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他卷起一叉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再提到近期的见闻时,不由地一脸嫌弃:“那些人到处问你的向导信息码,想查和你的匹配度……不是我说,就那些歪瓜裂枣的哨兵,他们也配!像我就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很清楚什么样的锅就应该配什么样的盖!”


    时栖倒是一直没太在意,这才想起来江屿也是一个哨兵。


    现在这么一说,也算是提醒了他,马上要去白塔进行匹配测试的事。


    他想了想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口中的饭,跟江屿说道:“我明天有事不来学校,实验室就按今天的安排继续推进,辛苦你们了。”


    江屿也不问时栖要去干嘛,只是拍了拍胸脯:“你有事尽管忙,实验室交给我们没问题!”


    江屿平时看着不靠谱,面对实验工作却向来十分认真,个人能力也相当不错。时栖把这里的事交给他和几位学长学姐,倒是也算放心。


    都是他亲自选进组的人,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堪称丰盛的午餐用完,时栖在收起之前,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烬。


    最近对方盯他调理身体的事情盯得紧,此时提交完自己好好吃饭的证据,这才再次回去实验室忙碌。


    下午,时栖收到了陆烬发来的消息,说今天会晚点回去。


    等到离开实验室准备回去的时候,又再次收到了一条,说可能会忙到明天早上。


    联想到清晨起就没有见到人,时栖点开微型终端看了看星际军事板块的消息息,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次边缘星系的动荡估计会持续很久,军部那边恐怕得忙上好一阵了。


    不过就算再忙,陆烬倒是依旧没有忘记提醒他按时吃饭。


    这次的晚餐时间,时栖确实准时记得,收到消息后反问:[你呢?]


    对面回复:[还在开会,很快。]


    这个人记得提醒他,倒是不记得自己。


    时栖心里默默决定,下次再收到这种提醒,一定要同步反问回去。


    在按时吃饭这件事上,他俩半斤八两,恐怕谁都说不了谁。


    陆烬没回来,原本就不热闹的私宅就显得更冷清了。


    时栖喝完机器人准时送上的热牛奶,洗漱完毕后,带着两只精神体在被窝里看最新的学术周刊。


    小肥啾又在头顶筑了窝,时栖顶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疑惑地抬眼往上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家伙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重了点?


    这样想着,他伸手轻轻戳了戳白团子柔软的羽毛。


    小肥啾不明所以,低头啄了他两下,“啾啾”了两声示意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时栖见它还挺有脾气,笑着轻揪一下错乱蓬开的绒毛,收回手继续看周刊。


    温暖的灯光洒下,四周一片宁静。


    夜色渐深,远处零星的灯火也暗了下去。


    小黑猫显然对学术熏陶没什么兴趣,蜷在旁边,金色的瞳眸眯成细缝,打了个哈欠就往时栖被窝里钻。


    时栖正读到一个感兴趣的课题,没有察觉到时间已晚,只感到被小黑猫蹭得有些痒,就顺手把它捞进了怀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小肥啾确实胖了,在头上蹲久了脖子都有些微微发酸,干脆用双手也将它从头顶上捧了下来,跟小黑猫一起圈住。


    一片静谧中,小黑猫顺着那没入绒毛的纤细手指,悄无声息地舒展开了身体。


    不一会儿,随着小肥啾轻轻的打鼾声,它也开始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呼噜声。


    时栖正专注地看着,一旁的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先生:还没睡?]


    时栖没想到陆烬会忽然发讯息过来,正轻轻揉弄着两只精神体的动作微微一顿,用另一只手拿起终端,有些疑惑地回复:[您怎么知道我没睡?]


    另一边,陆烬正站在第一军团顶层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隔着一扇门,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争执。


    一个接一个的议题抛出,会议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现在。眼下正在讨论的这个问题,各部门立场不同,正各执一词,暂时还未做出定论。


    前一刻陆烬还在会议室里面对一众顶级军官从容应对,此时看到这条消息,却是沉默了一瞬。


    他感受着皮肤上层层泛开的细微触感,并没有揭穿对方正在对自己精神体做着的小动作,几秒后才回复:[我这里设备权限显示,你的灯还亮着。]


    [时栖:哦……我在看书,快睡了。]


    [时栖:您那边还在忙?]


    陆烬目光从讯息上掠过,没再打字,直接拨了通讯。


    片刻后那边接通,时栖轻轻地“喂”了一声:“先生?”


    “嗯,是我。”陆烬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听见声音时背脊不着痕迹地松弛几分,靠上墙面,“看什么书这么入迷,这么晚了还不睡?”


    “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课题,不看完总觉得睡不着。”时栖如实回答,也听到通讯那头的嘈杂背景音,“您那边还没结束?”


    陆烬的目光淡淡扫过关着的会议室门,声音平静:“嗯,还有一点收尾的事。今晚应该不回去了。”


    说话间,很轻的触感从微绷的胸前无声抚过。


    很显然,某人正撸猫撸得十分惬意。


    陆烬问得很是漫不经心:“那只猫,在你那里还安分吗?”


    这样的话,让时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猫正好也听到陆烬的话语抬起头,对上时栖的视线,颇为无辜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


    萌的不行。


    时栖没忍住,顺势在它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嗯,小黑很乖。”


    另外那头的陆烬:“……”


    下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遭到了一下轻轻的撩拨。


    可以看得出来,确实很“乖”。


    察觉到这微妙的沉默,时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先生?”


    “……在听。”陆烬的声音缓了几分,停了停,才说,“那猫跟在我身边久了,养了不少坏毛病。你别太惯着它。”


    这话透过通讯,也落进小黑猫耳里。


    它竖起的耳朵轻轻抖了两下,不等时栖反应,就低头在他指尖上舔了一下,整个身子更是深深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挑衅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时栖没忍住,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嗯,我不惯着它。”


    这样的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敷衍,陆烬却一时没有接话。


    细致的肌肤从唇齿间舐过的感觉,实在是太分明了。


    周身的阵阵触感,也是愈发清晰地传递。


    贴得很紧。


    很柔软,也很温暖。


    陆烬握着终端,就这样静立在原地。


    黑焰那家伙……


    时栖不知陆烬为何又陷入了沉默,倒是想起了即将要做的事:“先生,我明天早上,需要去白塔一趟。”


    陆烬:“白塔?”


    “嗯。我天赋觉醒得晚,一直没去做匹配检测,快到截止时间了,就打算明天去处理一下。”


    时栖说到这里,声音稍顿。


    哨兵和向导跟普通人不同,只有匹配度高于45%才能缔结精神链接,白塔也将这个数值定为最基础的匹配条件。完成录入后,哨兵与向导均可以在匹配值高于45%的数据库中进行选择,双方达成一致意向,即可正式登记。


    明天去过白塔之后,时栖的信息也将正式录入系统。


    这意味着什么,他跟陆烬都很清楚。


    片刻后,时栖听到陆烬的声音传来:“好。明天我应该能回去了,在家等你回来。”


    互相道过晚安,通讯挂断。


    陆烬独自站在走廊里,周围的触感正变得愈发清晰。


    不用想也知道那只猫在做什么好事。


    那个温柔的拥抱逐渐展开,从链接的另外那端,无声地从身侧将他轻轻环住。


    已经是很熟悉的气息,但依旧让人意乱情迷。


    一整日会议积攒下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无声的萦绕驱散了几分,却又有什么,正在周围浓烈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发酵。


    蠢蠢欲动。


    呼之欲出。


    有一点覃城没有说错。


    忍得太过,确实很可能会忍出问题。


    就看,什么时候突破那触手可及的临界线了。


    在耳畔遥远又轻柔的呼吸声里,仿佛就在身边。


    陆烬缓缓地舒了口气,这才转身推门,重新走进了暗流涌动的会议室。


    私宅里,时栖在通讯结束后不久,就抱着两只精神体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晨曦微露,依旧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如陆烬说的那样,他在军部里过了一整夜,还没有回来。


    时栖看了一眼时间,下楼用过早餐,便搭乘等候在门口的悬浮车,动身前往白塔。


    时至今日,帝国的匹配测试机制已经十分完善。时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完成了一系列的流程并提取了向导素。经过匹配检测之后,所有的记录一并录入系统,并通过白塔中枢进行了深度基因解析,与库中所有哨兵基因完成了系统性的全面比对。


    回去的路上,时栖就高效地收到了白塔发来的反馈讯息——


    [亲爱的时栖向导,您好。


    您的匹配测试已全面完成,检测报告已生成。


    经过匹配筛选,确认有99+哨兵满足您的基础匹配条件。


    如需提取详细资料,可随时向白塔提出申请。


    期待您早日找到相伴终生的最佳伴侣,祝您生活愉快。]


    时栖:“……?”


    他定定地盯着讯息里的数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问号。


    多少?


    他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遍,生平第一次,数字所代表的概念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秒某人:老婆要去确认跟我的匹配值了,等他回来。


    后一秒白塔:恭喜,您的选择范围很广哦!


    时栖:?


    陆烬:???


    未来老婆居然拥有一整个鱼塘的择偶权,surprise~(bushi


    第40章


    040/文:青梅酱


    哨兵与向导要想缔结精神链接,匹配值就必须高于45%。


    这一标准,也就是白塔明确规定的“基础匹配条件”。


    在哨向关系中,哨兵通常需要精神力等级不低于自身的向导进行精神疏导。因此,能够满足哨兵基础匹配条件的向导,其精神力等级往往与哨兵同级,或是更高。


    向导,则是正好不同。


    哨兵与向导本来就是“利刃”与“剑鞘”的关系。


    哨兵需要寻找足以掌控自己力量的向导,而精神力越强的向导,往往越能容纳不同哨兵的精神波动,在匹配结果上也就呈现出了更强的包容性,选择的范围,自然也就宽广许多。


    只是这一次的匹配结果,多少是有些宽广过头了。


    时栖之前的精神力测试结果是B级。


    这个等级很可能受到体内残留药物的抑制,所以在他的观念里,身体调理得当后,或许能够提升到A级的水平。


    但是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是有些低估了自己的潜力。


    匹配结果中那个“99+”的数字,可以代表100,可以代表1000,甚至更多。


    难道他的真实等级,其实在S级以上?


    悬浮车持续行驶,时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对个人实力的丝毫期待,而是触了触屏幕,点入了讯息最下方附带的链接。


    片刻后,匹配结果的详细分布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45%至65%区间,99+人;


    65%至75%区间,2人;


    75%至85%区间,0人;


    85%以上区间,1人。


    庞大的基数,大多卡在了65%这条分界线之下。


    不出所料的结果。


    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实际上,45%只是建立精神链接的最低门槛,想要引发精神共鸣,往往需要匹配值达到65%以上。


    65%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岭,至于更高匹配值所带来的灵魂共振,则更为罕见。


    正如时栖的这份结果,真正能与他产生共鸣的,其实不过3个人。


    而其中一个,应该是……


    他的视线在“85%以上区间”的数字上停留片刻,随即轻点手指,关闭了界面没有再看。


    时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白塔办公总部大楼已彻底炸开了锅。


    匹配检测录入后的通知均由系统统一发放,因此等消息从录入区传到顶层的谐律长办公室,已过去了十多分钟。


    白塔谐律长杨景任职多年,第一次因为一则消息险些失态:“你们说什么?陆烬元帅的匹配库更新了!?”


    “是的!”前来汇报的数据员脸上激动难掩,“刚刚更新的匹配数据,匹配值高达——95.8%!”


    “咔嚓”一声,杨景一个没控制住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多少?!”


    数据员语调振奋:“95.8%!”


    杨景:“!!!”


    好家伙,他在白塔总部谐律长一职上任职多年,到今日也算是见证了历史!


    要知道,陆烬元帅的哨兵素自从录入白塔系统后,从未有一位向导可以满足他的基础匹配条件。就连最高的一次记录,也仅仅停留在了44.6%,对方那位还是军部当中最顶级的向导长官。


    曾几何时,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两人的匹配值能否再进一步,哪怕只是勉强突破45%也好,偏偏随着每年的系统数据更新,这个数值始终半点增进都没有,堪称不动如山。


    而现在,也不知道哪里空降了一位神仙向导。


    杨景迫不及待地想要查看那位向导的个人资料,一边打开虚拟屏幕一边连续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能够跟陆烬元帅达成这样的匹配值,这得是什么级别的精神力强度?刚觉醒的?这之前怎么都没收到过消息呢?”


    一连串问题落下,数据员的表情反而微妙了起来:“从资料上看起来,对方……好像是一个B级向导。”


    杨景愣神:“B级?”


    说话间,个人资料界面已经在他面前展开。


    看着上面精神力强度一栏上清晰的记录,他的表情也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虽然这样的结果明显违背了哨兵与向导匹配机制自成的逻辑,但是看在匹配结果上,他很快非常乐意得丢掉了自己的脑子,瞬间放弃深究原地自恰了:“B级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他跟元帅的契合度!”


    开玩笑,那可是95.8%!


    四舍五入就是100%匹配!


    这样的匹配值,即便放在寻常哨向匹配当中,也堪称命定的姻缘。


    如果不在一起,怕是连老天都要看不过去了!


    杨景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份匹配信息,给元帅发过去了吗?”


    工作人员应道:“系统应该已经发送了,但元帅那边还没有什么反应。”


    杨景沉默片刻,当即快步走至办公桌前,决断道:“快!致电第一军团总部顶楼办公室!”


    陆烬接到第一军团总办转达的通知时,正坐在私宅书房里,将最后一份加密军事文件签送发出。


    他已经收到了白塔系统发送来的匹配信息,听说白塔方面通过军团联系他,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虚拟屏幕还亮着,上面清晰显示着匹配库的更新情况。


    陆烬那片空白多年的匹配列表中,就在刚刚,赫然刷新出了一条全新的,也是唯一的记录。


    不用看他也知道,匹配相方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在白塔数据库中,陆烬这样的军方核心人物,匹配状况从来不只是个人事务,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那盯着。


    不只是他,对于军部的那些顶级哨兵来说,与高契合度向导缔结精神链接,是巩固精神图景的最佳途径。所以在白塔的操作下,每年都会有几场强制匹配的案例,在盛大仪式的点缀下,这类结合甚至一度被传为佳话。


    所以,白塔那边在这个时候找上他,意图可以说是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他点头,那边恐怕早已备好流程,随时可以发出通知、完成登记,将匹配结果迅速变为既定事实。


    在所有人眼中,能够跟帝国元帅缔结精神链接、成为伴侣,无疑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是陆烬觉得,时栖应该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他不愿让时栖沦为那些被安排、被决定的向导中的一员。


    他的向导,就算缔结链接,必须是全然清醒且自愿的选择。


    陆烬给总办回了消息:[转告杨谐律长,这件事我知道了,暂时不需要白塔介入。有必要时,我会亲自过去找他。]


    消息发出,第一军团总办迅速完成了转达。


    但是这件事显然没有就这样结束,毕竟杨景的突然来电实在太过引人遐想,白塔来访陆烬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在军团内部彻底传开了。


    陆烬常年没有匹配向导的事,早就是第一军团上下的一桩心病,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担忧元帅长期无人疏导的精神图景而愁得夜不能寐,大把大把地狂掉头发。


    这个时候白塔的杨谐律长突然紧急联系,稍微一想就可以生出无数让人期待的可能性。原本因为边缘星系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的军团内部,仿佛瞬间打了鸡血,一个个都纷纷地兴奋了起来——喜大普奔,他们家元帅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脱单了?!!


    陆烬发完消息就下了楼。


    看了眼时间,他让机器人取来营养液,接着凭这段时间的观察,按时栖的口味细心进行了一番调配。


    机器人按照程序运行,总归没有人亲自动手要来得把控精准。


    刚调配完毕,一辆悬浮车缓缓停靠在了院外。


    透过落地窗,一道熟悉身影走入院子,片刻后大门开启,时栖走了进来。


    一进门,时栖就看见了站在餐桌边的陆烬,不由微微地愣了一下。


    明明才一天不见,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一样。


    他稍稍走神,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那杯已经调好的营养液上。


    虽然用了调味剂进行过改良,但营养液的味道终究不算好,他本能地蹙了蹙眉。


    陆烬留意到了这样的小动作,走近前来,将杯子递到时栖面前:“试试看,跟之前的不一样。”


    时栖将信将疑地接过,送到唇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的惊讶,原本警惕微蹙的眉心也渐渐地舒展了开来。


    确实不一样。


    陆烬把这样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不喜欢之前的口味,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改良营养液的调味剂很多,总能找到更合你口味的。”


    “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时栖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听陆烬这么说,总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自己没那么娇气,忍不住小声辩解,“能喝的。”


    陆烬:“嗯,能喝。只是不觉得好喝。”


    时栖动了动唇,不反驳了。


    刚好是吃饭的时间,机器人将备好的餐点送上餐桌。


    两人再并排坐着,倒是有一种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的感觉。


    陆烬语气随意:“去过白塔了?录入还顺利吗?”


    时栖点头:“顺利。”


    陆烬“嗯”了一声,又问:“匹配结果如何?”


    时栖吃饭的动作微不可识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陆烬,想着最后收到的那个结果,对于上面的那个数字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索性拿出了微型终端。


    细长的指尖这样轻轻点了点,他将白塔发来的那条讯息投到虚拟屏幕上,展现在了陆烬面前。


    陆烬这边收到匹配信息,自然清楚时栖肯定也同样收到了。


    见对方主动将内容送到自己跟前,也就顺着动作看了过去。


    随着目光迅速扫过,看到上面的数字时,他的表情就这样微妙地顿在了那里:“……?”


    这结果,似乎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时栖将陆烬的表情变化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他低着头,故作无事地继续吃饭,但还是在陆烬罕见的反应下,还是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是了,他刚看到这条消息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几乎一模一样。


    陆烬用了大约十倍于平常的阅读时间,才将面板上的内容看完关闭。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变得有些安静。


    时栖悄悄观察陆烬的神情,一时之间也琢磨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就在用餐结束,才听到陆烬再次开口:“满足基础匹配条件的人数多,对向导来说是好事,代表选择空间更大。”


    时栖:“嗯。”


    陆烬声音平稳如常:“不过你才大一,不必急于考虑这些。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依然有效,集合当前的其他选择……你可以一起进行一下权衡。”


    时栖嘴角浮了浮:“……嗯。”


    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屏幕显示,消息来源仍然是白塔。


    这是还有什么事?


    时栖有些疑惑地打开,发现是一条通知。


    有人查阅了他留在白塔的个人资料。


    完成匹配检测后,哨兵与向导可通过两种方式获取意向方的资料:一是获得对方信息码,在白塔官网自行查阅;二是通过白塔官方,向对方发送查阅请求。


    像这样没有前情就直接进行查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身份特殊,拥有很高的个人权限。


    仿佛为了印证时栖的猜测,紧接着这条通知,一条通讯拨了进来。


    是个陌生号码。


    陆烬见时栖朝自己看来,示意他可以随意接听,便开始着手安排机器人收拾餐具。


    时栖不知对方身份,点下了接通。


    那边传来温文有礼的男声:“请问是时栖吗?”


    时栖:“是我,您是?”


    “你好,我叫许青崖。刚收到白塔的匹配信息,希望跟你进一步了解一下。不知是否方便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我想跟你见面聊聊。”


    哨兵的听觉极其敏锐,陆烬在一旁,从隐约传来的话音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片刻间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许青崖。


    第三军团上将职,全星际都罕见的SSS级哨兵之一。


    居然也是那“99+”里的一员?


    看来在这次的匹配库中,优秀的顶级哨兵还不在少数。


    时栖没有察觉到陆烬投来的视线,只是礼貌地婉拒:“抱歉,我还只是学生,这几天课排得比较满,可能抽不出太多时间。”


    对方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大致的下课时间,我可以去学校接你。我们的匹配值在65%以上,以我的情况来说,很难遇到这样高契合度的向导……具体情况,可能还是当面交流会更好一些,所以真的非常希望能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话说得客气又得体。


    时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但是通过白塔的权限情况,已经可以确定地位不低。


    他并不想让这样的人出现在学校,万一引来太多的关注,又会产生麻烦。


    这种情况,当面拒绝确实会更好一些。


    时栖想了想,回应道:“请把用餐的地址和时间发给我,到时候,我自己过去。”


    结束通话,时栖才注意到陆烬正看着自己。


    他十分顺口地就进行了一下报备:“有人约我明天吃饭,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这样近的距离,他觉得以陆烬这样的哨兵,应该能听到一点通话的内容,也就没有特地说明对方的具体用意。


    “嗯,知道了。”陆烬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像是平时随口嘱咐那样,“下午我还有点事,今晚不一定回来。”


    时栖微微地愣了一下,直到看见九号机器人踩着滚轮送过来一件外套,才意识到陆烬又要出门了。


    刚见过面,就又要赶回去忙碌。


    军部现在应该还是一团乱,这样看来,今天其实并不需要特地回来这一趟。


    这是为了兑现昨晚最后说的那句话,专程来陪他吃这顿饭的?


    时栖看着陆烬转眼已经披上外套,视线落在对方未翻好的衣领上。


    那点轻微的强迫症冒了出来。


    “这里没有整理好。”


    他走到陆烬跟前伸手,慢条斯理地替他将卷折在里面的衣领翻出来,一丝不苟得抚平理顺。


    陆烬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垂眸时,视线正好擦过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眼睫,很淡的沐浴露香气无声笼罩下来。


    他一直觉得时栖的手很好看,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这样认为。


    这样漂亮的一双手,无论做什么,都容易让人浮动起某些遥远的联想。


    时栖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凝滞,动作稍停,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陆烬的视线当中。


    他心口一跳,当即后退两步:“……您去忙吧,明天见。”


    说完,他又不太确定似的,抬眼看向陆烬,轻声问了一句:“明天,会见的吧?”


    陆烬原本还想着许青崖的事,此时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下,嘴角不由地浮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低声应道:“嗯,会见的。”


    很轻的话语,像是柔和地从时栖的发丝上吹过,恰好一阵风,末梢擦过额前,带起层层的痒意。


    “那我也上楼了。”


    时栖留下一句话,当即转身上了楼,脚步略显匆匆。


    当晚陆烬果然没有回来。


    时栖特意关注了一下军事新闻,边缘星系那边的冲突愈演愈烈,随时可能升级为正式军事行动。军部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第二天,陆烬不在家,时栖如常搭乘全自动悬浮车前往学校。


    是很平静的一天,安稳舒适,除了早上没能见到某人之外,都是他喜欢的节奏。


    许青崖已经将用餐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来。


    应该是有意配合时栖的行程,定的地点距离卡里斯帝国军校并不算太远。


    当天正好不用去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时栖精准计算好时间,准备准时从学校出发。


    像往常一样来到接送的停靠点时,远远地,便可以看到等待在那的车辆。


    时栖一眼扫过,却是有些意外。


    今天停在固定位置的悬浮车,并不是他熟悉的那辆。


    是陆烬名下的车牌之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了一个新的型号。


    时栖一时也不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走近几步,权限得到确认后,车门应声而开。


    还没等他坐进去,随着这样缓缓划开的车门,一道身影也缓缓地落入视野。


    时栖没想到后座上会有人,更没想到陆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心理准备下,不由一愣。


    用了整整好几秒的时间,他才想起今天这人出门时坐的车,好像就是这个型号。


    像是察觉到时栖的走神,陆烬从车内伸出手,递到他面前:“上来。”


    时栖看了他一眼,将指尖放入他掌心,借着那轻轻一扶的力道,坐进车内。


    落座的时候身影微微有些不稳,握着他的宽大手掌微微收缩几分,粗糙的薄茧擦过指尖,猝不及防地仿佛掠起了一团微小的火。


    陆烬感到时栖的指尖轻轻瑟缩了一下,眼底略起笑意。


    是真的特别敏感。


    他并没有松开,直到确认时栖安稳坐好才将手缓缓收回,询问的声音十分自然:“不是约了人吃饭吗,地点是?”


    时栖将许青崖发来的餐厅地址说了一遍,目的地设置成功后,车辆启动。


    平稳行驶期间,他才看向陆烬,问:“您怎么过来了?”


    陆烬语调平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来附近办点事,刚忙完,正好送你一程。”


    时栖:“哦,这样。”


    来附近办事,原来昨天说的“会见的”,指的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嘀——!99+男团开始来报道了,谁的雷达响了我不说。[吃瓜][吃瓜][吃瓜]


    许中将:高于65%匹配度的就3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陆烬:嗯,高于85%就只有一个。


    许中将:我们的匹配度65%,我们很有缘。


    陆烬:哦,65%就算很有缘,那我四舍五入的100%算什么?[眼镜]


    时栖:……


    ——


    ps.匹配度为什么才95.8%,好难猜啊,等咱们家17再调一调身子,到时候……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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