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竹屋内室。……
竹屋内室。
白芷指尖微悬,谨慎地为楚晚棠诊治。
外间,江柳烟与江竹对坐。
桌上几盏清茶已凉,却无人去饮。
竹帘隔开了内外,只能隐约听到内室传来的低语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沉默良久,江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她……好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沈映雪,二人心知肚明。
江柳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杯中凉茶漾起涟漪。
她垂眸看着杯中倒影,缓缓摇头:“不好。安国公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江竹点头,眼中闪过痛楚:“我在外云游,得知消息时,已是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她定很难过。”
“何止是难过。”江柳烟苦笑,“安国公入狱那夜,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淋了大雨,高烧不退,至今未愈。清阳又远嫁北狄……族兄,映雪她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江竹闭上了眼。
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那个曾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女子,如今在深宫中,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本该回去看看她,”他的声音有些涩,“可……”
“可你回去了,又能如何?”江柳烟接过话,眼中有着理解与悲悯,“见了面,不过是徒增伤感。映雪是皇后,你是江湖客,你们之间早就隔着千山万水了。”
这话说得残忍,却的确是事实。
江竹苦笑:“是啊,早就隔着千山万水了。”
内室的门帘被掀开,白芷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秀,神色却疏冷,素白布衣纤尘不染,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如何?”江竹立刻起身。
江柳烟也紧张地看向她。
白芷走到桌边,取出白手帕,上面沾着点从楚晚棠指尖取出的血,那血在烛光下泛着种诡异的淡紫色。
“虚颜散。”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虚颜散?”江柳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倭国皇室秘制的慢性毒药,”
白芷解释道,“用七种珍稀草药炼制而成,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中毒者初期只是精神不济,日渐消瘦,脉象上看只是体虚,中期会头晕目眩,心悸乏力,如同重病,后期神智昏聩,形同废人,最终在睡梦中衰竭而死。”
江柳烟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婠婠她……”
“尚在中期,还有救。”白芷道,“只是,此毒已侵蚀经脉,即便解毒,身体也会受损,需长期调养。”
“能解就好,能解就好。”江柳烟喃喃道,眼中涌出泪来。
“但有件事,”白芷看向她,“此毒极其珍贵,炼制不易,倭国皇室也只存有少量,能拿到此毒的人,绝不简单。”
江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下毒之人,必与倭国有勾结。”白芷断言,“而且,身份非同一般。”
楚晚棠被丫鬟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楚晚棠听到了白芷的话,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猜错。
果然是秦悦。
“白神医,”她轻声问,“此毒可有解药?”
“有,但需要几味珍稀药材,”白芷道,“其中味龙血芝,只生长在东海深处的孤岛上,十年一现,极难寻得。”
江柳烟的心又提了起来:“那?”
“巧的是,我手中正好有株,”白芷淡淡道,“三年前在东海云游时偶然所得。”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江柳烟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神医!无论什么代价,我们……”
“不必,”白芷打断她,“我救人,不看代价,只看缘分,今日能解此毒,也是缘分。”
她转向江竹,“江先生,借你的药庐用。”
江竹点头:“请随我来。”
解毒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楚晚棠服下解药后,浑身剧痛,如同千万根针在经脉中穿刺,她咬着牙,冷汗浸透了衣衫。
白芷在她周身大穴施针,银针颤动着,引导药力驱散毒素。
每次施针,都伴随着剧痛,也伴随着毒素被逼出体外。
最后,楚晚棠吐出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
“毒已逼出大半,”白芷收针,“余毒需靠自身慢慢化解,从今日起,你需日日佩戴这个香囊。”
她取出个素色香囊。
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散发着奇异的清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这香味能掩盖你身上残留的毒气,也能帮你稳固心神,调养经脉。”白芷将香囊系在楚晚棠腰间,“记住,三年之内,不可离身。”
楚晚棠虚弱地点头:“多谢神医。”
江柳烟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但她知道,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在云梦谷休养了三日,楚晚棠的气色明显好转,虽仍虚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感已经消失。
她可以自己下床行走,头也不再时时眩晕。
第三日傍晚,江竹送她们出谷。临别时,他交给江柳烟小瓷瓶。
“这里面是清心丸,专治忧思郁结之症。”他的声音很轻,“你……若有机会见到她,替我转交。”
江柳烟接过瓷瓶,郑重收好:“我会的。”
她又看向江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族兄,你保重。”
江竹微笑,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也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你们也是。”
马车驶出云梦谷,重新踏上归途。
楚晚棠靠在母亲怀中,腰间的香囊散发着幽幽清香,让她觉得心安。
“母亲,我想吃桂花糕。”她忽然轻声说。
江柳烟怔了怔,随即笑了。女儿有胃口了,这是好事。
“好,母亲给你买。”
行至京郊十里亭,恰好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
江柳烟让车夫停下,亲自下车去买。
楚晚棠坐在车内,掀开车帘角,看着母亲走向店铺的背影。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官道上,暖洋洋的。
街边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景象。
楚晚棠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街角的茶楼。
那是京城有名的“雅茗轩”,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茶楼二楼的雅间窗边,坐着两个人。
其中人侧对着她,穿着常服,可那身形、那侧脸分明是二皇子萧煜!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人,虽然只看到背影,但楚晚棠还是认出来了,是秦松!
楚晚棠的心猛地跳,二皇子不是应该在江宁吗?
怎么会突然回京?
而且,他怎么会和秦松私下会面?
她想起去年江宁军粮案,二皇子勾结倭国,偷运军粮。
也想起这几日查案时发现的线索,秦松的远房表亲走私军械零件,裴昭怀疑秦松与倭国有勾结。
难道二皇子与秦松,早就暗中联手了?
这个念头让楚晚棠背脊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秦松,而是二皇子党!
她必须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停车。”楚晚棠低声对车外的护卫道。
“娘娘?”护卫不解。
“我下去透透气,”楚晚棠说着,已经掀开车帘下了车,“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对面看看就回。”
“娘娘,这太危险了……”护卫想劝阻,可楚晚棠已经快步走向茶楼。
楚晚棠走进茶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夫人,里面请。”
“我找人,”楚晚棠压低声音,取出点碎银塞给小二,“二楼雅间,是不是有两位客人?一位穿靛蓝色长袍,一位穿深紫色。”
小二掂了掂银子,笑道:“确实有,夫人是……”
“我是那位穿靛蓝色客人的家眷,有急事寻他。”楚晚棠面不改色地撒谎,“劳烦带个路,我悄悄上去,莫要惊扰他们谈话。”
小二见她衣着不俗,气质端庄,不疑有他,点头道:“那夫人随我来,他们就在最里面那间听雨轩。”
楚晚棠跟着小二上了二楼。二楼走廊静谧,雅间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或琴音。
小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便退下了,楚晚棠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雅间内,谈话声隐约传来。
“江宁的事,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秦松的声音,“殿下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纰漏。”
“秦相办事,本王自然放心,”萧煜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太子那边……”
“殿下不必担心,”秦松的声音压低了些,“安国公一死,皇后病倒,太子已是焦头烂额,更何况东宫那位,也活不了多久了。”
“虚颜散果真有效?”萧煜问。
“自然,”秦松笑道,“此毒无色无味,宫中太医绝查不出。用不了多久,太子妃便会病重不治,届时太子心神大乱,正是殿下动手的好时机。”
楚晚棠握紧了拳!
她还想再听,可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接着,是椅子移动的声音。
楚晚棠转身想走,可已经来不及了。雅间的门“吱呀”声打开,秦松站在门口,看到楚晚棠,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变为阴冷。
“太子妃娘娘?”他眯起眼,“您怎么会在这里?”
楚晚棠强自镇定:“路过此地,上来歇歇脚,秦相也在此喝茶?”
秦松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娘娘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里面还有位您的老熟人。”
他侧身让开。雅间内,萧煜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二皇兄,”她勉强扯出个笑容,“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告知,也好让东宫为皇兄接风洗尘。”
萧煜放下茶盏,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他的目光在楚晚棠身上打量,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弟妹客气了,”他笑得温和,可眼神却冰冷,“本王此次回京,是有要事在身,不便声张。既然弟妹撞见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楚晚棠知道,这杯茶,不是那么好喝的,可她别无选择。
“那就叨扰皇兄了。”她说着,踏进了雅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秦松重新落座,萧煜也坐回原位。
只有楚晚棠站着,孤零零地立在雅间中央,像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而此刻,茶楼外。
江柳烟买好了桂花糕回到马车前,却发现女儿不见了。
“娘娘呢?”她问护卫。
护卫脸色发白:“娘娘说……说去透透气,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江柳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找人!”——
作者有话说:昨日忘记更新求大家见谅[无奈][笑哭][粉心]
第62章 楚晚棠是在剧烈……
楚晚棠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下是粗糙阴冷的石板,四周昏暗,只有高处窄小的铁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这地方很显然,是处废弃已久的密室。
她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着,勒得皮肉生疼。
嘴里塞着团破布,腥臭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她,被二皇子劫持了。
楚晚棠知道萧煜心狠手辣,去年江宁军粮案时就想置萧翊于死地。
如今她落入他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扫过地面,石板铺得平整,但边缘处有些微的松动和缝隙,显然是年久失修。
楚晚棠挣扎着挪到墙角,用被捆住的手摸索那些石板边缘。
手指触碰到块略松动的石板,她用力抠了抠,石板纹丝不动。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触到石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泥土,而是某种纸张?
楚晚棠的心跳加速,她趴下身,用被捆住的手指尖去够那块石板下的缝隙。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顾不上了。
指尖终于勾到了那东西,果然是纸张,而且不止一张。
她慢慢地将那叠纸从石板下抽出来,动作缓慢而小心,生怕发出声响惊动外面可能存在的守卫。
纸张被抽出来时,带起阵灰尘。
楚晚棠将它们藏在身下,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光,艰难地翻看。
第一张是份清单,上面列着物品名称和数量,精铁三百斤、弓弩五十具、火药二十桶……最后的落款是个陌生的符号,像是条盘曲的蛇。
她翻到第二张。
这是封信函的草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开头的称呼让她瞳孔骤缩:“致倭国摄政大臣阁下……”
信中提到“上次所供军械已收到,效果甚佳新批货物将于下月初五从江宁港起运”,落款是个“煜”字。
是萧煜!
他不仅私藏军械,还真的与倭国勾结,走私军火!
楚晚棠的手开始颤抖,她想起去年江宁军粮案,萧翊查获二皇子勾结倭国偷运军粮的证据。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萧煜与倭国的勾结,远比他们任何人想象中更深、更久。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翻看第三张纸。
这是份地图的局部,标注着沿海几个港口的位置,其中江宁港被特别圈出,旁边用小字注着新据点已妥。
第四张纸更让她心惊。
这是份名单,上面列着朝中某些官员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可用、已收买、待观察。
楚晚棠看到了秦松的名字,标注是已收买,可倚重。
还有些她熟悉的武将和文臣,竟有近十人之多。
萧煜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吗?
最后一张纸,是份计划书。
标题赫然写着“宫变方略”四个字。
楚晚棠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心越凉。
楚晚棠感到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中毒,不只是秦悦的嫉妒,更是萧煜整个篡位计划中的一环。
只要她病故,萧翊必定方寸大乱,届时萧煜便可趁机发动宫变。
好狠毒的计策,好周密的谋划!
她将这些纸张重新叠好,藏回石板下,又将石板推回原位,仔细抹平周围的灰尘,确保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铁锁开启的声音。
楚晚棠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未苏醒。
铁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是女子的绣鞋。
“别装了,”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讥诮,“我知道你醒了。”
是秦悦。
楚晚棠缓缓睁开眼。?*?
幽幽的烛光亮起。
秦悦提着盏灯笼站在她面前,玫红色衣裙,妆容精致,嘴角得意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子妃娘娘,”秦悦慢慢蹲下身,用灯笼照着楚晚棠狼狈的模样,“哦不,现在该叫你什么好呢?阶下囚?还是……未来的死囚?”
楚晚棠冷冷地看着她,嘴被堵着,无法说话,眼神却锐利如刀。
“怎么,不服气?”秦悦伸手,用尖利的指甲挑起楚晚棠的下巴,“楚晚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明明我才是丞相嫡女,明明我比你先认识太子,凭什么你能做正妃,我只能做侧妃?凭什么你能独占太子的宠爱,我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她的声音因为怨恨而颤抖:“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楚晚棠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她早就知道秦悦恨她,却没想到恨到这种地步,竟与二皇子勾结,对她下毒,如今,还亲自来看她的狼狈。
秦悦被她的眼神激怒,忽然从腰间抽出根细长的马鞭:“你这双眼睛,我看着就讨厌!不如……”
她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住手。”
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煜斜倚在门框上,靛蓝色锦袍,手中把玩着折扇,神色悠闲。
秦悦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娇嗔道:“殿下!这贱人……”
“悦儿,”萧煜缓步走进来,从她手中接过鞭子,“别急,她可是本王与三弟谈判的好筹码,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走到楚晚棠面前,俯身,伸手取下她嘴里的破布。楚晚棠立刻咳嗽起来,喉咙干涩疼痛。
“二皇兄,”她哑着声音,“你绑架当朝太子妃,可知这是死罪?”
“死罪?”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谁还能定本王的罪?”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晚棠,你是个聪明人。本王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写下供词,指证太子萧翊通敌叛国,与安国公同勾结倭国。只要你写了,待本王登基,便封你为贵妃,享尽荣华。”
“第二呢?”她冷冷问。
“第二,”萧煜的笑容变得残忍,“你若不写,那便与太子同被定为叛党,楚家全族都将为你们陪葬。”
楚晚棠握紧了被捆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我若不选呢?”她抬起头,直视萧煜的眼睛。
萧煜挑眉:“那本王就帮你选。”他转身,“悦儿,把纸笔拿来。”
秦悦立刻取来纸笔,放在楚晚棠面前的地上,墨已磨好,笔也蘸饱了墨汁,只等她落笔。
“写吧,”萧煜的声音带着诱惑,“写了,你就能活,楚家也能活。否则明日早上,太子妃畏罪潜逃,下落不明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而你,会在这里慢慢饿死,或者……”他顿了顿,“被本王的人玩死。”
楚晚棠看着那纸笔,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也有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萧煜说得出做得到,若她不写,不仅自己会死,楚家全族都可能遭殃。
可若写了,那就是亲手将萧翊推向死路。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萧翊温柔的眼神。
不能写。
就算今日,她死,也不能写。
“我不会写的。”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萧煜,你做梦。”
萧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楚晚棠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晚棠,你以为本王在跟你商量?”他的眼神阴鸷,“本王告诉你,这供词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否则……”
他凑近她耳边,“本王会让你求着写。”
他松开手,站起身,对秦悦道:“悦儿,好好劝劝她,不过别弄死了,她还有用。”
秦悦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殿下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萧煜点点头,转身走出密室。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密室里只剩下楚晚棠和秦悦。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秦悦走到楚晚棠面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楚晚棠,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排刑具,鞭子、夹棍、烙铁……
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秦悦取下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针尖烧得通红。
“你知道吗?”她转身,笑容甜美却恶毒,“我以前在府里,最喜欢看那些不听话的奴婢受刑,她们哭喊求饶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她走到楚晚棠面前,举起那根烧红的银针:“你说,我是先扎你的手指呢,还是先扎你的眼睛?”
楚晚棠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痛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萧煜的声音:“悦儿,出来。”
秦悦的手停在半空,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放下银针,转身出了密室。
楚晚棠睁开眼,松了口气,可心却依然紧绷。
她知道萧煜和秦悦,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密室外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萧煜和秦悦。
楚晚棠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殿下,您怎么不让我好好教训她?”秦悦撒娇的声音。
“急什么,”萧煜的声音带着笑意,“她跑不了,倒是你……这几日可想死本王了。”
“殿下~”秦悦的声音变得娇媚,“您就会哄人。”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秦悦低低的娇笑声,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炫耀。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可悲。
秦悦为了权势,不惜与虎谋皮,委身于萧煜这样的豺狼。
而她楚晚棠,宁可死,也不愿背叛自己的心。
密室外,声音渐渐暧昧起来。
秦悦的娇喘声、萧煜的低语声、身体碰撞的轻响……
透过厚重的铁门,依旧清晰可闻。
楚晚棠闭上眼,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脑海中,她想起萧翊温柔的吻,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想起两人相拥而眠时的宁静。
那样的感情,与此刻门外那对男女的苟合,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铁门再次打开。
秦悦走了进来,衣衫微乱,发髻松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她走到楚晚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得意与轻蔑:“楚晚棠,你听见了吗?这就是男人,你以为太子对你情深义重?呵,等殿下登基,我便是皇后,而你呢?不过是阶下囚,是玩物。”
楚晚棠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秦悦,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难道不是?”秦悦挑眉。
“与虎谋皮,终被虎噬。”楚晚棠缓缓道,“今日他能为权势利用你,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舍弃你,秦悦,你走的是条死路。”
秦悦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她转身,朝门外道,“殿下,这贱人冥顽不灵,不如……”
萧煜走了进来,已经整理好衣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看了楚晚棠眼,对秦悦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本王。”
秦悦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狠狠瞪了楚晚棠眼,转身离去。
密室中又只剩下楚晚棠和萧煜。
烛火已经燃了一半,光线更加昏暗。
萧煜走到楚晚棠面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这次,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更加危险。
“楚晚棠,本王再给你最后次机会。”他的声音很低,“写下供词,或者眼睁睁看着楚家满门,为你陪葬。”
楚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萧煜,你会遭报应的。”
萧煜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报应?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就是天。天,怎么会遭报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离开。
“你可要好好想想,太子妃娘娘。”
第63章 楚晚棠失踪的第二天……
楚晚棠失踪的第二天。
东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天翻地覆。
萧翊一夜未眠。
自从,昨日傍晚,江柳烟匆忙入宫,告知楚晚棠在茶楼附近失踪后,他便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暗中搜寻。
结果,却无所获。
楚晚棠的人就像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敢声张,太子妃失踪,若是传出去,不仅楚晚棠的名节尽毁,更会引来朝堂非议,给秦松党攻击的借口。
所以,他只能暗中找。
“殿下,”李十六低声禀报,“镇国公夫人又来了。”
萧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请进来。”
江柳烟快步走进书房。
她眼中布满血丝,神色憔悴。
“殿下,可有消息?”
萧翊摇头,声音沙哑:“还没有,岳母,您昨日说婠婠是去茶楼寻您时失踪的,可查过那家茶楼?”
“查过了,”江柳烟急道,“茶楼掌柜说,昨日午后确实有位年轻夫人进去,说是找人,上了二楼,可后来就再没见她出来。”
“二楼雅间当时有谁?”萧翊的眼神锐利起来。
“掌柜说,最里面的听雨轩被人包了,包场的是秦相府上的人。”江柳烟的声音发颤,“殿下,会不会是秦松……”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阵轻微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娇俏的笑声。萧翊眉头蹙起:“外面何事?”
李十六面露难色:“是秦侧妃,她说今日心情好,在园子里赏花,非要来给殿下请安。”
萧翊眼中寒光闪过,楚晚棠生死未卜,秦悦却在这里心情好。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冰冷。
秦悦今日确实精心打扮过。
她鹅黄色衣裙,发髻高绾,簪着新得的珍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
秦悦款款走进书房,看到江柳烟时,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妾身给殿下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甜腻,“殿下今日,可安好?”
萧翊面无表情:“秦侧妃今日倒是好兴致。”
“是呀,”秦悦笑道,“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早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想着殿下连日操劳,特意炖了参汤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亲自端到书案上。
走近时,她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得有些刺鼻。
江柳烟站在旁边,沉默着。
可,就在秦悦经过她身边时,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那浓郁的脂粉香气下,似乎隐约透着极淡的、奇异的清香。
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那是……
那是婠婠身上药囊的香味。
是白芷神医亲手调配!
江柳烟的心脏猛地跳。
她强自镇定,装作不经意地又吸了吸鼻子,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虽然被脂粉掩盖得很淡,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晚棠贴身佩戴的药囊香气,怎么会出现在秦悦身上?
除非秦悦最近接触过婠婠,或者,接触过婠婠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江柳烟浑身发冷,她看向秦悦。
萧翊显然也察觉到了江柳烟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对秦悦道:“汤放下吧,本宫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
秦悦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乖巧地行礼:“是,那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摆飞扬。
那丝奇异的药香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
秦悦刚走,江柳烟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道:“殿下,秦侧妃身上有婠婠药囊的香味!”
萧翊的瞳孔骤缩:“确定?”
“千真万确!”江柳烟的声音在颤抖,“那药囊是白芷神医亲手所配,药材特殊,香味独特……我昨日还闻过,绝不会认错!”
“李十六!”他厉声道,“派人盯着凝香殿,盯紧秦悦。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本宫都要知道!”
“是!”李十六领命而去。
江柳烟急切道:“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婠婠她……”
“岳母放心,”萧翊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既然线索指向秦悦,那婠婠的下落,就定能从她身上找到。”
他看向窗外,眼中寒芒闪烁:“这次,本宫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婠婠。”
凝香殿,秦悦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暴露。
她回到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欣赏自己姣好的容颜。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角带笑,显然心情极好。
昨日见了萧煜,两人缠绵番,又得知楚晚棠已被囚禁,不日便将病故,她怎能不高兴?
只要,楚晚棠死,太子妃之位空缺。
那么,以她的家世和萧煜的承诺,将来皇后之位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她仔细摸索,从发髻深处取下小片干枯的草药叶子。
叶子已经蔫了,却依然散发着那股奇异的清香。
秦悦皱了皱眉,随手将叶子扔出窗外。
她不知道,这片叶子,将成为追踪她行踪的关键。
东宫暗卫的盯梢开始了。
秦悦浑然不觉,第二日午后,她照例出宫散心。
这是她入东宫后养成的习惯,每隔几日便要出宫。
美其名曰“回府探望父母”,实则,是去私会萧煜。
马车驶出宫门,暗卫远远跟着。秦悦的马车没有回秦府,而是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城西偏僻的宅院前。
那是萧煜在京城的私邸。
虽然表面上是某位富商的别院,实则是他暗中经营多年的据点。
秦悦下了车,左右张望番,才快步走进宅院,暗卫记下地址,立刻派人回禀。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翊正在与谢临舟、裴昭商议搜寻事宜。
听到暗卫的禀报,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冰。
“城西柳叶巷?”谢临舟立刻道,“那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虽然挂在个商人名下,但我查过,背后真正的主子就是萧煜。”
裴昭也站起身:“殿下,事不宜迟,既然秦悦去了那里,晚棠很可能也被囚禁在附近,我们立刻带人去搜!”
萧翊却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萧煜狡诈,若直接去搜,他很可能将人转移,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发寒,“杀人灭口。”
“那怎么办?”江柳烟急问。
萧翊沉吟片刻,道:“临舟,你带队精锐,暗中包围那处宅院,盯紧所有出入口。裴昭,你带另队人,查清那宅院内的布局和守卫情况。我要知道,婠婠可能被关在哪里。”
他看向江柳烟:“岳母,您留在东宫,若有人问起,就说婠婠偶感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江柳烟点头,眼中含泪:“殿下,定要救回婠婠。”
“我会的。”萧翊握紧拳。
傍晚时分,裴昭带回了好消息。
“那宅院守卫森严,但后院有处独立的小院,守卫尤其多,且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抓了个换岗的护卫,逼问之下,他说那里关着个重要的人,是二皇子亲自下令看守的。”
“小院位置?”萧翊问。
“在这里。”裴昭摊开张简单的地图,指着处标记,“靠北墙,旁边有棵大树。我观察过,树很高,枝叶茂密,可以藏人。”
萧翊盯着地图,眼中闪过决断:“今夜子时,动手。”
他看向谢临舟和裴昭:“临舟带人从正门佯攻,吸引守卫注意。裴昭带队精锐,从北墙翻入,直扑那个小院。我亲自带人去接应。”
“元璟,你不能亲自去!”谢临舟急道,“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萧翊的声音不容置疑,“婠婠在那里,我必须亲自去接她回来。”
众人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
子时,月黑风高。
城西柳叶巷的宅院寂静,只有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在庭院中走动。忽然,前院传来声巨响,紧接着是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有刺客,保护殿下!”守卫们纷纷向前院涌去。
后院的小院外,只剩下两名守卫,他们对视眼,正要赶去前院支援,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手起刀落,两名守卫闷哼声,软倒在地。
裴昭带着人冲进小院,院内只有间正房,房门紧锁。
裴昭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烛火昏暗,人影蜷缩在墙角,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正是楚晚棠。
“晚棠!”裴昭冲过去,割断绳索,取下她嘴里的布团。
楚晚棠睁开眼,看到裴昭,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昭昭……你们来了。”
“别怕,我们来了。”裴昭将她扶起,快速检查她的伤势,“能走吗?”
楚晚棠点头,虽然虚弱,却强撑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叠藏好的证据:“这个,萧煜通敌叛国的证据。”
裴昭接过来,匆匆看了眼,她将证据小心收好,搀扶着楚晚棠往外走。
刚出房门,萧翊已经带人赶到。
看到楚晚棠苍白憔悴的模样,他心如刀绞,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婠婠……”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泪水终于落下:“元璟,我找到证据了,萧煜他……”
“我知道,”萧翊轻抚她的背,“我都知道了,现在什么都别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打横抱起楚晚棠,裴昭在前开路,一行人迅速撤离小院。
前院的战斗还在继续,谢临舟带人拖住了大部分守卫,见萧翊等人已救出楚晚棠,立刻发出信号,且战且退。
众人撤到安全处,萧翊将楚晚棠小心地放进马车。楚晚棠却拉住他的手,急切道:“元璟,萧煜的书房就在那个小院隔壁,里面定有更多证据,不能让他销毁。”
萧翊对裴昭道:“你带婠婠先回东宫,找太医诊治。临舟,带人跟我来,抄了萧煜的书房!”
裴昭领命,护送楚晚棠的马车先行离开。萧翊则带着谢临舟和精锐暗卫,重新杀回宅院。
这次,他们直奔书房,书房门锁着,萧翊劈开锁头,冲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奢华,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玩,书案上堆着不少文书。萧翊迅速翻找,很快在书案暗格里找到了叠密信和账本,正是楚晚棠所说的那些,甚至更多。
有与倭国往来的详细记录,有收买朝臣的名单和金额,有私造军械的图纸和账目,还有份已经拟定好的即位诏书,上面写着萧煜的名字。
“好个萧煜,”萧翊冷笑,“通敌叛国,私造军械,收买朝臣,密谋篡位……这些罪名,够他死十次了。”
他将所有证据收好,对谢临舟道:“立刻传我令,调禁军包围此处,所有人等,全部羁押,萧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禁军很快赶到,将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可搜遍全宅,却不见萧煜的身影。
“追!”萧翊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绝不能让他逃出京城!”
萧翊匆匆赶回东宫。
含章殿内灯火通明,太医正在为楚晚棠诊治。她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腕和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绳索勒出的瘀痕和磨破的血口。江柳烟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中含泪。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楚晚棠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萧翊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他跪在脚踏上,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虚虚地握住她未受伤的那只手。
“婠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楚晚棠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微微的颤抖。
“元璟……”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萧翊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楚晚棠摇头,想要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翊慌忙起身,接过江柳烟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太医诊完脉,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身上的外伤虽重,但都是皮肉伤,好生调养便能恢复,只是……”他顿了顿,“娘娘似乎受过惊吓,又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心神耗损极大,需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知道了,”萧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子妃尽快康复,若是再出差错,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太医吓得跪倒在地:“臣遵命!臣定当竭尽全力!”
萧翊挥挥手,太医和宫人们都退下了。江柳烟也站起身,虽然不舍,却知道此刻该留给他们夫妻独处的时间。
“殿下,婠婠就交给你了。”她轻声说,又看了女儿眼,才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萧翊重新在床边坐下,他仔细端详着楚晚棠的脸,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他的指尖轻触她身上的瘀青,眼中满是心疼:“疼吗?”
楚晚棠轻声说:“看到你,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萧翊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融。
“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萧煜想让我写供词诬陷你,我不肯,他便将我关了起来。秦悦想用刑,被萧煜拦住了,他们说要等我病故,再趁机对你下手。”
她将萧煜的阴谋,将她发现的那些证据娓娓道来。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萧翊能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听出当时的惊险与绝望。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婠婠,”他看着她,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再也不会让你受丝毫的伤害。”
楚晚棠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我相信你。”
她轻声问:“萧煜抓到了吗?”
萧翊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跑了,但我已经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他跑不远的。”他握住她的手,“那些证据,我都拿到了,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足够定他死罪,这次,父皇也保不住他。”
楚晚棠点点头,心中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知道,扳倒个皇子,尤其是经营多年的皇子,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朝堂之上,还有秦松党,还有那些被萧煜收买的官员。
“秦悦呢?”她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萧翊的声音冰冷,“等萧煜落网,他们也跑不了。”
“元璟,”她轻声说,“我好像……闻到了桂花香。”
萧翊一怔,随即想起昨日江柳烟说,楚晚棠失踪前,曾想吃桂花糕。
“明天,”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我就让人去买,买全京城最好的桂花糕。”
“嗯。”楚晚棠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还想看看院子里的海棠,不知道叶子落光了没有。”
“还没,”萧翊柔声道,“等你好了,我陪你看。看叶子,看花,看四季轮转,看一辈子。”
楚晚棠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她太累了,身心俱疲,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睡吧,”萧翊轻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嗯,”楚晚棠喃喃道,“元璟,别走……”
“不走,”萧翊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楚晚棠眉心渐渐舒缓。
第64章 十日后,早朝。……
十日后,早朝。
萧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萧煜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的证据呈上。那些与倭国往来的密信,私造军械的账目图纸,收买朝臣的名单,还有那份即位诏书,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满朝哗然。即便有些官员早已暗中投靠萧煜,此刻也不敢出声。那些证据太详实,太致命,足以将萧煜钉死在耻辱柱上。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证据,看着跪在殿下面如死灰的二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逆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煜抬起头,眼中已是片死灰,他知道,这次父皇也保不住他了。证据确凿,朝臣们看着,天下人看着,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
“儿臣无话可说。”他垂下头,声音嘶哑。
萧景琰闭上眼,许久,才缓缓道:“二皇子萧煜,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罪大恶极。削去皇子封号,贬为庶民,赐……白绫。”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萧煜被拖了下去,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皇子,最终以这样惨淡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而秦松,却奇迹般地脱身了。
萧翊虽然查到了秦松与萧煜往来的线索,查到了秦松远亲走私军械,查到了秦悦与萧煜的私情……可所有能直接指证秦松参与谋逆的证据,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些密信中没有秦松的笔迹,那些账目中没有秦松的署名,甚至连秦悦与萧煜的私情,秦松都可以推说“毫不知情,女儿不孝”。
这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早朝散后,萧翊与秦松在殿外廊下相遇。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秦相好手段,”萧翊的声音冰冷,“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秦松捋了捋胡须,笑容依旧从容:“殿下过奖,老臣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大梁清除奸佞罢了。至于小女,是她自己不争气,做出这等丑事,老臣已将她从族谱除名,从此秦家没有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仿佛秦悦不是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嫡女,而是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萧翊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秦相放心,令嫒在东宫,本宫自会好好处置。”
秦松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那是自然,东宫之事,自有太子妃娘娘做主,老臣不敢置喙。”
两人拱手作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背道而驰。从这刻起,太子与秦相,正式撕破了脸。
东宫,含章殿。
楚晚棠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下床行走,处理些简单的事务。
这日,她召东宫所有妃嫔前来请安。
辰时三刻,良娣、良媛们齐聚含章殿外厅。除了被禁足的秦悦,所有人都到了。
楚晚棠端坐主位,深红色宫装,簪着凤簪。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丝毫不像大病初愈之人。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楚晚棠受了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秦侧妃呢?”她淡淡问。
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回娘娘,秦侧妃说……说身子不适,不能前来。”
“身子不适?”楚晚棠笑了,那笑容冰冷,“本宫看她是心里不适吧,去,把她请过来。”
宫女吓得连忙去了。
片刻后,秦悦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搀扶着走了进来,她显然挣扎过,发髻松散,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不甘与怨恨。
“跪下。”楚晚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悦昂着头:“我为何要跪?太子妃娘娘,我好歹是丞相之女,是陛下亲封的侧妃,你凭什么……”
“凭本宫是东宫正妃,是这东宫之主。”楚晚棠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凭你勾结外男,谋害主母,罪该万死。”
秦悦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太子妃娘娘可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勾结外男,谋害主母?”
楚晚棠不答,只是挥了挥手,嬷嬷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渣。
“这个碗,”楚晚棠缓缓道,“是从你凝香殿的小厨房里搜出来的。太医已经验过,碗里残留的药渣,正是虚颜散。”
秦悦的瞳孔骤缩:“你……”
“你以为本宫真的不知道?”楚晚棠站起身,走到秦悦面前。
她俯身,在秦悦耳边轻声说:“从本宫第一次头晕开始,就知道有人在饮食中做了手脚。你以为本宫就真的会被蒙在鼓里?本宫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没想到竟然是你,秦悦。”
秦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楚晚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装的?”
“不全是,毒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只不过本宫病着,是为了引蛇出洞。”
她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秦悦,你若是仅仅背叛太子,与他人私通,或许还能留条性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本宫下毒。你可知,这虚颜散若是再晚几日解,本宫就算不死,也会形同废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害本宫,就是害太子,而太子绝不会让你活下去。”
秦悦终于感到了恐惧。她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太子妃娘娘饶命!妾身……妾身是糊涂!是二皇子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将来就封我为后……”
“闭嘴!”楚晚棠厉声打断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推卸责任?”
她看向殿内其他妃嫔,那些人都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楚晚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东宫有东宫的规矩,安分守己者,本宫自会善待。但若有人心怀不轨,妄想用些下作手段争宠害人,”
“秦悦,就是下场。”
“来人,”她扬声道,“秦侧妃勾结外男,谋害太子妃,罪证确凿,赐白绫。”
“不!”秦悦尖叫起来,“你不能杀我,我是丞相之女!我是陛下亲封的侧妃,你没有权力处死我,我要见太子!我要见陛下!”
楚晚棠却不为所动,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嬷嬷上前,架起秦悦就往外拖,秦悦拼命挣扎,嘶声喊叫:“楚晚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太子!太子你在哪里,救我。”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楚晚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才缓缓道:“都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很快,殿内只剩下楚晚棠,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疲惫之色。处置秦悦,立威东宫,这是她必须做的事,可做起来,却并不轻松。
毕竟,那是条人命。
可她不能心软,在这深宫之中,心软就是最大的残忍。今日若不处置秦悦,明日就可能有张悦、李悦效仿,东宫的风气,必须正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萧翊走进殿内,看到楚晚棠疲惫的样子,心中疼。
“婠婠,”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都处理完了?”
楚晚棠睁开眼,点点头:“秦悦,我赐了白绫。”
萧翊的眼神冷了下来:“便宜她了,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他顿了顿,“秦松那边,已经把秦悦从族谱除名了,这个老狐狸,断尾求生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楚晚棠并不意外,秦松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女儿毁了自己多年的经营?
“殿下,”她轻声道,“我这样处置秦悦,会不会太狠了?”
“狠?”萧翊摇头,“她对你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狠字?她与萧煜勾结,意图谋害你我,颠覆朝纲的时候,可曾想过狠字?婠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将她拥入怀中:“你不必自责,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心中稍安,是啊,若今日不处置秦悦,来日死的可能就是她,是萧翊,是更多无辜的人。
在这深宫之中,有些选择,不得不做。
傍晚,秦悦被关在凝香殿的偏房里,等着那三尺白绫。
她不肯认命,吵着闹着要见太子,看守的嬷嬷被她闹得烦了,只好去禀报。
萧翊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听到禀报,头也不抬:“不见。”
“可是秦侧妃说她有些话,必须亲口告诉殿下,是关于……关于秦相的秘密。”嬷嬷小心翼翼地说。
萧翊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冷笑:“将死之人,还想玩什么花样?告诉她,有什么话,到阎王那儿去说吧,别白绫了,直接赐毒酒。”
嬷嬷领命而去,可秦悦却不肯罢休,她砸了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声喊叫,状若疯癫。最后,看守的嬷嬷只好将她绑了起来,嘴里塞上布团,才算消停。
子时,毒酒送到了。
秦悦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她知道,自己真的完了,父亲抛弃了她,太子要她死,连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萧煜,如今自身难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说“悦儿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将来定要嫁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想起入东宫前,母亲哭着说“深宫险恶,我儿定要小心”。想起萧煜搂着她,说“待我登基,你便是皇后”。
那些话,如今想来,都成了讽刺。
嬷嬷解开她嘴里的布团,将毒酒递到她面前:“秦侧妃,请吧,喝了,就能少受些苦。”
秦悦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告诉楚晚棠,我在地下等着她!”
说完,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毒酒发作得很快。不过片刻,秦悦便七窍流血,倒地身亡。那双曾经盛满野心与嫉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屋顶,再也映不出任何光芒。
消息传到含章殿时,楚晚棠和萧翊正准备就寝。
“死了?”萧翊淡淡问。
“是,”福安躬身道,“喝了毒酒,已经断气了。”
萧翊点点头:“拖去乱葬岗,随便埋了,秦家若有人来问,就说病故。”
“是。”
福安退下后,萧翊将楚晚棠拥入怀中,轻声道:“好了,都结束了。”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秦悦死了,萧煜也活不成了,秦松虽然脱身,却折了女儿,损了势力,短期内不敢再兴风作浪。
可她知道,并没有真正结束。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永远有新的斗争,新的危险。
“元璟,”她轻声说,“我想加强东宫的监管,秦悦能在我的饮食中下毒这么久而不被发现,东宫的管理,必有疏漏。”
萧翊点头:“是该好好整顿了,从明日开始,东宫所有宫人重新筛选,来历不明者都遣散。所有饮食、用药,必须查,验还有我会派队暗卫,暗中保护你。”
楚晚棠摇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要管理得当,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不行,”萧翊却很坚持,“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婠婠,你不知道,你失踪的那日,我差点疯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楚晚棠心中暖了,握住他的手:“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理解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哦[好的]
第65章 楚晚棠踏入凤仪……
楚晚棠踏入凤仪宫,光线暗淡下来。
殿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本质的衰败气息和颓废。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卷泛黄的诗集。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给即将碎裂的玉像镀上层虚幻的光。
“母后。”楚晚棠从眼前景象中脱离出来,轻声唤道,行了礼。
沈映雪抬眸,眼中闪过光亮,很快又被疲惫覆盖。
她把诗集搁置在桌上,勉强扯出笑容:“婠婠来了?快坐。”
楚晚棠在她身旁坐下,仔细打量皇后的面容。
不过月余未见,皇后消瘦得厉害,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深重,即便用脂粉遮掩也难藏痕迹。
“母后今日可好些?”楚晚棠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小心试了试温度。
“老毛病了。”沈映雪接过药碗,没有分离半缕目光,眉头都没皱,便仰起头喝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你别担心,养几日就好。”
这话楚晚棠已听了数遍。
自那日,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只余具尸首,皇后便一病不起。
太医诊了脉,说这是心结郁积成疾、多年操劳所致,开了无数方子,却总不见起色。
楚晚棠知道,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
“东宫事务近来可还顺手?”沈映雪转移话题,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楚晚棠点头:“诸事还算顺利,有几位老嬷嬷帮衬着,宫人们也都安分。”
“那就好,”沈映雪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欣慰,“这段日子,看你处理宫务井井有条,本宫很是欣慰。你比本宫年轻时强得多,有主意,有手段,却又不失仁心。”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嬷嬷捧过个紫檀木匣。
“打开看看。”
楚晚棠依言打开,匣中赫然是方赤金打造的凤印,印纽为展翅凤凰,在昏黄光线下流光溢彩。
“母后,这是……”
“本宫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沈映雪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宫中事务繁重,不能无人主持,从今日起,这凤印便交由你掌管,六宫之事,由你裁决。”
楚晚棠怔住:“母后,这不合规矩,况且父皇那里。”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沈映雪摆摆手,“本宫已决意闭门休养,不见任何人,你只需每月初来禀报次宫务即可。”
“母后,”
“好了,”沈映雪闭上眼,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楚晚棠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收起凤印,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处,她回头望去。
皇后依旧靠在软榻上,双眼紧闭。
阳光照在她身上,好像是冷的,却怎么也照不进她周身的阴影。
那之后,楚晚棠每隔几日便会来凤仪宫探望。
有时汇报宫务,有时只是陪皇后说说话。
大多数时候,皇后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露出浅淡的笑容。
然而,每次来,楚晚棠几乎都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萧景琰。
他就这样独自站在凤仪宫宫门外。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但是,他从未踏入宫门。
皇后不愿见他,这是阖宫皆知的秘密,无人敢说。
自安国公案后,皇后以病体未愈为由,拒了所有探视,尤其拒见皇帝。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皇后心寒了,不愿再与陛下,虚与委蛇了。
楚晚棠每每遇见皇帝,总是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既是君,又是父的长辈。
她亲眼见过帝后争执,见过皇帝如何宠爱酷似皇后年少时的兰嫔,也见过皇后如何在深夜里独坐垂泪。
这日,楚晚棠在凤仪宫处理完积压的宫务。
斜阳稀稀,已是黄昏时分。
她抱着几卷文书走出宫门抬眼,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皇帝萧景琰负手,立在宫门外的玉阶下,仰头望着凤仪宫的匾额。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孤单而萧索。
原本,楚晚棠下意识想像以往那样绕开,脚步却停住了。
她想起皇后日渐消瘦的模样,想起那双死寂的眼睛。
“儿臣,参见父皇。”楚晚棠上前行礼。
萧景琰转过头,眼中闪过丝惊讶,随即化为惯有的深沉。
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染了霜色,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眉宇间那份帝王的威严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免礼。”他的声音低沉,“皇后……她今日可好?”
楚晚棠站起身,如实答道:“母后服了药,午后小憩了会儿,精神尚可。”
“那就好,”萧景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宫门上,“她还咳嗽吗?夜里睡得可安稳?”
“太医调整了方子,咳嗽好了些,只是夜里仍睡不踏实,有时会惊醒。”楚晚棠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父皇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她不愿见朕。”
他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夕阳下泛起层金红的光。
他再也未说话,迈步离开,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拖出道孤寂的影子。
“告诉她,好生养病。”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凤印既已交给你,便好好用。后宫安宁,前朝才能安稳。”
“儿臣谨记。”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楚晚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年少情深,真的会走到相看两厌。
就像皇帝和皇后那样。
那她和萧翊呢?
二十年、三十年后,会不会也走到这步?
被帝王权术、朝臣猜忌、重重宫规和无法推拒的新人,慢慢地磨掉最初的心动?
她不敢想。
“婠婠?”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晚棠回过神,转身看见萧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披着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担忧,手中还拿着件披风。
“怎么了?站在风口?”他走上前,将披风仔细为她系好,温暖的狐裘裹住她微凉的身子,“手这样冷。”
他的掌心温热,握紧她的手。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低声道:“父皇刚才来了。”
萧翊动作顿,随即了然:“来看母后?”
“嗯。”她闷闷应了声,“我问为何不进去看看,他说母后不愿见他。”
萧翊沉默片刻,将她揽得更紧些:“母后的心结,旁人解不开。”
“那我们的心结呢?”楚晚棠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元璟,若有日,我也闭门不见你,你当如何?”
萧翊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良久,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道:
“不会有那日。”
“若真有呢?”楚晚棠固执地问。
萧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我就站在门外等。一日不见,等一日;一年不见,等一年,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若我一辈子不见你呢?”
“那就等一辈子。”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萧翊此生,只等楚晚棠。”
楚晚棠将脸埋进他胸口。
晚风拂过,宫灯摇曳。
两道身影依偎,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株相依的树。
“回家吧。”萧翊轻声说。
“嗯。”
两人牵手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宫道两旁的石灯笼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难分彼此。
回到东宫,已是月上中天。
寝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
宫女们伺候两人梳洗更衣后,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楚晚棠坐在梳妆台前,拆下发间的珠钗。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温暖的手从背后伸来,接过她手中的玉梳。
“我来,”萧翊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梳理她的长发。
楚晚棠从镜中看他,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
楚晚棠想起皇后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心头发涩,手扯着衣襟上的纹样。
她转身面对萧翊,认真道:“元璟,我不要我们变成那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说开,不要猜忌,不要怨恨,好不好?”
萧翊看着她,眸色深深。
半晌,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坦诚相待,你要什么,不要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亦然。”
楚晚棠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那你现在告诉我,今日批奏折时,是不是又没按时用膳?”
萧翊失笑道:“你怎么知道?”
“你胃不好,饿了就皱眉,当我瞧不出来?”楚晚棠伸手轻戳他眉心,“往后我让厨房每日未时送点心去书房,你要记得用。”
“是是是,太子妃娘娘,吩咐,臣遵命。”萧翊笑着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吻。
楚晚棠笑着投进他的怀里。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萧翊望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
“婠婠。”他唤她,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嗯?”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秦悦的事,那些被送进东宫的人,还有母后交给你的担子,你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些。”
楚晚棠摇头:“既选择了你,这些便是我的分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她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怕。怕这深宫真的会改变我们,怕权力和规矩会磨掉我们的情意,怕有日,我们会像父皇母后那样,明明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
萧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会。楚晚棠,你听着,我萧翊此生,唯你一人。那些侧妃侍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坐稳这江山,第一个要废的,就是这劳什子的三宫六院。”
楚晚棠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也只要你。”萧翊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这深宫困住了母后,困住了清阳,但困不住我们。总有天,我会给你个后宫虚设、唯你为尊的天下。”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
楚晚棠惊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松了口气,嗔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萧翊却笑了,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只对你说,也只为你做。”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翊缓缓低头,楚晚棠闭上眼。
他的唇落下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先是轻触,似试探,又似确认。
待她微微仰头回应,那吻才渐渐加深,缠绵而炽热。
这个吻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愫,楚晚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发间。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许久,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萧翊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婠婠,再等等。等我肃清朝堂,扳倒秦家,一切都会好的。”
楚晚棠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却仍坚定点头:“我等你。”
萧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纱帐落下,遮住春光。
夜深了。
东宫寝殿的烛火熄灭,只余窗外的冷月,静静照着这深宫重重。
而在凤仪宫,皇后沈映雪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同样的明月。
也许是人老了,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夜晚。
那时,还是皇子的萧景琰翻墙而入,只为送她枝初开的桃花。
他说:“映雪,等我登基,定以天下为聘,许你一生荣光,一世情深。”
她信了。
可如今呢?
荣光犹在?
情深又何在?
皇后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她拖着脚步,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嘴角不自禁的溢出声淡淡的叹息。
夜很深了。
第66章 日子渐渐过去,……
日子渐渐过去,如流水,无声无息。
转眼间,已经是十一月初。
自从,楚晚棠执掌凤印以来,后宫诸事皆管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妃嫔、宫人,见她手段利落却又不失宽和,慢慢的也都信服于她了。
前朝亦是如此。
皇帝萧景琰,不知为何,似是一夜间放权。
他将越来越多的事务交与太子萧翊处置,自己则常待在养心殿,偶尔召见几个老臣,愈发深居简出。
朝野上下悄然流传着种说法:陛下,这是在为太子铺路。
十一月初六这日,楚晚棠如常在凤仪宫偏殿处理宫务。
案头堆着厚厚的账册,年末将至,六宫用度核算、年节筹备、宫人赏罚,诸事繁杂。
她执笔批阅,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唤来管事问话,从晨起到午后,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太子妃,该用午膳了。”贴身宫女雨墨轻声提醒。
楚晚棠头也不抬:“再等等,把这本核完。”
雨墨欲言又止,悄悄退下。没多久,端来碟点心和热茶,轻轻放在案边。
日影西斜时,楚晚棠终于批完最后本账册。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雨墨答道,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太子妃,您记得吗?今日是……”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
萧翊快步走进来。
他摆手屏退宫人,走到楚晚棠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
“累了吧?”
楚晚棠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还好,就是脖颈有些酸,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萧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婠婠,你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楚晚棠脑中飞速过了遍。
她很确定,不是节庆,不是祭祀,也不是哪位妃嫔的生辰。
看她茫然的样子,萧翊无奈地笑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楚晚棠这才恍然。
今日是十一月初六,是她十六岁的生辰。
“还真是忘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日忙糊涂了。”
萧翊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宫务还没,”
“今日什么都别想。”萧翊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就只做楚晚棠,不做太子妃。”
他拉着她走出凤仪宫,穿过重重宫阙。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起。
楚晚棠跟着他,不问去向,只是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安。
两人最终来到宫城北面的角楼。
这是整座皇城的制高点,站在楼顶,可俯瞰整座京城。
夜色已完全降临,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
楚晚棠听见,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与深宫截然不同的烟火人间。
“怎么想到带我来这儿?”楚晚棠倚在栏杆边回头看着他,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萧翊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满天烟火。”
那么久远的话,她早不记得了,但他竟还记得。
“你……”她心头热,不知该说什么。
萧翊只是更紧地拥住她,没有言语。
忽然,远处传来声声尖锐的鸣响。
流光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绽出璀璨的金色花朵。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只见无数烟火,腾空而起,将夜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这是,”楚晚棠睁大眼睛。
“给你的生辰礼,”萧翊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命人在京城四门同时燃放,整座城都能看见。”
烟火如雨,照亮了半边天。
它们在夜空中绽放、消散,化作流光坠落,然后,又有新的再次升起。
整座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节庆的喜悦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仰望这突如其来的盛景。
楚晚棠望着漫天烟火,眼中映着流光溢彩。
“喜欢吗?”萧翊问。
楚晚棠点头,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们在漫天流光中相拥,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许久,烟火渐渐稀疏,夜空重归寂静,只余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在风中。
“该回去了。”萧翊握住她的手,“还有份礼物。”
两人牵手走下角楼,回到东宫时,已近亥时。
东宫膳房内,烛火通明,却不见宫人。
桌上摆着简单的食材:面粉、鸡蛋、青菜、火腿……
“这是?”楚晚棠疑惑。
萧翊脱下外袍,挽起袖子:“长寿面,我亲自做给你。”
楚晚棠愣住,“你……会做面?”
“学了几日。”萧翊面不改色,耳根却微微泛红,“可能味道寻常,没有御膳房做的好吃,但……总归是我的心意。”
楚晚棠心头涌起暖流,她走到凳子坐下,托腮看他忙活。
萧翊显然不擅长庖厨之事,和面时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反复几次才揉成团。
擀面时力道不均,面皮厚薄不一,切面时更是小心翼翼,切出的面条粗细不匀。
但他做得很认真,眉峰微蹙,薄唇紧抿,那份专注与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时相同。
楚晚棠静静看着,眼中盈满笑意。
面终于下锅,水汽蒸腾,模糊了萧翊的眉眼。
他紧紧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神情严肃得像在指挥场战役。
不多时,面出锅。
一碗朴素的长寿面。
不见油星的清汤里卧着面条,上面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青菜、几丝火腿,撒了点葱花。卖相实在称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
萧翊将面端到她面前,有些忐忑:“尝尝。”
楚晚棠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面有些煮过头了,软塌塌的,荷包蛋边缘焦了,青菜也煮得发黄。盐放得略少,味道清淡。
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很好吃。”她抬头,眼中闪着光,“真的。”
萧翊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笑意:“那就好。”
楚晚棠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认真。萧翊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着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颊因热气泛着红晕,像个寻常人家过生辰的少女,简单而满足。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
萧翊拿起帕子,自然地为她擦去嘴角的汤汁。
“饱了?”
“嗯。”楚晚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吃了吗?”
“等会儿,”萧翊说着,却不起身,只是看着她。
四目相对,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
萧翊忽然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面的温热气息,温柔而缠绵。楚晚棠闭上眼,回应着他。
吻渐渐加深。
萧翊将她从凳子上抱起,走向寝殿,纱帐落下,遮住烛光。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婠婠,生辰快乐。”
衣衫渐落,烛火摇曳。
一个时辰后。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吻。
楚晚棠含糊地应了声,很快沉入梦乡。
萧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借着月光看她安睡的容颜,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些,合上眼。
夜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深夜里谱成最温柔的旋律。
晨光透过窗纱时,楚晚棠醒来。
她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被萧翊紧紧抱在怀中,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占有性的姿势。
她微微动了动,萧翊便醒了。
“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在她颈间落下吻。
“早。”楚晚棠转身面对他,看到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什么时辰了?
“还早。”萧翊看了眼窗外天色。
萧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今日就我们两个,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两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光。
寝殿外,宫人们早已候着,却无人敢打扰,雨墨端着热水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听见殿内传来声音。
推门而入,只见太子已起身,披着外袍坐在床边,太子妃仍躺在床上,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小声些。”萧翊压低声音,“让太子妃多睡会儿。”
雨墨会意,轻手轻脚伺候萧翊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妥当,萧翊摆摆手:“你们都退下,早膳待太子妃醒了再传。”
“是。”
宫人们悄声退出,带上了殿门。
萧翊走回床边坐下,静静看着楚晚棠的睡颜。
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晚棠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萧翊坐在床边看书。
“醒了?”萧翊放下书,俯身看她,“睡得可好?”
楚晚棠点头,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肩上点点红痕,她脸红,忙拉起被子。
萧翊低笑,取过准备好的衣裳:“我帮你。”
“我自己来。”
“听话。”
他坚持为她穿衣,动作笨拙却认真。
系衣带时,手指偶尔擦过她腰间肌肤,两人对视眼,空气中又弥漫起暧昧的气息。
“别闹。”楚晚棠推开他,“饿了。”
萧翊这才作罢,唤人传膳。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点心。
就这样,两人对坐而食,偶尔交谈几句,气氛温馨得如同寻常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如此。
可正是在这寻常生活中,往往隐藏着危机。
十一月的京城。
寒意渐浓,人们衣衫渐厚。
距离楚晚棠生辰不过数日,北境便传来急报。
这群匈奴趁冬草枯黄、马匹肥壮之际,再次集结兵力犯边,已连破两座戍堡。
军情紧急,朝廷当即决议发兵增援。
谢临舟与裴昭再次请缨出征。
出征前日,四人约在太子名下的京郊别院相聚。
这处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雅幽静。
院中有方活水池塘,几丛瘦竹,是少年时他们常来偷闲的地方。
楚晚棠到得最早,她亲手布置了酒菜,都是四人爱吃的:谢临舟喜欢的炙羊肉,裴昭钟情的桂花酿,萧翊惯用的清茶,还有她自己偏好的点心。
萧翊与谢临舟并肩而来时,她正与裴昭在池边喂鱼。
两个女子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裴昭穿着靛蓝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楚晚棠则是鹅黄色常服,外罩月白披风,温婉清丽。
冬日的阳光淡淡洒在她们身上,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说什么悄悄话呢?”谢临舟扬声笑道。
裴昭回头,挑眉:“女儿家的话,你也打听?”
谢临舟举手作投降状:“不敢不敢。”
萧翊走到楚晚棠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鱼食罐:“手都这样凉了,怎么不进屋?”
“屋里闷,这儿清爽。”楚晚棠冲他笑,“你们谈完正事了?”
“嗯,兵部粮草已齐备,明日卯时开拔。”萧翊说着,握住她的手暖着——
作者有话说:终于过审了!太不容易了![摸头]
第67章 四人进屋落座,炭火……
四人进屋落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酒过三巡,谢临舟忽然感慨:“时间真快。去年此时,我们还在打仗,那时晚棠还未出嫁,如今已是执掌六宫的太子妃了。”
裴昭接口:“可不是,去年我还得女扮男装偷偷从军,如今却能光明正大地领兵出征。”她举起酒杯,“说起来,还得谢谢殿下和婠婠。”
萧翊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
“不说这些。”楚晚棠为众人斟酒,“明日你们又要出征,今日只叙旧,不谈国事。”
话虽如此,萧翊与谢临舟还是低声聊起了朝堂动向,秦松近来动作频频,似在暗中联络旧部;皇帝身体似乎每况愈下,已有数日未上朝;北境军务繁杂,此次出征不仅要退敌,还要稳定军心……
楚晚棠与裴昭默契地离席,转到内室说话。
内室燃着淡淡的梅香,裴昭关上门,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拉着楚晚棠在窗边坐下,仔细打量她:“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你中毒昏迷,可吓死我了。”
楚晚棠微笑:“都过去了。”
“什么叫过去了?”裴昭压低声音,“那可是倭国秘毒虚颜散!若非江姨及时寻到白芷神医,后果不堪设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楚晚棠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裴昭,眼中闪过丝狡黠:“昭昭,其实……我早就发现那毒了。”
裴昭怔住:“什么?”
“秦悦下毒之事,我早有察觉。”
楚晚棠平静道,“济慈院里收容了许多因战争流离失所的人,其中既有大梁子民,也有从倭国逃来的难民。半年前,曾有个倭国妇人误服了虚颜散,症状与我后来所中相同。那时我恰好在济慈院,雨墨又略通医术,我们便记住了这毒的特征。”
裴昭睁大眼睛:“你是说……”
“秦悦将毒刚下我便发现了。”楚晚棠语气淡然,“那气味有细微变化,雨墨闻了便知不对。”
“那你为何不揭穿她?还任由她……”裴昭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你是将计就计?”
楚晚棠点头:“若我当时揭穿,秦悦最多被申饬番,有秦松在,殿下即便想重罚也会有所顾忌。秦悦此人,心思歹毒却不够缜密,留她在身边终是祸患。不如借此机会,让她自己将罪行暴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我若不中毒,如何能引出萧煜?如何能发现他通敌叛国的铁证?萧煜行事谨慎,若非以为我已中毒昏迷、毫无威胁,他怎会放松警惕,让我有机会找到那些书信账册?”
裴昭听得心惊,半晌才喃喃道:“你真是胆子太大了,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那毒若是真的……”
“剂量我控制着。”楚晚棠握住她的手,“雨墨每日检查药汤,确保毒素在可控范围内。去云梦谷求医,也是计划的部分,只有这样,才能合情合理地离京,给萧煜动手的机会。”
“那江姨……”
“母亲不知全情,只知我中毒需医治,这样她的反应才真实。”楚晚棠眼中闪过歉意,“骗了她,我心里也不好受。”
裴昭沉默良久,终于长叹声:“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傻?这等险棋也敢走,如果萧煜直接杀你灭口呢?如果白芷神医解不了毒呢?如果……”
“没有如果,”楚晚棠打断她,眼神坚定,“我相信殿下会找到我,相信白芷神医的医术,也相信我们四人这些年经营的人脉与势力。昭昭,在这深宫朝堂之中,若不行险棋,如何破局?”
裴昭看着她,忽然想起年少时。
犹记得,那时的楚晚棠,虽然聪慧,却总是温柔内敛,从不会如此决绝而大胆。
究竟是这深宫改变了她?
还是她本就如此,只是被身份束缚着?
“此事还有谁知道?”裴昭问。
“只有雨墨。”楚晚棠道,“殿下那里我至今未说,他若知道我是故意涉险,定会生气。”
“何止生气,”裴昭摇头,“他怕是会自责,婠婠,你该告诉他的。”
“等合适的时机吧。”楚晚棠望向窗外,“现在朝局未稳,秦松虽折了女儿,势力仍在。安国公案虽已平反,但沈家元气大伤,母后一病不起,太多事要处理,我不想他分心。”
裴昭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下次不能再这样以身犯险。你若出了事,殿下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答应你,”楚晚棠微笑,“其实这次之后,我也后怕,夜里常做噩梦,梦见自己真的毒发,再也醒不来。”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裴昭心伸手搂住她的肩。
“这深宫里的女子,终究难逃宿命。”裴昭低声说。
“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楚晚棠看向她,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你以军功封将,证明女子不只能困于闺阁;我执掌凤印,整顿六宫,也要让这后宫女子活得更像个人。昭昭,这条路很难,但至少我们在走。”
裴昭重重点头:“嗯。”
外间传来萧翊的呼唤:“两位姑娘聊完了吗?酒菜要凉了。”
楚晚棠与裴昭相视笑,整理衣衫走了出去。
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谢临舟说起少年趣事。
“那时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谢临舟举杯,“敬过往,敬将来。”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临别时,楚晚棠将两个护身符交给谢临舟和裴昭:“这是我去护国寺求的,住持亲自开光,定要平安归来。”
裴昭接过,珍重地收入怀中:“放心,还要回来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呢。”
楚晚棠脸红:“别胡说。”
萧翊却坦然笑道:“那我得努力努力。”
谢临舟翻身上马,回头望向三人。
月光下,萧翊与楚晚棠并肩而立,双手紧握;裴昭站在马旁,英姿飒爽。
“走了!”他扬鞭催马。
裴昭也跃上马背,冲楚晚棠挥手:“等我们好消息!”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楚晚棠倚在萧翊肩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定要平安。”
“会的。”萧翊揽住她,“他们都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两人在别院又站了会儿。
等到守院的老仆提醒时辰不早,才乘车回宫。
马车颠簸中,楚晚棠忽然问:“元璟,若有日,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萧翊侧目看她:“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比如……瞒着你涉险?”
萧翊眼神一凝,握住她的手:“婠婠,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楚晚棠心里慌张,面上却故作轻松:“随口问问罢了,只是想到昭昭他们出征,刀剑无眼,难免担心。”
萧翊凝视她片刻,才缓缓道:“我不喜欢你瞒我涉险,若真有那样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会生气,很生气。但最终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舍不得。”
楚晚棠靠进他怀里,闭上眼,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元璟。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
腊月三十,岁除。
纷纷扬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宛如仙境。
到了黄昏时分,整座皇城已是银装素裹。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光中晕开团团暖黄,却驱不散这深冬的寒意。
今年的除夕宫宴,与往年不同。
帝后双双缺席。
凤仪宫依旧宫门紧闭。
皇后沈映雪自安国公案平反后,病情稍有好转,却仍以“静养”为由不见任何人。
养心殿那边,皇帝萧景琰则称“偶感风寒”,只传旨由太子与太子妃主持今年宫宴。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这无疑是个明确的信号,太子萧翊的监国理政,已从暂代转向实质。而皇帝选择在除夕这样的重要场合缺席,更让人揣测圣体是否真有恙。
楚晚棠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在想什么?”萧翊从身后走来,为她披上狐裘披风。
“在想今晚的宫宴。”楚晚棠转头看他,“秦松那边,恐怕不会安分。”
萧翊神色平静:“意料之中。他扶持七弟,无非是想找个傀儡。贵妃赵氏愚钝,七弟年幼,正是好掌控的棋子。”
“可陛下为何……”楚晚棠欲言又止。
萧翊知道她想问什么,父皇明明知道秦松的野心,为何还要放任?
甚至,在这些日子里,父皇对秦松党的动作,似乎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作为皇帝,他的心里必定是万般考量,但是如此作为,源于何?
“父皇有父皇的考量。”萧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或许,他是想用秦松来制衡我。”
帝王心术,最是无情。
即便是亲生父子,在权力面前,也难免猜忌与权衡。
她想起皇帝孤身站在凤仪宫外的背影,想起皇后死寂的眼神。
楚晚棠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寒风,吹得人骨头都发冷,渗入骨髓之中,无法驱散。
“时辰到了。”萧翊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去面对了。”
楚晚棠捏紧了萧翊的手,汲取着几不可察的丝丝温度,也许,爱,可以温润人心,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爱只能当作慰藉,在这些明争暗斗中,唯有深谋远虑才能致胜。
他们确实该去面对了。
乾元殿内。
烛光长燃,满室灯火通明。
百官携家眷已依次入座,遥遥望见,太子与太子妃携手而来,众人连忙纷纷起身,向他们行礼。
楚晚棠今日穿了身正红色宫装。
宫装的裙摆处金丝缠绕,绣着金凤展翅,头戴凤冠,金光夺目,端庄雍容。
萧翊则是玄色绣金蟒袍,玉冠束发,眉目间已经带有了帝王威仪。
两人并肩走上主位,原本属于帝后的位置,此刻空置着。
“诸位平身。”萧翊抬手,声音沉稳,“今日除夕,本该是团圆欢庆之日。父皇母后因故不能出席,特命孤与太子妃代为主持。望诸位尽兴,共贺新岁。”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随即,礼乐奏响,宫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上祥和。
但楚晚棠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席间的暗流汹涌。
以秦松为首的文官集团聚集,坐于东侧,不时低声交谈。
而以镇国公楚怀远为首的武将门第,同样,汇聚在西侧,神情肃然。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偶尔目光相接,都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酒过三巡,秦松忽然起身举杯:“老臣敬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殿下监国以来,勤政爱民,朝野称颂,实乃大梁之福。”
这话听着恭敬,却暗藏机锋。
称颂太子监国之功,却只字不提皇帝,是何居心,一目了然。
萧翊神色不变,举杯回敬:“丞相过誉。孤只是遵父皇旨意,代为理政,大梁之福,在于父皇圣明,在于百官用心。”
第68章 四两拨千斤,将……
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回皇帝。
秦松眼中闪过晦暗,然而面上却,笑容不改:“殿下谦逊。老臣听闻,北境战事近日大捷,谢将军与裴副将连破匈奴三营,真是可喜可贺。此乃殿下调度有方之功。”
“前线将士用命,谢将军、裴副将指挥得当,方有此胜。”萧翊淡淡道,“孤在京城,不敢居功。”
两人来往,倒也无人出错。
不过,殿内气氛渐渐微妙。
楚晚棠适时开口:“今日除夕,不谈国事。诸位大人尝尝这道八宝鸭,是御膳房新研制的菜式。”
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反观席间,众人这才重新举箸,歌舞的姿态也适时变得欢快起来。
然而平静不过片刻。
贵妃赵氏忽然娇笑着开口:“太子妃娘娘真是贤德,不仅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连六宫事务也处置得妥妥当当。听说连凤印都交给娘娘了?”
这话出,席间又静。
凤印乃皇后权柄象征。
楚晚棠作为太子妃,皇后娘娘的亲信,虽执掌六宫,但毕竟又只是太子妃。
贵妃此时提起,看似恭维,实则是暗指她越权。
楚晚棠放下银箸,抬眸看向赵贵妃。
这位贵妃年过三十,容貌艳丽却略显俗气。
她此刻正天真地笑着,仿佛只是随口说。
但楚晚棠知道,这背后定有秦松授意,赵贵妃素无主见,能在后宫安稳至今,全靠家世与运气。
如今,她儿子被秦松选中,她本人自然成了秦松手中的棋子。
“贵妃娘娘说笑了。”楚晚棠微笑,“母后凤体违和,将六宫事务暂交于我代管,是为分忧。待母后康复,自当奉还凤印。至于东宫事务,乃我本分,不敢称贤。”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贵妃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尚未开口,却被中途打断。
她被身旁的七皇子拉了拉衣袖。
七皇子萧珏今年方才九岁,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楚晚棠,小声说:“母妃,我想吃那个糕点……”
楚晚棠心中微叹。
这孩子何其无辜,被卷入这场权谋之中。
她示意宫人将糕点端过去,温声道:“七弟喜欢便多吃些。听说你近日在学《论语》,可有什么心得?”
“回太子妃嫂嫂,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觉得很有道理。”[1]
童言稚语,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秦松看着这幕,眼中闪过阴郁。
他原本是,想借贵妃之口挑起事端,没想到被这小儿打断。
不过无妨,他还有后招。
宴至中段,按例该是各家献礼。
百官依次呈上贺礼,多是吉祥如意之物。
轮到秦松时,他命人抬上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老臣献上《江山永固图》,恭贺新岁。”秦松亲自打开箱盖。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那是幅长达三丈的巨幅山水,描绘大梁万里河山,笔法精湛,气势磅礴。
不过,更令人惊叹的是,画中用了金粉、宝石粉末点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此画乃江南八十位名匠耗时三年完成,取‘江山永固、社稷长安’之意。”秦松朗声道,“老臣以为,此画当悬于乾元殿,以彰我大梁国威。”
殿内响起片赞叹之声。
萧翊凝视着那幅画,忽然问:“丞相有心了。只是不知,这画中江南段,可是按最新舆图所绘?”
“这……”
“孤记得,去岁江南水患后,有三县迁址,两河改道。”萧翊缓缓起身,走到画前,“可这画中,依旧是旧时模样。”
他伸手指向画中某处:“比如这青阳县,去年已迁至高地,画中却仍在原址。还有这沧澜江,改道后从此处入海,画中仍是旧河道。”
殿内鸦雀无声。
秦松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明鉴。此画三年前便开始绘制,那时尚未有这些变动。”
“三年前开始绘制,却在这时献上。”萧翊转身,目光如炬,“丞相是想说,我大梁河山,该停留在三年前的模样吗?”
这话极重,无人敢言,呼吸甚至也放轻了。
秦松额头渗出冷汗:“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想着此画寓意吉祥。”
“寓意虽好,却失了真实。”萧翊打断他,“秦相,这江山社稷,日新月异。若一味沉湎旧时,如何开拓将来?”
他挥手让内侍将画收起:“此画精巧,可收于库中。至于乾元殿,还是悬父皇御笔勤政爱民四字更为妥当。”
“殿下圣明!”楚怀远率先起身附和。
武将纷纷响应,文官中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秦松脸色青白交加,却不得不躬身:“殿下教训的是,是老臣考虑不周。”
这回合,萧翊完胜。
楚晚棠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如此睿智果决,担忧的是秦松经此挫,必不会善罢甘休。
殿外忽然传来阵骚动。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地:“启太子殿下,兰、兰妃娘娘出事了!”
“何事?”萧翊沉声问。
“兰妃娘娘在宫中突然晕倒,太医诊治后说……说是有喜了!”
“有喜”二字,如惊雷炸响。
席间哗然。
皇帝已年过四旬,后宫多年未有喜讯。
此时,兰妃有孕,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楚晚棠与萧翊对视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秦松眼中闪过精光,旋即露出惊喜之色:“天佑大梁!恭喜陛下,恭喜兰妃娘娘!”
赵贵妃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
萧翊缓缓起身:“太医可确诊了?”
“是、是太医院院判亲自诊的脉说已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那正是兰妃最得宠的时候。
“父皇可知晓?”楚晚棠问。
“已经禀报养心殿了,陛下大喜,说要亲去探望。”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萧景琰,已许久未露面。
如今却为了兰妃有孕,亲自驾临乾元殿。
楚晚棠与萧翊连忙离席接驾。
皇帝穿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比上次楚晚棠见到时更加消瘦,两鬓霜白,但此刻眼中却有着罕见的光亮。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喜悦,“今日除夕,又得此喜讯,实乃双喜临门。传朕旨意,兰妃晋为贵妃,赐居长春宫。宫中上下,皆有赏赐。”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跪拜。
楚晚棠抬眼,看见皇帝脸上的笑容,她看得真切,那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忽然想起凤仪宫中那个日渐憔悴的皇后,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兰妃有孕,对皇帝来说是喜讯。
那对皇后而言呢?
对太子呢?
她看向萧翊。他正垂眸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中定是波涛汹涌。
“翊儿。”皇帝忽然唤道。
“儿臣在。”
“兰妃有孕,是皇室之幸。你作为太子,要多多照拂。”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待皇嗣出生,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你的手足。”
“儿臣明白,”萧翊恭敬道,“定当尽心。”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楚晚棠:“太子妃执掌六宫,也要多费心,兰妃这胎,务必照料周全。”
“儿臣遵旨,”楚晚棠垂首。
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你们继续宴饮吧,朕去看看兰妃。”
他转身离开,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佝偻。
皇帝走了,席间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楚晚棠端着酒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秦松与赵贵妃。
她看见秦松微微侧身,对赵尚书低语了几句。赵尚书点头,随即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
不多时,赵贵妃也扶着额头,对身旁宫女低语,而后在宫人搀扶下缓步离席。
两人离席的时间相隔不过半刻钟。
太巧了。
楚晚棠放下酒杯,轻声对身旁的萧翊道:“酒有些上头,我出去透透气。”
萧翊正与位老臣说话,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有关切:“让雨墨跟着。”
“不必,就在殿外廊下走走。”楚晚棠起身,对他微笑,示意无妨。
她缓步走出大殿,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廊下宫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雨墨要跟来,被她轻轻摆手止住。
楚晚棠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看似漫无目的,目光却在暗处细细搜寻。
乾元殿侧有处暖阁,平日用作休憩。
此刻殿内喧闹,那里应是无人。
她走到暖阁附近,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是赵贵妃娇柔中带着哭腔的声音。
另一个则是秦松。
楚晚棠脚步顿住,迅速闪身躲到廊柱后。
暖阁的窗纸透着微光,映出两个人影。
“相爷,您要替静儿做主啊……”赵贵妃的声音带着颤意,“兰妃那个贱人,平日里装得清高模样,如今竟有了身孕!陛下还要晋她为贵妃,与静儿平起平坐,她若生下皇子……”
“贵妃娘娘,莫急,”秦松的声音低沉而稳,“此事老臣已有计较。”
“您有什么计较?如今陛下眼里只有她,连太子都要靠边站!若她真的生下皇子,珏儿还有什么指望?静儿这些年的心血……”
“静儿,”秦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怀孕不等于能生下,生下也不等于能养大。这深宫之中,变数多着呢。”
楚晚棠心头屏住呼吸,将身子更贴近廊柱。
暖阁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透过窗纸上的光影,楚晚棠看见两个人影靠近,赵贵妃似乎靠进了秦松怀里。
她瞳孔微缩。
“相爷,静儿心里怕,”赵贵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陛下如今这般宠爱她,若是知道……”
“陛下不会知道,”秦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冰冷,“兰妃这胎,留不得。但此事急不得,需寻个稳妥时机,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那要等到何时?”
“待她胎象稳固,众人放松警惕之时。”秦松似是在轻抚赵贵妃的背,“娘娘且宽心,老臣既然选了七皇子,便定会助他登上大位。兰妃也好,太子也罢,都是路上的绊脚石,迟早要清除。”
赵贵妃低声啜泣:“相爷对静儿和珏儿的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娘娘言重了,老臣所做,皆是为大梁江山社稷以及你。”
楚晚棠听见,秦松顿了顿,“时辰不早,娘娘该回去了,免得惹人怀疑。”
楚晚棠听见脚步声靠近门口,立刻闪身躲到暗处。
暖阁门开,赵贵妃整理鬓发,在宫女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又过片刻,秦松缓步走出,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负手往大殿方向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晚棠才从暗处走出。
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她站在廊下,望着暖阁那扇还透着微光的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秦松与赵贵妃竟有如此私密的关系。
他对赵贵妃的安抚,那般亲密的姿态,绝不仅仅是臣子对宫妃该有的。
楚晚棠忽然想起往事,赵贵妃入宫已有十余年,不算得宠,却稳坐贵妃之位,从未受过冷落。
而她的父亲赵尚书,同样官运亨通,在朝中颇有势力。而秦松,这些年来对赵家多有提携。
原来如此。
她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让头脑越发清醒。
秦松扶持七皇子,不仅仅是为了找个傀儡。他与赵贵妃……恐怕早有私情。七皇子萧珏,真的是陛下的血脉吗?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若真如此,那秦松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了。他要的,是让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登上皇位,彻底掌控大梁江山。
楚晚棠快步走回大殿,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殿内歌舞依旧,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她回到座位,萧翊侧头看她:“外面冷么?脸都冻红了。”
“还好。”楚晚棠微笑,执起温热的酒杯暖手,“就是雪景甚美,多看了会儿。”
她的目光扫过席间,秦松已回到座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神色如常。赵贵妃也端坐着,虽然眼圈还有些红,但已重新补了妆,强作欢笑。
好对戏子。
宴散时,已是子夜。
送走百官,楚晚棠与萧翊并肩走在回东宫的路上。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冽的光。
“你……”楚晚棠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萧翊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会来。”
“可兰妃这胎……”
“无论她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我的手足。”萧翊语气平静,“父皇说得对,我该照拂。”
楚晚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更加不安。这深宫里的手足之情,往往是最脆弱的。
“秦松今日之举,显然是想借七皇子与兰妃有孕这两件事,动摇你的地位,”她低声道。
“我知道。”萧翊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婠婠,你怕吗?”
楚晚棠摇头:“不怕,只是……为你心疼。”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两人相拥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紧紧依偎。
回到东宫,已是深夜。
楚晚棠回到东宫寝殿时,身上的宫装已浸透了寒意。雨墨忙上前为她卸下繁重的头饰,褪去厚重的礼服。当最后发簪取下,青丝如瀑垂下时,楚晚棠才觉得肩颈的酸痛稍缓。
她换上寝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难掩疲惫的脸。
今夜发生的事情,秦松的试探、兰妃有孕、皇帝罕见露面,还有暖阁中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可眼底那份少女时的澄澈,已渐渐被深宫磨砺出的沉静取代。楚晚棠望着自己,忽然有些恍惚。不过半年光景,从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到执掌六宫的太子妃,这条路上,她失去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
“想什么呢?”
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酸痛的肌肉。
楚晚棠从镜中看见萧翊的身影。他已换了寝衣,墨发半束,卸下储君的威仪后,眉目间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没什么。”她轻声应道,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只是有些累。”
萧翊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从肩颈到后背,耐心地为她放松每处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法并不娴熟,却足够用心,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着她疲惫的身心。
“今日之事,不必太过忧心。”他低声道,“兰妃有孕虽是变数,但未必是坏事。”
楚晚棠睁开眼,从镜中看他:“你不担心?”
“担心无用,”萧翊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况且……”他俯身,下巴轻抵在她肩头,环抱住她的腰,“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楚晚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镜中,他闭着眼,将脸埋在她颈窝,像只寻求慰藉的大型兽类。
她抬手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
“元璟,”她唤他,声音很轻。
“嗯?”
“若有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些事,你会生气吗?”
萧翊睁开眼,从镜中凝视她:“那要看是什么事。”
楚晚棠沉默。暖阁中听到的秘密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只会让秦松更加警惕。
“比如……”她斟酌着措辞,“我发现了些可疑之事,但尚未查清,所以暂时没有告诉你。”
萧翊沉默片刻,忽然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婠婠,你我是夫妻,更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这深宫朝堂,步步惊心,我不求你事事告知,但求你无论做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抚她眼底的疲惫:“你可以瞒我,可以自作主张,甚至可以以身涉险,我知道你做得出来。”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丝痛色,显然是想起她之前中毒的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平安回到我身边。”
楚晚棠眼眶微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萧翊这才松了神色,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只是,这次,他的拥抱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
萧翊忽然低声问:“可以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楚晚棠却听懂了。她脸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下瞬,身体陡然悬空,萧翊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楚晚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锦被柔软。
萧翊俯身撑在她上方,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她。
“婠婠。”他唤她,声音有些哑。
“嗯?”
“今日在殿上,看着秦松那些人的嘴脸,我忽然很庆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庆幸娶的是你,庆幸陪我走过这条路的,是你。”
楚晚棠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也庆幸。”
萧翊吻了下来。
烛火摇曳,纱帐轻晃,满室春色掩去了冬夜的寒。
情到浓时,萧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婠婠,我的婠婠……”
这夜,东宫寝殿的烛火很晚才熄。
而皇宫的另端,长春宫内灯火通明。
新晋的兰贵妃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
昭德二十五年。
新年,就这样在暗流汹涌中到来。
没有人会知道,这年,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1]选自《论语.卫灵公》
第69章 时间转瞬,到了正月……
时间转瞬,到了正月初一。
刚刚晨光熹微时,楚晚棠与萧翊便已穿戴整齐,往凤仪宫去给皇后请安。
哪怕如今皇后闭门不出,但是晨昏定省不可废。
凤仪宫的宫门依旧紧闭,但值守太监见是太子与太子妃,不敢怠慢,忙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宫门开了条缝,皇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
“殿下、娘娘,皇后娘娘请二位进去。”
踏入凤仪宫,殿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药香,却比往日更加浓重。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看上去疲倦的神情,面色也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血色。
“儿臣给母后请安,恭祝母后新年安康。”两人齐声行礼。
皇后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起来吧,坐。”
楚晚棠在近处的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着皇后。虽然敷了脂粉,却难掩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连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眸,也失去了光彩。
不过月余未见,竟又消瘦了许多。
“母后,您身子可好些了?”萧翊关切问道。
“也就还是老样子罢了,”皇后勉强笑了笑,“你们呢?听说昨日宫宴,是你们主持的。”
“是,”萧翊应道,“父皇身体不适,命儿臣与婠婠代为主持。”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晚棠执掌六宫,辛苦了,听说昨日宫宴上,出了些事?”
楚晚棠心头微动。凤仪宫虽闭门,消息却不闭塞。
她斟酌着措辞:“是有些插曲,不过都已处置妥当。”
“兰贵妃有孕的事,本宫知道了,”皇后忽然道。
楚晚棠一怔。
她早已决定,本不想在皇后面前提起此事,毕竟贵妃得宠,本就是帝后之间的刺。
皇后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她也是个可怜人,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众矢之的。”
“母后……”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棠,”皇后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如今执掌六宫,要照看好兰贵妃,她这胎……不容易。”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楚晚棠重重点头:“儿臣明白,定当尽心。”
皇后似是倦了,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新年事多,不必常来请安。”
“母后保重身体。”萧翊起身,与楚晚棠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晨风凛冽。
楚晚棠回望那座沉寂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那句“她也是个可怜人”,不像嫉妒,更像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这深宫里的女子,无论得宠失宠,终究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
“母后似乎知道些什么,”萧翊低声道。
楚晚棠点头:“我也觉得,她对兰贵妃的态度太不寻常。”
按理说,一个酷似自己年少时的女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还怀了身孕,皇后该是嫉妒甚至怨恨的。
可她方才的神情,楚晚棠看得分明,只有悲悯与疲惫。
两人回到东宫,刚换下朝服,还未来得及用早膳,雨墨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娘娘,不好了!长春宫出事了!”
“何事?”
“兰贵妃……小产了!”
“什么?”萧翊霍然起身。
“何时的事?太医怎么说?”
“就在半个时辰前,兰贵妃晨起时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赶到时已……已见红了。”雨墨声音发颤,“陛下已经赶过去了,宫中已乱成团。”
楚晚棠与萧翊对视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昨日才诊出有孕,今日便小产。这未免太巧了。
“元璟,你留在东宫。”楚晚棠当机立断,“我去长春宫看看,你是太子,此刻过去,恐惹人非议。”
萧翊皱眉:“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我是太子妃,执掌六宫,后宫出事,理应由我处置。”楚晚棠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放心,有我在。你留在东宫,正好看看前朝会有什么动静。”
秦松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萧翊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让雨墨跟着,多带些人手。若有不对,立刻派人回来。”
“好。”
楚晚棠匆匆更衣,带着雨墨和几名得力的宫女太监,直奔长春宫。
还未到宫门,已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兰贵妃凄厉的嗓音穿透宫墙:“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楚晚棠踏入宫门,只见殿内混乱,太医跪地,宫人们瑟瑟发抖。皇帝萧景琰坐在床榻边,脸色铁青,紧紧握着兰贵妃的手。而兰贵妃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下身锦被上还染着刺目的血迹。
“儿臣参见父皇。”楚晚棠行礼。
皇帝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太子妃来了。好,你执掌六宫,此事就交给你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对皇嗣下手!”
“儿臣遵旨。”楚晚棠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太医何在?”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上前:“微臣在。”
“贵妃娘娘因何小产?”
“这……从脉象和症状看,似是误食了活血之物。”院判低声道,“贵妃娘娘晨起后用了燕窝粥,粥中疑似有红花。”
“燕窝粥是何人经手?”
宫女连滚爬爬地跪过来:“是、是奴婢,但奴婢绝没有下药!那燕窝粥是御膳房送来,奴婢只是加热后呈给娘娘。”
“御膳房,”楚晚棠转身,“雨墨,带人去御膳房,将所有经手今日长春宫膳食的人,全部拘来问话。”
“是。”
“还有,”楚晚棠看向兰贵妃身边的嬷嬷,“贵妃娘娘昨日饮食起居,可有什么异常?”
嬷嬷哭着摇头:“没有啊,昨日知道有孕后,娘娘欢喜得很,晚膳也只用了些清淡的。今早起来还说身子爽利,谁知用了燕窝粥后……”
楚晚棠走到桌边,那里还放着半碗未用完的燕窝粥。
她执起银勺,仔细查看。
这粥,颜色澄黄,香气浓郁,看不出异样。
“取银针来。”
银针入粥,片刻后取出,针尖微微发黑。
殿内响起片抽气声。
“果然有毒,”皇帝咬牙切齿,“查!给朕彻查!”
楚晚棠却注意到,那银针变色的程度很轻微,不像是大量红花的反应。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燕窝粥,除了贵妃娘娘,可还有人用过?”
小太监怯生生道:“还、还有贵妃娘娘养的那只狸猫,早上娘娘赏了它几口。”
“猫呢?”
“在、在偏殿,”
楚晚棠立刻带人过去。
偏殿角落的软垫上,雪白的狸猫正蜷缩着睡觉,呼吸平稳,并无异样。
她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正殿,御膳房的人已被带来。
管事太监跪地喊冤:“娘娘明鉴!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粥绝无问题!每道膳食送出前都要验毒,这是规矩啊!”
“验毒的银针可还在?”
“在、在的!”管事忙呈上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根银针,“每道菜验过后,银针都会留存备查,这是宫里的规矩。”
楚晚棠逐个检查,发现验燕窝粥的那根银针,确实没有变黑。
这就怪了。
同样的粥,在长春宫验出毒,在御膳房却没有。
只有一个可能,毒是在燕窝粥送到长春宫后,才被加进去的。
楚晚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兰贵妃还在低声啜泣,皇帝面色铁青,宫人们跪地,个个面如土色。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兰贵妃床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有些褐色残渣。
“这是什么?”楚晚棠问。
嬷嬷忙道:“是安胎药。太医昨日开的,今早娘娘服了剂。”
“药渣可还在?”
“在、在小厨房……”
楚晚棠亲自去了小厨房。
药罐还温着,她仔细检查药渣,又唤来太医辨认。
太医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这……这里面有桃仁!桃仁活血,孕妇忌用!但昨日微臣开的方子里,绝没有这味药!”
“药是谁煎的?”
瘦小的宫女扑通跪地:“是奴婢,但奴婢是照方抓药,绝没有多加东西啊!”
楚晚棠盯着她:“药方何在?”
宫女颤抖着呈上药方。楚晚棠接过,仔细看了遍,又递给太医。
太医看了,连连摇头:“这不是微臣开的方子!笔迹虽像,但有两味药不同,多了桃仁,少了黄芩!”
“也就是说,有人换了药方。”楚晚棠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昨日太医院开出的方子,与这张对照。还有,煎药的所有环节,经手的所有人,逐个问话。”
调查如抽丝剥茧般展开。
一个时辰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换药方的人是太医院的小药童,他供认是收了赵贵妃宫里嬷嬷的银子,在抄方时做了手脚。
而那碗燕窝粥里的红花,经查是在粥送到长春宫后,由负责摆膳的小太监偷偷撒入的。
那小太监,也是赵贵妃的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赵贵妃。
当楚晚棠将这个结果禀报给皇帝时,皇帝沉默了许久。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兰贵妃低低的啜泣声。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传赵氏。”
赵贵妃被带来时,还是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当她看见跪了一地的自己人,看见皇帝铁青的脸色,看见楚晚棠手中那些证据时。
赵贵妃,终于慌了。
“陛下!妾身冤枉啊!”她扑跪在地,“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妾身怎么会害兰妹妹的孩子?那也是陛下的骨肉啊!”
“那这些证人证物,你作何解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这定是他们受人指使,诬陷妾身!”赵贵妃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您要相信妾身啊!妾身入宫十余年,从未有害人之心。”
“从未有害人之心?”楚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贵妃娘娘可还记得,昨夜宫宴中途,您离席去了暖阁?”
赵贵妃浑身僵住。
楚晚棠继续道:“本宫也恰好出去透气,听见暖阁里有人说话。其中有人说兰妃这胎,留不得。但此事急不得,需寻个稳妥时机,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赵贵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皇帝猛地看向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是你?昨夜你就想害兰妃的孩子!”
“不、不是……妾身没有……”赵贵妃语无伦次,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秦相!是秦相说的!他说兰妃若生下皇子,会威胁到珏儿,妾身只是听了他的……”
“住口!”皇帝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想攀咬旁人!”
楚晚棠心中冷笑。
赵贵妃果然愚钝,情急之下竟把秦松供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皇帝对秦松起了疑心。
“陛下,”兰贵妃忽然挣扎着坐起身,泪流满面,“臣妾的孩子没了,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皇帝看着她惨白的脸,眼中的怒火更盛:“赵氏戕害皇嗣,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七皇子暂由贤妃抚养。”
“不!陛下!珏儿是您的儿子啊!”赵氏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被太监死死按住,“您不能这样对妾身!”
皇帝别过脸,挥了挥手。
赵氏被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楚晚棠道:“太子妃处置得当,辛苦了。后续事宜,你看着办吧。”
“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了兰贵妃眼,终究没说什么,起身离去。
楚晚棠留在殿内,指挥宫人收拾残局,安抚受惊的妃嫔,又将相关人犯移交内务府严审。
安排妥当后,她才走到兰贵妃床榻边。
兰贵妃闭着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滑落。
“贵妃娘娘请节哀。”楚晚棠轻声道,“身子要紧。”
兰贵妃睁开眼,看向楚晚棠。
她湿润的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绝望:“节哀?我的孩子没了……太子妃,您说,这深宫里,为什么容不下个未出世的孩子?”
楚晚棠无言以对。
为什么?
因为权力,因为欲望。
因为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
“娘娘好生休养。”她只能这样说,“太医会尽心为您调理。”
走出长春宫时,已是午后。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楚晚棠眯了眯眼,心中沉甸甸的。
赵氏倒了,但秦松还在。
今日,赵氏情急之下供出秦松,皇帝虽然不信,心中必已埋下疑窦。
而兰贵妃失去孩子,日后在后宫的处境亦将更加艰难。
她加快脚步,往东宫走去。
她仍然需要为自己好好谋划,没有时间给她伤春悲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秦松伏法撒花🌸[烟花]
第70章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早已经是脚步虚浮,浑身冰凉。
萧翊扣着桌面,不难看出,他在殿中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心紧蹙。
“赵氏……”她开口,声音沙哑,“已经打入冷宫了,七皇子交由贤妃抚养。”
萧翊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摇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元璟,我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那种透进骨髓里的,心里的冷。
那种目睹深宫倾轧、骨肉相残后的寒意,让人遍体生凉。
萧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良久,楚晚棠才睁开眼。
她侧头望向萧翊,轻声道:“还有件事,昨夜宫宴,我听见秦松与赵氏在暖阁密谈。”她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
萧翊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原本怀疑七皇子身世。”楚晚棠声音很低,“秦松与赵氏那般亲密,不似寻常君臣。可今日赵氏情急之下供出秦松,父皇虽不信,心中必已起疑,若我们暗中查证……”
“不必查了,”萧翊打断她,眼中寒光微闪,“我这边已有线索。”
“什么?”
萧翊起身,走到内室的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叠密函:“这半个月,我派人暗中调查秦松。原本只想查他通敌叛国、军粮贪污的旧账,没想到牵扯出更多。”
他将密函递给她。
楚晚棠接过,借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份,是秦松与北狄私下往来的书信。
时间可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北境战事正酣,秦松竟暗中向北狄提供大梁布防图,换取金银。
第二份,是军粮贪污案的完整证据链。
从漕运到边关,每一处经手的官员都收了秦松的好处,层层盘剥,致使前线将士缺粮。
第三份是当年安国公案的真相。
所有通敌的证据,全是秦松命人伪造。
最后是份隐秘的医案记录。
七皇子萧珏出生的日期,与赵氏最后侍寝的时间,相差整整两个月。
“七皇子他……果然不是父皇血脉?”
萧翊弯腰拾起密函,神色冷峻:“当年赵氏有孕时,父皇正忙于江南水患,离京三月。而秦松以丞相身份留守京城,主持朝政。”
三个月的时间差,足够做许多事。
“还有这些。”萧翊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封书信,“秦松与赵氏往来的私信,里面提及七皇子,赵氏入宫前,便与秦松有私情。”
楚晚棠跌坐在椅子上,脑中混乱。
通敌叛国、军粮贪污、陷害忠良、秽乱宫闱……
这里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这些证据,足以置秦松于死地。”萧翊在她对面坐下,“但我在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楚晚棠抬起眼,“赵氏刚倒,父皇对秦松已生疑心,此时呈上证据,父皇定会严查。”
萧翊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决然。
翌日早朝,萧翊将秦松的罪证呈上。
乾元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萧景琰看着那些密函书信,脸色从震惊到铁青,再到惨白。
当看到七皇子身世的证据时,他猛地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好个秦松!好个赵氏!”
皇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言语里,是震怒,更是被愚弄的屈辱,“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如此欺朕!”
满朝文武跪地,无人敢言。
秦松被当场拿下,剥去官服,押入天牢。
皇帝下旨:彻查秦氏一族,凡涉案者,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风声鹤唳。
秦家被抄,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与秦松勾结的官员纷纷落马。
最后的审判来得很快。
正月十八,圣旨下:
丞相秦松,通敌叛国、贪污军饷、陷害忠良、秽乱宫闱,罪证确凿,判满门抄斩。
三日后,午时行刑。
废妃赵氏,戕害皇嗣、私通外臣、混淆皇室血脉,赐白绫,即刻执行。
七皇子萧珏,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圣旨颁下的那日,楚晚棠与萧翊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门前白幡未撤。
自安国公沈之谦自尽后,沈家闭门守孝。如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府中却无半分喜气。
萧翊的外祖母,在正厅接待了他们。
不过几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已是满头银丝,身形佝偻。
她穿着素服,手中捻着串佛珠,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外祖母。”萧翊行礼。
老夫人抬眼看他,又看向楚晚棠,眼中终于有了些微波澜:“来了。”
“秦松的判决下来了。”萧翊低声道,“三日后,午门问斩,赵氏已赐死,七皇子贬为庶人流放。”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外祖父可以瞑目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悲凉。
楚晚棠心中酸楚,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外祖母,您要保重身子。安国公的冤屈已洗清,陛下已下旨追封,沈家……”
“沈家如何,不重要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望向厅外,“老身只想知道,秦松伏法那日,可能亲眼去看?”
“外祖母,刑场面血腥,您……”
“老身要去看,”老夫人语气坚决,“要看那奸贼如何人头落地,要亲口告诉你外祖父,仇报了。”
她看向萧翊,眼中是执拗的光:“你若拦我,我便自己去。”
萧翊与楚晚棠对视眼,终究妥协:“孙儿陪您去。”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
午门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秦松权倾朝野多年,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拍手称快。
楚晚棠与萧翊陪着老夫人,在刑场对面的茶楼雅间坐着。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刑台上。
时辰将至,囚车缓缓驶来。
秦松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往日丞相的威仪。
他被押上刑台,跪在正中,神情麻木。
监斩官宣读罪状,每念条,百姓便发出阵喝彩。
“通敌叛国,”
“该杀!”
“贪污军饷,”
“杀得好!”
“陷害忠良,”
“报应!”
秦松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听到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时,终于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与老夫人对上。
老夫人端坐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无悲无喜。
秦松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刽子手按住了头。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地。
萧翊立刻抬手,捂住了楚晚棠的眼睛。
“别看。”
楚晚棠没有挣扎,任由他遮住视线。
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接着是百姓的欢呼。
“好了。”萧翊松开手。
楚晚棠睁开眼,刑台上已是片血红。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却听见身旁,老夫人喃喃自语:“之谦,你看见了吗?奸贼伏法了,你可以安息了……”
声音越来越轻。
楚晚棠转头,看见老夫人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而满足,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夙愿。
然后,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萧翊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倒在他怀中。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然而已经晚了。
随行的太医诊脉后,缓缓摇头:“老夫人服了毒。此刻毒性已入心脉,回天乏术。”
楚晚棠如遭雷击。
萧翊抱着外祖母渐渐冰凉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们眼,气息微弱:“别难过,老身去见你外祖父了,等了太久……该去了……”
话音落下,手垂落。
佛珠散了一地。
茶楼外,百姓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奸臣伏法。
茶楼内,却是片死寂。
楚晚棠跪在老夫人身旁,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老夫人执意要来观刑,不是为了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而是为了在仇人伏法后,安心离去。
她要告诉安国公,仇报了,可以安息了。
然后,她去见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刑台的血迹上,渐渐覆盖了那片猩红。
落在茶楼的窗棂上,洁白无瑕。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看着窗外飞雪,心中空茫。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生死轮回,终究都逃不过这场雪。
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然后,天地重归寂静。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礼,是在正月廿五举行的。
那日天色阴沉,细雪纷飞,将整座京城笼罩在素白之中。
送葬的队伍从安国公府出发,绵延数里,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般飘洒。
皇帝亲自下旨,追封安国公沈之谦为忠勇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追封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随葬。
这是武臣能得的最高殊荣,也算是为沈家多年冤屈画上个体面的句号。
但可惜,再多的荣宠,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楚晚棠与萧翊全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萧翊捧着外祖父的灵位,楚晚棠捧着老夫人的灵位。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道路两旁,百姓自发跪送,老老少少都泪流满面。
许多老人还记得安国公当年的英姿,那个曾率军戍守北境、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将军。
结果,最终没有在战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朝堂的阴谋里。
“国公爷,走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随即响起片悲泣。
楚晚棠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侧目看萧翊,他面色沉静,下颌紧绷,只有紧握灵位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他在忍。
作为储君,他不能在臣民面前失态。
作为外孙,他不能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灵前崩溃。
所有的悲痛,都只能压在心底,等无人时才敢释放。
墓地在京郊的青松岗,是沈家祖坟所在。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墓早已修好。
其实自安国公自尽后,老夫人便命人修了这座合葬墓,墓室留了自己的位置。
她早就打算好了。
棺椁缓缓入土,封土,立碑。
当最后抔土撒下时,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落在新立的墓碑上,落在坟前的供品上,也落在送葬人的肩头。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楚晚棠与萧翊却留了下来。
屏退左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座新坟,和漫天飞雪。
萧翊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早日还沈家清白……”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奸贼已诛,冤屈已雪,您二老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伏地不起。
楚晚棠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压抑的哽咽。
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从容的太子,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她没有劝,只是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他们肩头的素服。
良久,萧翊才缓缓直起身。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谁知道呢?
或许是流干了,或许是强忍着。
“婠婠。”他哑声唤她。
“我在。”
“我小时候,常来安国公府。”萧翊望着墓碑,目光悠远,“外祖父教我骑马射箭,外祖母给我做点心。他们总说,将来要看着我成亲,看着我登上皇位,看着大梁江山永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如今,他们看不到了。”
楚晚棠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会在天上看着的。”
萧翊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这深宫朝堂,夺走了太多,父皇母后如是,外祖父外祖母亦如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位置真的值得吗?”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是大逆不道。
但楚晚棠懂他,懂他此刻的迷茫,懂他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值得与否,不由我们选择。”她轻声说,“但我们能选择,如何走这条路。元璟,外祖父和外祖母用生命守护的忠义,你要继续守护。那些被奸佞迫害的忠良,你要为他们昭雪。这江山社稷,你要让它海晏河清,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翊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楚晚棠回抱住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天地苍茫,风雪凄迷,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可触。
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安国公府。
府中依旧素白,但已开始撤去灵堂。老管家捧着小木匣过来:“殿下,娘娘,这是在老夫人房中发现的。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交给皇后娘娘。”
楚晚棠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老夫人写给皇后的,但看墨迹,应是才写了没多久。
楚晚棠没有拆开,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信,理应由皇后亲自开启。
她将木匣仔细收好。
离开安国公府前,楚晚棠回头望了眼。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寂静得可怕。
至此,从前有着从龙之功的安国公正式退出朝堂。
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驶入漫天飞雪中。
车厢内,楚晚棠靠在萧翊肩上,轻声问:“元璟,你说外祖母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道:“或许不痛苦。她等了太久,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应该是解脱。”
楚晚棠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笑容,那确实是解脱的笑。
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活着的人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熬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老夫人等到仇人伏法,等到沉冤得雪,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元璟。”她忽然抬头看他。
“嗯?”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不要自己扛着,不要像外祖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萧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便不是一个人。”
马车穿过风雪,驶向皇城。
也许,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风雪中,相互扶持着,慢慢地,稳稳地,走向远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