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文:青梅酱
时栖回到房间。
推门走入,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大床中央的小黑猫。
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圆溜溜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要不是知道这小家伙刚才闹出了多大动静,这一幕显得十分乖巧无辜且温良无害。
装乖巧的一把好手。
一团白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时栖肩头。
没有任何间隙,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俯冲到了小黑猫的跟前,对准那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啄。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肥啾显然也知道刚才小黑猫的所作所为,这一连串攻势完全是为了主人出头,颇有不报仇雪恨誓不为鸟的气势。
小黑猫在密集攻击下“喵呜”哀嚎一声,当即撒腿就逃。
在小肥啾的密集输出下一通乱窜,一黑一白两团身影带着疾速掠动的虚影,在宽敞的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时之间,“啾啾”与“喵喵”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时栖站在那里轻轻地揉了揉腰。
刚才被小黑猫借力一踩,又在陆烬扶他时不经意被掐了一把,此时还有些细微的疼。
他一时也不急着劝架,取了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也带走了地下城带回来的冰冷迷乱的气息。
待他擦着半湿的发丝走出,发现那两小只竟还缠斗在一处,羽毛与猫毛齐飞。
这才上前,将滚成一团的两个炸毛崽子分了开来。
小黑猫立刻黏到时栖脚边,仰着脑袋呜咽个不停,金色眼瞳看起来委屈得很,仿佛在控诉小肥啾对它的欺凌。
作为时栖的精神体,小肥啾护主心切,周身绒毛都因气愤而蓬起,整只鸟显得更圆了,像颗雪白软糯的汤圆。
直到它气鼓鼓地瞪来一眼,告状中的小黑猫才委委屈屈地“喵呜”了一声,安静下来。
时栖看着闹剧已经结束,来到床头靠下,盘起两条细白修长的腿,开始整理从地下城带回的资料信息。
血玫瑰办事一如既往的高效。
今日他刚抵达,接应的人便已到位。
通过下午简短的考核情况可知,那些队员实力确实个个顶尖,恐怕许多在役军人都未必能及。
从这些人呈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他们的精神体对于格斗项目经验丰富,并且应变敏捷,居然意外地满足了他所有堪称苛刻的筛选要求。
只是有一点让时栖感到有些奇怪。
那些人整齐划一的行动模式和掩盖不住的铁血气息,怎么看都像军队出身,这么强的实力居然就已经早早退役了。而且像这样资质绝佳的居然能一次性凑到这么多个,估计也就血玫瑰可以做到了。
薄薄夜色透过窗纱,温柔地覆在时栖的身上。
他将格斗赛的准备事项逐一理顺,缓缓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些许的睡意。
小肥啾早已在枕头边找了个最喜欢的位置,用圆滚滚的身子压出一个凹陷,像筑巢般将自己舒服地塞了进去,眯着眼发出了极度舒服的哼唧声。
时栖刚躺进被窝,便感到脚踝处被什么轻轻拱了拱。
他掀开被子一看,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尾部猫猫祟祟地钻了进来,此刻被抓包,金色竖瞳睁得圆圆的,无辜又期待地软软“喵呜”一声。
看这样子,显然是想跟他一起睡。
时栖一时有些迟疑。
最初收养小黑,是以为它是失去主人的流浪精神体。
但是现在,他的主人明明好端端地活着,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时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向导,但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向导,乱摸别人的精神体不太好。
一人一猫在昏暗的灯光中静静对峙。
最终在小黑猫不依不饶蹭着脚踝、绒毛扫过皮肤带来的触感攻势下,时栖到底还是被弄得心头一软,轻声妥协:“……算了,来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太好调戏人家的精神体,但是那位先生患有链接感知障碍,尚在治疗阶段,目前并不会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那么在他正式康复之前,珍惜这段还能与小黑贴贴的温馨时光,应该也能被理解吧。
毕竟,贴贴一天少一天。
随着时栖张开手,小黑猫欢快呜咽一声,轻盈跃入他的怀中。
团了团身子,它熟练地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蜷好,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寂静的夜色里,很快只剩下了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时栖的怀抱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仿佛让小黑猫柔软绒毛里也浸染了这份宁静的气息。
胸膛规律起伏间,温热吐息拂过猫咪的耳畔……
忽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怀中黑猫竖立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原本闭着的金色眼瞳缓缓地睁开了。
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时栖臂弯里钻出,瞥见枕边白团子在梦中翻身,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盈跃下床铺,没入了浓郁夜色。
一门之隔的对面房间,门缝下仍漏出几缕暖光。
陆烬靠坐在床头,在房门无声滑开时,抬起眼眸:“现在知道回来了——”
平静徐缓的声音落在夜色中,视线所及处,门口投下的阴影随着来者的走入逐渐拉长。
矮小的猫影每一步都在舒展,四肢不断延伸,最终走进灯光之下,映入眼帘的,已是一头通体漆黑,带着浅浅暗焰纹路的矫健黑豹。
陆烬的话语淡淡,继续唤出了它真正的名字:“黑焰。”
黑豹低低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优雅迈步至床边蹲坐下来,抬起那双鎏金般的眼瞳,直直望向主人。
陆烬对视片刻,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就打算一直待在他那?”
黑豹对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精神图景都碎成那样了,不待那里,它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陆烬眼帘微垂:“这就是你不断往他怀里钻的理由?”
黑豹微微仰首,眼神里透出几分理直气壮。
——人,说得好像你不喜欢贴贴一样。
陆烬默了默,才道:“看来你确实很喜欢他。但,还是需要注意分寸。”
黑豹歪过头不看他,姿态里写满“不听不听”。
——分寸是什么?它们豹豹不需要懂。
陆烬:“……”
虽然是迟来的叛逆期,多少也有些叛逆过头了。
这大猫真的是他的精神体?
短暂寂静在房间里弥漫。
陆烬终于缓声说出了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话题:“你就那么希望他能成为我的向导。”
黑豹终于转回视线,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床沿。
答案已不言而喻。
简单的动作,已经对这句话表达出了足够的肯定。
“……”陆烬微微地蹙起了眉。
昏朦光线下,他不由又一次想起在庭院中初次看到时栖的样子。
毋庸置疑,十分惊艳的第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烬才很轻地再次开口。
“但是,他才18岁。”
寂静,长时间的寂静。
针落可闻。
黑豹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抹堪比人类的无言以对的微妙表情。
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瞄了陆烬一眼,最终选择了不再搭理。
豹豹沉默,豹豹无语,豹豹嫌弃,豹豹懒得理你,豹豹走了,继续贴贴去了。
随着黑豹一跃而起,等埋入昏暗的过道当中时,已经恢复成了一道细长的猫影。
黑色的身姿仿佛顷刻间完全融入了夜色当中,依稀可以听到对面房门打开的细微声响,很快又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陆烬感到那股原本已然逐渐冷却的温热感,再次从链接的彼端隐隐漫来。
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的拥抱,在虚空中轻轻地拢住了他。
陆烬:“……”
他垂了垂眼睫,神色许久未动,片刻后还是抬起手,将本就松敞的丝质睡袍领口,又慢条斯理地扯开了些许。
刚才倒是忘记警告那只大猫,记得保持距离了。
今晚要不是它。
他原本,应该也已经休息了。
此刻,那丝丝缕缕的感知连绵不断,温存得近乎蛊惑,让人无端沉溺。
甚至于,可以依稀描摹出彼端的情景,那毫无防备的睡姿,或许已让原本齐整的衣衫在睡梦中蹭得松散,柔软的布料虚掩着胸膛,贴合着温热的肌肤。
呼吸起伏。
心跳的节奏,如清晰的鼓点。
房间内的灯影,仿佛也随着这样的鼓点微微摇曳。
陆烬静了片刻,抬手取过了方才已端正置于一旁的军报文件。
暖黄的光晕自上方倾泻,那道靠坐在床头的身影依旧挺拔。
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精悍而利落,他维持着垂眸阅览的姿势,这样看似专注沉静的神情下,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指尖下的纸页半晌未曾翻动。
*
次日清晨,时栖一眼就看到陆烬坐在落地窗前那个惯常的位置上。
看得出来这位先生很喜欢这个位置,他手里拿着今日的晨报,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
这样的姿态放松而闲适,与清晨宁和的氛围微妙相融,只是眉宇间凝着些许浅淡的倦意,透露出昨夜似乎没有睡好。
时栖想起昨晚回来时,等在书房里的那道挺拔而模糊的背影。
难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公务?
他主动出声问候,正要转身下楼,就听见陆烬叫住了他:“早餐备好了,一起?”
时栖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特地在等他一起吃早餐吗?
陆烬留意到他的神色,语调如常:“说好的包吃包住,早餐自然也算在内。”
时栖点了点头:“好。”
既定的免费福利,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烬的私宅里,日常起居都是由几个机器人进行打理。
随着主人落座,六号机器人踩着流畅的小滚轮无声滑近,将热腾腾的早餐井然有序地布上了长桌。
餐桌宽阔,因为只有时栖跟陆烬两人,显得格外空荡而安静。
早餐的配置如陆烬其人一般,并不奢华,却处处考究。
简单的菜色间蕴着细腻的香气与鲜亮的色泽。
时栖已经很久没有在晨间享用这样精心烹制的热食了。
他正要开始用餐,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六号去而复返,轻巧地在他面前放下一只瓷杯。
一杯热气袅袅的新鲜牛奶。
时栖微微一愣。
在合成试剂广泛普及的星际时代,原生食材已经日渐珍稀。像牛奶这类饮品,市场早就已经被便捷的合成奶占据。很少有人会为了口感或所谓的“原生营养”,特意选择价格高昂又难以保鲜的鲜奶。
这让时栖不由又看了陆烬一眼。
不管是形象还是气质都完全看不出来,这位先生居然喜欢喝鲜奶。
陆烬用餐的姿态优雅,速度却利落,是军旅生涯刻入骨子的效率。
直到快用完时,他才留意到时栖餐盘里的食才吃一半,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后悄然放慢了节奏。
时栖吃惯了速食食品,倒是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下新鲜美食的口感。
他做事向来不疾不徐,用餐也是一样,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再慢条斯理地咽下,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从容。
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拉出一道清隽而流畅的线条。
陆烬的视线在那段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垂了下眼帘,无声移开。
当时栖终于用完早餐,陆烬也恰好吃完最后一口。
他一日三餐并不考究,倒是很久没有意识到,原来最新型号的机器人,烹饪手艺还算不错。
时栖瞥了眼时间,起身告辞。
陆烬也随之站起,问得很是漫不经心:“要去哪里,需要安排车送你么?”
“不用了,谢谢。”时栖客气地谢绝了好意。
他请了一周的假,暂不必去学校。
这段时间他基本往返于地下城,还是不好让别人知道太多。
陆烬对这样的回绝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语调依然平稳:“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时栖脸上,又补上一句,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以及,回来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时栖有些疑惑地看去,显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我回来,可能会很晚。”
“没关系。”对上时栖的视线,陆烬神色未动,是陈述原委又像是在进行说明,“新订的鲜奶每日早晚会各配送一份,隔天就没有最好的口感了。等你回来,我让六号把晚上那份热好,给你送过去。”
时栖微微一愣。
晨光在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光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仍氤氲着温润奶香的瓷杯。
难道,这是专门为他订的鲜奶?
他久久地看着陆烬。
这位先生,倒是人怪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嘀——!好人卡!
预判一下你们要问什么↓
时栖18岁,陆烬现在32岁,都人均200多岁的星际时代了,年龄差14岁很正常吧~(对吧某位元帅[奶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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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022/文:青梅酱
接下来几天,虽然时栖每天晚上回去的时间不定,那位先生书房里的灯也都始终亮着。
他就这样开始过起了鲜奶自由的日子。
终于,黑色穹顶举办的精神体格斗赛如期而至。
无数人慕名而来,让这本就挥霍无度的灰色地带,因为接下去的重头戏而更为暗流涌动。
穹顶之下,斑驳的灯光随着激烈的鼓点变幻闪烁。
酒保举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的谄笑,如游鱼般穿行在亢奋的人群间。偶尔有晶莹的酒液从碰撞的杯沿溅落,在冰冷的地面绽开剔透的花,周围随之爆发出一阵阵放纵的大笑。
在这里,生死不过是助兴的戏码,疯狂,才是永恒的背景音。
空气浑浊而炽热。
劲爆的鼓点下,一边是兽笼方向飘来的浅淡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一边是舞池中狂乱扭动的躯体散发的汗味与昂贵的酒气。
那些哨兵与向导彼此勾缠、暧昧不明的激素气息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淫靡颓废的甜腥。
“先生,您要的陈年凯拉瑟斯。”酒保躬身,将一瓶色泽如凝固鲜血般的特供酒品轻放上桌面,尾音刻意压出引人遐想的起伏,“另外……有几位私人服务的向导,非常渴望能结识您。不知您,偏好哪一种口味?”
他侧身,露出身后几位样貌出众的年轻男孩。
那些男孩统一穿着裁剪妥帖的衣衫,个个眉目清秀,姿态是训练过的恭顺,低眉顺目,却又忍不住掀起眼睫,偷偷去瞧卡座里的男人。
目光触及的刹那,即便早已习惯了被当作货物挑选,但是很少能够遇到这样气质的客人,多瞥过几眼之后,仍然有几人颊边不受控制地浮起了薄红,心跳一快,慌忙垂下眼去。
修长的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声响微弱,顷刻便被震耳的音乐吞噬。
恰在此时,顶上一道流转的彩光扫过,正落在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上,冷硬的金属折射出低调却慑人的光华。
在场的几人都是识货的,在这样的场面下,眼睛顿时又直了几分。
那只手随意抬起,手背向外,做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怠慢的驱赶手势。
“都下去。”
陆烬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经验老道的酒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明明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但是无形的威慑已经足以让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瞬间凝固在了嘴边。
这是已经有些嫌他们太吵了。
如果放在平时,酒保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肥羊。
但不知怎么,听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这里的酒保自是知情识趣,抬眸扫过那人半掩在昏暗灯光下的侧颜,几乎是没有来得及思考,就本能地弯了弯腰:“……是。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所有的人乖乖退尽,周围也就相对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卡座的位置较为偏僻,但是视野极佳。
巧妙避开了最喧闹的核心区域,却能将下方兽笼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同一个居高临下的审判席。
一旁的慕清晖佩戴着一副装饰性的墨镜,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当中盖住了自封的俊脸,眼睛瞟过刚离开的酒保,心情仍有些恍惚。
他至今还无法相信,元帅竟会有兴致亲临现场,观摩这次原本评级不算最高的行动。
慕清晖再次正了正脸上的墨镜,指尖无声滑过微型触屏,数不清第几次地确认布防图的每一个光点。
此次任务源于寻找精神体期间偶然获得的线索。
与第七军团关系匪浅的苏氏军工,不知为何将触角伸向了这场地下格斗赛。现在正值两支军团双方在SRR5星系管辖权重叠区域暗中角力的敏感时期,对方这么注重这次的格斗赛,估计就与此事有关。
听说这次格斗赛的奖品,有好几件都是收藏价值极高的好东西,未必市价有多昂贵,但是贵在稀奇。
没意外的话,关键就在其中。
慕清晖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要摸清苏氏军工的目的,至于居然发现时栖也有牵扯在内……只能说,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好消息是,正好能借着这次机会进入格斗赛队伍内部,更好地推进任务。
而坏消息则是,时栖这是已经被卷进这淌浑水当中了。
直觉告诉慕清晖,他最好还是祈祷一下,希望一切顺利为好。
远处隐隐传来喧嚣,正是今日报名的几支队伍陆续抵达,陆续进入了对应的休息区进行最后准备。
同时,场地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陡然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分别代表七支队伍,残酷的对战列表飞速滚动生成,直接将现场的氛围彻底调动。
今日最大的赌盘,正式开启。
不知道谁高调无比地用玩具喷射枪向空中打出一片片信用纸币,瓢泼大雨般落下,人群疯抢、推搡、尖叫,将荒诞的狂欢推向了顶点。
随着下注的人数越来越多,赌池金额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牵扯着无数人一夜天堂或地狱的痴梦。
满盘皆输还是一夜暴富不过是一念之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赢家或许只有幕后的庄主,依旧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样的人间盛宴当中。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这就是黑色穹顶本该拥有的样子。
主办方并没有透露这些队伍组建方的具体背景,但在这之前大家自有打探,早就有了看好的人选。
热门队伍的注资金额一路飙升,将冷门队伍远远甩开,起哄与嘘声交织沸腾。
陆烬的目光掠过屏幕。
时栖所组的那支队伍是紫队,比起其他队伍的热火朝天,代表筹码的数字可怜地几乎停滞未动。
慕清晖留意到陆烬朝这边看来,上前询问:“有什么指示?”
一张漆黑的金属卡片被两指夹着,递到他面前。
陆烬的视线已落回楼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紫队,下注。”
慕清晖:“……?”
面对巨额注码,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眼睛瞬间亮得骇人,慕清晖看着对方生怕他反悔似的利落操作,靠在柜台前,不由通过墨镜望了望一片光影迷离的天花板。
虽然有第一特遣组那帮精英混在里面,冠军十拿九稳,但元帅什么时候也这么懂得因地制宜地赚取外快了?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外快……
眼看着工作人员已经注入完毕,慕清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储蓄卡,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劳驾,我也跟一笔小的。”
来都来了,入乡随俗。
楼下,紫队休息区。
赌池里的总资金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持续地进行着增长,作为今天的参赛方之一,时栖也带着他的队伍抵达了挂着紫色标记牌的休息区。
队伍的组建方按照规则也可以赚取相应的注资,他对于紫队池子垫底的情况并不在意,只是在留意到注码突然往上跳一截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他本就是为最终奖励来的,势在必得,其他的并不重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总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同蛛丝般粘附在他的身上。
时栖抬眼,缓缓扫视过周围。
其他队伍的休息区内气氛紧绷,彼此审视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仿佛无形的刀剑已在空中交锋。也就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因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和。
时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这群临时集结的队员身上:“等会就要开始比赛了,能赢吧?”
用的是问句,语调却是平稳的陈述。
明明眼前人的容貌气质与军部那位截然不同,可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平淡姿态,却莫名与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队员们对于这个问题,背脊一直,震声回答的时候,险些因为自己的本职身份下意识行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时栖:“?”
虽然有信心是好事,但这扑面而来的,仿佛要上战场般冲锋陷阵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这些人比他还想赢呢?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们宣誓着自己的决心,视线却是不由地朝二楼那片被单向玻璃隔绝的卡座区瞄了又瞄,眼底隐隐充满了风潇兮兮易水寒的壮烈决心。
要知道,今天的这次行动可是由陆烬元帅亲自坐镇。
各种意义上跟赌上第一军团的荣耀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死,也得是捧着冠军奖杯倒在领奖台上!
格斗赛的准备工作很快进入到了最后阶段,眼看开赛在即,整个现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兽笼四周已被狂热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尖啸、下注的吼声交织成疯狂的乐章,所有人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血腥与暴力的娱乐盛宴正式开场。
陆续有人经过休息区的角落,目光触及软榻上那抹身影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轻笑着吹起了口哨,举止轻佻地试图引起时栖的注意,还有人的视线黏在领口那段精致的锁骨上,借着酒意想要凑过去攀扯关系,都被身旁那几位面色冷峻的特遣组组员强硬地拦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这是谁要保的人!
自己不要命他们还要呢!
时栖的手里是最近几天列出的对战安排分析表,仿佛周围攒动的人影都惊扰不到他,就这样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软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跟前的虚拟屏幕。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丝质衬衫,宽松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随意收束的下摆勒出一段窄瘦的腰线,领口两颗扣子未扣,露出了一截清瘦性感的锁骨。
穹顶上流转的彩光偶尔掠过,在他襟前的衣扣上激起点滴折射的光点,恰好与眼尾那粒颜色偏淡的泪痣遥相呼应。
在周遭这样充满原始欲望的场景当中,他独自构成了一幅沉静而惊心的画面,充斥着一种格格不入又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不知道有多少人路过的时候一眼停滞了呼吸,要不是那几位“门神”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过于骇人,这原本冷清的角落,恐怕早就已经沦为比中央舞池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漩涡中心。
卡座内,慕清晖注资回来,看见的便是陆烬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他的脚步出于本能地顿了一下。
上一次见到元帅这种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还是跟星际联盟的谈判桌上。
那场谈判结束后,元帅顺手“测试”了新型星际武器,将对方一个屡次挑衅的边境哨站化为了宇宙尘埃。
至于这次……
慕清晖顺着陆烬的视线向下望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时栖同学今天这身打扮,倒是……和平日很是不同。”
话音落下,连鼓点嘈杂的周围都仿佛静默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一句话落,再无后续。
周遭的温度,莫名又降了几度。
慕清晖:“咳咳咳……”
他果断闭嘴,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无声瞥过不知道第几批打扮精致的年轻向导“恰好”从附近走廊经过,感受着那似有似无朝这边飘来的视线,忍不住地腹诽。
要真说起来,楼上楼下这两位可都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谁也别说谁。
作者有话要说:
你也就只会自己酸酸了~
是的,说的就是某人。[吃瓜]
第23章
023/文:青梅酱
万众瞩目的精神体格斗赛,在积蓄到顶点的躁动中,终于正式开场!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升起,进入兽笼的通道打开,顶部原本绚烂的光束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数道惨白的聚光灯,冰冷地笼罩着残酷的赛场。
死寂只维持了半秒,比先前更为狂暴的欢呼、口哨与尖叫,宛如海啸般席卷每一个角落。
无数道视线投射在场地上,充满了贪婪、嗜血以及对暴力美学的渴望,逐渐振奋的氛围连带着肾上腺激素都随之飙升。
在弥漫的杀戮氛围中,一场接一场的胜负结果逐渐揭晓。
巨型屏幕上,代表赌注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定格,都伴随着各个角落爆发的尖叫。
比赛过程,片刻陷入白热化。
“本轮胜者,紫队!”
主持人拔高的尾音瞬间被沸腾的声浪吞没。
所有人看向场上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不屑,逐渐转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与赌池那离谱赔率形成残酷对比的,是紫队一路毫无败绩的战果。
至此,他们已连战三场,全胜。
在这本就癫狂的夜晚,谁也没想到会横空杀出这样一匹黑马。
爆冷永远是癫狂最好的助燃剂,整个黑色穹顶如灼烧的油锅般,彻底沸腾。
时栖坐在紫队的休息区里,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多试图朝这边探究过来的视线,好看的眉眼里始终是淡淡的神色。
虽然手中组建的这支队伍实力超群,但是这样的博弈并不是光靠实力就可以赢下的。兵法在这样的场合同样至关重要,提前收获到的资料加上现场观察到的新的对手情报,合理的排兵布阵,才是真正的致胜之道。
残酷的戏码在面前的舞台逐一上演,而结局既定的剧本,早就已经编写完成。
实力加上战术。
今天的奖品他志在必得,唯一需要担心的,或许只有最后要如何谢幕的问题。
不断掀起的尖叫一次次地吞没逐渐失控的现场。
卡座当中,陆烬的指尖无声地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沉静的视线落在那片暴力的赛场上。
兽笼的闸门在金属摩擦下再次发出尖锐的巨响,今晚的最终局,即将开始。
紫队的对面,正是苏氏军工精心打造的绿队。
对决在骤起的呐喊中展开。
在令人窒息的十几分钟后,胜负分晓!
当裁判高举起象征紫队胜利的指示灯牌时,整个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更疯狂的声浪彻底掀翻穹顶。
爆冷!彻头彻尾的爆冷!
这支从头到尾不被看好的紫队,到底是什么来头?!
数道聚光灯急切地扫向紫色休息区,试图捕捉胜利者的身影,然而刺眼的光柱之下,只剩下了一排空荡荡的沙发。
原本坐在那里的人显然不需要关注与掌声,早就已经没有了踪迹。
时栖在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岚老板领取奖赏。
今晚的惊天爆冷显然让这位幕后操盘手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再见到时栖时,他已不再是初见那样的轻浮,整张脸一派和颜悦色:“看不出来啊小少爷,临时组的队竟能有这种水准,倒是我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了。”
时栖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奖品,该给我了。”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岚老板笑吟吟将一只沉甸甸的羊皮袋递到时栖跟前,却在对方接过时并未立即松手。
短暂僵持间,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将时栖从头到脚地细细观察了一遍:“这次赛事的奖池,可是下了血本的。里头好几样东西,都是全星际垂涎的货色……我倒是好奇,能让你亲自来这一趟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件?”
他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探究,像要穿透平静表面,挖出底下的真正意图。
时栖面色未变,只是稍稍加力,将羊皮袋稳稳纳入了手中:“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自己慢慢猜。”
岚老板摊了摊手,不置可否:“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个性。那么,期待你的下次光临。到时候,哥一定带你玩更刺激的,包你喜欢。”
这样的邀请听起来颇为情真意切。
时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东西已经到手,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下次”了。
相较于房间内悄然流动的微妙气氛,另一处部署已久的行动,已悄然展开。
指令下达,分布各处的行动队队员如暗影流动,将目标对象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清晖一边随着陆烬向外走,一边通过通讯器确认进展,收线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收网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样可以从那些人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正式收工,他只觉神清气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不过,真有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今天所有参赛队伍都留下来吗?”
此刻,黑色穹顶各个角落,身着警署制服的人员正以“例行调查”之名,将今日参赛队伍分别滞留在不同区域。
自从格斗赛结束之后,但凡参与比赛的人,至今没有一人能够离场。
当然,这些人里面,并不包括时栖那支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紫队。
陆烬声色无波:“总好过放这些人出去,在输掉比赛之后为所欲为。”
这种灰色地带的赛事,表面公平,赛后为争夺奖品不择手段的大有人在,慕清晖自然也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闻言笑了笑:“其实今天这些人都还算安分,把苏氏那几个人带回去的时候,都配合得很,知道要去喝茶也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陆烬骤然止步。
慕清晖话语一顿:“……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
陆烬抬眼看他:“你说,他们一点都不着急。”
“是啊,前头发来的消息,已经都乖乖地带上我们的车了……唉等一下!”慕清晖说到这里,随即也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对啊,跟苏氏打交道那么多年,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层出不穷,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这么轻易放手?
陆烬看着慕清晖,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立即确认一组的准确位置,调遣剩余人手,速去接应。”
慕清晖的神色顿时一凛:“是!”
*
昏浊潮湿的街道在霓虹与阴影间蜿蜒,一行人正疾步穿行在夜市攒动的人潮当中。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将时栖护在中心,余光如刀锋般扫向身后。
遥遥地,可以捕捉到一群衣着随意的身影正尾随在不远处的位置。看似漫无目的,但只需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自从他们离开黑色穹顶之后,这些人就一直跟在后方,如影随形。
组员们神情严肃,在黑色穹顶时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今天行动前就接到了上头的直接命令,在格斗赛获胜之后,务必要保护时栖安全离开。
时栖去领取奖励的时候,留下的组员们还在斟酌,怎么样才可以既自然又不引起怀疑地说服对方接受护送。
不想返回之后,时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他们甩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用钱币,声线平静如常:“保护我离开,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聪明,且机警。
显然是料到这备受瞩目的奖品会招来祸患,提前为自己买下一道保险。
虽然长了一副精致得近乎无辜的脸庞,但是种种行径,越看越像是这种场合的老手。
小白兔的外表狐狸的心思。
沿街一路步履匆匆,渐渐的,一行人已经穿过了最喧嚷的一段街道。
对比他们这里的几个人,追在后面的人数显然有些太多了。那些人现在是碍于人群密集不便动手,一旦走出这片闹市,估计就没有这么和平了。
一名特遣组的组员压低声音,对时栖说道:“等会儿我们断后,你先走。”
双方人数差距较大,时栖对此倒是并没有任何异议,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了配合。
这样的反馈也让特遣组的组员们不由肃然起敬,毕竟眼下的局势太过严峻,能够这样面色不变地完全信任他们,就算是他们这些习惯刀尖舔血的,也未必能有这样的魄力。
周遭环境逐渐萧瑟。
时栖时刻留意着组员们给出的反应,看准一个眼神示意的间隙,当即身形一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没入了侧旁涌动的人流。
利落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后面的人故作轻松地跟了一路,猝不及防看到这么一出,显然也愣了一下,当即就要追上。
特遣组组员已经在第一时间迎上,正面拦截。
骚乱声在身后炸开,整个场面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时栖没有回头。
他在路边摊随手买了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低压帽檐,遮住了眉眼。又向旁侧店铺撒出一把信用纸币,顺势从货架上扯下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迅速地罩住身上那件惹眼的蓝色丝质衬衫。
整个过程脚步疾速,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停歇。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在经过一个巷子时,时栖侧身闪入,抬手调出虚拟面板,展开了地下城的俯瞰方位图,随即轻轻地点过指尖,给血玫瑰发去了通讯。
熟悉的电子音在接通瞬间传来:“很高兴您还需要我们的服务,毕竟上一次……”
“帮我准备一辆车。”
时栖利落地截断了对方的寒暄,同时发去了一个地点坐标,极致言简意赅,“十分钟后,这个位置。一辆车,最常规的款式,满能源。”
“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麻烦。”电子音无波无澜地笑了一声,很快进行了确认,“需求已提交。十分钟,车辆就位。祝你好运。”
表达完情真意切的祝福,通讯就这样利落地断开了。
时栖扫过一眼地图,收起虚拟面板,完整的路线已在脑海中清晰铺开。
他快步穿出小巷,再次汇入人声鼎沸的街道。
路人嬉笑哄闹着擦肩而过,他压这帽檐藏身在这片嘈杂之中,正要举步,身形却骤然顿住。
正前方十几米外,一个身穿棕黑色运动装的魁梧男人正状似无意地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迅速转过了身,假意观察起店铺橱窗里的商品。
时栖的脚步在原地停留了几秒。
余光瞥见那人即将再次转头望来,他蓦然转身,朝街道另一侧快步走去。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人也跟了上来。
同一时间,相隔几个路口的暗巷里,一群追踪者已经干脆利落地被放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阵仗多少有些过大,导致很多路人在经过巷子口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上两眼。
慕清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此时看着眼前第一特遣组的几名组员,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们现在,这算不算是,把人给护送丢了?”
组员们试图狡辩:“我们是想拦住追兵,确保他能安全脱身……”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脱身!”
慕清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受着通讯器那头长久的沉寂,低低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您也别太担心,我已经派人分区搜索了,每条街每个巷子都不放过,保证把人找回来。”
回应他的,是陆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简洁如指令:“按照搜索进度,实时同步给我。”
慕清晖正色领命:“收到!”
结束了与慕清晖的通讯,陆烬站在地下城高低错落的破旧建筑群中,收起了微型终端。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冷刃般扫过四周。
斑驳的墙体、外露的管线,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周围的景象与行动指示图中的坐标逐一对应,脑海中迅速排除掉几个已知岗哨的位置。短短数秒间,数条可能通行的路径应在他的脑海当中勾勒完成。
下城区这种地方,实际的地形远比地图呈现的更为复杂。
许多道路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各种无法通行的暗巷蜿蜒密布,移动路线远比地图的那些线条要错乱得多。
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陆烬微微地皱了下眉。
黑焰倒是还留在那边,可惜此刻他无法通过共感精确锁定位置,否则一切会简单得多。
陆烬迅速地锁定了最有可能的两条路线,正欲举步,一种熟悉的异样感忽然从体内深处弥漫开来。
突然接通的“信号”,让他脚步一顿。
这次的间歇性症状,出现得倒是恰到好处。
敏锐的感知如蛛网般张开,瞬息间捕捉到不远处某个落点的细微波动,陆烬当即朝那个方向疾步赶去。
*
时栖再一次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身后不远处传来追踪者气急败坏的咒骂。
在过分紧密的围堵下,他情急之中只能召唤出两只幼小的精神体帮忙拦截,只求能够勉强为自己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此刻看不清拐角后的情形,只能从遥遥传来的骚乱判断,追兵应该是被暂时堵住了。
长时间的奔跑之下,他的呼吸已经有点急促。
汗水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他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下,唯有唇瓣的那抹红依旧鲜艳得惊人。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来路,但很显然,他们对这次的奖品势在必得。
光是追踪者的人数,就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也不知这羊皮袋里究竟藏了怎样惊人的利益,居然会有人在外面布上这样的天罗地网。
时栖本就不擅长体力,完全是靠着随机迎面的临时路线,因地制宜地陆续甩掉了四波人。
而这,已是第五波的追踪者了。
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显示,还有人正在朝这里这里包抄。
还真是源源不断。
那个羊皮袋惹眼又沉重,时栖对其他东西确实并不感兴趣,只从中取出了唯一需要的储存卡,在逃亡期间还有余力分心,趁乱将整个袋子藏在了途中的某个角落。
此刻快步奔走在黑暗的小巷当中,指尖探入口袋,紧紧攥住那片冰冷坚硬的卡片,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境地下,神色依旧沉静。
终于抵达了最后一个转角。
冲进巷口的瞬间,时栖一眼就看见了尽头出口处停着的那辆黑色悬浮车。
血玫瑰承诺的接应,分秒不差。
然而就在脱身近在咫尺之际,他的眉心却是微微地蹙了起来。
地下城不同于帝都规划整齐的街区,这里许多道路年久失修,路况复杂难测。
他虽通过俯瞰地图筛选了能够避开追踪且直通主路的最佳路线,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这段巷子竟然被一扇高大的铁门彻底截断。
铁门上缠绕着枯槁的藤蔓,锁头早已锈成暗红色的一团,周围堆砌着的废弃杂物也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散发着潮湿腐败的刺鼻气味。
时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但是身后不远处已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显然又有另一批人收到信号,正朝这里围拢。
这个时候要想再重新绕路,显然是来不及了。
时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那堆高耸的废弃物上,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便动身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品向上攀爬。
比起训练有素的精英,他的整个动作无疑显得过分缓慢且笨拙,但是每次前进到下一个落点前,他都会精准地先锁定好最佳的借力点,一路身形很稳,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上行进度。
等时栖爬到废弃杂物堆的顶端时,整片衣衫被浸透的汗水贴在身上,体力的消耗几乎已经抵达了极点。
铁门很高,顺着这个位置倒是正好可以跃过。
只不过以他的身体素质,这样纵身跳下,虽然能够确保脱身,少不得要一瘸一拐大半年。
但眼下,显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瘸就瘸吧。
只要到了巷口就可以顺利离开了,等回去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养。
时栖咬紧牙关攀至顶端,留意到后方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不敢有丝毫耽搁,眼看脚下三米多高的落差,心一横,便要一跃而下。
追来人的行动却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敏捷,短短片刻就已经追上,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猛地将他揽了过去。
时栖心头一跳,只觉不好,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努力挣脱。可是来人的力量强悍无比,属于哨兵的绝对压制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时栖眼底的眸色一沉,另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向了口袋。
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刃毫无预兆地朝后刺去,却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了手腕。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一路疾驰之后呼吸依旧平稳:“看来,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有危机意识。”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蓦然一愣。
他回过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当中:“……先生?”
堆积的废弃物杂乱无章,顶部能落脚的位置本就狭窄,此时陆烬一只手搂着时栖的腰,为了保持平衡,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只需微微垂眸,陆烬便能看见时栖凌乱散开的领口下,那截白皙的锁骨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窄巷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视线如有觉察地转向巷口。
显然有一群追踪者正匆忙逼近,却在临近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吞噬,所有脚步声诡异地戛然而止。
不用问,陆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某只黑豹,倒是也很久没活动了。
“先生……麻烦松手,我现在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听到时栖的话语,陆烬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对方即便在如此狼狈中依旧沉静的神色。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浮起。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小心掉下去。”
时栖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正疑惑地抬头,腰间力道骤紧之下身体一轻,就已经被拦腰抱了起来。
一声低低的惊呼本能地从喉间溢出。
陆烬动作利落,单手稳稳地抱着时栖,纵身一跃。
呼啸的风瞬间掠过耳畔,掀起两人的衣角。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下,时栖下意识收紧手臂,紧紧搂住了陆烬的脖颈,十指深深陷进颈后的衣料当中。
他们从高耸的铁门顶端,一同坠入了下方昏暗的小巷。
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You jump I jump~(bushi
为什么要单手抱,好难猜啊,是吧。[吃瓜]
第24章
024/文:青梅酱
三米多的高度,陆烬落地时甚至没有丝毫踉跄,只微微屈膝进行了一下缓冲,鞋底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了“啪嗒”一下沉闷又轻巧的响声。
巷子里弥漫着铁锈与旧墙苔藓的气息,他自始至终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过近的距离下,低头就可以清晰捕捉到,对方在心惊的余韵下微微颤动的眼睫。
陆烬手臂稍松,将时栖轻轻地放回地面。
巷子另一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安静了下来。
时栖在站稳后也很快回神,转头望去,便看见自己放出的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已经掠至眼前。
它们方才替他拖住了追兵,此刻完成任务,乖巧地回来会合。
只不过,这后头的追兵,怎么忽然间没动静了?
短暂的恍神并没有扰乱时栖的判断,现在还局势不明,他毫不犹豫地随即抓起了还站在原地的陆烬的手腕:“先跟我走。”
他的音调不高,但带着从容的果断,不等陆烬回应,已经拽着人朝着巷口那辆悬浮车一路奔去。
指尖传来的温度掠过皮肤,陆烬垂眸,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正紧紧拽着自己的手上。
这样小的力量对他而言其实很轻,只要想,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时栖牵着,一路穿过昏暗的巷道。
时栖往悬浮车奔去的过程中不忘将两只精神体收回,小黑猫瞥过被牵在后面跑的陆烬一眼,这才一脸表情复杂地跟着小肥啾一起回到了精神图景当中。
陆烬对自家精神体那一言难尽的神色视而不见,在时栖没有留意的时候,另一只手自口袋取出微型终端,指尖利落地轻触数下,将此处的坐标同步给了慕清晖。
这次的指令十分简洁——清场,全部带走。
时栖带着陆烬上了车,车门闭合的瞬间,将巷中残余的风声与喧嚣彻底隔绝。
黑色车身轻微震颤,识别设定的目的地坐标后,朝着地下城边缘疾驰而去。
密闭空间里,一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与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危机暂时解除。
时栖抬手摘掉那顶用以伪装的鸭舌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耳根因刚才的奔逃泛着浅浅的绯色。
他已很久没有经历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胸膛仍明显起伏着,难免气息急促。
时栖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呼吸压稳几分,随后扯下身上那件临时披上的宽大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丝质衬衫。薄薄的料子贴着皮肤,随着动作牵出几道微乱的褶皱,领口本就微微敞着,此刻更松散了些,一层薄汗浮在锁骨与脖颈之间,像是轻轻地笼罩了一层很薄的雾气。
陆烬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在黑色穹顶那晃乱迷离的灯光下,他只能在光影切换的间隙捕捉到远处的模糊侧影。而此刻,车厢内光线柔和均匀,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清晰。
微红的眉眼,轻抿的薄唇,还有眼角下那一点慑人心魄的泪痣。
时栖终于调匀呼吸,转脸望向陆烬,就恰好撞进了深沉的眼眸。
他面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开口,语调平静且直接:“先生刚才,是特地来找我的?您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陆烬:“。”
怎么知道会在那里?很好的问题。
总不能说是因为收获到了来自某只豹子的精准“定位”。
只是停顿了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他已开口:“凑巧路过,听到动静,出于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看到我的精神体飞了过去,跟上去,就发现你在那‘爬山’。”
时栖:“……”
飞,了,过,去。
在,那,爬,山。
还真是生动又贴切的形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自己落入对方眼底的那一刻,是怎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陆烬捕捉到了时栖脸上一闪而过的愣神。
眼底笑意不动声色地盛了几分。
时栖在这样的视线下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好看的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无言以对的同时,显然是对这样的说辞并不信服。
凑巧路过,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凑巧?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陆烬的那身衣着上。
这位先生今天的装扮,与平日在私宅里截然不同。
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在方才一番折腾下,没有留下半点多余的褶皱。虽然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灰尘,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各个细节处呈现出来的讲究,光这一身就足够招蜂引蝶地吸引不知道多少人热情迎合,更何况,腕部那一眼就价值不菲的奢华机械表。
看似低调的一身黑,实则高调至极。
这般装扮,与时栖自己这身“招摇过市”的行头,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何况他们身上同样残留着的,短时间内难以散尽的,夹杂着酒精和各种激素气息的混杂味道。
这个人当时也在黑色穹顶,并且,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
能够这样及时地找过来,不是一路跟着他,就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知道那些人的来历,也知道那些人会盯上这次的奖品。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审视,缓声开口:“你知道追你的人是什么身份?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栖:“不担心。”
陆烬起了几分兴致:“哦?”
时栖看着他:“如果您跟他们是一伙的,大可以等我回去直接自投罗网。这可比现在这样大费周章,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要方便得多。”
“很有道理。”陆烬认同地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但是就算我不是他们的同伙,万一,我也同样图谋不轨呢?”
车厢里随着这句话,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时栖的回答依旧坦然:“我愿意相信临渊集团顾总的好友,应该会同他一样遵纪守法。如果信错了人,那我也只能认栽。”
“你倒是懂得拿顾羡鱼来压我。”陆烬不怒反笑,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透了个小底,“不过这件事扯上临渊集团对外的公众形象,倒也不冤。因为前几天收到了一些情报,顾羡鱼本来也打算过来看看,可惜有事抽不开身,就托我来跑了这么一趟。”
苏氏军工是临渊集团最有利的竞争对手,这番话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半真半假,这后半句既算是对出现在这里的解释,也算是默认目睹了时栖在黑色穹顶的所有言行。
时栖低低地“哦”了一声,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对方既然解释了来意,自然也轮到他了。
他有意留了话口,等待对方反问那句“那你呢”。可陆烬只是靠在座椅里,侧脸被窗外流转的灯光切割得明暗交错,没有追问的意思。
还是时栖主动开了口:“您就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陆烬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不过是让你多编一个应付我的答案而已。”
时栖听出话里的深意,无声地压了压嘴角。
这是提前已经预设了他不会说实话。
而相对的,何尝不是承认了方才的回答里,同样掺杂了为应付他而即兴编造的成分?
一路看似随意的攀谈,悬浮车一路抵达了私宅门口。
时栖推门下车的瞬间,脚刚沾地,一股酸软疼痛便从四肢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
陆烬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住他手臂:“受伤了?”
时栖摇头:“……没事。”
今晚他将逃跑的路线规划得十分精妙,临时基础路径变幻之后,那一波接一波的人更是被耍得团团转,倒是没有让自己受到明显的伤害。但全程奔波下来仓皇且狼狈,磕碰肯定是难免的,不用看也知道,身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的淤青。
先前精神高度紧绷下,时栖无暇顾及,这个时候松懈下来,酸痛一明显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体质本就偏弱,本人也很耐不住痛感,此时夜风钻入松散的领口,激得薄汗处一阵寒颤,眉心不由锁得更紧。
时栖面上没有太多神色波动,心里头已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伤口痕迹,也不知道要许久才能消退。
时栖想要早点回去休息,不料刚要迈开脚步就感到腰间忽然一紧,紧接着就被身后探来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
这样的动作太自然,太顺手,时栖下意识搂住对方脖颈,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陆烬身材比例极好,平常时候看起来给人的印象甚至有些斯文,但近距离接触时,就可以感知那衣衫下结实匀称的薄肌,不显魁梧但蕴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就比如现在,将时栖捞起来的时候,轻轻松松的就像是拾起了一只小猫。
陆烬也没低头,径直迈步进门,朝楼梯走去。
他仿佛知道时栖要说什么,语调平缓:“你需要检查看一下受伤的位置,然后上药。”
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让时栖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回答他的是陆烬的一声轻笑:“你走得太慢了。”
时栖:“……”
他默然不语,只是在心里悄悄反驳:不擅长体能怎么了。
到了二楼房间门口,陆烬才将时栖放下,十分绅士地止步在了门外:“洗完澡再来找我。”
“嗯……”时栖轻轻地关上了门,在门后方静站了几秒,最终在一整夜的惊心动魄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先取出微型终端给老师发了讯息报平安,说明这边暂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就走到衣柜前,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走进浴室。
水汽氤氲,一身的疲惫也被彻底冲尽。
褪去衣物后时栖才发现,身上磕碰擦伤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多,斑驳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客厅里,陆烬坐在惯常的沙发位置,正在浏览慕清晖从下城区发来的收网报告。
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时栖从走廊转角走出。
洗完澡,时栖已经换下了黑色穹顶那套张扬的服装,此时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身上,长度刚好盖过膝盖。
陆烬的视线微微一顿,随意扫过还有些微湿的发梢。
几个家用机器人已经殷勤地等候在了客厅。
它们手中捧举大大小小七八个药箱,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得足以开设一家微型诊所。
时栖一眼看过,微微一愣:“……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不会。”陆烬抬起手,悬空朝他轻轻一摆,“过来。”
命令的词汇,被这样的语调说出,竟有一种温柔到不行的错觉。
时栖乖乖地走到了陆烬的跟前,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侧边的沙发上。
陆烬:“袖子卷起来。”
突然传来的话语让时栖抬眸看去:“什么?”
“袖子。”陆烬重复,音调缓了几分,“再卷起来一点,给你上药。”
按照原本的安排,时栖回来后应该先休息一晚,等明日起早再去医院买点伤药。
此时见陆烬这里品类齐全,而且显然都是极好的品牌,他也就没有拒绝这样的好意,点了点头,乖乖地将睡衣的袖子仔细地卷了起来。
陆烬垂眸扫过,眉心微微皱起几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遇到时,时栖那副的狼狈模样,大概也可以猜到发生了一番激烈追逐。这种情况下难免发生磕碰,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零散斑驳的淤痕。
这奔逃的一路,到底是遇到了多少次危险?
陆烬挑选了一款气味好闻的药剂,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涂在淤痕处。
常年在军部,他处理这类伤势本是驾轻就熟,动作很是干脆利落,直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才顿住动作,抬眼望去。
距离很近,视线猝然相撞。
时栖:“……”
陆烬:“……”
那个发声确实有些微妙,以至于氛围随着目光的碰撞,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时栖吃痛下一时没有忍住,面上略微露出些许窘迫,耳根难得的一红,很想找一个缝把自己塞进去。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的跟小猫叫似的:“没事,您继续,我尽量忍一下。”
在军部,帮忙上药本就是很正常的事。
陆烬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确实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程度几乎没有见红的小伤,也需要忍耐成这样的情况了。
果然,军队里面待久了,很多事情就会下意识地忽略,缺乏考虑。
所以是他刚才一不小心之下,用力太大了?
这样的一具身体,果然还是需要多克制一点。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不用忍。”
顿了一下又缓声补充了一句:“疼可以叫出来。”
时栖点头,依旧是温温顺顺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嗯,有的时候疼了就是应该要叫出来~[吃瓜]
第25章
025/文:青梅酱
陆烬又多看了时栖两眼。
黑色穹顶里那个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从脑海中浮现,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哪一面才是跟前这人真实的模样。
又或者说,都是伪装。
这幅漂亮皮囊下面的真实面貌,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烬继续涂抹药膏,手上动作却明显放轻了许多。
军中同僚受伤,向来是药膏一抹用力揉开,在这之前他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上药的动作也能进行得如此小心谨慎。
压抑的轻哼断断续续落入耳中。
每次忍耐的时候,都伴着呼吸细微的颤抖,像是一只手,轻轻地从心头撩过。
不带痕迹,却痒得清晰。
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折磨谁。
手臂上完药之后,就是双腿。
在陆烬的示意下,时栖将双足蜷上沙发,这个姿势在灯光下拉伸出流畅优美的线条,从脚踝一路延伸到腿根。
他摆出了方便上药的姿态,可是当脚踝被陆烬宽大的手掌轻轻托起时,身体仍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瞬。
有些敏感的部位,可以说是很容易被发现。
足踝与小腿处的淤青不比手臂少。
位置更加容易引人遐想。
时栖感受着指腹薄薄的茧子在脚上缓缓推抹,垂落的眼睫点着落下的灯光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涂药的位置逐渐上移,一寸,又一寸。
当不经意触及某处敏锐的位置,时栖整个人明显地颤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将半张脸埋进了手臂。
耳根完全是不寻常的红晕,烧起来似的,一路延伸到了脖颈深处,极具诱惑性的绯色更加勾人得要命。
眼看上药的位置逐渐更深,陆烬指尖轻抬,似要撩开垂落的睡衣下摆,时栖全身一绷,有所感知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脱口而出:“药给我吧……剩下的,我自己回去处理。”
“也可以。”陆烬从善如流地收手,看了他一眼,“不过,背部还没有检查。确定不需要帮忙?你自己,恐怕不太方便。”
当时在奔逃期间,时栖曾经不慎撞上过堆在巷角的杂物柜,柜角尖锐,那一下实在不轻。
不用看也知道,背部大概已经青了一片。
那个位置,要自己上药的确有些尴尬。
时栖不由又看了陆烬一眼。
都是男人,应该没关系吧……
犹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慢慢解开领口纽扣。
宽大的睡衣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了白皙的后背,肩骨因为清瘦而微微凸起,在柔光中勾勒出漂亮而脆弱的弧线。
暖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幅浓彩画卷被细雨洗去了浮华,褪作清淡宜人的水墨,俨然已经不再是之前地下城里,那个招摇惹眼的漂亮少爷。
陆烬的指尖在半空中几乎不可识别地顿了顿,无人觉察之下,无声地吁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这才继续,轻轻地将衣衫向下褪了几分。
“……”时栖背对着陆烬,唇瓣在这样的动作下微微一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唇角抿得更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愈发滚烫。
背部的皮肤似乎比四肢更为敏锐,冰凉药膏随指腹推开,有些酥麻的感觉下他心头一跳,等回神时,喉间已经挤出了一声十分细微的声响。
比之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微妙地再度凝滞。
陆烬留意到时栖将整张脸往臂弯里又埋深了几分。
他收回视线:“忍一下,我再轻些。”
时栖:“……嗯。”
背上淤痕不多,但面积较大。
陆烬说轻些,动作确实轻到了极致。
可这样极致的轻柔,在某些时刻反倒未必是个好事。
断断续续的接触,药膏的冰凉与指腹的温热交替清晰,时栖抿着的嘴角越来越紧,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指已悄然地拽住了下方的衣摆,整个人也有些微颤。
寂静夜色里,只余交织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谁的又深了几分。
“腰侧那里,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直到陆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栖浓密的眼睫分明地颤抖了一下,也回过了神。
“我自己来就好。”他迅速拢好睡衣,转身接过药膏。
“嗯。”陆烬应了一下,将手里的药递了过去,“这款药效果不错,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
末了,他不忘提醒:“头发,可以再吹干一点。”
时栖:“……好。”
这副显得很是乖巧听话的模样,让陆烬又忍不住地多看了一眼。
目光微微下移,最后掠过腰际。
那里有一片淡青色痕迹,不像磕碰,倒像是他将人揽住,纵身跃下时手掌贴合的那个位置。
是因为那时?
明明只是跳落的时候轻轻地一点用力,居然就……
陆烬的眉心无声地蹙起了几分。
身上怎么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时栖利落地系好了衣襟,还十分认真地扣上了领口的扣子。
他接过陆烬递来的药剂道了声谢,就要回房,走了几步之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看了过来。
陆烬原本目送他离开,视线就这样再次对上:“还有其他需求?”
时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十分平静地问出了口:“先生,今晚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奖品当中,是不是,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这句话无疑问得很有意思。
奖品当中,是不是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语气听来谦和客气,仿佛真是在体贴地询问对方的需求。
陆烬眼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兴趣,顺着话接了下去:“如果有的话,你打算送给我们?”
他原本只是下意识想逗一逗对方,没料到时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嗯,只要你们要的跟我不冲突,我愿意送给你们。”
时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陆烬的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独特气质,再结合今日发生的种种,已经足够让他作出判断。
早在之前小黑参与学校考核时,他心里就已隐约有所猜测,而到了今天,完全得到了证实。
这位自称“先生”的主人,应当是一名军人。
今晚能够顺利参加黑色穹顶的精神体格斗赛,原本就是靠着悬赏的奖金,才完成的队伍组建。
如今时栖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剩下的奖品,不管是被今天的追击方,还是被这位先生背后的军方势力关注上,无疑都不是什么好事。
与其留在自己手里徒增不可预测的麻烦,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这棘手的隐患给转交出去。
潜在的麻烦得以消除,还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避免日后更多牵扯。
没什么不好。
陆烬对时栖的回答稍感意外,但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过来。
他心下轻笑。
真是聪明。
陆烬已经从慕清晖那里收到了新的情报,对于时栖的“慷慨”也不客气:“我们需要的是那件和星域构模有关的东西。这,和你的需求冲突吗?”
奖品当中与星域构模相关的,时栖记得只有一件。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对方的目标与他并不相同。
“不冲突。”时栖回答,“不过刚才匆忙,我把奖品藏在了下城区里,没有带回来。你们需要的话,可能还要再跑一趟。”
“没关系,我们还有人留在那里。”陆烬站起身,走到时栖面前,将微型终端递了过去,眼神示意,“加个通讯,你把坐标发给我就好。”
既然知道了这位先生是军方的人,时栖潜意识里并不想牵扯太深。
但是眼下毕竟还需要相处一段时间,加上对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确实让他免去了小半年一瘸一拐的苦,于是还是接了过来,输入自己的通讯号码后递回:“我的终端在房间里。您先加好友,回去之后我确认坐标,再发您。”
陆烬接过终端,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发送了好友申请:“好了。”
时栖回到房间,通过了陆烬发来的申请。
页面随即弹出对方的通讯账号信息——
个人ID:JIN。
头像是全黑的,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
如果不是和他一样不爱发布动态信息,就应该是一个小号。
时栖并不介意,将备注改为“先生”,随后通过虚拟地图锁定之前藏匿羊皮袋的位置,将坐标发送过去,并附上了藏匿处的具体特征描述。
不知对方是仍在客厅还是已经回房,消息几乎被秒回:[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谢谢。]
语气公事公办,与先前上药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时栖回了一句“不客气”,便起身走进浴室,照着那位先生先前的提醒,将还带着些许湿气的头发彻底吹干,这才回到床上。
精神图景当中,感知十分稳定。
时栖还是感到有些不太放心,抽空放出了两只精神体,拎起小肥啾的两只翅膀,细细检查过了每一根羽毛,又把小黑猫拎到眼前,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才终于肯定两只精神体确实没有受伤。
时栖总算彻底放心,松开两小只,本想让它们在房里自由活动一会儿,却见这一黑一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闹,而是各踞床榻一侧,遥遥相望,安静得不发一声。
无声的视线里,仿佛蕴藏着什么隐隐的对峙。
时栖疑惑地看看小肥啾,又看看小黑猫。
……这是,突然闹别扭了?
印象里,离开地下城前,它们明明还同仇敌忾来着。
难道是在阻拦那些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在时栖注视下,小肥啾朝另一侧高高抬了抬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相比之下,小黑猫目光闪烁,默默把脑袋埋了下去。
时栖问:“小黑,你是不是惹小白不高兴了?”
被这么一问,小黑猫瞥了小肥啾一眼,迟疑地“喵呜”了一声。
不等它有进一步动作,小肥啾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扑腾着就要朝时栖飞来,一副急于告状的架势。
本来就是他的精神体,时栖可以感觉到小肥啾似乎是想要跟自己分享什么秘密,然而小黑猫反应更快。
还没等白团子飞到跟前,它便一跃而起,将小肥啾像毛团一样稳稳接在怀里,一边用脑袋讨好地蹭着,一边软软喵呜,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事实证明这种撒娇卖萌的做派,对主人跟精神体都十分好用。
小肥啾被蹭得羽毛更炸开了些许,啾了两声后似乎妥协了,睁着绿豆般的眼睛,团成了白色的小球,蜷在了小黑猫的怀里。
转眼间,它们就恢复了一贯亲亲贴贴的画风。
时栖:“……”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这两小只,关系依旧挺好的。
他没再多想,重新拿起微型终端,终于有时间处理接下来的事,给老师发去了讯息。
那头似乎一直在等,回复来得很快。
[老师:忙完了?没出意外吧,有没有受伤?]
[时栖:没事,一切顺利。]
[老师:那就好。]
[老师:你小心将东西收好,我这里也尽快安排,争取下个月去帝星找你。]
[时栖:嗯,我等您。]
放下微型终端,时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了之前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只型号有些陈旧的小型数据端口,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如果让了解内情的人看见,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这里面储存着,当年一个世纪性研究项目相关的,全部数据记录。
当年,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时凝雪教授在放弃研究步入婚姻之前,曾经无限地接近那串生命密码。即便这个项目在证明方向错误之后就已经终止推进,也依然是许多研究者极感兴趣的存在。
这里面储存的数据,对常人或许毫无价值,却是对于生命科学领域相关藏家们的眼中,却是无比珍贵的科研财富。
黑色穹顶这种地下场合,在筛选奖励时向来喜欢猎奇,要的就是这种无价可估的珍惜之物。对于自诩尊贵的大收藏家们来说,也只有为了这种东西,才会不计后果地一掷千金。
而在时栖的眼里,这无疑并不是一件被外界强行赋予价值的藏品。
时凝雪教授,正是他的母亲。
这份数据,是母亲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
当年实验室宣布解散,所在星球恰好遭遇了一场星际海盗的劫掠。
实验室也没有幸免于难,当时就这样被洗劫一空,这份数据记录跟其他的研究数据一起,自此下落不明。
从记事开始,时栖就始终没有放弃寻找。
他跟老师一起在浩瀚的宇宙当中大海捞针,不断地在地下黑市散播消息,就是为了确保这份资料拥有流通于灰色地带的资格,等待着重新进入视野的那一天。
赋予足以让所有人重视的绝对价值,就是确保一件东西得到完美保存的最佳方式。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顺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黑色穹顶,让这份数据资料,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真当尘埃落定,此时的心境却是远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时栖轻轻地抚摸着陈旧的微型端口,眼睫微微垂落。
有一个身影无声地浮现在脑海当中,却是非常模糊。
那时候他还太小,到了这个时候,倒是几乎已经忘记母亲的具体模样了。
自从被老师带在身边之后,他就一起参加了很多项目的研发,却又从来不以“时栖”进行署名,就是为了不引起时家跟另外那边的关注,可以在这个时候,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下一步的计划当中。
至于后面的安排,非常简单。
他要继续完成,那没有成功推进的后半段实验。
作者有话要说:
陆烬:身上怎么那么容易留下痕迹。
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些,以后需要面对的很重要的事情……
第26章
026/文:青梅酱
大概是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时栖刚躺上床,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松软下来。
先前在陆烬面前尚存的一丝紧绷与戒备,此刻在独处的静谧中悄然消散。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漫过四肢百骸,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温柔而强势地裹挟了他的意识,无声地拖向黑暗深处。
原来,当一直背负的锁链真正卸下时,是这样的感觉。
……
黄昏铺满了天际,远方的云层被点燃,翻涌成一片金红的火焰。
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宅子走廊旁的楼梯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基因模型,那是他最为喜爱的玩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视线首先触及到的,是一片柔软的雪白裙摆。
女人有着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俯身将他轻轻抱起。
这样的怀抱,如以往般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才有的特殊气息,清冽、微凉,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疏离,却又奇异地非常好闻。
他喜欢这样的味道。
“小栖以后,也想成为很伟大的学者吗?”
小男孩听不懂这话里复杂的重量,只是懵懂地仰起头。
背对着漫天霞光,他只能看见昏黄在女人周身勾勒出一圈刺眼的光晕。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女人的语调里含着很浅的笑意,却像蒙着一层薄雾:“那就一定要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要,像我一样。”
很轻的尾音,像是一声叹息。
慢慢地,被远处琴房当中传来的钢琴声所湮没。
优雅的旋律,断断续续,如梦如幻。
周遭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开始坍塌,逐渐变幻。
小男孩茫然地站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冰冷的雨水随着狂风抽打在他的脸颊上,苍白的皮肤衬托得那双乌黑的眼眸愈发深邃。
他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四周的惊呼与喧哗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默默抬起头。
高耸的楼阁顶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边缘,雪白的衣裙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如折翼的鸟,一跃而下。
像是顷刻间展开的最唯美的画卷,鲜艳刺眼的红色,将纯净的雪白染成一件最为唯美的艺术品。
他听到周围爆发出惊恐的喊叫,听到有人尖声咒骂着“疯子”,却只记住了最后惊鸿一瞥之下,在那张随着记忆模糊了的苍白脸庞上浮现的,从未见过的,彻底绽放的笑容。
冰凉的雨水冲刷下,小男孩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稚嫩,纯粹,无暇。
与这个混乱与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
时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恍惚笼罩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地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觉,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
久到,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窗外漏入的天光刺眼,时栖从尚未完全褪去的模糊梦境里挣脱,微微地蹙起了眉。
或许连精神体都感知到了主人身心极致的疲惫,向来准点提供“叫醒服务”的小肥啾,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来打扰他。
时栖迷迷糊糊地摸过微型终端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
他的假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时栖望着天花板放空许久,才慢慢找回思绪,而后知后觉想起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今天,先生应该没有等他吃早餐吧?
这几天下来,他们一直都是一起吃的早餐。
无论时栖早起还是晚归,只要走到客厅,似乎总能收到那人准备的一杯热牛奶。
不过都这个时间了,肯定是已经用过餐了。
时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起床的时候,可以感到每个动作都牵起全身各处的酸疼,他全程不自觉地眉心紧锁。
都怪那些人穷追不舍……除了当年参加学校军训,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全身仿佛散架的感受了。
时栖洗漱完毕,刚出门来到客厅,六号机器人就把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依旧温着的餐点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直替他保留着?
陆烬见他站在那里没动:“不饿?”
时栖实话实说:“是有点。”
陆烬:“嗯,先吃点,午餐一会就好。”
时栖点了点头,乖乖地捧起了杯子。
陆烬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尚且温热的早餐,又喝了小半杯牛奶,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到了手里的文件上。
今日的例行检查刚结束,覃城拿着一叠检测单子站在旁边,早在时栖出现起,就已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嘴角满是有些难压的弧度。
再一次感受到覃城投来的视线,时栖忍不住开口:“覃医生,是有什么事吗?”
覃城注意到陆烬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低低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听先生说你昨天受了点伤,想着今天既然都来了,不如等午餐后,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吧。”
时栖委婉回绝:“谢谢关心,不过真的不用,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别客气,设备都是现成的,很方便。其实之前几次见面时我就想说了,你日常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正好借这个机会仔细看看。”
覃城语气温和却坚持,见时栖还想拒绝,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你就当是成全我这个医生的强迫症吧。医者父母心,不帮你好好检查一下,每天一看到你,我心里就老惦记着这个事。”
时栖:“我下午还得去学校……”
覃城:“没关系,检查很快。等你从学校回来,直接给你报告结果就好。”
时栖耐不住这样的热情,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覃城笑着连连摆手,余光悄悄扫过一旁低头看文件的陆烬,心里无声地“啧”了好几下。
昨天慕清晖带人去地下城的行动他自然是知道的,却直到今天才得知,尊敬的元帅大人竟也亲自去凑了这热闹。
今天火急火燎地把他叫来这里,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好在元帅倒是安全无虞,就是这位时栖同学似乎是受了一点伤。
覃城默默地打量了两眼时栖的脸色,虽然脸色是有点苍白,但一眼看去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想当时元帅在通讯当中的那副语调,他只能默默抬眼,望了望天花板。
午餐过后,时栖配合覃城完成了一整套检查。
检查过程中,覃城自然也留意到了他身上的那些淤痕。
在白皙干净的皮肤上,这些痕迹显得格外醒目,连他都看得不由心生怜惜,不忘提醒时栖要记得每日涂上两次药,可以好得快些。
考虑到有几处淤痕的位置确实不便本人处理,本着医者仁心,覃城正想主动提议帮忙,就听见陆烬在一旁开了口:“我来吧。”
覃城跟时栖都齐齐地看了过去。
陆烬平静地对上时栖的视线:“昨天已经上过一次药了,位置都记得。不是说要去学校,我来帮忙,可以快点。”
这样的理由,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时栖点了点头:“这里人多,我们去房间吧。”
陆烬:“嗯。”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视野,覃城仍然表情空白地站在原地。
虽然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十分正常,可细细一品,又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太对劲。
元帅居然主动提出帮人上药?而且已经上过一次了,还……位置“都”记得?
覃城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不行,他最近一定是狗血爱情剧看多了,怎么满脑子都是某种颜色?
陆烬跟着时栖一路走到了房间门口,脚步微不可识地顿了一下。
虽然都是上药,但是之前在客厅这种开阔的空间里,跟单独在一个很具私密性的房间,显然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而很显然,带他回房间的人并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始终神色平静。
也是一点都不知道设防。
时栖像是终于察觉到陆烬停在门外,回头看了过来:“不进来吗?”
问得也很寻常。
陆烬:“……”
这话如果换个场景,无疑是一种相当直白的邀请。
他定定看向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终究没说什么,迈步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刚合上门,就听时栖又问了一句:“直接脱?”
陆烬:“。”
静了两秒,他才问道:“你平时都是这样说话的?”
时栖神色疑惑地看着他,显然并不是很理解“这样说话”具体是指哪样。
他现在最大的伤就在背上,不用脱吗?
视线对上,最终陆烬再次开了口:“没什么。”
微妙的停顿后,他缓声说出了两个字:“脱吧。”
第二次上药,效率确实比昨晚高了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药效出色,经过一夜伤痕已经消退不少,另一方面,也因为陆烬的手法比昨日熟练许多,指尖的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抚过,触感有些粗糙,但是时栖已渐渐熟悉了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这回抿着嘴角,倒是没有发出什么让人尴尬的声音。
只不过,身体依旧感到有些微热。
时栖紧绷的状态很明显,有的时候有些忍不住了,就会低低地叫一声“先生”,轻轻的语调在微微隐忍的状态下会有一丝道不清晰的意味,像是在心头轻轻地撩上一下。
就像是成了某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陆烬每每听到这一声称呼,动作都会随之放轻几分。
来来回回下来,几个相对敏感的部位,倒是也都清楚地记在了心里。
指尖在后背最后一处淤痕上轻轻带过,陆烬细心地将时栖滑落的衣衫拎起,替他披回肩上。
看着时栖默不作声地低头系扣子,他唇角无声地扬了一下,就听见后方传来了敲门声。
走过去打开房门,覃城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往屋内一扫,恰好瞥见背对着坐在床沿的那道身影,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要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在房间里做什么,单看这样的画面,确实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陆烬将覃城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打断了他的走神:“找我?”
覃城回过神,稍稍压低声音:“慕清晖那边,有些事情需要跟您确认。”
陆烬“嗯”了一声,转身向房内的时栖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迈步离开了。
等时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客厅里已经只剩下几位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
不远处书房的门紧闭着,显然正在处理事务。
他没有打扰,独自下了楼。
到了门口才知道,陆烬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专车。
时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了望那人所在楼层的窗边。
他收回视线,这次没有拒绝好意,坐上了车。
书房内,与慕清晖的通讯刚刚结束。
覃城刚才就已经听到了门口经过的脚步声,此时看向书桌前的陆烬,表情因为过分好奇而显得有些八卦:“元帅,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陆烬抬眸:“什么怎么想?”
覃城对上这样的视线,片刻之后,终于确定元帅是真的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能清了一下嗓子:“就是时栖啊。”
见陆烬沉默,他忍不住语重心长起来:“您的精神图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重建的事,最好尽快提上日程。以前找不到合适的向导也就算了,现在……”
说到这里,覃城抬起手,在面前做了个柔和在一起的微妙手势,满眼期待地望向陆烬:“我看您也挺喜欢他的,就说,咱就不能努努力——”
陆烬看着他,语调平静无波:“有必要提醒你,只有缔结链接的向导,才能进行精神图景层面的建设。”
覃城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可你们现在没缔结,不代表以后不会啊!”
话音未落,就在陆烬沉静的注视下再次消音。
覃城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行吧,您开心就好。反正刚才检查的时候,我顺便测了一下哨向契合指标。毕竟以前的向导别说契合了,跟你接触一下都完全受不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契合度能高到这种程度的,居然就连黑焰大人都主动跑人家精神图景里去了。啧啧啧,天知道这得多强的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瞥了陆烬一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当然,对时栖的精神力情况吧,这纯粹只是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我知道,您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陆烬:“……”
正好有医护人员送来检测报告,覃城瞥过陆烬的神色,满是期待地伸手接过:“来吧,见证奇迹的时刻到——”
后面的话语却像骤然哑火般戛然而止:“嗯???”
陆烬留意到了这样异常的反应:“怎么?”
覃城从检测报告中抬起眼,原本期待的表情宛若活见鬼一般:“还真是见证奇迹了……这,怎么看都不对吧!”
他也顾不上继续调侃陆烬,迅速将手中的报告递了过去。
陆烬垂眸扫过,一贯沉静的眉宇间也掠过了一丝讶异。
覃城在一旁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已经迈步转身:“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检测过程出了什么问题。我去设备那边确认一下情况。”
陆烬没有接话,只是眉心在覃城离开之后,无声地蹙起了几分。
手中报告的那一栏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结果——
精神力等级:B级。
与他契合度高到能引起黑焰主动靠近的,居然只是一个B级向导。
确实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挺好的,早点了解清楚敏感部位,以后用的上~(纯洁的眼神[奶茶]
第27章
027/文:青梅酱
时栖一周的假期结束。
当天下午其实没有课,只是辅导员发来消息让他务必去一趟办公室,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
陆烬安排的悬浮车外表看起来很是低调,却是头部车企的最新款。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时栖将停靠的目的地安排在了距离学校大门较远的一个岔路口,自己步行走进了校区。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光院跟暗院属性截然不同,光院主要培养科研方向的学术型人才,虽然是军校,却堪称研发领域的顶尖学府。
光院注重因材施教,为了给学生提供充分的实践机会,每年都会推行一项覆盖全院学生的年度学术计划,让有能力的学生们自主申请导师,成立课题小组,开展项目研发。
能够有能力主导项目的通常是高年级的学生,但也有很多数据和基础实验需要有人配合完成,所以各组也都会愿意接收一些能力不错的大一学生,有人打下手的同时,也算是提供绝佳的历练机会。
时栖请假的那一周,正好赶上课题小组分配导师的关键期。
辅导员之前劝过时栖尽量不要错过,但是由于黑色穹顶的情况更为紧急,时栖依旧坚持告假,直到赶在截止之前,才回来补办手续。
“你今天才来,项目组是有人数限制的,热门的课题组基本都已经报满了。”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忧虑,“而且你首选的还是生命科学方向。这个领域今年只有四位导师带组,每位手下最多也就三个名额。现在其中三位的名额已满,只剩下朝魏教授手上还有空缺。”
时栖:“那我申请报名朝魏教授的项目。”
指导员苦笑了一下:“朝魏教授的名额没满,可不是因为没人选他。课题小组是双向选择,学生在选导师,导师也在挑学生。这种指导关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师徒传承。朝魏教授在外面声望颇高,收徒这方面更是出了名的挑剔,要不是校方硬性规定了带队导师至少要选择一个小组进行指导,说不定啊,他就连这个一个名额都不想给。”
指导员调出了一个虚拟面板推到时栖面前,上面是一张报名表格:“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是还有机会。在全面截止之前,朝魏教授必然会在目前报名的各组里面选择一个。页面上这些课题小组处于待定期,依旧存在被选中的可能。你可以看看其中还没有满员的那几个组,有没有你感兴趣的课题,向组长申请进组试试。”
时栖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课题内容。
看起来并没有特别触动他的项目,如果要参加的话,倒是都在他的专业能力范围之内。
这种课题小组属于常规课程外的额外项目,根据个人的表现分,会在学期末获得相应的学分。
有利于奖学金的申请,参加一下也不错。
时栖想了想问:“如果加入的课题小组没有被导师选中,会怎么样?”
时栖长得乖巧,本来就是老师们看会很喜欢的类型,指导员面对他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显得格外耐心:“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志愿填报。现在报的是第一志愿,如果没能如愿,课题组会自动解散,所有人会进入第二轮选择。这一轮里,大家可以申请已经正式列入导师名下,但还没有满员的其他课题组。如果这一轮又错过了,那就只能下学期再继续努力了。”
说到这里,他特地安慰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各课题组的组长选人都会以各科成绩作为参考。以你的情况,肯定会有很多组抢着要。也就是来得太晚了,现在像生命科学这种的几个课题组都已经满员,只能看看有没有机会赶上末班车了。实在不行也别只盯着这一科,等第二轮看看其他项目的课题组,也是不错的选择。”
时栖对此只是笑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遗憾:“好的,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指导员:“报名链接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了。今天,有几支正在等待朝魏教授选择的小组应该还在赶数据,你可以去实地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组长愿意要你加入。不过你要记得,下午6点就正式截止申请了。”
时栖稍感疑惑:“还在跑数据?课题不是已经提交了吗?”
指导员看着他笑了笑:“朝魏教授在这个领域很权威,大家都希望能进他的组。所以不少小组趁着截止前最后的时间,想多补充一些有效数据,这样一来,也可以加大一点竞争力,增加被选中的几率。”
时栖会意:“好,那我过去看看。”
前往实验室的路上,时栖又仔细看了一遍各小组的课题简介。
口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了两下,时栖按下接通,就听到江屿的声音从另外那头传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声哀嚎:“时栖,救命啊——!”
时栖:“?”
江屿正好也在实验室。
时栖找到他后,才弄明白来龙去脉。
和时栖一样,江屿也对生命科学充满热情,而朝魏教授正是他的偶像,也是他报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主要原因。
难得能有让偶像亲自指导课题的机会,他当然不愿意错过,从报名一开始就果断选择了朝魏教授作为指导导师。然而,他最初加入的课题组因为课题太过简单,连待选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朝魏教授无情拒绝了。迫于第一轮主动选报的压力,组长最终决定解散小组,转投其他教授门下,就剩下了他跟其他几个组员们另寻出路。
现在江屿只能重新寻找新的课题组申请加入,而现在的这些小组当中却是有一支特别具有希望,不出意外的话,朝魏教授最终的选择就是这个小组了。可当江屿去申请时,组长却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组员名额,需要通过入组考核,进行择优录取。
为了这个机会,江屿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着泡了好几天。
江屿说得声情并茂,几乎声泪俱下,哭诉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时栖静静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来学校了?”
江屿的哭声戛然而止:“啊这个……我刚才休息时刷了刷学校内部论坛,正好看到有人发了你在校区的照片。别说,就算是随手抓拍,你也一样好看。”
时栖:“?”
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江屿更是神色感慨:“你是不知道,上周不知道有多少狗哨兵假装从我们教室门口路过,就想看你一眼。结果你请假没来,给那些人的脸臭得哟!”
时栖瞥了他一眼,由衷道:“通宵了几天,你精神倒挺好。”
“还行吧,以前通宵打游戏练出来的……”江屿无缝切换成了哭丧的脸,“但不管怎么样,绝对称不上好!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就差死在这破实验室了!”
到了这时,他也终于想起了正事:“说起来,你上周没来,课题报名的事安排了?你应该也想报生命科学方向吧?今天才来,这个领域,是不是也只能挤朝教授这边的名额了?”
时栖点头“嗯”了一声,看着江屿表情再次变化,顿了顿:“……怎么又哭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名额问题心里难受。现在完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朝魏教授碍着校方下派的任务,估计只会勉强选择一个课题小组。”
江屿抹了抹眼泪,沉默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要不我们俩一起把最后的数据跑完,你拿着结果去找组长报名吧。反正他不知道数据是谁跑的,应该可以让你过关。”
时栖没想到江屿会这么慷慨,没有评价这个提议的好坏,只是问:“那你呢?”
江屿抿了抿嘴:“我没事,去别的项目也行。其实这几天我也做了两手准备,万一这边不行还有别的选择,反正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倒是你,现在才来,根本不了解情况,要是沦落到第二轮申请,什么都没准备怕是抢不过别人。”
他给了时栖一个坚定的眼神:“反正,我们俩都得顺利加入课题小组才行,那额外的学分必须到手!”
听到这里,时栖心里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
他似乎能感觉到,从上回的论坛事件之后,江屿就彻底把他当成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孤苦无依的小可怜,总是格外照顾,甚至有点爱心泛滥。
其实他还真没有那么“可怜”。
“不用,你跑了这么久的数据,留着给自己争取机会就好。”时栖说,“我本来就是过来看看各组的情况,也不一定就要报你现在这个组。”
说着,他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叠数据报告:“这些都是你这两天跑的?离考核标准还差多少?”
见时栖还是把机会留给自己,江屿感动得不行,从旁边抽出一张清单递过去:“喏,上面这些基本跑完了,就差最后两项!怎么说呢,不愧是我,坚持就是胜利!”
时栖接过清单,原本只是打算帮江屿看看进度,目光扫过最后几行时,却微微顿住了。
在短暂沉默后,他问:“最后两项?”
江屿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嗯!按前面的进度,抓紧点的话,应该能在下午5点前交给组长。”
他说完,见时栖没吭声,看了过去:“怎么这个表情?”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纸递了回去:“这两项和前面的难度完全不同,光靠最后这几个小时,根本不可能跑完。”
“跑不完?”江屿脸上的希望渐渐褪成了绝望,“难道是我前面花太多时间了?我也就偷懒打了那么一会会游戏放松脑子啊!”
“你前面省再多的时间都没用。给二十个人,三个月时间,或许还有可能。”时栖平静地说出判断,见江屿彻底愣住,问,“这个课题组的组长是谁?你和他有过节?”
提供这样难度的数据给一个大一新生处理,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显然已经是故意刁难的范畴了。
江屿愣了好一会儿,表情更加茫然:“所以苏尔学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通过?不能吧……他给我布置任务的时候,特别温柔地给我加油,还说很欣赏我这种有干劲的学弟。”
时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蹙了下眉。
苏尔?
脑海中浮现出了体能检测现场那个身影。
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可是结合现在的这件事情,内部论坛发帖的“SU”开头账号,绝对就是这位学长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引起对方的敌意,但无论苏尔出于什么动机,这次不直接拒之门外而进行耍弄,大概率还是因为江屿跟自己的朋友关系。
这个人是,故意的。
“别看了,在这里沮丧也没有用。”时栖从江屿手里抽回资料,打断了他的绝望发呆,“收拾一下,把实验室钥匙还了。去看看其他课题组,说不定有更合适的。”
江屿熬了几天夜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只觉得身心被掏空。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收拾好东西,抱着那叠做了无用功的厚重资料,眼神空洞地去归还了实验室钥匙。因为行为模式表现得太过行尸走肉,以至于值班的老师都忍不住关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联系校医室的人。
时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带着江屿一个实验室接一个实验室地看。
有一点江屿倒是没有说错,剩下的这些小组确实没有太大的竞争力,课题乍看还行,仔细了解一下就可以发现大多透着浓浓的学生作业气息,组内实力最多只能算是校园内的拔尖水平。也难怪像朝魏教授那种层级的人,完全看不上了。
相比之下,苏尔带领的那支小组情况要好上很多,确实优势明显。
“看吧,其他课题组真的不行。”一圈转下来江屿已经蹲在墙角,打开微型终端,开始认真考虑之前备选的PlanB,“时栖,你要不要也来看看?隔壁有几个课题也挺有意思的,比如这个小组,组队的学长是我姐的朋友,刚好还有两位置,应该愿意接收我们。”
时栖回答:“不用,我们就要朝魏教授手上的那个名额。”
江屿沮丧地撇了撇嘴:“我肯定也希望可以跟着朝教授,但这不是已经没机会了嘛!”
“有机会。”
时栖的目光掠过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门,片刻后开口,“现在,其实还有另一个选择。”
江屿期待地抬头:“怎么说?”
时栖看着他,神色平静地缓声陈述:“我们可以,自己成立新的课题小组。”
作者有话要说:
霸气17,在线护友。
名额很了不起?拿来吧你。[眼镜]
第28章
028/文:青梅酱
时栖的话落之后,周围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江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又默默蹲回了墙角,继续摆弄终端:“还有两个小时,找我姐那个朋友应该还来得及报名……”
“你可以相信我,我手上有一个现成的课题。”
时栖说着,想了想,多补充了一句,“可以试试。”
江屿抬头对上时栖的视线,四目相对,最终在对方这样平静的神态下低低地清了清嗓子:“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舍命陪君子。”
他一脸豁出去的样子,刚想要宣示自己的义气,手里的微型终端就震动了起来。
江屿看了一眼来电来源,朝时栖看去:“是苏尔。”
之前还十分客气的“学长”这个称呼,终于还是被他小发雷霆地摘掉了。
时栖站在旁边,示意江屿接听。
苏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透过设备略带失真,却依旧温和:“学弟,这几天辛苦了,数据跑得怎么样了?快到截止时间了,如果能力不足以完成,可能就只能等第二轮的机会了。”
这话听起来充满关心,如果放在平时的环境里,无疑充满了学长对于后辈的关切。
可现在,只让江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不辛苦,数据我早就没继续跑了!姑且再叫你一声苏学长,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不想让我加入就直说,何必安排这种根本跑不完的数据耍我玩?”
苏尔似乎有些意外,却只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大——”江屿差点炸毛,瞥见时栖示意,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气呼呼地把终端递了过去。
时栖接过,对着那头平静地开口:“你好,我是时栖。”
通讯那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片刻,苏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好。”
“谢谢你最近对江屿的照顾,不过,他暂时不需要报名了。”时栖抬眼,视线落向窗外沉寂的黄昏,“我们打算成立新的课题小组,申请朝魏教授的指导。很期待,与你的公平竞争。”
他不急不缓地完成了叙述,没等对方回应,直接结束了通话。
江屿拿回微型终端时,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由衷地吐出两个字:“帅啊!”
时栖看了眼时间:“走吧,时间不多了,先去提交报名。”
时栖之前并没打算自己牵头成立课题组,毕竟成为带队的组长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而他接下来的主要重心,应该会放在重启母亲没有完成的那个项目上。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丝毫没有犹豫,从独立资料库里调出了一个过去搁置的研究课题,重新整理归档,提交了上去。
17点45分。
朝魏教授的报名界面上,悄然多了一个新的课题选项。
组长是时栖,组员一栏里,暂时只有江屿一个人。
江屿看着这样的报名结果要多满意有多满意,现在他的目标已经不再是进入朝魏教授门下了,更多是想争一口气,能膈应苏尔一下是一下,最好直接膈应死他!
报名结束,他整个人松弛下来,见窗外天色已暗,热情地招呼:“时栖,都这个点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时栖刚要答应,微型终端轻轻一震。
他低头看去,微微一愣。
发件人:JIN。
现在的备注是……先生。
信息内容简洁且直接:[还在学校?我忙完正好经过,时间差不多的话,接你一起回去。]
时栖查阅讯息并没有特意回避,旁边的江屿瞄了一眼,顿时一脸的八卦:“这谁?这一周没见,你谈恋爱了?‘先生’这个称呼……你们在玩一种很新的cosplay啊!”
时栖:“不是你想的那样……没谈恋爱。”
他想了想,为现状找了一个相对贴切的身份关系:“他是我的房东。”
“房东啊。”没能吃到瓜,江屿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下来,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回去路上还知道特地来捎你一程,有一说一,你这房东人还怪好的呢。”
时栖点了点头:“嗯,他确实还挺好的。”
*
陆烬今天的确在附近开会。
此前黑色穹顶那场精神体格斗大赛已经圆满落幕,后续的事宜也由慕清晖妥善地完成了收尾。
现场追击时栖的那些人全部被带了回去,原本安排是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进行审讯,问完话后也就放了,但是因为陆烬特别进行了叮嘱,慕清晖十分贴心地为那些人安排了一些终生难忘的“特别关照”。
根据时栖提供的坐标,第一军团的人很快找到了那只羊皮纸袋。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藏匿位置被精确指出,单凭漫无目的地进行搜索,恐怕翻遍整个片区也很难发现。
今日的联合会议上,之前悬而未决的SRR5星系重叠区域管辖权终于有了结论。
凭借新到手的那份全息星域地图,由第一军团顺利赢下了这一局。
走出会议室时,第七军团的人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险些就原地反扑攀咬上了,然而慕清晖做事向来利落,那晚将人收走的事情只说是接到举报,例行进行治安检查,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些人自然不甘心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几个议题展开后,又将矛头对准了第一军团。
可惜陆烬出了名的治下严明,鸡蛋里面挑骨头,都几乎挑不出什么纰漏。来来回回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之后,终究还是将话题绕到了陆烬本人的身上。
陆烬因为精神力强度过高,没少被一些党派指责为“潜在隐患”,现在因为他先前重伤期间,让整个军部为他随时可能暴走的情况而提心吊胆,自然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至于那些明里暗里的议论,无非就是这样顶级的哨兵居然没有匹配的向导可以进行精神疏导,一旦濒临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无疑风险太大了。
以防万一,就应当提前采取第三方管控措施,未雨绸缪,免除隐患。
对此,陆烬一贯只是淡淡一笑,这次也只问了一个问题:“管控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管控权,你们打算交到谁的手里?”
一句话落,前一刻还争论不定的会议室顷刻间针落可闻。
陆烬在军部风光至今,不靠任何势力扶持,全靠自己一路风光的战绩。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自然也恨不得给他的脖子套上一根缰绳,但如果要他们自己去握绳子的另一端,那就另当别论了。
谁都知道,平时待人处事看起来从容不迫、文质彬彬的陆烬元帅,实则这是条作风凌厉、不容掌控的“疯狗”。妄想当他的主人,小心随时被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从军方联合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烬坐进车里,原本已设定返程路线,忽然间起了一个念头,让悬浮车绕了几个街口,驶向了卡里斯帝国军校校区。
根据私宅管控系统的反馈显示,时栖应该还没有回去,也不知道是在路上,还是仍然留在学校。
于是陆烬从微型终端里找出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片刻后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好,我快到门口了。]
陆烬并没有直接去校门口,而是让全自动悬浮车停靠在了斜对角的街口。
不多会,他就看到时栖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当中,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生,应该是他的同学。
时栖回复完消息后,也在找陆烬的位置。
江屿倒很是眼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看那边,是那辆黑色的吗?”
时栖对数字向来敏感,堪称过目不忘,扫过一眼,确定是在陆烬家门外见过的车牌之一。
他没有注意到江屿语气里的震惊,只低声应道:“嗯。”
江屿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个八度:“时栖,你现在是住在哪个豪宅区?这可是波塞冬97系限量新款,听说军方高层好多人都钟情这一款!你房东够豪气啊!这车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时栖不由地看了他一眼:“你对车还挺了解。”
江屿被一句话憋了回去:“。”
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那我先走了。”时栖朝江屿摆摆手,穿过路口走向对面。
卡里斯帝国军校里对悬浮车感兴趣的学生不少,这辆通体漆黑的波塞冬97系伫立在街角,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与议论。
时栖走近时,车窗恰好降下。
他本是想要透过车窗的防护面寻找陆烬的身影,视野豁然开朗,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车内投出的视线。
时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朝陆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悬浮车门随着陆烬的话音自动打开。
他看着时栖坐进车内,语气自然地问:“学校的事都处理好了?”
车辆平稳启动。
时栖坐在陆烬身侧,如实回答:“还没完全结束,不过,也算解决了。”
陆烬品味了一下他的用词:“也算?”
时栖点头:“嗯,因为最后一定会达到我想要的结果。所以,算是解决了。”
陆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由衷地道:“你对于自己做的事情,好像一直都这么的自信。”
“那倒没有。”时栖想了想,“我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才会这样。”
陆烬:“熟悉的领域?昨天晚上,也算是吗?”
这样的话落下,时栖回头看了过来:“看来,藏起来的东西,你们已经找到了。”
“是。”陆烬应道,“托你的福,今天要办的事也顺利解决了。”
他缓缓伸手,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只破旧的牛皮袋,递去:“现在,物归原主。”
时栖接过,简单地看了一眼,原本在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
这些东西他要再回头去取颇为麻烦,现在陆烬既然帮忙取了回来,他也不客气地收了起来:“谢谢。”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陆烬的神情与语调都显得很诚恳:“这次,你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为表感谢,我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时栖问:“这就是您特意来接我的原因?”
陆烬无声一笑,纠正:“不,来接你,确实只是顺路。”
如果算上早餐,这段时间两人其实算是经常一起用餐。
只不过时栖为了准备精神体格斗赛,搬过来之后连着几天都在往地下城跑,等晚上回来,几乎也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每天两杯热牛奶倒是没有断过,但像这样一同坐下享用晚餐,倒真的是第一次。
陆烬显然一早就给家里的机器人发布了指令,等两人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说请时栖吃饭,确实表现得诚意十足,别说跟平常餐馆比较,就算是对比时栖以前见过的时家晚宴,恐怕也不遑多让。
陆烬十分绅士地替时栖拉开了座位,随后自己落座。
时栖尝了几口,有些意外地发现,竟然全是他喜欢的口味。
近来帝星气温明显转冷,逐渐入冬。
比起那些冰冷没有温度的营养剂,或者是那些口感普通只适合于果腹的速食食品,这样热腾腾的现制佳肴,完全可以轻易抚慰肠胃。
吃完晚餐之后,机器人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拾碗筷。
上楼走向各自房间时,陆烬忽然停下了脚步:“对了,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指标都很正常,只是有些缺乏营养。”
时栖应道:“我就说没事,麻烦覃医生了。”
“他倒是很愿意你多麻烦他一下。而且,缺乏营养同样是健康隐患。”
陆烬站在走廊的转角,视线落在时栖的身上,思考片刻还是直接问出了口,“你的精神力测试等级,在觉醒向导之后,一直都是B级?”
“嗯,我觉醒得比较晚,不久前才确认向导能力。初级检测的时候,就是B级。”时栖不知道陆烬为什么会突然问精神力等级的事,捕捉到对方视线里的微妙,问,“是有问题?”
“倒也不能说有问题。”陆烬说,“不过现在还不能确认情况,如果有空,覃城希望你能去他的私人诊疗所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测。有些项目,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才能确定结果。”
时栖对于这样的提议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接下来几天都要上课,加上李星璇教授那边的兼职,算来算去,只能跟陆烬约在了周末。
陆烬目送时栖回了自己的房间,驻足片刻,也转身走进了书房。
今日份待阅的文件已经摆放在了桌面上,他快速地批阅完毕,不禁又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份精神力检测报告。
众所周知,他的精神力强度已经完全地超出了机器的测试阈值。
正是因为太高,以至于连军部那些SSS级向导,都无法为他进行常规的精神疏导。
SSS级的向导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了。
陆烬坐在书桌前陷入了沉思,直到微型终端隐隐地震动了两下,点开一看,发现是时栖发来的消息:[先生,您那里还有药吗?]
客气而乖巧的语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人敛眸询问的模样。
连陆烬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在这一瞬间浮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明就在隔壁,直接过来敲门就好,却偏要发讯息询问,也不知道该说是太讲礼数,还是对他仍然太过生疏。
修长的指尖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输入了几个字:[来书房拿。]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老是喜欢安排这种私密空间,好难猜啊~
想要独处就直说。[眼镜]
第29章
029/文:青梅酱
机器人刚把药送进来,书房门就被轻声叩响。
时栖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得到陆烬眼神示意,才迈步走进房间。
不知是因为又来讨药,还是刚洗完澡被热气蒸的,他穿着宽松的睡衣,手上还拿着发送讯息的微型终端,整张脸有些微微的红。
看见陆烬手中的药剂,时栖道了声“谢谢”便伸出了手。
陆烬却没有将药直接交给他,而是问:“背上的伤消得怎么样了?”
时栖如实回答:“您的药效果很好,应该很快就能退掉。”
想了想,他又多问了一句:“这种药,不知道能不能方便多要一些?我愿意支付相应的信用币。”
其实这已经是时栖身上的伤痕消退最快的一次了,也得亏这位先生家里的药效果非凡,原本以为至少得小半个月才会慢慢消退的痕迹,在两次涂抹之后,居然就已经明显地淡了下去。
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用的伤药,他考虑到未来可能有的需求,原本想要在星网上采购上一些备用,没想到全网都没有销售,这才厚着脸皮主动地开口讨要。
陆烬瞬间就猜到了时栖私下上网找过,嘴角无声地浮了一下:“回头我让覃城多带一些过来给你。钱就不用了,毕竟,你也才刚刚送过我们一件更宝贵的大礼。”
他家里备的都是前线军用医疗品,实打实战场上救急用的,当然不是市面上那些产品可以比的。那种程度的磕碰,士兵们用这种药,通常抹上一次就该消退大半了,没想到时栖涂了两次居然还有明显的痕迹,只能说,确实是十分娇贵却容易留痕的体质了。
看起来,以后得更加小心翼翼一些,才能避免磕了碰了。
陆烬从椅中站起身,朝时栖招了下手:“过来。”
仍是这两个字。
等时栖疑惑地走近,陆烬伸手轻揽过他腰侧,轻轻一个用力,自然无比地将人送上了自己原先坐的那张宽大座椅。
时栖只感到视野一转,等回神时,可以感受到陆烬的指腹在领口敞开处露出的那片淡痕上,观察状地轻抚了一下。
“已经消了很多。”陆烬片刻端详后给出了平静的判断,“再涂一次,应该就能好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拧开了药剂的盖子。
感受到时栖微微愣神的视线,陆烬无声地垂了下眼帘,将药匀在指腹,声音徐缓地给出了解释:“背上你不方便。其他地方,回去你自己涂。”
话语微顿,见时栖依旧在那没动,他不急不缓地询问道:“不转过去?”
“嗯……”时栖默默地转过了身子,低头解开领口的扣子。
柔软的布料随之滑落肩头,松松地堆叠在臂弯,露出一段清瘦的背脊。
那片淡青的痕迹横亘在中央,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让陆烬的视线停滞了许久。
时栖想起前两次上药的情形,下意识地垂了一下眼睫,没有再看陆烬,垂落的衣服下方,握着微型终端的手指无声地蜷了几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陆烬显然已经完全地掌握了应该使用的力度。
常年握枪的指腹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正好能将药膏均匀揉开。
触碰到的背脊皮肤起初绷得微紧,在温热的药膏与指腹力道下,渐渐放松下来,显现出了柔韧而流畅的线条。
对军人来说,这种情况甚至不算是负伤,但是在上药的过程中,陆烬却是下意识地十分专注。
这样漂亮的脊背本不应该留下任何瑕疵,好在所有的淤青都已经在慢慢淡去,很快就会恢复最初拥有的完美的样子。
痕迹消退,这些伤对时栖来说,其实也没有原本那么痛了。
但是不痛了,却是让注意力得到了转移。
时栖的头不知不觉地埋得很低,他本该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太过关注,可是这样的触感确实有些太过清晰了。他可以感受到身后那道十分专注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衍生出了很多的联想。
时栖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太好,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每一次移动路线的起点与落点,以及按压轻重的微妙变化,与那没有重复的移动轨迹……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精准地临摹出每一次涂抹的轨迹。
这位先生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就像是在绘制某张精密的图纸,而他的背,就是那最完美无瑕的底图。
手中的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轻颤的触感让时栖蓦然回神。
这个时间,会是谁找他?
陆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关系,你可以接,不用管我。”
时栖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放到耳边:“喂,请问是哪位?”
一个语调严谨的男声传来:“请问是时栖同学吗?”
时栖:“是我。您是?”
“你好,我是朝魏。”
朝魏教授?
时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放松的背部肌肤猝然绷紧,落在背后的触感来不及抽离,原本陆烬的指尖恰好进行了一下短暂的停留,就这样随着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幻,加重了短暂的摩擦。
一道酥麻的触感猛地顺着脊柱窜上来,激得时栖呼吸一窒,险些漏出声音:“……!”
他心头突兀地一跳,当即在一闪而过的刺激下咬住了唇,将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寂静。
时栖:“……”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时栖自诩不论遇到什么事,应该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还是这样认为的。
身后,陆烬的指尖还稳稳抵在他的背脊上,温热的触感如实传递。
显然,即便他及时收声,对方也已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失控的反应。
背后的视线还在,但是他一时之间有些失去了回头去看的勇气。
也不知道第几次了。
似乎他总是能让这位先生看到他窘迫的样子。
通讯那头,朝魏教授等待回应的沉默,与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无声交织。
时栖缓缓地闭了闭眼睛。
或许,现在直接不管不顾地先逃回房间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诡异的寂静持续蔓延,直到长时间没有收到回应,朝魏教授的声音再度从通讯当中传来:“我刚注意到你新提交的选题报告,内容很有意思,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现在,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时栖被迫从胡思乱想中抽神:“我现在……”
他正想要与朝魏教授另外预约时间,便感到垂落挂在腕间的睡衣被人轻轻拾起,重新披回到了肩上。
随后,两只手臂自他颈侧自然绕过,在锁骨前方利落地系上了一颗纽扣。
借着这样微微俯身的姿势,陆烬温热的吐息恰好拂过耳廓,用的是仅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精准控制的声量:“你先谈。谈完,再继续。”
时栖的话语微微一顿。
而陆烬的动作已利落完成,片刻间,就这样起身退开。
刚刚贴近的距离骤然拉开,空气循着时机漏入间隙,从皮肤上掠过。
时栖转头正好对上陆烬的视线。
他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微热,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随即轻手轻脚地从座椅上下来,光着脚踩进拖鞋,拿着微型终端走到了窗边。
拉开的距离消散了些许的热意,他看向窗外洒落的斑驳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朝教授,您好。没有不方便,您请说。”
时栖在窗边专注通话,陆烬无事可做,随手从旁边捞了份新闻报道,在沙发上坐下。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落入耳中,是在讨论学术话题,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专用术语。
即便陆烬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听到这样的对话,也至少能判断出这当中的深度,对此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他知道时栖是帝国军校光院的大一新生,能进入那里的无疑都是精英。
军部对帝国军校出身的人向来抱有好感,因此能够在此就读,就已经足够跟“天之骄子”划上等号。只要撑过严苛的学业顺利毕业,最差也能在军部科研中层谋个好职位,说是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而现在,仅仅听着这段通话,就感到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时栖的语调听起来仍是平日交谈般平稳,但叙述逻辑清晰且论证有力,与其说是寻常的通话交流,倒更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答辩。
从容不迫,滔滔不绝,对答如流,充满着对于自己所在领域的绝对自信。
陆烬时不时侧眸看向窗边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窗外的星光与室内的灯光,仿佛都交织在那人的身上,说不出的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时栖说这么多话,就像是,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一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全新世界。
从称呼判断,对方应是学校的某位教授,大抵与白天提及的“已解决”的事情有关。
正如时栖之前十分笃定结果已定,这次通话结束后,想必就能真正地尘埃落定。
陆烬并没有打扰时栖的思路,偶尔会翻动一下手里的新闻报道,只是心思的落点总是会下意识地偏移。
近日帝星逐渐入冬,室内已经开启了恒温设备。
隔着一扇窗户,这样披着温润灯光的身影,与外面凉薄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边的朝魏教授,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这种课题模式由来已久,对此,他也曾经数次提出过意见。毕竟培养优秀学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不达标的课题来说,再让他们这些教授强行扶植,也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可惜校方始终坚持保留原有规则,也让他不得不在截止时间之前,从那些毫无营养的课题组里,皱着眉头选出至少一组来纳入名下。
而就当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时,无意间注意到了列表当中又新增了一个课题。
信息表上,组建队伍的这名学生才刚刚大一,小组内也只另外招募了一名组员,看上去无疑有些太过儿戏,但是读完选题内容与提交的数据支撑,就已经足以打消一切不信任的念头。
这可完全不像是一名大一学生,甚至不像是一名包括研博在内的在校生能提出的课题。
甚至于,已经堪比他手下任何一项完整的在研项目。
朝魏也曾经怀疑过课题与数据的来源,毕竟在帝军光院就读的学生很多家世显赫,要想让家里面帮忙搞定这样一个学生项目,并不是难事。
正是因此,他才在这个时间点发去了通讯,而随着交流深入,在时栖有理有据、对答如流的回复下,这份疑虑也被彻底地打消了。
这样的远见与完成度,完全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范畴。
时栖,这个名字倒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没想到,今年的光院来了这么一个好苗子!
朝魏其实还有许多感兴趣的问题,但此刻,只能说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他在通讯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样的探讨。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很期待未来更多的接触机会,时栖同学,我们学校见。”
时栖已经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了想要的答案:“好的,教授。学校见。”
通讯结束,时栖微微垂了下眼帘,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微型终端上。
那个课题,原是他学习过程中,以某个既定目标所做的假设性推演。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能更好推进那个项目而做的准备。在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重新启动。
时栖静静地站在窗边。
这座私宅远离市区,从这角度望去,仿佛隔断了繁华地带的万千灯火。
仔细回想,这么多年下来,他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实际上却又好像始终游离在世界的最边缘。
时栖不由走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蓦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却发现陆烬一直坐在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头不由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迟疑片刻后,问道:“抱歉,临时有事。现在……我们,继续?”
陆烬将手中并没有看进去多少的报道搁在桌面,不答反问:“你需要我继续吗?”
时栖想了想:“继续吧。”
他走到陆烬身侧的沙发座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方才系好的那颗纽扣。
整个过程太过坦然流畅,以至于陆烬没忍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该说真的是半点都不知道提防,还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对他做出那方面的事情?
就,那么信任?
背部区域的药本来就已经上了一半,陆烬接手,很快将剩余部分处理妥当。
他将用去一半的药剂递给时栖:“这些你先用着。我已经跟覃城说了,他会再送一些过来,到了就给你送去。”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
陆烬的视线在这幅乖顺的模样上停留片刻,想起方才通话中那个从容冷静,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身影,忽然有些好奇:“你说,你到底有几幅面孔?”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时栖微微一愣:“什么?”
视线短暂地一碰,陆烬垂了下眼帘:“没什么。不过有件事,倒确实该提醒你。”
他看着时栖,语调平静:“以后如果再不小心受伤了,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让别的什么人帮忙上药。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正人君子。”
时栖显然并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回答得很快:“您是就行了。”
“我?”陆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是个极度微小的弧度,“我的话……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直到回到房间,时栖还在思考陆烬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与这位先生相识不久,但是从目前的感觉来看,对方身上虽偶尔流露出一丝淡漠而危险的锐气,如同温文儒雅表象下潜藏的另一面,却总能给他一种万事都能妥善处理的从容与底气。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质。
而这样的人或许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却又往往是相对安全的。至少能够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没有图谋价值的东西,往往就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时间去采取手段。
而以他一穷二白的现状,对这种人来说,恰好无利可图。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不是正人君子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无利可图。
陆烬:确实。放心吧,我不图你财。[眼镜]
第30章
030/文:青梅酱
时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自己身上确实无利可图的这一结论,也就不继续想了。
倒是托这位先生的福,让他不用冒着风险重新返回下城区,就顺利地拿回了这个羊皮袋。
先前委托血玫瑰组建队伍,安排撤离车辆的酬劳都需要结算,现在借着他们的手将这些剩余的奖励出手折现,换取的资金注入内部账户之后,等老师抵达帝星,正好进行后续安排。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中。
时栖再次联系了血玫瑰,进行消费明细核对时,对方透露的信息却是让他很是意外:“……你是说,我当时招募进队伍的那批人,都不是你们安排的?”
通讯那头,一贯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难得泄出一丝兴致:“我就说,当时安排的接应人员怎么就没等到你。还以为是合作取消了,没想到竟是被人截胡了?”
“截胡”这个词用得十分精准,对方显然也对当时情形颇感兴趣:“看来近来有不少有意思的人出没在你身边。怎么样,会是什么人蓄意接近,有什么头绪?”
要说头绪,自然是有的。
几乎只是瞬间,时栖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跟黑色穹顶的那次精神体格斗赛有关,当天就在现场,对赛事奖品有所图谋,而且当时进他队伍里的那些人,从言行举止到实力水准都带有明显的军方背景……所有的信息归到一处,与他近期的经历有关且符合的,无疑就只有那一个人。
要不是自己毫无背景且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精心算计,现在再作回想,恐怕就连精神体丢失后的那份悬赏,都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了。
“没有头绪。”时栖并没有兴趣满足血玫瑰那边的好奇心,“继续我们的合作。东西我会放在老地方,记得派人来取。”
通讯那头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笑了两声:“放心,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们一定会为你谈一个绝对满意的好价钱。”
*
第二天,时栖用过早餐,就坐上了陆烬安排的车,前往学校。
私宅地处独立区域,几乎没有公共交通。往返打车太过昂贵,但是要抵达最近的站点则是需要先步行上很长的一段路,原本就比他先前的住处要不方便很多。
既然是对方要求他暂时住在这边,提供接送服务也算情理之中,时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关于当时组队被“截胡”的事情,时栖之后又进行过一番思索,不过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就此揭过。
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至少他现在跟那位先生相处得还算融洽,适当的心照不宣,或许更利于维持房东与住客之间的友好关系。毕竟军方那边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不要牵涉太深为好。
上午的课程是选修课。
路过学院门口的公告显示屏时,可以遥遥地看到围了不少人。
今日是课题小组正式结果公布的日子,各位导师名下的指导名额陆续正式揭晓,自然吸引了光院各年级学生的踊跃关注。
时栖收到了江屿发来的消息,询问他在哪间教室上课,并声称自己正蹲守在公告屏前,等待他们小组的结果。
尽管一直表现得不太抱以希望,但是这位江同学仍然以“万一呢”的乐观心态,保持着高度的期待。
时栖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江屿这种积极上进的心态。
他坐在教室里,一边听着老师讲课,一边接收着江屿现场发来的实况播报。
一条接一条的讯息冒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那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各学科领域教授的指导名单陆续公布,很多带组结果之前就已经确定,只是偶尔也会有临时调整的情况发生,不时地会激起一番热烈的讨论。
今天最大的噱头,大概就在包括朝魏在内的几位热门教授身上了,但是随着名单上的结果越来越多,却仍然迟迟未能等到那几个名字的出现。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焦。
这一天绝对算得上是光院的大日子。
上午刚过半,内部论坛几乎被落选的哀嚎与中选的喜报彻底刷了屏。
随着越来越多的结果揭晓,面对一些导师做了出人意料的选择,接连的爆冷让讨论的话题不断地进行着更迭。
时栖并没有浏览论坛的习惯,那边的情况也全靠江屿十分热情地进行着转发。
看得出来焦急的等待让江屿的精神状况显得十分美好,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连发了十来条论坛截图,但凡他将这样的积极性投放到学习上面,绝对足够让他在年级里的排名有质的飞跃。
江屿毕竟是时栖来到帝星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交到的朋友。
对于他,时栖完全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要是换成其他人进行这样的信息轰炸,时栖早就直接拉黑处理了,此刻却是还是当地提供着情绪价值,在听课的间隙,游刃有余地时不时进行一下回复。
微型终端再次震动了两下,时栖随手拿起来,原本以为又是哪个论坛帖子的截图,映入眼帘的却是刷屏般的几十个“靠”字。
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果断无比地一滑到底,点到了下一条内容:[时栖!你是我的神!!!我们真的被选上了啊啊啊啊啊!!!]
最后表达激动的“啊”字,江屿又足足地刷了几十行。
时栖面上丝毫没有意外,再次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就关闭了通讯。
得到了意料当中的结果,后续持续的震动,他也没再多看一眼。
光凭这些不断送达的新讯息,可以感受到对方兴奋得几乎原地爆炸的心情,而这种时候,就很需要给上足够的自主冷却的空间。
特别是江屿这种易燃易爆炸的小太阳款,很有必要。
时栖不知道的是,随着朝魏教授的名额公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光院内部论坛里,也迅速刷新出了一个热帖。
许多人被朝魏教授的名头吸引进来,又因为主楼过分震撼的内容加入了讨论,同时不忘转发呼朋引伴,浏览量和回帖数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飙升。
标题为《你们知道朝魏教授今年收了哪个小组的选题项目吗!》的帖子下,正文内容直接轰动全校——
[朝魏教授,我校生命科学领域的绝对门面,就算没上过他的课,也应该都听过他的大名吧?他连着两年公开表示我们学校生源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质疑校方规则,已经几次申请过不想再“浪费时间”带垃圾项目了!你们猜怎么着?今年带队结果出来了,他居然选了一个大一新生提交的课题项目!而且这个新生的名字,相信在坐的大部分人都知道,简直如雷贯耳啊!]
很多人抱着吃瓜的心态点进来,抱着颤抖的小心肝退出去。
显然谁都想不到,因为一周没来学校而渐渐降低了很多讨论度的时栖,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在论坛掀起了风波。
[我就奇了怪了,这个时栖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哪里都有他?]
[朝魏教授不是出了名的只看课题质量不看人吗?这么多年瞧不上我们这些学生的项目,今年这是终于气疯了,挑了一个大一的课题组,决定从小培养?]
[没有合格的就从娃娃抓起……逻辑上好像也没有毛病。]
[只有我一个人比较在意,居然有大一的学生敢第一学期就直接以组长身份报名课题吗?这个操作真的有点猛啊!]
[别的猛不猛不知道,反正那张脸是真的猛……]
[颜狗能闭嘴吗,满脑子就那点颜色废料了。]
[我报的就是朝魏教授,落选了正在哭得很伤心,现在无比好奇时栖报的那个课题到底有多神仙,居然能够得到朝魏教授的青睐,死也得死得瞑目!]
有的人是看到了朋友的转发,有的人是纯粹的吃瓜,有的人是听说了这件事又跟时栖有关系慕名而来。
论坛里的帖子回复就这样刷得越来越快。
原本主要的讨论还围绕着朝魏选择时栖的真实原因,以及时栖到底有没有德不配位,直到一位一直关注朝魏教授选课动态的学生冒泡,提出在这次选择结果背后的又一个重点——
[唉!上面的回复看下来我都惊呆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朝魏教授手下这个名额,原本可是内定了苏尔学长啊!现在被时栖的课题组占了,那岂不是意味着,苏尔学长那组已经被淘汰了?]
这条回复瞬间引爆了新的关注点。
[苏尔?是苏氏军工的那个苏尔吗?]
[哦对,我想起来了,他好像确实一直都在专攻生命科学领域。]
[苏尔学长不是前段时间才刚刚论文获奖吗,居然输给了一个大一的新生?]
[笑死,苏尔算什么,屁股后面追的人多了还真当自己天之骄子了?早就看不惯他那眼睛长头顶上的清高做派了,落选淘汰只说明技不如人呗,该!]
[楼上的别酸,要黑也黑到点子上,苏尔学长的成绩有目共睹,人家就是有清高的资本。]
[怕不是朝魏教授跟苏氏军工闹了什么不愉快,故意选个大一的组来打苏尔学长的脸吧?]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我说这次选择绝对有猫腻,必须严查!]
随着持续的关注,单独的帖子也衍生出了越来越多的话题。
原本还在交流各分组结果的光院论坛,顷刻间,几乎被这时栖跟苏尔的名字彻底地刷了屏。
在时栖引起广泛关注之前,苏尔一直是光院当中风头最盛的人物之一。
一是因为他顶级的向导等级,二是因为他苏氏军工准继承人的身份,三是因为确实长了一张足够引人注目的脸。
这第三条,在之前就已经被时栖分去了太多的关注。
可即便如此,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名字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同时被搬上台面。
不说别的,虽然苏尔的追捧者不少,看他不惯的人也很多,但是对于他的个人能力,稍微了解过的人都不得不予以认可。
前面几个学期,苏尔已经在其他教授手下有过了带队,并且完成整个课题项目的经验。这次既然选报到了朝魏教授的名下,虽然还没到能被对方一眼看中的地步,但是对比其他课题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势在必得。
谁知道,最后居然杀出了这么一个陈咬金。
论坛的气氛悄然转变,渐渐的弥漫开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感觉,是要掀起一场世界大战啊!
时栖并不知道论坛里已经一片血雨腥风,而且还跟他有关。
微型终端还在不断地震动着,来自江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往外面冒。
时栖瞥了一眼那些带着论坛背景的截图,对于这种转发的内容显得没有丝毫兴趣,甚至没有细看便习惯性地标记了“一键已读”,随后点了点指尖,打开了下面那条来自校方的正式通知。
随着第一轮导师选组结果尘埃落定,第二轮的学生报名环节正式开启。
与第一轮不同,如果说第一轮主要是导师对课题组的筛选,那么第二轮,则是由尚未满员的课题组组长,面向全体有意向的学生进行的双向选择。
时栖的课题组如今挂在朝魏教授的名下,而且满打满算才只有两人,在许多人眼里堪称一片尚待开发的蓝海,报名人数自然是一阵疯长。
这个阶段,报名的学生需向课题组提交个人介绍与履历,但是因为时栖没有在平台预留个人通讯账号,校方系统发来了催办通知,提醒他尽快登记联系方式。
时栖并不缺乏带组的经验,自然也很清楚,一个课题组只有他跟江屿两个人是完全不够的。接下来他的时间应该并不富裕,到时候需要将很多事情分派出去,确实需要更多的人手来进行落实内容。
但是需要接收个人简历筛人是一回事,如何接收报名信息是另外一回事,至少根据江屿之前描述的现状,他直觉将自己的通讯账号公布出去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时栖想了想,给江屿发去了询问。
江屿留意到论坛的风向变动之后,就一直急得不行,好不容易等到时栖回复,点开一看,却只有一个简洁的问题:[课题组成员的报名联系方式,可以填你的吗?你只需要将接收到的个人档案整理一下,录取审核的事情我会处理。]
江屿:“?”
唉不是,这话题怎么跑这去了?他前面发的那么多消息,那是一点都没看到吗!?
江屿眼巴巴地等了那么久,没想到收到的却是这么一条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他一眼看过就这样整整愣了好几秒,等回神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发去了回复:[好。]
紧接着,一条来自校方平台的系统通知刷新在了他的界面上:[江屿同学您好,经核实,您已成功绑定为SS117课题小组对外联系人。后续相关通知将发送至本账号,请注意查收。]
联系人信息一经登记完毕,课题小组的公开页面也随之更新。
论坛里正为朝魏教授的选择与苏尔的落选吵得沸沸扬扬,立刻有人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变动,再次炸开了锅。
好家伙!当事人闷声不响大半天,原来不是毫无反应,而是不声不响地已经开始为课题组招人了!
这么无波无澜地就进行了一番操作,简直就像是一种对苏尔这个落选者的无声示威啊!
作者有话要说:
苏尔:你这是挑衅我。
时栖:?至少同等级,才能算挑衅。#认真脸纠正.jpg【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