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婚(下)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
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浩荡而入。
穿过宫门,经过太和殿广场,最终停在了东宫正门前。
楚晚棠在轿中颠簸,忽然,听到外面礼乐声,变了调。
她心里知道,这是到了。
楚晚棠的心骤然瑟缩起来,像是绷紧的弦,手心的汗濡湿了袖口的刺绣。
轿帘被掀开,手伸了进来。
喜帕下可以看见,那是萧翊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下轿时,早有宫人铺好了红毯,延伸到东宫正殿。
楚晚棠盖着盖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红毯,以及萧翊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尖。
“别怕,跟着我。”萧翊低声说。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步,都离她从前自由自在的生活远了步,离端庄自持的太子妃的身份近了。
正殿内,帝后端坐高堂。
皇帝萧景琰,今日看着喜庆的场面,难得展露笑颜。
皇后沈映雪,则端庄优雅,只是那双看着楚晚棠的眼睛,有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追忆自己当年大婚时的恍惚。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楚晚棠与萧翊转身,向殿外天地深深拜。
“二拜高堂。”
转身,向帝后叩首,楚晚棠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沉重。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隔着盖头,楚晚棠只能看到萧翊大红喜服的下摆。
他们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
那瞬间,楚晚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礼成。
从此,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含章殿是东宫正殿,也是太子的寝宫。
此刻殿内红烛高燃,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
楚晚棠被喜娘搀扶着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凤冠沉重,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
耳畔,是喜娘们细细的叮嘱,还有如水的吉祥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像场梦。
喜嬷嬷们退下后,殿内寂静得,甚至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楚晚棠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沉重的发髻压得她脖颈酸疼。
她不敢随意动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龙凤呈祥的绣屏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翊还未归来。
外殿隐隐传来宴饮的喧闹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更衬得内殿寂静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正有些不知所措时,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条缝。
“晚棠姐姐!”清阳压低声音唤道,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裴昭跟在她身后,两人像做贼似的溜进殿内,迅速关上门。
“你们怎么来了?”楚晚棠惊讶地问,随即又紧张起来,“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今日就暂且放放。”裴昭笑着走近,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我们估摸着你肯定饿了,特意带了吃的来。”
清阳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还有盅还温着的燕窝粥。
“快吃些垫垫肚子,”清阳将点心端到楚晚棠面前。
楚晚棠确实饿了。
从寅时起床到现在,她只在清晨勉强吃了半碗粥,之后便滴水未进。
此刻闻到点心的香甜气息,腹中顿时咕咕作响。
她也不再矜持,拿起块桂花糕小口吃起来,糕点绵软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这是城南王记的吧?”她问。
“可不是,”裴昭笑道,“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人去买的,说是你最爱的口味。”
楚晚棠吃得更香了。
清阳在床边坐下,托着腮看她吃点心,忽然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能嫁给心爱之人。”
这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楚晚棠放下糕点,握住清阳的手:“清阳……”
“我没事,”清阳摇摇头,强颜欢笑,“就是感慨下,你快吃,吃完,我们陪你说话。”
楚晚棠知道清阳心中苦楚,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感情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吃完点心,裴昭又递上燕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对了,”裴昭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楚晚棠接过。
“北境军中常用的伤药,”裴昭压低声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听说……洞房之夜可能会有些不适,这个药膏能缓解疼痛,也能活血化瘀。”
楚晚棠的脸瞬间红透,瓷瓶在她手中烫得像块火炭:“昭昭!你……”
“我也是听军中医官说的,”裴昭自己也脸红了,却还强装镇定,“有备无患嘛。”
清阳捂嘴偷笑:“昭昭,你呀,懂得真多。”
“清阳!”裴昭作势要打她,两人笑闹成一团。
楚晚棠看着她们,心中涌起暖流。
试想,在这陌生而庄严的东宫,能有挚友相伴,是何等幸运。
笑闹过后,三人围坐起,说起悄悄话。
“婠婠,你紧张吗?”清阳好奇地问。
楚晚棠诚实点头:“有点。”
“怕什么,”裴昭拍拍她的肩,“太子殿下对你真心,定会温柔待你。”
这话说得坦荡,可楚晚棠还是羞得抬不起头。
清阳眼珠转过,忽然凑近些,神神秘秘地问:“对了,那本册子你看了没?”
楚晚棠随即想起大婚前夜三人偷看的春宫图,脸更红了:“清阳!你还说!”
“问问嘛,”清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也是好奇,听说新婚之夜,女子都要经历这遭,到底……是什么感觉?”
裴昭也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虽在军中见过生死,可,这男女之事,于她而言,仍是无所知的陌生的领域。
楚晚棠被两人看得无地自容,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
“今晚就知道了。”清阳揶揄道,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听说初次会很疼,你……”
“清阳!”裴昭打断她,“这种事,哪有这样,直接问的。”
“我这不是担心晚棠嘛。”
楚晚棠心中感动,却也确实羞得不行,只能低着头。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清阳和裴昭讲些宴席上的趣事,想转移楚晚棠的注意力。
“方才宴上,秦悦那脸色,啧啧,”清阳撇嘴,“眼睛都快黏在皇兄身上了,可惜皇兄看都没看她眼。”
秦悦。虽然萧翊反复向她承诺过,可这个名字依旧像根刺,扎在心头。
裴昭察觉她的情绪,瞪了清阳眼,转开话题:“谢临舟今日喝了不少酒,我瞧着他像是故意买醉。”
“他没事,”裴昭温声道,“只是需要时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正说着,外殿的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接着传来整齐的行礼声:“太子殿下。”
“皇兄回来了,”清阳连忙起身,“我们得走了。”
裴昭也站起来,对楚晚棠眨眨眼:“记住,别紧张,若是疼得厉害,就用那药膏。”
楚晚棠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清阳走到门边,又回头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和裴昭溜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又剩下楚晚棠。
可经过方才那番笑闹,她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
她将裴昭给的药膏小心收好,又整理下发髻,端坐在床边。
脚步声靠近,接着是萧翊的声音:“都下去吧。”
宫人们行礼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楚晚棠感觉到萧翊在面前站定,接着,盖头被轻轻掀起。
烛光涌入视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她抬起头,对上了萧翊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烛火的光影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片温柔的星海。
他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刻在心里。
楚晚棠被他看得脸热,轻声唤道:“元璟?”
萧翊这才回过神,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婠婠,你今天真美。”
不是客套的夸赞,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等久了吧?”他走近,在她身边坐下。
楚晚棠摇头:“清阳和昭昭刚来过,陪我说话,还带了点心。”
萧翊笑了:“这两个丫头,倒是会钻空子,”他仔细看着楚晚棠,“还紧张吗?”
楚晚棠老实点头:“有点。”
萧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别怕,有我在。”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温柔,楚晚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想起清阳的调侃,想起裴昭给的药膏,脸上又泛起红晕。
“怎么了?”萧翊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楚晚棠连忙摇头。
萧翊也不追问,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楚晚棠脸更红了,想低头,却被凤冠的重量限制,只能微微垂下眼帘。
“累了吧?”萧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凤冠,“重不重?”
“重。”楚晚棠实话实说,“脖子都要断了。”
萧翊轻笑:“再忍忍,等喜嬷嬷们行完礼,就帮你取下来。”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喜嬷嬷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开始进行大婚之夜的各项仪程。
先是结发礼。
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用金剪子小心翼翼地从两人头上各剪下缕头发,编成同心结,装入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老嬷嬷念着吉祥话,将锦囊呈给萧翊。
萧翊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接着是合卺酒。
两只精巧的匏瓜瓢用红线相连,内盛美酒。
楚晚棠与萧翊二人各执瓢,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楚晚棠被呛得轻咳声,萧翊连忙轻拍她的背。
最后是子孙饽饽。
小巧的饺子被煮得半生,楚晚棠咬了口,在喜嬷嬷问“生不生”时,红着脸低声答:“生。”
满屋喜嬷嬷都笑了起来,说着“早生贵子”“三年抱俩”的吉祥话。
楚晚棠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翊却坦然笑着,还赏了众人厚厚的红包。
终于,所有仪式都完成了,喜嬷嬷们行礼退下。
这次殿门合拢后,再不会有人打扰。
门刚关上,楚晚棠就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可算结束了。”
萧翊被她逗笑:“这就受不住了?后面还有更累的呢。”
楚晚棠愣住,随即明白他话中深意,脸瞬间红透:“你、你……”
“好了,不逗你。”萧翊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先帮你把这凤冠取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将发簪取下,最后才托住沉重的冠身,缓缓摘下。
凤冠离开头顶的那刻,楚晚棠只觉得脖子轻快许多,整个人都舒坦了。
萧翊将凤冠放在妆台上,回身时,见楚晚棠正揉着酸痛的脖颈,模样难得地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不由得心中柔软。
“先去洗漱吧,”他柔声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
楚晚棠确实想洗去这身的疲惫和厚重的妆容,便点了点头。
浴房就在寝殿隔壁,早已备好了香汤。楚晚棠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洗去脂粉,换上柔软的寝衣,那是身正红色的丝绸寝衣,与她平日穿的素色寝衣大不相同。
回到寝殿时,萧翊也已经洗漱完毕,他穿着同色的寝衣,正倚在床边看书。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见楚晚棠进来,萧翊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楚晚棠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
殿内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寂静让楚晚棠有些不自在,虽然,她与萧翊自幼相识,可是,今夜毕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从今夜开始,所有的都不同了。
“婠婠。”萧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晚棠抬头看他。
萧翊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嫁入东宫,对你来说意味着放弃很多,济慈院、倾城坊、宫外的自由……这些我都知道。”
楚晚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些。
“我无法承诺给你宫外的自由,”萧翊握住她的手,“但在这东宫之内,我许你最大程度的自在,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当然,要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济慈院和倾城坊,我会派人帮你照看,让你不必完全放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楚晚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习武、握笔留下的痕迹。
“还有,”萧翊继续说,目光坚定,“我曾说过,此生唯你一人。这话不是说说而已。秦悦入宫之事,我已与父皇母后明确表态,她只会是名义上的侧妃,我萧元璟的妻,永远只有你楚晚棠。”
楚晚棠的眼中涌上泪意,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难实现,知道在皇室中唯一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可他说得这样认真,这样坚定,让她愿意相信,愿意去赌。
“元璟,”她轻声问,“你会永远这样待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不止是现在,不止是今年、明年,而是这一生。我会护着你,陪着你,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走不动路,就像上元夜那对老夫妇,四十年,五十年”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却是笑着的,她用力点头:“我信你。”
萧翊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温柔,目光更温柔,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慢慢靠近,先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个轻如羽毛的吻。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
吻缓缓下移,落在她的眼睑,吻去未干的泪痕,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边。
“婠婠,”他的声音低哑,“可以吗?”
楚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无声的许可。
萧翊的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像春风吹过花瓣,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深入,他辗转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叩开她的齿关。
楚晚棠生涩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
寝衣的丝绸面料光滑柔软,她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红帐不知何时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帐内烛光透过红纱,洒下片暧昧的暖色。
月光撒在树梢,随风晃动。
萧翊的吻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在她敏感的颈侧流连。
楚晚棠轻喘声,手指攥紧了他的寝衣。
“别怕,”萧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温柔,“跟着我就好。”
他的手探入睡衣,掌心滚烫,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楚晚棠轻颤了下,却没有退缩。
她信任他,就像信任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少年,信任那个许诺给她一生的男子。
衣衫渐褪,红烛摇曳。
最初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萧翊立刻停下,吻着她的眉心,低声安抚:“很快就好,婠婠,忍忍,很快就好。”
他的温柔缓解了她的紧张。
渐渐地,疼痛被另种陌生的感觉取代,像是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她在浪潮中浮沉,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像是抱住的浮木。
汗湿的发贴在颊边,呼吸交织在起,分不清彼此。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上,缠绵交融,如同他们此刻紧紧相拥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渐渐平息。
楚晚棠疲惫地靠在萧翊怀中,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
萧翊轻轻拥着她,有下没下地抚着她的长发。
“疼吗?”他低声问,语气中满是心疼。
楚晚棠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还好。”
其实还是疼的,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踏实感。
毕竟,从此以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福祸与共,生死相依的夫妻。
萧翊吻了吻她的发顶,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被面是大红色的百子图,绣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婴孩,寓意多子多福。
楚晚棠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婴孩,脸又红了。
“睡吧。”萧翊柔声道。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面洒下片清辉。
楚晚棠在萧翊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而萧翊拥着怀中温软的身体,久久未能入睡。
他低头看着楚晚棠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这个他守护了八年的姑娘,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也生出沉甸甸的责任。
他会护她一世安稳,许她岁月静好。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窗外,月色如水。
东宫的红烛燃了整夜。
也许是,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熄灭。
第52章 婚后三日晨光熹微,透过……
晨光熹微,透过东宫含章殿窗棂上贴着的红双喜字,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翊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大红色的百子帐。他侧过头,看向枕畔的人。
楚晚棠还在熟睡,她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
晨光柔和地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微启,呼吸均匀而绵长;青丝铺散在枕上,与他的发纠缠起,分不清彼此。
萧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白皙的肌肤细腻温软。
楚晚棠在睡梦中轻轻砸吧下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却没有醒来。
楚晚棠的眼睫忽然开始微微颤抖,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她眼神迷蒙,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她眼珠动了动,又眨着眼睛,似乎还没意识到,如今自己身在何处、身旁是谁。
直到视线有了聚焦,直到对上萧翊温柔含笑的眼眸,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昨夜她所经历的事情,瞬间回笼。
楚晚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羞极了,扯过被子,慌忙想往内侧缩去,可萧翊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阻力很大,她无处可退。
“醒了?”萧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格外低沉磁性。
楚晚棠轻轻“嗯”了声,声若蚊呐,把被子又向上扯,几乎要把最后缕发丝也埋进被子里。
萧翊笑了,凑近些,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的吻:“早,婠婠。”
这个吻自然而亲昵,让楚晚棠心中泛起涟漪,她抿了抿唇,小声回:“早。”
声音软糯,带着初醒的慵懒。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清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楚晚棠能感受到萧翊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不知过了多久,楚晚棠忽然想起来今日的特殊性,从温暖中脱身,手撑着床,猛地坐起:“糟了!今日我们要给父皇母后,请安敬茶!”
她这一动,寝衣的衣襟微散,恰好露出了锁骨处几点暧昧的红痕。
萧翊的眼神顿住,神色变暗,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别急,还早。”
“什么时辰了?”楚晚棠焦急地问。
萧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辰时刚过。”
楚晚棠顿时急了:“辰时?那、那岂不是快误了时辰?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按规矩,新婚次日,太子与太子妃需在巳时前往凤仪宫向帝后请安敬茶。
萧翊却反而是气定神闲的那个:“婠婠,不急,我已派人去凤仪宫传话,就说我昨夜多饮了几杯,今早起迟了些。”
楚晚棠停住了动作:“这、这怎么行……”
“这有什么,怎么就不行了?”萧翊捏捏她的脸,“总不能说,我家的太子妃,贪睡吧?自然要把责任,都揽在我身上才是。”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楚晚棠心中却涌起暖流。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翊打断。
“别可是了,快起身梳洗吧。”萧翊先步下床,伸手将她扶起来,“虽说我担了名,但也不能真的误了时辰,巳时前也得赶到才对。”
楚晚棠这才稍安,匆匆下床唤人。
早已等候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开始服侍两人洗漱更衣。
楚晚棠今日需穿太子妃的正式礼服,那是身深红色的宫装。
比昨日的婚服略简,却依旧庄重华美。
发髻向上梳成高髻,簪着皇后赐的九尾凤簪,耳垂上坠着同套的珍珠耳珰,一整个就是华贵大气。
萧翊也已穿戴整齐,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
两人在镜中对视眼,楚晚棠忽然有些恍惚。
“走吧。”萧翊向她伸出手。
楚晚棠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走出含章殿。
东宫的宫人们早已在殿外等候,见两人出来,齐齐行礼:“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新婚之喜!”
“免礼。”萧翊淡淡道,牵着楚晚棠朝凤仪宫走去。
路上,楚晚棠还是有些忐忑:“我们真的去晚了吗?母后会不会生气?”
萧翊握紧她的手:“放心,母后不是苛责之人,况且,”他侧头看她眼,眼中带着笑意,“新婚夫妇起晚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暧昧,楚晚棠脸红,不再多问。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巳时前刻抵达凤仪宫。宫人通传后,殿门打开,两人步入殿内。
帝后端坐主位,清阳公主陪坐在皇后身侧,见两人进来,清阳冲楚晚棠眨了眨眼。
楚晚棠与萧翊上前,在宫人摆好的蒲团前跪下。
“儿臣/儿媳给父皇、母后请安。”两人齐声道。
皇帝萧景琰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笑意:“起来吧。”
皇后沈映雪则仔细打量着楚晚棠,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虽有羞涩却不失端庄,眼中闪过丝满意。
宫女端上茶盘,楚晚棠先敬皇帝:“父皇请用茶。”
萧景琰接过,抿了口,赏下个红封:“既入东宫,便要好生辅佐太子,谨守本分。”
“儿媳谨记。”楚晚棠恭敬道。
接着是向皇后敬茶,楚晚棠双手奉上茶盏:“母后请用茶。”
沈映雪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楚晚棠,温声道:“晚棠,从今日起,你便是元璟的妻,是我萧家的儿媳,夫妻相处,贵在相敬相爱,也贵在相互扶持。元璟性子沉稳,却有时过于重情,你要多提醒他。”
这话语重心长,楚晚棠认真点头:“儿媳谨记母后教诲。”
沈映雪这才饮了茶,从身旁嬷嬷手中接过锦盒,递给楚晚棠:“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与元璟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楚晚棠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什么,却知道这份礼物的重量。
敬茶礼成,两人起身。清阳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挽住楚晚棠的手臂:“皇嫂!”
这声“皇嫂”叫得又脆又甜,楚晚棠脸红,却也笑了:“清阳。”
萧翊看着姑嫂二人亲近,眼中满是温柔。
在凤仪宫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帝后便让他们退下了。临行前,皇后特意提醒:“太后娘娘在慈宁宫等着,你们快过去吧,莫让老人家等急了。”
出了凤仪宫,楚晚棠的心又提了起来,太后那关,比帝后更难应对。
“别紧张,”萧翊察觉她的情绪,握紧她的手,“皇祖母虽重规矩,却也是明理之人,我们新婚,她不会太过苛责。”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加快了脚步。赶到慈宁宫时,宫人说太后正在佛堂诵经,让他们在正殿等候。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楚晚棠坐得笔直,心中越发忐忑,生怕去晚了惹太后不快。
终于,佛堂方向传来动静。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下走进正殿,依旧是身深青色宫装,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无波。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孙儿/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起来吧。”
楚晚棠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时辰不早。”太后淡淡道。
楚晚棠正要请罪,萧翊却先开口:“是孙儿的错。昨夜宴上多饮了几杯,今早起迟了,耽误了时辰。”
太后看了萧翊眼,眼神锐利:“你倒是护得紧。”
萧翊不卑不亢:“孙儿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沉默片刻,才道:“罢了,新婚燕尔,也是常情。”她转向楚晚棠,“太子妃,抬起头来。”
楚晚棠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衣襟处。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既入皇室,便要守皇室的规矩。太子妃之责,在于辅佐太子,管理东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你要谨记身份,言行皆需符合礼制,莫要给太子添烦恼,莫要给皇室抹黑。”
这话说得严厉,楚晚棠恭敬应道:“孙媳谨记皇祖母教诲。”
“嗯。”太后微微颔首,“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光懂事不够,还要有智慧、有度量。东宫事务繁杂,你要尽快熟悉,与各宫娘娘相处,要懂得分寸,对待下人,要恩威并施。”
“是。”
“还有,”太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是太子的正妃,要有容人之量,日后东宫若进新人,你要端得住,稳得住。”
这话意有所指,楚晚棠面上平静:“孙媳明白。”
萧翊忽然开口:“皇祖母放心,孙儿与婠婠是夫妻,定会相互扶持,共同打理好东宫。”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态,又护了楚晚棠。
太后看了他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终是没再说什么。
又交代了几句,太后便让他们退下了。
走出慈宁宫,楚晚棠才长长松了口气,这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萧翊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了。”
楚晚棠摇头:“不辛苦。”她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元璟。”
萧翊笑了,握紧她的手:“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新婚三日的休沐之期,是皇室给新婚夫妇难得的独处时光。
这三天,萧翊不必处理政务,楚晚棠也无需应对宫务,两人就像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妻,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第二日清晨,楚晚棠醒来时,萧翊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她。见她睁眼,他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醒了?”
楚晚棠点点头,还有些困倦。窗外天色微明,寝殿内烛火已熄,只有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柔和而静谧。
“今日不用早起请安,”萧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以多睡会儿。”
楚晚棠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却没了睡意。
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想什么?”萧翊轻声问。
“在想,”楚晚棠睁开眼,看着他,“我们竟然真的成亲了。”
萧翊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吻:“是啊,我们成亲了。
两人又在床上躺了会儿,直到外间传来宫女轻微的走动声,才起身梳洗。
楚晚棠先下床,取了萧翊今日要穿的常服。
“我来帮你穿。”她捧着衣服走到萧翊面前。
萧翊有些意外,随即眼中漾开笑意:“好。”
楚晚棠踮起脚尖,先为他穿上中衣,然后是外袍。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从前都是宫女伺候,她从未做过这些,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个系带都仔细系好,每个褶皱都细心抚平。
萧翊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刻,她不是太子妃,他也不是太子,他们只是对新婚的寻常夫妻。
穿好衣服,楚晚棠又取来玉带为他系上,她的手环过他的腰,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发顶。
“好了。”她退后步,仔细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满意,“很合身。”
萧翊握住她的手:“轮到我了。”
他牵着她走到妆台前,让她坐下,妆台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眉黛口脂。
“今日想梳什么发髻?”萧翊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
楚晚棠从镜中看着他:“你会梳头?”
“不会,”萧翊坦然道,“但可以学。”
他说得认真,楚晚棠不由得笑了:“那梳个简单的就好。”
萧翊点头,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
楚晚棠的长发乌黑柔顺,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梳通了头发,萧翊却不知下步该做什么,他看看镜中的楚晚棠,又看看手中的梳子,难得地露出些无措。
楚晚棠忍俊不禁:“还是让宫女来吧。”
“不,”萧翊却坚持,“说好了我来。”他仔细回忆宫女梳头的步骤,试探性地将她的头发分成几缕,开始笨拙地编结。
楚晚棠从镜中看着他的模样。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像是面对什么重大难题。
那双惯常执笔握剑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虽生疏,却无比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简单却齐整的发髻终于梳好了。
萧翊从妆台上选了支白玉簪,轻轻簪入发髻中。
“好了。”他仔细端详,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如何?”
楚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白玉簪插得也不够稳固,可她却觉得,这是她梳过最美的发髻。
“很好,”她转头对他笑,“我很喜欢。”
萧翊眼中笑意更深:“那接下来,画眉。”
他拿起眉黛,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楚晚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闭眼。”萧翊轻声道。
楚晚棠依言闭上眼。眉黛轻扫过眉骨,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宝物。
“张敞画眉,不过如此。”萧翊忽然低笑。
片刻,萧翊退开些:“好了。”
楚晚棠睁开眼,看向镜中,眉形修得整齐,虽不及宫中嬷嬷画得精致,却别有番自然韵味。
“真好看。”她轻声说。
萧翊放下眉黛,又从胭脂盒中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她唇上,他的指尖在她唇瓣上停留片刻,眼神暗了暗。
“婠婠,”他的声音低哑,“你真美。”
楚晚棠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翊却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深情。楚晚棠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晨光透过窗纱,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缠绵而温馨。
三日时光,就这样在平淡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两人或是在书房对弈,或是在花园散步,或是在暖阁品茶聊天。
萧翊会给她讲朝中的趣事,楚晚棠则说起宫外的见闻。他们像寻常夫妻样,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了解着彼此的喜好。
夜晚,红烛高燃,帐内温情脉脉。萧翊极尽温柔,楚晚棠也从最初的羞涩渐渐放开了些。夫妻之间的亲密,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也更加依恋彼此。
第三日傍晚,萧翊拥着楚晚棠坐在窗前,看夕阳西下。
“明日就要回门了,”楚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想家了。”
这三天虽好,可她还是会想念镇国公府,想念父母兄长。
“我知道,”萧翊握紧她的手,“明日早上我们就回去,我陪你。”
楚晚棠心中温暖。这三日,他给了她丈夫能给的全部温柔与体贴,她忽然觉得,嫁入东宫,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有他在身边。
第三日早,天还未亮,楚晚棠就已经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却还是惊动了萧翊。
“起这么早?”萧翊睡眼惺忪地将她拉回怀中。
“今日回门,”楚晚棠轻声说,“我想早点回去。”
萧翊笑了:“归宁之礼在巳时,现在还早。”话虽如此,他还是松开了手,“罢了,知道你心急。”
两人起身梳洗。今日楚晚棠穿了身绯红色宫装,既喜庆又不失端庄。萧翊则是身靛蓝色常服,玉冠束发,俊朗非凡。
用过早膳,回门的礼物已经备好。
辰时三刻,车驾从东宫出发,前往镇国公府。
一路上,楚晚棠都有些坐立不安。
她悄悄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过三日未见,却仿佛过了很久。
车驾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时,楚晚棠看见父母兄长早已在门外等候,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萧翊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楚晚棠握着他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就听见母亲哽咽的声音:“婠婠……”
她抬头,看见母亲江柳烟眼中含泪,父亲楚钦虽神色平静,可眼中也满是关切,兄长楚行知站在父母身后,冲她温和地笑。
“父亲,母亲,哥哥。”楚晚棠上前行礼,声音哽咽。
江柳烟哽咽着抱住她:“我的婠婠,让母亲好好看看。”她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新婚的娇羞,这才放下心来,“好,好,看着就好。”
楚钦也对萧翊行礼:“殿下。”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今日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君臣。”
这话说得体贴,楚钦眼中闪过欣慰。
一行人进入府中,在前厅落座。
楚晚棠挨着母亲坐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不过三日未见,她却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在东宫可还习惯?”江柳烟轻声问。
“习惯,”楚晚棠点头,“殿下待我很好。”
她说得真诚,江柳烟这才彻底放心,眼角又湿润了:“那就好,那就好。”
洛婉音笑道:“母亲这是高兴的,妹妹嫁得好,该高兴才是。”
楚钦也开口:“太子殿下,小女性子单纯,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容。”
萧翊郑重道:“岳父放心,元璟既娶了婠婠,便会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楚钦终于露出了笑容。
午宴设在花厅,大家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席间,楚晚棠说起这三日在东宫的生活,说起萧翊为她画眉,说起两人对弈品茶,她说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光彩。
江柳烟看着女儿,心中最后担忧也消散了,女儿是真的幸福,这就够了。
饭后,萧翊与楚钦、楚行知去了书房说话,楚晚棠则陪着母亲回到自己的闺房。
闺房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样,像是主人从未离开过。
楚晚棠坐在熟悉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江柳烟在她身边坐下。
“就是觉得,”楚晚棠轻声道,“好像做了场梦,三日前的我还坐在这里,三日后的我已经是太子妃了。”
江柳烟握住她的手:“婠婠,这就是人生。女子总要出嫁,总要离开父母,建立自己的家,但只要心中有牵挂,哪里都是家。”
楚晚棠点头,将头靠在母亲肩上:“母亲,其实,我想你了。”
这句话简单,却让江柳烟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母亲也想你,但看到你过得好,母亲就放心了。”
母女俩说了许多贴心话,直到外间传来脚步声,萧翊来寻楚晚棠回宫。
离别总是难舍,楚晚棠抱着母亲不肯松手,江柳烟也泪眼婆娑。
最后,还是楚钦,拍着二人的肩膀劝道:“好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太子妃可以时常回府探望的。”
楚晚棠这才松开手,不舍地跟着萧翊上了马车。
车驾驶离镇国公府。
楚晚棠把车帘掀开条缝,看着父母兄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不哭了,以后你想家了,我们就回来。”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元璟,谢谢你。”
夕阳西下,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晚棠握紧萧翊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同时,也有说不清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1]张敞画眉,是汉语中一则来源于史书典故的成语,出自东汉·班固《汉书·张敞传》。
这则成语意思是指张敞替妻子画眉毛,用于比喻夫妻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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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婚休沐三日,时间……
新婚休沐三日,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第四日,晨起。
萧翊再次恢复了每日寅时起身、卯时上朝的作息。
楚晚棠也早早醒来,为他更衣束发,送他出含章殿。
晨光未明,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
“今日起,你便要开始熟悉东宫事务了。”萧翊临走前,握了握楚晚棠的手,“东宫属官辰时会来拜见,内务府的账册也会送来。若有不懂的,就问王嬷嬷,或者等我回来。”
楚晚棠点头:“你放心去,我会处理好的。”
她目送萧翊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到殿内。
雨墨已备好早膳,简单的几样小菜和粥点,楚晚棠却没什么胃口。
辰时初,东宫属官果然准时前来拜见。
为首的詹事府詹事周文渊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态度却极为恭敬。
他领着女官、内侍总管等人等,在含章殿外厅齐刷刷跪下行礼:
“奴才等拜见太子妃娘娘。”
楚晚棠端坐主位,身着太子妃常服,温声道:“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楚晚棠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有恭敬,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也有好奇。
“本宫初掌东宫,诸事未熟,还需诸位多多辅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东宫规矩照旧,诸位各司其职即可,只是有一事需先言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本宫最厌欺上瞒下、偷奸耍滑之徒。从前如何,本宫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若再有此类行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原本神色轻慢的宫人顿时收敛了表情。
周文渊躬身道:“娘娘放心,奴才等必尽心辅佐。”
接下来的时间,楚晚棠听取了各局汇报。
从膳食供应到衣饰制作,从宫人调配到月例发放,事无巨细,她全部都过问。
至于,若是楚晚棠遇到不懂的,她便坦然请教周文渊或王嬷嬷,并不遮掩自己初来乍到的生疏。
这态度,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一个不懂装懂的主子,总好过胡乱指挥的上位者。
午后,内务府送来了东宫近三年的账册,足足堆满了半张书案。
楚晚棠用过午膳,便坐在书案前,开始翻阅这些账册。
她看得很仔细,王嬷嬷伺候笔墨,不时为她讲解宫中记账的规矩。
看着看着,楚晚棠的眉头不自觉的渐渐蹙起。
“嬷嬷,”她指着其中一页,“这胭脂水粉的采买,为何每月都超支这么多?东宫女眷不过寥寥数人,怎会用得了这许多?”
王嬷嬷接过账册细看,脸色也变了:“这……老奴记得,东宫胭脂水粉的用度有定例,从未超支过。”
楚晚棠又翻了几页,发现了更多问题:炭火费虚高,食材采购价格异常,宫人月例发放有重复记录。
她合上账册,沉默片刻,对王嬷嬷道:“请内务府负责东宫采买的管事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含章殿外厅。
楚晚棠没有立刻问话,而是让他跪了半个时辰。那太监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擦拭。
“陈公公,”楚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东宫近三年的采买账册,都是你经手的?”
“是、是奴才。”陈公公声音发抖。
“那本宫问你,去年腊月,宫中采买银霜炭三百斤,账册记的是每斤二两银子。可本宫记得,市面上的银霜炭,最贵也不过每斤两钱,这差价,去了哪里?”
李公公脸色煞白:“这、这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楚晚棠拿起另本账册,“那今年正月,胭脂水粉采买超支八十两,也是记错了?二月食材采购价高出市价三成,还是记错了?”
陈公公的脸色愈发惨白。
最后,他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一时糊涂?本宫看你是糊涂了三年。”
她转向王嬷嬷:“按宫规,贪墨宫银该如何处置?”
王嬷嬷躬身道:“回娘娘,贪墨十两以上,杖责三十,逐出宫去;五十两以上,杖责八十,发配辛者库;百两以上可处死刑。”
陈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楚晚棠却道:“本宫初掌东宫,不愿见血,你贪墨的银两,限你三日内补齐。至于惩罚……”她顿了顿,“杖责二十,降为普通杂役,永不提拔。”
这惩罚不算重,却也不轻,陈公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新任太子妃娘娘,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深闺女子,她虽年轻,可该有的手腕和决断,分毫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又处理了几桩类似的事务。
她赏罚分明,处事公正,既不苛待下人,也不纵容恶行。
如此,渐渐地,东宫的风气为之肃,那些偷奸耍滑之徒收敛了许多,勤勉本分之人则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萧翊将这些事看在眼里。
每晚回宫,楚晚棠都会与他细说当日处理的事务,听取他的意见。
她学得很快,不过七八日工夫,已将东宫事务理出了头绪。
“婠婠,”这日晚膳后,萧翊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赏,“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微微笑:“这是我该做的。”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元璟,我知道你宠我、护我,可我不能只做依附你的藤蔓。你要的不仅是个你爱的女人,也是个能帮你打理好后宅、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妻子。”
萧翊心中震动,他确实这样想,却从未说出口,没想到楚晚棠看得如此透彻。
“这世上,唯一不会变的只有自己。”楚晚棠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做的,是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不是躲在你身后,等你庇护。”
萧翊紧紧抱住她,许久才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初九,皇帝正式下旨:册封丞相秦松之女秦悦为太子侧妃,另选四位文臣武将之女为良娣、良媛,定于九月初九入东宫。
圣旨传到东宫时,楚晚棠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用度账册。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楚晚棠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太子妃娘娘,接旨吧。”
楚晚棠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圣旨:“儿媳接旨,谢父主隆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行礼退下了。
殿门合拢,光亮不见。
殿内只剩下楚晚棠,她捧着那卷沉重的圣旨,在椅子上坐下,久久未动。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落寞。
她早知道会有这天。
从成为太子妃的那刻起,她就知道。
这是皇室的规矩,是朝堂的制衡,是他们必须接受的现实。
可是,知道是回事。
但是,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
楚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帝后相敬如冰的画面,闪过清阳绝望的泪眼,闪过太后那句“要有容人之量”。
原来这就是皇家女子的宿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拥有别的女人,还要微笑着接纳,还要大度地安排。
不知坐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楚晚棠睁开眼,迅速调整好表情。
萧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疲惫与愠色。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圣旨的事。
“婠婠……”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的愧疚与心疼,心中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这不是他的错,至少不是他主动求来的。
“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她轻声道,甚至勉强笑了笑,“父皇的旨意,我们都得遵从。”
萧翊却摇头:“不,是我没能护住你,我曾承诺过你,可如今……”
“元璟,”楚晚棠打断他,“你的心意,我明白,这就够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摆设,是朝堂制衡的棋子。”
萧翊眼中闪过丝惊讶:“你……”
“我不傻,”楚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秦悦是秦家送进来的棋子,其余几位,也不过是各方的势力。你要稳住朝堂,就必须接纳她们,这些,我都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求你,别碰她们,否则……否则我们之间,就真的回不去了。”
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容忍名义上的妾室,可以容忍她们分享东宫的空间,甚至可以容忍她们偶尔出现在萧翊面前,但能成为萧翊的女人,是最后的防线。
萧翊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除了你,我不会碰任何人。”
楚晚棠心中稍安,她想起圣旨上的名字,问道:“那位苏水儿是户部尚书苏文谦的女儿?”
“是,”萧翊眼中闪过深意,“苏文谦是可用之人,他的女儿或许可以成为你在宫中的助力。”
楚晚棠明白了,原来萧翊并非完全被动,他也在布局。苏水儿是他安插进来的棋子,是用来制衡秦悦、协助她的。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我会与她好好相处。”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她心中不是不难受,不是不委屈,可她更清楚,哭闹、嫉妒、怨恨,都解决不了问题。
没错,这深宫之中,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帝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要做的,是牢牢守住萧翊的心,是打理好东宫,是让那些进来的女人,都成为摆设,而不是威胁。
这是她的战场,而她,绝不会认输。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楚晚棠从萧翊怀中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眼中,有着初入宫时的清澈,也有着历经世事后的坚韧。
九月初九。
还有两个月。
她会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因为她是楚晚棠,是萧翊选择的妻,也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这夜,含章殿的灯火亮到很晚。
楚晚棠与萧翊相拥而眠,像两只在暴风雨前相互取暖的鸟儿。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
楚晚棠照例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她起得很早,特意选了身鹅黄色宫装,发髻梳得端庄。
对镜自照时,她仔细检查了妆容,确保看不出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只在眼下淡淡敷了层珍珠粉掩饰。
含章殿到凤仪宫的路不长,可楚晚棠却觉得今日格外漫长。
沿途遇见的宫人神色各异,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同情,太子妃新婚不过一月,陛下就下旨册封侧妃良娣,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下马威。
楚晚棠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看她失态,等着看笑话,她绝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行至凤仪宫门前,守门宫女恭敬行礼:“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小佛堂诵经,请您稍候片刻。”
楚晚棠颔首,在偏殿等候。
宫女奉上茶点,她端起茶盏,轻轻抿,茶香清冽,却压不下心中的苦涩。
约莫一炷香后,沈映雪从佛堂出来。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神色平和,眼中却有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儿臣给母后请安。”楚晚棠起身行礼。
沈映雪虚扶把:“坐吧。”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楚晚棠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脸色有些差,昨夜没睡好?”
“谢母后关心,儿臣昨夜睡得尚可。”
沈映雪没有追问,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缓缓道:“圣旨的事,本宫听说了。”
楚晚棠?*?垂眸:“是。”
“心里难受,是人之常情。”沈映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当年也经历过。”
这话说得突然,楚晚棠不由得抬起头。
沈映雪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从前的自己:“本宫嫁给皇上时,还是皇子妃,先帝下旨,册封两位侧妃入东宫,那时本宫与你般年纪,躲在寝殿哭了整整一夜。”
楚晚棠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段往事。
在她印象中,帝后虽关系冷淡,可皇后永远端庄持重,仿佛生来就是六宫之主,从无失态之时。
“后来本宫明白了,”沈映雪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皇家,情爱是奢侈,责任才是根本,太子妃也好,皇后也罢,我们要做的不是独占夫君,而是打理好后宫,让前朝的夫君无后顾之忧。”
这话与楚晚棠昨日的想法不谋而合,可听皇后亲口说出来,却格外沉重。
“母后……”楚晚棠轻声唤道,不知该说什么。
沈映雪放下茶盏,走到楚晚棠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棠,本宫知道元璟待你真心,你也待他情深,这很好,很难得。但你要记住,真心与情深,在这深宫之中,既是铠甲,也是软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若太过执着,只会伤人伤己,本宫与皇上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说得隐晦,可楚晚棠听懂了。
帝后当年的情深,最终在一次次纳妃、制衡中消磨殆尽。
他们两人明明曾是最相爱的少年夫妻,却走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
“儿臣明白。”楚晚棠低声道。
“你不明白,”沈映雪却摇头,“或者说,你现在还不完全明白。等那些女子入了宫,看着她们在你面前晃悠,看着她们对元璟献媚,看着她们可能分走他的注意,那时,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煎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楚晚棠心上。
“但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吓你。”沈映雪的语气缓和下来,“而是要告诉你,该怎么应对。”
她走回主位坐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第一,守住正妃的体面与威严,你是元璟明媒正娶的妻,是东宫之主。无论来了多少人,这个位置无人能撼动,你要端得住,稳得住。”
“第二,恩威并施。对那些安分守己的,不妨给些甜头,对那些不安分的,要毫不手软。深宫之中,仁慈过头便是软弱。”
“第三,”沈映雪深深看着楚晚棠,“也是最重要的点,守住元璟的心。”
楚晚棠抬头看皇后。
“不是用哭闹,不是用嫉妒,不是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沈映雪缓缓道,“而是用你的智慧,用你的气度,用你与他多年相知的情分。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最懂他的人,是最能与他并肩的人。这样,无论来多少女子,都动摇不了你在她心中的位置。”
楚晚棠认真听着,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秦悦那边,本宫会敲打。”沈映雪继续道,“秦家势大,她又是丞相之女,难免心高气傲,但她若敢在东宫生事,本宫第一个不饶她。至于其他几位……”她顿了顿,“苏水儿那孩子,本宫见过,是个明理的,你可以与她多走动。”
这显然是萧翊与皇后通了气。楚晚棠心中感激,起身行礼:“谢母后教导,儿臣谨记。”
沈映雪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欣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相信你能处理好。”她起身,从妆台上取过锦盒,递给楚晚棠,“这个,你收着。”
楚晚棠接过,打开看,里面是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这是本宫这些年整理的后宫事务手札,”沈映雪道,“里面记了些处理宫务的心得,你拿回去看看,或许有用。”
这份礼物太重了。楚晚棠捧着锦盒,眼眶发热:“母后……”
“好了,”沈映雪摆摆手,“回去吧,记住本宫今日说的话,但也别太紧张,日子还长,慢慢来。”
楚晚棠郑重行礼,退出了凤仪宫。
回东宫的路上,她抱着那个锦盒,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含章殿,楚晚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翻开了那本手札。
字迹清秀工整,字迹透着书写者的用心。
从宴席布置到节礼安排,从宫人管理到用度分配,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不同了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深宫女子,最忌痴心。痴心易碎,碎则伤人。”
“守住本心,守住尊严,比守住男人的心更重要。”
“若有日,他不再爱你,至少你还有自己。”
楚晚棠合上手札,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殿内染成温暖的橙红。
她想起萧翊眼中的真诚,想起他许下的承诺,想起他说“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她愿意相信他,可皇后的手札告诉她,相信不能盲目。
她要做的,是相信他的同时,也不失去自己。
是在经营感情的同时,也经营好自己的位置与人生。
楚晚棠起身,将手札小心翼翼的收好。
九月初九,她准备好了。
无论来的是秦悦,是苏水儿,还是其他什么人,她都会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心。
楚晚棠坐在书案前,提笔开始整理东宫事务,也在心中,开始规划未来的路。
她是楚晚棠,更是太子妃。
所以,她应该怎么做,才好?
第54章 风波起九月初九。这个日……
九月初九。
这个日子,原本该是东宫纳侧妃良娣的大日子。
可因着南方数州洪涝成灾,百姓流离失所。
太子萧翊上书请旨:国难当前,不宜铺张,纳妾之仪从简。
大局为重,皇帝自然准了。
于是这日,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红绸铺路,只有几顶青布小轿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入东宫。
就这样,将五位年轻女子送入了她们各自的居所,未来的归宿。
秦悦的轿子停在凝香殿前时,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是丞相嫡女,自幼千娇万宠,本以为入东宫虽为侧妃,也当有应有的体面,谁知,此时,竟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
“小姐,到了。”陪嫁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
秦悦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
凝香殿倒是收拾得齐整,殿内陈设也算精致,可比起含章殿的气派,还是差了一大截。
“太子妃,她住哪里?”秦悦冷冷问道。
“回主子,太子妃娘娘住在含章殿,是东宫正殿。”嬷嬷恭敬答道。
秦悦眼中闪过不甘,正殿那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居所,象征着东宫女主人的地位。
而她,只能住在这偏远的凝香殿。
“太子呢?今晚会来吗?”她又问。
嬷嬷面露难色:“这……奴才不知,殿下政务繁忙,又值南方洪涝,这几日都宿在书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太子不会来。
秦悦的脸色更沉了,她挥退下人,独自坐在殿中。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的不甘如野草般疯长。
她秦悦,哪里不如楚晚棠?
论家世,秦家是百年望族,父亲是当朝丞相。
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论容貌,她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可偏偏,太子选了楚晚棠为正妃,对她这个侧妃,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夜色渐深,秦悦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带着春桃悄悄出了凝香殿,朝前院书房方向走去。
她要去偶遇太子,至少要让太子知道,她秦悦已经入了东宫,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
谁知刚走到前院回廊,就撞见了其他人。
是赵静婉,威远将军之女,封为良媛。
她显然也是同样的打算,穿着身浅粉色衣裙,妆容精致,手中还提着食盒。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眼中都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了警惕与敌意。
“赵良媛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秦悦先开口,语气不善。
赵静婉也不是省油的灯,微微笑:“秦侧妃不也出来了吗?怎么,凝香殿住不惯,想出来散散心?”
“本妃去哪儿,轮不到你过问。”秦悦冷声道。
“同样的话,奉还给秦侧妃。”赵静婉不卑不亢。
两人就这样在回廊中对峙起来,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二人言语间渐渐带了火气,从冷嘲热讽到直接争吵。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春桃急得直跺脚,想劝又不敢劝。
争执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得“啪”的声脆响,赵静婉的脸上挨了巴掌。
她愣住了,随即红了眼,也抬手还击。
两个贵女就这样在回廊中厮打起来,钗环散落,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女子的体面。
动静很快惊动了巡逻值守的侍卫。
侍卫们赶到时,看到眼前这幕,都傻了眼。
怎么?两个刚入东宫的主子,竟然在殿下书房附近大打出手,这成何体统?
消息很快传到了含章殿。
含章殿内,红烛摇曳。
楚晚棠刚卸了钗环,萧翊也从书房回来,两人正准备就寝。
连日来,南方洪涝的政务让萧翊疲惫不堪,楚晚棠正为他揉着太阳穴。
“殿下,娘娘,”李十六在殿外低声禀报,“前院出事了。”
萧翊眉头蹙起:“何事?”
李十六将秦悦与赵静婉争执厮打的事简单说了。
楚晚棠的手停滞了瞬,随即继续揉按,神色平静。
萧翊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政务烦躁,如今后院又起火,更是恼火。
“让她们各自回去,明日再议。”他冷声道。
楚晚棠却开口:“殿下,这事发生在东宫,又是在您书房附近,若是轻轻放过,只怕日后更难约束。”
萧翊看向她:“你的意思?”
“妾身是东宫正妃,理当处理此事。”楚晚棠温声道,“不如让妾身去看看?”
萧翊沉吟片刻,却摇头:“不必。你是正妃,若是亲自去处理两个侧室的争执,反而失了身份。”
他对外吩咐,“传本宫令:秦侧妃、赵良媛行为失当,有损东宫体面,各罚抄《女诫》《宫规》五十遍。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简洁而严厉,李十六领命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晚棠为萧翊脱下外袍,轻声道:“殿下这样罚,秦侧妃怕是要记恨。”
“记恨,便记恨,”萧翊握住她的手,“她就算要记恨,也该记恨本宫,而不是你。”他将她揽入怀中,“婠婠,这些琐事本不该烦你,你只需端坐含章殿,看着便好。”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心中温暖。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将可能引来的怨恨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夜,含章殿内温情依旧。
而凝香殿和赵静婉所居的秋水阁,却是彻夜的灯火通明。
秦悦砸了殿内好几个花瓶,赵静婉则对着铜镜看着脸上的红肿,暗自垂泪。
第二日。
辰时。
按照规矩,新入宫的侧妃良娣需来含章殿向太子妃请安。
楚晚棠早早起身,梳洗穿戴。
她今日穿了身深红色宫装,发髻高绾,簪着凤簪,端庄而不失威严。
辰时三刻,五位女子准时来到含章殿外厅。
楚晚棠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五人按品级站好。
最前面的是秦悦,她今日穿了身玫红色衣裙,妆容精致,可眼中难掩疲惫与不甘。
她身后是苏水儿,穿着淡青色衣裙,气质温婉,垂眸而立,态度恭敬。
再后面是陈月如、赵静婉、林素心。
楚晚棠注意到,赵静婉今日戴了面纱,隐约可见面纱下脸颊的红肿,想来是昨日秦悦那巴掌留下的痕迹。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五人齐声行礼。
楚晚棠受了礼,温声道:“诸位妹妹请起,既入了东宫,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她让宫女赐座,五人依次坐下。
“初入东宫,想必诸位妹妹还有许多不习惯之处。”楚晚棠缓缓开口,“东宫规矩虽多,但只要谨守本分,各安其位,便不会有事。本宫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但也容不得有人生事,坏了东宫体面。”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警示。
秦悦的脸色明显有所变化,赵静婉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
“既是,初次正式相见,诸位妹妹不妨自报家门,也让本宫多了解些。”楚晚棠又道。
五人依次起身介绍。
秦悦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气:“妾身秦悦,家父当朝丞相秦松。”
接着是苏水儿,声音轻柔:“妾身苏水儿,家父户部尚书苏文谦。”
陈月如:“妾身陈月如,家父礼部侍郎陈明远。”
赵静婉起身时,微微侧脸,似是想遮住脸上的伤:“妾身赵静婉,家父威远将军赵勇。”
最后是林素心:“妾身林素心,家父翰林学士林清。”
楚晚棠记下每个人,目光在赵静婉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问道:“赵良媛为何戴着面纱?可是脸上不适?”
赵静婉下意识看向秦悦。
秦悦却面不改色,仿佛事不关己。
“回娘娘,”赵静婉低声道,“妾身昨夜不慎碰伤了脸,怕吓着娘娘,故戴了面纱。”
楚晚棠点头:“既是不适,便好生休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让太医去取。”
“谢娘娘关怀。”赵静婉行礼。
这时,秦悦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赵良媛也真是娇气,不过是些小伤,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倒像是我们太子妃娘娘亏待了你似的。”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气氛顿时凝住,众人低头
赵静婉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却不敢反驳。
楚晚棠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翊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沉沉。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
萧翊上前扶楚晚棠:“不必多礼。”
萧翊轻轻牵着楚晚棠在主位坐下,目光冷冷扫过秦悦:“秦侧妃好大的威风,在本宫的太子妃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秦悦没想到萧翊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训斥,顿时慌了:“殿下,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萧翊打断她,“赵良媛脸上有伤,太子妃好心关怀,你倒冷嘲热讽,这就是秦家教你的规矩?”
这话极重,秦悦的脸瞬间惨白。
“妾身知错,”她慌忙跪下。
萧翊却不再看她,转向楚晚棠,语气缓和了些:“太子妃觉得该如何处置?”
楚晚棠知道,这是萧翊在给她立威的机会,她沉吟片刻,缓缓道:“秦侧妃言行失当,以下犯上,按宫规当禁足思过,念其初犯,禁足一月以儆效尤。”
这处罚不算轻,禁足一月意味着秦悦将错过中秋宫宴等重要场合,甚至见不到太子,可她才刚刚进宫。秦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可对上萧翊冰冷的眼神,又不敢争辩。
“就按太子妃说的办。”
他又看向赵静婉:“赵良媛脸上有伤,好生休养,这个月不必急着请安。”这话是关怀,却也断了赵静婉日后借伤生事的可能。
赵静婉连忙谢恩。
萧翊这才起身:“本宫还有政务要处理,诸位都退下吧。”他顿了顿,看向楚晚棠,“太子妃也累了,好生休息。”
众人行礼退下。秦悦是最后离开的,她走出含章殿时,回头看了楚晚棠眼,却看见萧翊温柔地看着楚晚棠,眼中满是怨毒。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不再喧嚣。
萧翊走到楚晚棠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满眼歉意:“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楚晚棠摇头:“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她看着萧翊疲惫的脸色,轻声道,“殿下政务繁忙,这些后院琐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必事事操心。”
萧翊起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不过才仅仅是个开始。
秦悦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东宫的日子,从今日起,不会再平静了。
这些都是她应该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
第55章 万国来朝九月的长安城,一如既往……
九月的长安城,一如既往。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昭德二十四年,仍然举办中秋宫宴。
而正因,恰逢万国来朝之期,这场宴会,办得格外盛大,格外隆重。
太和殿前广场上。
数百张桌案在这里呈扇形排开,中央留出块宽阔的空地用于歌舞表演。
各国使节分坐两侧,衣着各异,语言不同,却都恭敬地面朝着御座方向。
楚晚棠坐在萧翊身侧,身着太子妃礼服,发髻高绾,仪态端庄。
她的目光难以控制,不时飘向女宾席上的清阳。
今日,清阳穿着公主朝服,却面色苍白,透露出虚弱的疲态,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了无生气。
自沈梦离京赴北境后,清阳便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的那些明媚活泼消失不见,只剩下具端庄得体的,属于公主身份的空壳。
宴至过半,歌舞正酣。
北狄使节团的首领,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走到御座前行礼。
“大梁皇帝陛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字字清晰,“我北狄可汗,为表两国修好之诚意,愿求娶大梁清阳公主为王后,以结秦晋之好,保两国边境,百年太平,岁岁和睦!”
此话出,满场寂静。
丝竹声停了。
舞姬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楚晚棠的心猛地沉,担忧的目光看向清阳。
只见清阳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
“父皇!”清阳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儿臣不嫁!”
皇后沈映雪也坐不住了,端庄的面具下是母亲的慌张。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却强自镇定:“北狄使节,公主婚事,乃我大梁国事,岂可如此草率提议?”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沉,他抬手示意清阳坐下,又看了皇后眼,才转向北狄使节,缓缓道:“公主婚事,关乎两国邦交,需从长计议,此事稍后再议,使节先请回座。”
这话说得委婉,却未明确拒绝。
北狄使节眼中得意,行礼退下。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丝竹声再起时,总带着几分压抑与诡异。
楚晚棠感到萧翊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力道坚定,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转头看他,只见他微微摇头,眼中写着“别慌”。
宴席,在种微妙的尴尬中继续。
清阳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她挺直脊背坐着,眼中却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皇后也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摩挲着,却未饮。
楚晚棠心中焦急,却也知道这种场合没有她说话的份,她只能紧紧回握萧翊的手,像是在寻找支撑。
宴散时,清阳第一个起身离席,甚至没有向帝后行礼,便匆匆离去。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维持着体面。
回到东宫,楚晚棠终于忍不住了:“元璟,清阳她……”
“我知道。”萧翊神色凝重,“北狄此举,并非临时起意,前日朝会上,北狄使节便已透露出联姻之意,只是当时未指名道姓,父皇当时未置可否,我便知事情不妙。”
“那现在怎么办?”楚晚棠焦急道,“清阳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她心里只有沈梦,若是逼她嫁去北狄,那是要她的命啊!”
萧翊沉默片刻,才道:“我会想办法,但婠婠,你要有心理准备,若父皇真的决定了,我们……恐怕无力回天。”
这话说得沉重,楚晚棠的心沉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清阳将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皇后几次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楚晚棠也去了几次,每次都被清阳的贴身宫女含泪拦下:“公主说谁也不想见。”
到第三日,消息传来:皇帝已基本应允北狄的求亲,只等择定婚期。
萧翊带回这个消息时,楚晚棠正在整理东宫账册。
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团污渍。
“怎么会?”她喃喃道,“清阳,怎么也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忍心,怎么会……”
萧翊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北狄此次是有备而来,他们在边境陈兵十万,名义上是秋狩,实则是威慑。父皇……父皇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楚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些,“用女儿去换边境太平,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吗?”
萧翊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满是愧疚:“婠婠,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曾答应过你,会帮清阳,可现在……”
“食言?”楚晚棠站起身,眼中含泪,“萧翊,清阳是你妹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
萧翊也站起身,握住她的肩:“婠婠,你冷静些,我知道你心疼清阳,我也心疼。可你我都清楚,父皇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那就这么算了?”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清阳才十六岁,她要嫁去北狄,嫁给个年近五十、妻妾成群的可汗,在那苦寒之地度过余生,元璟,你忍心吗?”
萧翊沉默了,他当然不忍心,可他更清楚朝局的复杂。
北狄此次是铁了心要娶大梁公主,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遭殃的是千万百姓。
这个道理。
他懂。
楚晚棠也懂。
可感情上,谁都接受不了。
楚晚棠忽然问:“元璟,我问你,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像把利刃,直刺萧翊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如何?
他会拼死抗争,会不惜代价保护自己的女儿?
可他无法改变父皇。
他明白父皇的艰难,也明白了楚晚棠此刻的绝望。
而他,无可奈何。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将楚晚棠拥入怀中。
楚晚棠在他怀中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萧翊的无奈,知道朝局的复杂,知道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明媚如阳光的少女,就要这样被牺牲。
凤仪宫的气氛,比东宫更加压抑。
沈映雪跪在萧景琰面前,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卸去了皇后的华服与珠翠,只穿着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清阳是我们的女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她才十六岁,您怎么忍心把她嫁去那苦寒之地?北狄可汗比臣妾年纪还大,后宫姬妾无数,清阳去了,那是生不如死啊!”
萧景琰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孤寂而疲惫。
“映雪,朕也是无奈。”他的声音低沉,“北狄陈兵十万,虎视眈眈。若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将士们又要流血牺牲,百姓又要流离失所,用个公主,换边境十年太平,这买卖……不亏。”
“买卖?买卖!”沈映雪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陛下眼中,我们的女儿,她的一生,只是桩可以权衡利弊的,买卖?”
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萧景琰面前,眼中满是泪,也满是恨:“萧景琰,你还记不记得清阳出生那日?你抱着她,说映雪,我们有个女儿了,朕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这才过了十五年,只是十五年!你就要把她推进火坑!”
萧景琰转过身,眼中也有着痛苦:“朕没忘,可朕不只是清阳的父亲,更是大梁的皇帝!朕要对天下百姓负责!”
“那谁,谁对清阳负责?”沈映雪质问道,“她喊了你整整十五年的父皇,她敬你,爱你,你呢?你就这样对她?”
“够了!”萧景琰厉声打断她,“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皇后若是再闹,便去佛堂静心吧!”
这话如同最后根稻草,压垮了沈映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一生、也怨了一生的丈夫,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好,好……”她踉跄着后退,惨笑着,“陛下既然决定了,臣妾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让臣妾再多陪陪清阳。”
她转身,走出殿外。
远去的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眼中有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楚晚棠得知皇后跪求皇帝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她立刻赶往凤仪宫,只见殿内烛火昏暗,沈映雪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眼神空洞。
“母后……”楚晚棠轻声唤道。
沈映雪缓缓转过头,看到楚晚棠,眼中才恢复了些许神采:“晚棠来了。”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皇后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这苍白的话语。
沈映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保重身体?晚棠,你可知道,做母亲的最痛苦是什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清阳那孩子,从小就被我宠坏了,她要星星,我都不敢给月亮。她喜欢沈梦,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可我错了,我,我真的,真的是大错特错。”沈映雪的声音破碎不堪,“生在帝王家,作为公主,哪有任性的资格?都是我啊!是我害了她,是我给了她不该有的幻想。”
楚晚棠心中酸楚,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母后,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沈映雪固执地摇头,“若我从开始就严厉管教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道公主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或许今日,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看向楚晚棠,眼中有着深切的悲哀:“晚棠,你要记住今日,记住清阳的眼泪,记住我的无力。将来……将来若是你的孩子面临同样的境遇,你定要比我坚强,比我狠心。因为在这深宫之中,心软,便是最大的残忍。”
楚晚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用力摇头:“不会的,母后,不会的。清阳的事,定还有转机。殿下答应过我,他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沈映雪苦笑,“元璟那孩子,已经尽力了,可皇命难违,君无戏言。陛下既然当众说了稍后再议,便是已经应允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定个婚期罢了。”
这话,彻底打碎了楚晚棠心中最后希望。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下:“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公主……公主殿下割腕了!”
“什么?”沈映雪猛地站起,眼前黑,险些晕倒。
楚晚棠连忙扶住她,自己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公主现在如何?”
“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血……血止住了,可公主昏迷不醒……”宫女哭着道。
沈映雪推开楚晚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楚晚棠也连忙跟上,两人急忙赶往清阳的寝宫。
寝宫内,太医们忙碌着,宫女们跪着,低声啜泣。
床榻上,清阳面色惨白如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仍有血迹渗出。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朵即将凋零的花。
沈映雪扑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终于崩溃大哭:“清阳,娘的清阳啊!你怎么,这么傻。”
楚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大婚前夜,清阳挤在她床上,笑嘻嘻地说要陪她;想起大婚当日,清阳守在门口要红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想起这些年来,清阳总是晚棠姐姐地叫她,就好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样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翊也闻讯赶来,看到殿内的情景,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楚晚棠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声音哽咽,“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会再想办法,定还有办法。”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楚晚棠心里明白,这只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可现在,这也可以成为溺水之人幻想中的浮木。
她必须再试试。
他们必须再试试。
第56章 成定局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深夜,万籁俱寂。
凤仪宫偏殿内,烛火昏黄,照得墙壁上斑驳片。
清阳醒后便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这点的痛楚比起心中的绝望,又怎么不会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呢?这道伤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清阳没有转头,只是漠然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来人在床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
许久,低沉的声音响起:“清阳。”
是父皇。
清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萧景琰穿着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用玉簪束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儿臣见过,父皇。”清阳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想坐起身行礼,却被萧景琰按住肩:“躺着吧。”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父女之间,竟生疏得如同陌路。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却隔得很远。
“还疼吗?”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清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说:“还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清阳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让清阳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父皇也是这样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
可不同的是,那时,父皇会抱起她,会轻声哄她,会让人拿最好的药膏来,亲自为她涂上。
而现在……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有些艰难,“告诉父皇,你恨父皇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清阳怔住了。
你,恨吗?她问自己。
当然恨。
恨他,轻易地答应了北狄的求亲;恨他,将自己当做政治筹码;恨他,身为父亲却护不住女儿。
可,除了恨之外,还有种更深的情绪。她知道,那是绝望,是对帝王之家的绝望,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绝望。
“儿臣不敢。”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静静地垂下眼,避开父皇的目光。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不去的死寂。
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记得清阳刚出生时。
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像只红皮猴子,他抱着她,对沈映雪说:“映雪,看看,我们有个女儿了,朕定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他记得清阳三岁时。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他将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记得清阳十岁生辰。
他在御花园为她办了盛大的宴席,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在花丛中穿梭,像只快乐的蝴蝶。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他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吗?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种不像帝王会有的脆弱,“父皇,也是不得已。”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清阳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是潭死水:“儿臣明白,父皇是皇帝,要对天下百姓负责,用儿臣换边境太平,很划算。”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种残忍的理智。
“不是的……”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她,想说他也曾想过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应允北狄求亲的事实,改变不了,清阳即将远嫁的命运。
“父皇,”清阳忽然问,“您爱过母后吗?”
这个问题来得更加突然。
萧景琰怔住了,看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年轻的时候,爱过。”他最终诚实地说,“很爱。”
“那后来呢?”清阳继续问,“后来为什么会有兰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妃子?”
萧景琰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
究竟是因为帝王的责任?
是为了制衡朝堂?
还是因为那份爱在漫长的岁月和不断的妥协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清阳,”他避开这个问题,“你要知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清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尖锐。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您爱母后,可还是娶了别人。您爱我,可还是要把我嫁去北狄。在帝王之家,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对吗?”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萧景琰脸上。
他很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爱她,想说他有苦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清阳说的是事实。
在帝王之家,爱从来都是奢侈的,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牺牲了与沈映雪的爱情。
现在呢?他又要牺牲女儿的幸福。
“父皇,”清阳看着他,“儿臣不怪您,儿臣只是……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为什么母后这些年,越来越沉默,明白,为什么皇兄总说,说自己身不由己。”
清阳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儿臣从前总想着,只要乖乖的,做听话的孩子,就能得到想要的。可原来,不是的,原来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萧景琰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为女儿擦去眼泪,可手伸出,又停住了。
“清阳……”他的声音哽咽,“是父皇,对不起你。”
清阳摇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这都是命,”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做傻事了。儿臣会好好备嫁,好好嫁去北狄,好好做颗,对父皇有用的,棋子。”
“你不是棋子!”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朕的女儿!”
“那又能如何?”清阳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父皇,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萧景琰僵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是啊,他信吗?
若真的把她当做女儿,怎么会忍心将她推入火坑?
“清阳,你听父皇说,”
他还想解释,可清阳已经闭上了眼。
“父皇,儿臣累了。”她轻声说,“您也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这话里的疏离和拒绝,像堵无形的墙,将父女二人隔开。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纱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是一国之君,能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女儿的命运,也挽回不了她的心。
“清阳,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能这样说,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清阳依旧闭着眼,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温暖不了她周身的冰冷。
萧景琰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快步走出殿外,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中的湿意。
廊下,沈映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她穿着素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披风,显然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的夫妻,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在这刻,都化作了无言的对视。
最终,萧景琰先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沈映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寝殿紧闭的门,眼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清阳割腕后的第四日。
她让宫女传话给皇后:她想通了,愿意和亲。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对诵经祈福。
听到宫女颤抖的禀报,她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你说什么?”沈映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公主说……她愿意嫁去北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公主还说,请娘娘不必再为她伤神,她是大梁的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沈映雪怔怔地坐着,许久没有反应。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终于,沈映雪缓缓起身,朝清阳的寝宫走去。
清阳的寝宫内,药味还未散尽。
清阳靠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
“清阳……”沈映雪的声音哽咽。
清阳抬起头,看着母亲,竟然露出个微笑。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女儿想通了,这一生,生在帝王家,享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也该到了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沈映雪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对于她来说,她宁愿清阳哭闹,宁愿她怨恨,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地接受命运。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疼。
“清阳,你……”沈映雪想说什么,却被清阳打断。
“母后不必说了,”清阳垂下眼,“女儿已经决定了。请母后转告父皇,女儿愿嫁北狄,只求……只求婚期快些。”
这话说得冷静,却字字诛心。
沈映雪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女儿,失声痛哭。
清阳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母亲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的她。
楚晚棠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东宫这个月的用度。
“娘娘?”雨墨担忧地看着她。
楚晚棠摆摆手,示意无事,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清阳答应了,那个曾经说“我死也不嫁”的少女,终究还是向命运低了头。
几日后。
楚晚棠去探望清阳,走进寝宫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子。
清阳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根素银簪固定。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
“清阳……”楚晚棠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皇嫂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阳,你……”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劝说更是残忍。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皇嫂不必为我难过,我想通了,我是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就该为百姓做点事。北狄求亲,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千万黎民。用我换太平,值得。”
这番话像是背书样流畅,显然是这些天不断重复、不断说服自己的结果。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清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不必假装大度?不必强颜欢笑?皇嫂,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哭闹吗?寻死吗?还是像那些戏文里的烈女样撞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些情绪,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没用的,皇嫂,都没用的。父皇决定了,朝臣们赞成了,天下百姓都等着用公主的婚姻换太平,我个弱女子,能怎样?”
楚晚棠紧紧抱住她:“清阳,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清阳在她怀中僵硬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暂时栖息的港湾。
“皇嫂,”许久,清阳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从小到大的日子,想御花园里的秋千,想母后做的糕点,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越想,就越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场梦,现在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
楚晚棠的眼泪落在清阳的发间,她想起那个曾经明媚如阳光的少女。
那个清阳,好像真的死了。死在这个秋天的某个清晨,死在自己割开手腕的那刻。
圣旨是在九月底那日下的。
皇帝正式下旨:册封清阳公主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可汗,婚期定于十月十五。旨意中尽是溢美之词,赞公主“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却只字未提那个十五岁少女的一生幸福。
接旨那日,清阳跪在凤仪宫前,穿着身正红色公主朝服,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她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琰站在阶上,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清阳起身,捧着圣旨退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旨后,清阳便开始了备嫁的日子。
她每日学习北狄的语言、礼仪、风俗,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楚晚棠每日处理完东宫事务,便会去陪清阳。
两人有时对坐无言,有时楚晚棠会讲些宫外的趣事,有时清阳会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
可无论说什么,清阳眼中那份死寂,始终未曾消散。
萧翊也去看过清阳几次。每次清阳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喊“皇兄”,然后便沉默不语。
无论萧翊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次,萧翊离开清阳的寝宫后,在廊下站了很久。
楚晚棠出来时,看见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元璟。”楚晚棠轻声唤道。
萧翊转过头,看着她,苦涩笑:“婠婠,我是不是还是弄丢了妹妹?”
楚晚棠心中酸楚。
没办法的。
她知道萧翊尽力了,知道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知道他曾跪在御书房外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理解他的无奈,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可不代表她认同这种做法。
“殿下政务繁忙,还是先回东宫吧。”楚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
萧翊怔了怔,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他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婠婠,你……”他欲言又止。
楚晚棠垂下眼:“妾身还要陪清阳说话,殿下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回了殿内,留下萧翊站在廊下,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显得格外孤寂。
楚晚棠知道自己在迁怒,她知道萧翊已经尽力,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可她控制不住,每当看到清阳空洞的眼神,每当想到那个明媚的少女即将凋零在异国他乡,她就无法平静地面对萧翊。
她想起自己曾问他的那个问题,“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当时他没有回答。
可楚晚棠知道答案,在他心中,她永远重于江山,若真有那日,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他们的女儿。
可是,清阳不是他们的女儿,清阳是皇帝的女儿,是政治博弈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楚晚棠心寒,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某个念头,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清阳的覆辙。
殿内,清阳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却许久未翻页。
楚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皇嫂,”清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北狄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
“我问过教习嬷嬷了,”清阳继续说,语气平静,“嬷嬷说,北狄的冬天,雪能积到膝盖。他们说,可汗的宫殿里有地龙,有火墙,不会冷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可我知道,再暖的宫殿,也暖不了心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想给她点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皇嫂,”清阳转头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情绪,“你和皇兄定要好好的。”
这话她说过的,那时她说得充满希望,如今却只剩下祈求。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们会好好的,清阳,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清阳重新望向窗外,眼神又恢复了空洞,“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北狄的王后,好好为两国换来太平。”
窗外的秋叶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终归于尘土。
楚晚棠看着清阳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看啊!这样亦个曾经明媚如春光的少女,还是变了。
她终究,还是被深宫的冰雪,冻僵了心。
未来究竟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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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阳出嫁十月十四。清阳……
十月十四。
清阳公主出嫁前夜。
凤仪宫,偏殿内。
大红绸布挂满房梁支柱,喜字贴满窗棂,处处张灯结彩,喜庆景象。
可这满屋的红色,非但没能带来温暖,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凄清冷寂。
楚晚棠与裴昭走进殿内时,清阳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仍然还穿着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得,就如同那冬日的初雪。
桌上摊开着明日要穿的嫁衣。
那是尚衣局赶制了大半个月的礼服。
这样华美的嫁衣,本该让待嫁新娘满心欢喜,可清阳,她只是麻木地望着,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楚晚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下。
她回忆起自己大婚前夜,也是这样满屋红色,可那时她心中虽有紧张,却更多的是甜蜜与期待。
现在,清阳这屋里,却只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凉。
“清阳。”她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们,眼中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她勉强扯出笑容:“皇嫂,阿昭,你们来了。”
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裴昭绷不住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到清阳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清阳,你……”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缥缈无力:“你们看,这嫁衣多好看,尚衣局的女官说,用了三百个绣娘,绣了整整大半个月呢。”
她说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小锦盒:“清阳,送你。”
清阳接过,打开看,里面是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嫁妆之一,”楚晚棠轻声道,“她说这玉簪能保平安。清阳,你带着它,就当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清阳看着那支玉簪,许久,才轻轻拿起,在手中摩挲。
“谢谢皇嫂。”她低声说,将玉簪小心地放入妆盒中。
裴昭也拿出布包:“这是我北境军中常用的些药膏和药材。北狄气候苦寒,你若是不适应,这些或许能帮上忙。”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有这个。”
她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个小巧的匕首,匕身不过三寸,却寒光凛冽,匕首的刀柄上刻着“昭”字。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防身之物。”裴昭将匕首塞进清阳手中,“清阳,你拿着,若是在北狄,若是有人欺负你,就用它保护自己。”
清阳握着那把匕首,指尖冰凉。
她看着裴昭通红的眼眶,看着楚晚棠眼中的担忧,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了缝隙。
“阿昭,皇嫂,”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你们对我真好。”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清阳,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依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在。”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清阳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低下头,泪水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可是……可是我要走了。”她哽咽着,“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你们,见不到母后,见不到所有我爱的人。”
楚晚棠将她拥入怀中:“清阳,不哭。”
可她自己也在流泪,裴昭也抱住她们,三人相拥而泣。
哭了好阵,清阳才渐渐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
“其实,这样也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哥哥,他也,成婚了,和我一样,都是一样的。”
这话像惊雷,炸响在楚晚棠和裴昭心中。
她们对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清阳突然答应和亲。
不是因为想通了。
不是因为大义凛然。
而是因为她心中最后的牵挂,也断了。
沈梦成婚了。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表哥,那个曾许诺要陪她看遍四时花开的少年,终究还是娶了别人,与旁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清阳,”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清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破碎的温柔:“皇嫂,阿昭,你们不必为我难过。这样也好,真的,梦哥哥成婚了,我也要嫁人了,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为我费心。特别是皇嫂,我知道你和皇兄都尽力了,不要……不要因为此事怪皇兄,他有他的难处,我都明白。”
这话说得,简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楚晚棠想起萧翊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他眼中深深的自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裴昭忽然握紧清阳的手,眼中闪着某种决绝的光:“清阳,你若是不想嫁,我们可以帮你。北境军中我还有旧部,明日送亲队伍出关时,我可以安排人……”
“昭昭!”楚晚棠惊呼,却被裴昭的眼神制止。
清阳怔住了,她看着裴昭认真的眼睛,看着楚晚棠紧张的神色,心中涌起暖流。
这两个朋友,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谢谢你,阿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裴昭急道,“难道你真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可汗?清阳,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清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走了,北狄便有借口开战,到时候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对幸福的期待,只为了,成全那份,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大义”。
“可是清阳……”楚晚棠还想劝。
“皇嫂,”清阳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有着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是大梁的公主,享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也不能让你们为我冒险。”
她看着两个挚友,眼中涌起泪光,却努力微笑着:“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清阳此生已经无憾了。”
这话像最后的告别。
甚至,可以说是,诀别。
楚晚棠和裴昭都红了眼眶,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她们能说什么呢?
说责任不该由个十五岁的少女承担?
说帝王之家的牺牲太过残酷?
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可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夜深了。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却终究会分离。
清阳重新望向那身华美的嫁衣,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
金线在她指尖下闪着微光,像她即将凋零的青春,璀璨却短暂。
“皇嫂,阿昭,”她轻声说,“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晚棠和裴昭都知道这是清阳的逐客令。
她想单独地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夜。
“好,”楚晚棠站起身,握住清阳的手,“清阳,答应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清阳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也站起身,用力抱了抱清阳:“记住,有这把匕首在,就有我在,无论多远,我都会护着你。”
清阳回抱她,泪水又落了下来。
送走楚晚棠和裴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身后那片刺眼的红色。
她拿起楚晚棠送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玉质温润,贴在鬓边,带来凉意。
又拿起裴昭给的匕首,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安心。
最后,她望向那身嫁衣。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
明日,她就要奔赴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旅程。
十月十五。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
楚晚棠寅时便起身,换上衣服,与萧翊同前往凤仪宫。
宫道上,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种肃穆的悲戚。
今日是清阳公主出降之日,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宫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像是在办场丧事。
凤仪宫前,送嫁的仪仗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持宫灯,二十四名乐工捧着乐器,十六名内侍抬着嫁妆箱笼,还有数百名护卫骑兵,铠甲鲜明,肃立两侧。
最前方是顶金顶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奢华至极。
可这奢华背后,是个十五岁少女即将远赴他乡的无尽悲凉。
楚晚棠与萧翊走进凤仪宫正殿时,帝后已经端坐主位。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肃穆;沈映雪则是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
清阳跪在下首,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头戴九凤冠,珠翠满身,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可再多的珠宝,也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清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沈映雪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颤抖:“清阳,到了北狄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若是不习惯,就写信回来,母后……”
她说不下去了,写信回来又如何?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朝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那些信纸流泪罢了。
清阳抬起头,看向母亲,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楚,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道口子。
“母后保重。”她轻声道,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
她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叶落地时的叹息。
沈映雪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萧景琰按住了手。
“皇后,注意场合。”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映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晨光熹微。
清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那顶金顶红帷的大轿。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梁公主,无可挑剔。
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握着宫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走到轿前,清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前方宫门的方向,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路。
许久,她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仪仗队缓缓开拔,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朝着?*?宫门的方向移动。
楚晚棠站在萧翊身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仪仗队出了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映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萧景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楚晚棠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帝王,终究还是有不忍的。
可那又如何呢?
不忍,却还是做了。
回到东宫,已是巳时。
含章殿内寂静。楚晚棠褪去礼服,换上素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萧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婠婠,”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楚晚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殿下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说得平静,可萧翊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自清阳的事发生后,楚晚棠虽然依旧打理东宫事务,依旧在他面前微笑,可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在怪我。”萧翊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红,显然也哭过,可此刻眼中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怪您,”她缓缓道,“我知道您尽力了,知道您跪在御书房外,知道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可你还是疏远我。”萧翊握紧她的手,“婠婠,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楚晚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翊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曾经为她画眉,曾经牵着她走过上元夜的灯火,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
可是……
“元璟,”她忽然唤他的字,声音很轻,“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你问。”萧翊看着她。
“若有日,北狄要的不是清阳,而是我们的女儿,”楚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清阳刚出事时,当时萧翊没有回答。
第二次是她在心中问自己。
而此刻,她需要他的答案,需要能让她重新相信他、依靠他的答案。
萧翊沉默了,他看着楚晚棠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质问,而是她心中最深的不安与恐惧。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若是发生了呢?”楚晚棠追问,“若是朝臣们赞成,若是父皇下旨,若是边境十万大军压境,你当如何?”
萧翊握紧她的手道:“那我就带着你和女儿,离开这里。”
楚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离开?”她喃喃道,“你是太子,是储君,你怎么能……”
“太子也好,储君也罢,都只是身份。”萧翊打断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可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之人。我们的孩子,是我血脉的延续,是我要守护的珍宝,若连你们都护不住,我要这江山何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楚晚棠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认真与深情的眼睛,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开始融化。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婠婠,我知道清阳的事让你心寒,让你对帝王之家感到恐惧。我无法改变父皇的决定,无法改变这深宫的冷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这里,你永远重于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话或许大逆不道,或许不该从太子口中说出,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若有日,真要在江山与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你。”
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否而是释然,终于找到依靠的安心。
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是我迁怒于你。”
“不,”萧翊轻抚她的背,“你该生气的,清阳是你的好朋友,我却没能护住她。你该怨我,该怪我。”
“可我更知道,你也尽力了。”楚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元璟,我不该因为自己无法接受的结果,就迁怒于拼命努力过的你。”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着释然与理解。这刻,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终于消融。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轻声道:“元璟,我们要好好的。清阳说过,这深宫里,总该有对圆满的。”
“我们会圆满的,”萧翊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向你保证。”
“至于清阳,我会让人在北狄暗中照应她。虽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但至少,能让她在北狄的日子好过些。”
楚晚棠点点头,心中终于有了些微的安慰。
她知道,清阳的事终究在她心中留下道伤痕。那道伤痕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会时时提醒她帝王之家的残酷,提醒她的责任与无奈。
但至少,她身边还有这个人。
这个愿意为她放弃江山的人。
这个在她最不安时给予承诺的人。
这个与她并肩面对风雨的人。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萧翊怀中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却无比珍贵的心意。
可谁又能够肯定,一个属于未来的承诺呢?
第58章 陷害十月末。霜降已过。……
十月末。
霜降已过。
长安城的秋意,越来越浓,枝桠也渐渐秃了。
宫墙内的银杏叶金灿灿地铺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可这静谧的秋景下,却暗流涌动。
十月廿八,早朝。
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萧翊站在百官之首,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面容沉静。
楚晚棠昨夜,还笑说,他今日气色不错,可此刻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今日朝会,秦松看他的眼神太过锐利。
果然,议事过半,秦松忽然出列,手持奏章,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淡淡道:“讲。”
秦松展开奏章,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参安国公,勾结东海倭国,私运军械,泄露军情,通敌叛国!”
此言出,满堂哗然。
安国公。皇后沈映雪之父,太子萧翊外祖,三朝元老,大梁开国功臣之后。
这样的人,会通敌叛国?
“秦相可有证据?”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秦松从袖中取出信件,“这是臣安插在安国公府的眼线截获的密信,上面清楚写着安国公与倭国使者的往来,另有安国公府管家供词,指认安国公私藏倭国军械,意图不轨!”
他将信件呈上,内侍接过,递到御前。
眼见得,上首的萧景琰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萧翊的心沉下去,他看向秦松。
那个老狐狸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这是有备而来,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陛下!”萧翊出列,沉声道,“安国公忠心为国,绝不可能通敌叛国!这些所谓证据,定是有人伪造构陷!”
“伪造?”秦松冷笑,“太子殿下,这些信件上的笔迹、印章,皆已由翰林院数位学士鉴定,确为安国公亲笔,殿下若不信,可再请人查验!”
萧翊握紧了拳,他知道,既然秦松敢拿出这些,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造,所谓的“眼线”“管家”更可以收买,可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查证。
而秦松,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果然,萧景琰合上信件,缓缓道:“安国公暂时收押天牢,安国公府上下,全部羁押候审。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明真相。”
“陛下!”萧翊跪下,“安国公年事已高,若直接收押天牢,恐怕……”
“太子!”萧景琰打断他,眼神锐利,“朕知道安国公是你外祖,但国法面前,人人平等。若他真是清白的,三司会审自会还他公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萧翊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父皇已经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谁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意思?
退朝后,萧翊快步追上秦松。
两人在殿外廊下对峙,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旋。
“秦相好手段。”萧翊的声音冰冷。
秦松捋了捋胡须:“殿下过奖,老臣不过是尽忠职守,揭发奸佞罢了。”
“奸佞?”萧翊盯着他,“安国公若真是奸佞,这满朝文武,还有几个忠臣?”
“殿下慎言。”秦松笑容不变,“安国公之事,自有陛下圣裁,老臣劝殿下,还是避嫌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萧翊眼中寒光闪过:“秦相放心,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秦相,夜路走多了,当心撞见鬼。”
秦松哈哈大笑:“殿下说笑了。老臣行得正坐得直,何惧鬼神?”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最终,秦松拱手告辞,扬长而去。那背影,得意而嚣张。
萧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中满是阴霾。
消息传到后宫时,沈映雪正在用早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娘娘,安国公,安国公被陛下下旨收押了,说是……说是通敌叛国……”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沈映雪险些晕倒,她扶着案几站稳,深吸口气:“备轿,本宫要去见陛下!”
她只穿着素色宫装,便匆匆赶往御书房,可到了御书房外,却被内侍拦下。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内侍恭敬却坚决。
“让开!”沈映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凌厉,“本宫要见陛下!”
“娘娘恕罪,陛下旨意,奴才不敢违抗。”
沈映雪看着紧闭的御书房门,忽然跪下。她摘下头上的凤簪,褪去耳环玉佩,卸下所有珠翠,只着素衣,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臣妾沈映雪,求见陛下!”她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内侍慌了:“娘娘,您这是……”
“本宫就在这里跪着,跪到陛下愿意见本宫为止!”沈映雪挺直脊背,眼中满是决绝。
消息很快传开,楚晚棠正浇花,她立刻起身,匆匆赶往御书房。
到的时候,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秋雨欲来。沈映雪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可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秋风卷起她的衣袂,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孤寂。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想扶她起来。
沈映雪却摇头:“晚棠,你不必管我,父亲蒙冤,我身为女儿,若不能为他求情,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可您这样跪着,身子怎么受得了?”楚晚棠焦急道,“再说,陛下既然下了旨,您这样跪着也无济于事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沈映雪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入天牢?看着沈家满门被抄?晚棠,那是我父亲啊!”
楚晚棠心中酸楚,她握住沈映雪冰凉的手:“母后,儿臣知道您心急。可您这样,只会让父皇更恼怒,不如先回去,等殿下回来,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映雪苦笑,“晚棠,你还不明白吗?秦松既然敢动手,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等这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她看向御书房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悲凉:“他未必不知这是构陷,可他还是要这样做,为什么?因为沈家势大,因为我是皇后,因为元璟是太子。他要制衡,要打压,要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人,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天下。”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楚晚棠知道,这是事实。帝王之术,在于制衡,沈家作为后族,权势太盛,皇帝早就想敲打了。秦松不过是递了把刀,而皇帝,顺势接过了这把刀。
就在这时,天空惊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秋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将两人淋湿。
“母后,下雨了,快起来!”楚晚棠急道。
沈映雪却不肯动,雨水打在她脸上,混合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楚晚棠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来。
让雨墨拿伞为皇后撑伞。
“晚棠,你……”沈映雪惊讶地看着她。
“儿臣陪您,”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母后,儿臣知道劝不动您,但至少,让儿臣陪着您。”
楚晚棠就这样跪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浸透发丝。秋雨寒凉,透骨冰冷,可比起心中的寒意,这雨反而算不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跪在雨中的两人,脸色阴沉。
“皇后,太子妃,你们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
沈映雪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陛下,臣妾父亲冤枉!求陛下明察!”
“冤枉?”萧景琰冷笑,“证据确凿,何来冤枉?皇后,你是六宫之主,该知道国法无情,若人人都像你这样,仗着身份为亲人求情,这国法还有何威严?”
“陛下,”她缓缓道,“臣妾与您夫妻二十余载,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臣妾只求您这件事,给父亲公正审理的机会,不要让他在天牢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萧景琰沉默片刻,才道:“三司会审,自然会公正审理,皇后不必担心。”他顿了顿,“雨大了,都回去吧,若是病了,反倒添乱。”
说完,他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再次关上。
沈映雪瘫坐在地上,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她知道,皇帝不会改变主意了,沈家的命运,已经注定。
楚晚棠扶起她:“母后,我们先回去,殿下定会有办法的。”
沈映雪任由她扶着,踉跄着站起身,雨水打在她身上,寒意刺骨,可更冷的是心。
回到凤仪宫,太医已经候着,沈映雪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楚晚棠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傍晚,萧翊回来了,他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
“母后如何?”他问。
“高烧不退,太医说忧思过度,又淋了雨。”楚晚棠轻声说,“元璟,外祖父的事……”
“是秦松的构陷,”萧翊的声音冰冷,“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可秦松准备得太周全,恐怕暂时我们找不到破绽。”
“那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萧翊握住她的手,“但这需要时间,而秦松,显然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我最担心的是母后,她性子刚烈,若是外祖父真有个三长两短……”
话未说完,但楚晚棠明白他的意思,沈映雪对父亲感情极深,若安国公真的出事,她恐怕……
“我会照顾好母后。”楚晚棠坚定道,“元璟专心处理朝堂之事,后宫有我。”
萧翊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摇摇头:“我们是夫妻,本该共患难。”她顿了顿,“只是,这次的事恐怕不只是针对安国公。”
“你是说……”
“秦松的目标,恐怕是沈家全族,是母后,甚至是你。”楚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要把沈家连根拔起,要削弱你的势力,为他铺路。”
萧翊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秦松的野心,从来不只是扳倒安国公。他要的,是彻底掌控朝堂,是要秦悦取代楚晚棠,是要未来的皇帝,流着秦家的血。
子时三刻,天牢。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内,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安国公靠坐在墙角,囚服已经污秽不堪,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他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等待审判的死囚,而是在自家书房小憩。
牢门铁锁“咔嗒”声轻响,被人从外打开。
安国公缓缓睁开眼。昏暗灯光下,纤瘦的身影站在牢门外,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映雪?”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可置信。
沈映雪掀开斗篷帽兜,露出苍白憔悴的脸。狱卒早已被她买通,此刻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望风。
“父亲……”她声音哽咽,快步走进牢房,扑通跪在安国公面前。
安国公连忙扶她:“快起来!你怎么来了?这是天牢,你是皇后,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女儿若不来,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沈映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父亲身上的囚服,看着他花白的乱发。
这是她威严了的父亲啊,是大梁的三朝元老,是曾站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力挽狂澜的安国公。如今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穿着肮脏的囚服,等着莫须有的罪名。
“傻孩子,”安国公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豁达,“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父这生,享尽荣华,位极人臣,已经够了。”
沈映雪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冰冷粗糙,满是老茧,“父亲忠君爱国,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却要被诬陷通敌叛国。”
安国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映雪,你听父亲说,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秦松要扳倒沈家,不是因为你父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沈家挡了他的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陛下心里都清楚,可他还是要这样做,为什么?因为沈家权势太盛,因为外戚干政是历朝历代的大忌,他要借秦松这把刀,削沈家的锋芒。”
这话与沈映雪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可听父亲亲口说出来,却更加残忍。
“那父亲就甘心这样被牺牲吗?”她哽咽道,“还有沈家全族,那些无辜的族人。”
“不甘心又如何?”安国公苦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保全沈家最后的体面。”
他看向女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映雪,父亲这生,最骄傲的不是位极人臣,不是功勋卓著,而是有你这样的女儿,你聪慧、坚韧、明理,是沈家的骄傲。”
沈映雪的眼泪簌簌落下。
“但你要记住,”安国公的声音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你要更加小心,秦松不会就此罢手,他的目标不只是沈家,更是皇后之位,是太子之位,你要护好自己,护好元璟,护好晚棠,清阳。”
“我知道,我都知道。”
安国公长叹,“映雪,你要坚强,你是皇后,是元璟的母亲,你若倒了,他们怎么办?”
这话像重锤,敲醒了沈映雪。
她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父亲放心,女儿会坚强的。”
安国公欣慰地点头:“这就对了。”
“女儿定会救您出去,一定会,还您清白!”
安国公却摇摇头:“不必了,有些事,强求不得,你只要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他看向牢房外昏暗的甬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又是桩罪过。”
沈映雪知道父亲说得对,她重新戴上斗篷帽兜,深深看了父亲。
“父亲保重。”她重重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安国公坐在原地,眼角微皱。
看着她磕头。
看着她起身。
看着她不舍地离开牢房。
看着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牢房内重新陷入昏暗。
安国公靠在墙上,闭上眼,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
这恐怕是,父女最后一次相见了。
他终究亦是成为了这权争中的牺牲品。
第59章 安国公刚送走女儿不……
安国公刚送走女儿不久。
整个人还没有完全从那份,沉重的父女诀别中平复下来,牢门便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没有铁锁的轻响,只有无声推开的门缝。
明黄色的身影立在门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内侍,只有他独自一人。
国公缓缓睁开眼。
看着这位他效忠了半生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了然。
“陛下。”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萧景琰走进牢房,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站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看着墙角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容枯槁的老臣,眼神复杂。
“沈卿,受苦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国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讽刺:“陛下深夜,亲临天牢,想必,不是为了关心老臣,是否受苦吧?”
萧景琰沉默了,他环顾这间狭小阴冷的牢房。
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碎瓷片上,又落在安国公的囚服上。
最后,定格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映雪,她来过了。”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安国公毫不意外。
这深宫之中,有什么能瞒过皇帝的眼睛?
“是,皇后娘娘来过了。”他坦然承认,“陛下若要治罪,老臣愿承担。”
萧景琰却摇了摇头:“朕不会治她的罪,父女情深,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安国公心中涌起寒意。
不治罪,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秦松的奏章,朕看了。”萧景琰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
安国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那陛下,为何?”
“为何还要将你下狱?为何还要三司会审?”萧景琰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朕需要。”
安国公忽然明白了,他颓然靠回墙上。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苦笑:“陛下需要把刀,一把能削去沈家锋芒的刀,而秦松,恰好递上了这把刀。”
“沈卿,果然是明白人。”萧景琰并不否认,“沈家世代忠良,功勋卓著,可权势太盛,非社稷之福。你该知道,历朝历代,外戚干政都是大忌。”
“所以陛下就要用通敌叛国这样的罪名,来毁掉沈家百年清誉?”安国公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陛下,老臣可以死,沈家可以没落,可这样的罪名,沈家子孙后代,如何抬头做人?”
萧景琰看着这位老臣眼中的悲愤,心中不是没有触动。
安国公,说得对。
通敌叛国,这是要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罪名可以改,”他缓缓道,“沈卿若能配合,朕可以保沈家其他人性命,可以改个体面的罪名。”
“配合?”安国公苦笑,“陛下要老臣如何配合?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还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萧景琰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个未说出口的选择。
死。
只有他死了,这件事才能了结。
只有他“以死明志”,才能既削了沈家的势,又保全皇家体面。
然而,他若不死,这场斗争就会继续。
沈家全族都可能被牵连,甚至会波及,皇后和太子。
这是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后最冷酷、却也最有效的选择。
安国公闭上了眼。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平静:“老臣明白了。”
“映雪那孩子,”安国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性子刚烈,重情重义,这些年她在宫里不容易,老臣走后,还请陛下多担待些。”
这话不像臣子对君王的请求,倒像是岳父对女婿的托付。
萧景琰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下。
他想起沈映雪年轻时明媚的笑脸,想起她刚入宫时眼中的憧憬,想起这些年两人渐行渐远的关系……
“朕会的,朕……会照顾好她,”他承诺道,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否兑现。
安国公点点头,像是了却了,最后桩心事。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景琰站了会儿,看着这位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老臣。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牢房。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国公靠在墙上。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听着牢房外秋风吹过甬道的呜咽声。
听着自己逐渐缓慢的心跳声。
油灯燃尽最后滴油,火光跳动几下,终于熄灭。
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天牢外。
萧景琰站在秋风里,望着夜空那轮惨白的月亮,久久未动。
“陛下,”贴身内侍悄声上前,“夜深了,该回宫了。”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天还未亮,惊雷般的消息便炸响了整个皇宫。
安国公昨夜在天牢中自尽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准备再去御书房外跪求。
听到宫女的禀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褐色的药汁溅了她身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了。”
沈映雪她眼前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娘!娘娘!”
宫女的惊呼声、太医的奔跑声、宫人的慌乱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东宫,含章殿。
萧翊和楚晚棠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的。
彼时,两人正在用早膳,萧翊刚端起粥碗,李十六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太子妃,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了!”
萧翊手中的粥碗“哐当”砸在桌上,滚烫的粥溅了他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
楚晚棠也惊得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怎么会?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说是…说是安国公为证清白,以死明志。”福安的声音颤抖,“今早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备马!”萧翊的声音冰冷,“本宫要去天牢!”
“殿下,我也去!”楚晚棠立刻道。
萧翊看了她眼,没有阻止。
两人匆匆换了衣裳,乘马车赶往天牢。
天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三司长官都在,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见萧翊来了,众人连忙行礼。
“人呢?”萧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在里面。”刑部尚书低声道,“殿下,场面不太好看,您还是……”
萧翊却已经大步走进了天牢,楚晚棠紧跟其后。
最深处的牢房里,尸体已经被放平在地上,盖着白布。萧翊走到白布前,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掀开了白布。
老人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安详。
他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不像自尽,倒像是安详地睡去了。
只有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浸透了半边衣襟的暗红色血迹。
楚晚棠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萧翊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外祖父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再起身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寒芒。
“仵作验过了吗?”他问。
“验过了,”大理寺卿答道,“确实是自刎,伤口由左至右,深及喉管,是一刀毙命,凶器是……”他顿了顿,“是块磨尖的碎瓷片。”
萧翊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散落着些碎瓷片,应该是前几日送饭时打碎的碗。
其中片边缘被磨得锋利,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本宫要查看所有相关卷宗,审问所有接触过安国公的人。”萧翊的声音冰冷,“三日内,本宫要个真相。”
刑部尚书面露难色:“殿下,此案陛下已下旨,由三司会审,
“那就让,三司,给孤,好好,审!”萧翊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若是审不出真相,本宫亲自来审!”
三位长官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离开天牢时,天色阴沉得可怕。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来彻骨的寒意。
马车里,萧翊和楚晚棠相对无言,两人的手紧紧握。
“我要查。”楚晚棠忽然道,声音坚定,“元璟,我要和你查,我们一起还外祖父清白!”
萧翊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暖意,他握紧她的手:“好。”
回到东宫,萧翊立刻开始部署。
他召来了谢临舟和裴昭。
四人聚在书房,门窗紧闭。
桌上摊开的是安国公案的卷宗抄本,这是萧翊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
“表面上看,外祖父是自刎,”萧翊的手指敲击着卷宗上“自刎”二字,声音冰冷,“但通敌叛国的罪名,从开始就是构陷。”
楚晚棠仔细翻阅着那些所谓的证据,每样都看似确凿,却又透着诡异。
“这些密信的笔迹确实像安国公的,”她蹙眉道,“但太像了,像是刻意模仿的。”
裴昭拿起其中的信,对着烛光细看:“我在军中见过不少文书,真正的往来密信,绝不会用这样工整的楷书。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字迹通常会潦?*?草些,甚至会用暗语。”
谢临舟点头:“而且这些信件的纸张太新了,若是真的往来数年,纸张会发黄,墨迹会褪色。可这些……”他指尖轻触纸页,“像是近期才写就的。”
“还有这个管家供词,”楚晚棠翻到后面,“说他亲眼见到安国公深夜接见倭国使者,可据我了解,安国公府这位老管家患眼疾多年,夜间视物模糊,怎么可能亲眼看见?”
“我们应该调查到谁伪造了这些证据,谁在背后构陷。”
“秦松。”裴昭毫不犹豫,“整个朝堂,只有他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可光有动机不够,”谢临舟沉吟道,“我们需要证据,那些伪造信件的人证物证,那些被收买的证人,还有秦松与倭国之间,是否真有勾结?”
这话点醒了众人,若秦松只是单纯构陷安国公,那还好办,可若是他本身真与倭国有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他构陷安国公,或许不只是为了扳倒政敌,更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分头行动。”萧翊做出决定,“临舟,查那些证人的下落,特别是安国公府那个老管家。”
谢临舟点头:“明白。”
“裴昭,”萧翊看向她,“你熟悉边境事务,查秦松与倭国之间,是否有任何往来的蛛丝马迹。特别是……”他顿了顿,“去年江宁军粮案中,二皇子与倭国勾结的线索,是否与秦松有关。”
裴昭眼中闪过锐光:“殿下怀疑秦松与二皇子。”
“只是猜测,”萧翊道,“但若真有关联,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秦松一人了。”
楚晚棠看向萧翊:“那我呢?”
“你和我一起,”萧翊握住她的手,“查那些伪造信件的源头,能模仿外祖父笔迹到如此程度的人,全京城不会超过三个,我们要找出是谁。”
四人分工明确,当即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裴昭那边传来消息,她通过北境旧部,查到秦松的远房表亲,常年往来于东海沿海,做的是海货生意。但据线报,此人真正经营的,是走私从倭国走私香料、珍珠,甚至军械零件。
“军械零件?”
“对,”裴昭神色凝重,“虽然数量不大,但若是积少成多,也能组装出不少东西,而且此人去年曾多次出入江宁。”
江宁,又是江宁。萧翊想起去年查办的军粮亏空案,二皇子与倭国勾结,偷运军粮出海。如今看来,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楚晚棠和萧翊这边,进展却不太顺利。他们排查了京城所有能模仿安国公笔迹的人,两位致仕的老翰林,一位书画铺的掌柜,还有个安国公从前的门客。
前三位都有不在场证明,且与秦松素无往来。唯有那位门客,三年前因贪墨被安国公逐出府后,便下落不明。
“找到他,”萧翊对暗卫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而去。三日后,带回消息,那门客半年前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又是灭口。”楚晚棠握紧拳,“每步都被人抢先。”
萧翊的脸色也很难看,所有线索都指向秦松,可所有能指证秦松的证据,都被人提前清理干净。这个老狐狸,做事太滴水不漏了。
“还有条路,”楚晚棠忽然道,“那些伪造信件的纸张和墨。这样精细的仿造,用的不会是普通纸墨,若能找到出处……”
这话点醒了萧翊,他立刻派人去查京城所有售卖高档纸墨的铺子。
可查了圈,却无所获。
那些铺子的记录要么不全,要么恰好丢失了最近半年的账本。
又是条死路。
他们陷入了迷惘。
第60章 这日,四人再次聚在……
这日,四人再次聚在书房,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已经连续查了七八日,手上掌握的线索,看似不少,可每条线索,走到最后,都是死胡同。
这个秦松就像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早已织好了大网,等着他们撞上去。
“这样查下去不行,”谢临舟沉声道,“我们太被动了,秦松在暗,我们在明,他总能抢先。”
“那我们,就在明处逼他,”裴昭眼中闪着锐光,“他不是最在乎,名声吗?若是,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慢慢地暴露在阳光下呢?”
“不可,”萧翊摇头,“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让他更加警惕。”
楚晚棠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
忽然,她拿起信件,对着烛光看了又看。
“这墨……”她喃喃道。
“墨怎么了?”萧翊问。
“这墨色不对,”楚晚棠将信件递给萧翊,“你看,这墨色黑中泛紫,且光泽太过均匀。我父亲收藏过前朝名家的字画,其中有幅用的墨,就是这种色泽。”
萧翊接过细看,果然如她所说。
寻常墨汁干后是纯黑色,且会因书写力度不同而有浓淡变化。
可这信上的字,墨色均匀得不自然,还透着种奇异的紫光。
“这是什么墨?”裴昭好奇。
“如果我沒记错,这叫紫玉光,”楚晚棠道,“是徽州一位老墨工独创的配方,每年只产十锭,专供皇室和几位世家大族使用。因产量稀少,外间极少见到。”
皇室专用墨!
若这伪造信件,用的真是紫玉光,那来源就极有限了。
无非是宫中,或者那几个有资格获赐的世家。
而秦家,恰好是其中之一。
“查秦府的用墨记录,”萧翊立刻道,“还有宫中的赏赐名录。”
这条线索终于不是死胡同了,楚晚棠心中稍安。
可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却在这刻达到了顶点。
她只觉得眼前黑,身体晃了晃。
“婠婠?”萧翊连忙扶住她。
楚晚棠想说自己没事,可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耳边是萧翊焦急的呼唤,是裴昭和谢临舟惊慌的声音。
可是,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婠婠!婠婠!”萧翊抱着昏倒的楚晚棠,声音都变了调。
“备车,”他当机立断,“送太子妃回镇国公府,那里清净,也安全。”
萧翊抱着楚晚棠大步走出书房。
镇国公府。
楚晚棠自那日昏迷后,时醒时睡,清醒时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
可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番诊脉,得出的结论却惊人的相同。
太子妃娘娘只是忧思过度,加上连日操劳,身子虚了些,好生休养便能恢复。
“可我总是头晕,”楚晚棠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眼前发黑,有时还会心悸。”
为首的张太医躬身道:“娘娘初次掌理东宫,又逢安国公之事,心神耗损太过,出现这些症状也是常理。微臣开几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便好。”
楚晚棠看着太医们恭敬却笃定的神情,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这绝不是简单的劳累。
太医们退下后,江柳烟坐在女儿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婠婠,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哪里不舒服?”
楚晚棠看着母亲,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太累了,娘别担心。”
江柳烟却不信,她抚摸着女儿瘦削的脸颊,忽然道:“宫里的太医,未必能信。”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楚晚棠心中了然,母亲也察觉到了吗?
“母亲的意思是……”
“你舅公江竹,这些年云游四海,结识了不少江湖异人,其中就有医术高超之辈。”江柳烟压低声音,“若是让他帮忙寻位神医,或许能看出端倪。”
江竹,楚晚棠想起母亲曾提过的这位表舅,那个喜欢皇后娘娘的传奇人物。
“可他行踪不定,如何寻他?”
江柳烟从怀中取出枚小巧的玉牌,玉质温润,刻着古朴的“江”字:“这是当年江竹离开时留给我的信物,说是若有急事,可凭此物去他京中的旧宅寻人。那宅子虽常年空置,但留有忠心老仆看守。”
事不宜迟。
江柳烟当即带着玉牌,只带了两个心腹丫鬟,乘马车前往城西的江宅。
那是清幽的院落,门庭冷落,墙头爬满了枯藤。
敲开门,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
见到江柳烟手中的玉牌,老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恭敬地将她迎入内堂。
“夫人,多年未来了。”老仆奉上清茶,声音苍老。
江柳烟无心寒暄,直截了当:“福伯,我女儿病了,宫中医治无效,想请江竹帮忙寻位神医,你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福伯沉默片刻,才道:“公子他,每年深秋,会回云梦谷小住月余,算算日子,这几日应当还在谷中。”
“云梦谷在何处?”
“城外西南五十里,入山十里,有处幽谷便是。”
福伯取出张简略的地图,“只是入谷之路颇为隐秘,且公子不喜外人打扰。夫人若要前往,最好只带病人同行,莫要人多。”
江柳烟接过地图,郑重道谢,回到国公府,她立刻开始准备。
“我陪你们去。”萧翊得知后,立刻道。
江柳烟却摇头:“殿下,江竹的脾气我知道,他不喜与皇室之人打交道。若是知道太子亲临,恐怕反而避而不见,况且……”她顿了顿,“您若离京,东宫和朝堂上的事谁来应对?秦松那边,还需您盯着。”
这话有理,萧翊虽不放心,却也知道轻重缓急。
他看向楚晚棠,眼中满是愧疚与担忧:“婠婠,我……”
“殿下放心,”楚晚棠虚弱地笑了笑,“有母亲在,没事的。”
最终决定,由江柳烟带着楚晚棠,只带两名可靠的护卫和名丫鬟,轻车简从前往云梦谷。
对外只宣称太子妃回娘家静养,闭门谢客。
出发那日,天蒙蒙亮。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后门,萧翊站在门内,望着马车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未动。
裴昭和谢临舟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殿下放心,”裴昭低声道,“我已暗中派了队精锐,远远跟着保护,绝不会让晚棠有闪失。”
萧翊点点头,眼中却依然满是忧色。
这场病来得蹊跷,寻医之路又如此隐秘,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马车行了半日,晌午时分抵达山脚。
按照福伯的地图,入山之路果然隐秘,若非有地图指引,根本找不到那条被藤蔓遮掩的小径。
护卫在前开路,丫鬟搀扶着楚晚棠,江柳烟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越走越深,林木渐密,几乎不见天日。
楚晚棠身体虚弱,走段便要歇息,进程缓慢。
行至山涧,江柳烟让众人停下歇息。
楚晚棠靠在大石上,脸色比早晨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歇息片刻,众人继续上路。
越往深处走,山路越发难行,有时甚至要攀爬陡峭的岩壁。
楚晚棠体力不支,几乎是被护卫半搀半背着走。
日头西斜时,眼前豁然开朗。
幽深的峡谷出现在眼前,谷中云雾缭绕,如梦似幻,果然不负“云梦”之名。
江柳烟按照福伯所教,从怀中取出短笛,吹出三长两短的调子。
笛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青衣小童从云雾中走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来者何人?”小童声音清脆。
江柳烟取出玉牌:“烦请通报江竹先生,故人江柳烟,携女前来求医。”
小童接过玉牌看了看,点头道:“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众人跟随其后。踏入谷中,仿佛进入了别的世界。
外界已是深秋萧瑟,谷中却依旧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溪流潺潺,鸟语花香,宛如仙境。
行至竹篱小院前,小童停下脚步:“先生正在见客,请在此稍候。”
院内隐约传来谈话声。
江柳烟和楚晚棠等在门外,约莫一盏茶功夫,竹门吱呀声打开,青衫男子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虽已不似少年时俊美,却另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柳烟身上,微微颔首:“柳烟,多年不见。”
声音温和,却带着天然的疏离。
江柳烟眼眶微热,屈膝行礼:“族兄。”
江竹的目光随即转向楚晚棠。
他仔细打量着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变为了然:“这位便是晚棠吧?”
楚晚棠想要行礼,却眩晕,身体晃了晃。
江竹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凝重。
“进屋说话。”他松开手,转身引路。
竹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江竹请母女二人坐下,那小童奉上清茶。
“你的病,”江竹开门见山,“不是寻常病症。”
“舅公看出什么了?”
“脉象紊乱,时急时缓,元气虚浮,却非自然损耗。”江竹看着她,眼神锐利,“宫中太医诊不出,是因为他们只诊病,不诊毒。”
毒!
果然!
江柳烟脸色煞白:“族兄是说,婠婠她……”
“是中毒,且是种极其隐秘的慢性毒。”江竹沉声道,“此毒不伤性命,却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与体力,让人日渐虚弱,最终缠绵病榻,形同废人。最阴毒的是,若非精于此道,根本诊不出是中毒,只当是体虚劳损。”
“可能解?”江柳烟急问。
江竹沉吟片刻:“我虽略通医理,但对此毒并无把握,不过……”他顿了顿,“谷中现有位客人,或许能解此毒。”
“客人?”
“是,云游至此的神医,姓白,单名芷字。”江竹起身,“她脾气古怪,不喜见生人。但看在我的薄面上,或许愿意见。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请她。”
他转身出了竹屋,屋内只剩母女二人,还有那氤氲的茶香,和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楚晚棠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母亲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却异常平静。
窗外,云梦谷的云雾缓缓流动,将这座小院笼罩在朦胧之中。而希望,似乎就在这片朦胧之后,等待着她们。
江柳烟紧紧抱着女儿,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救回女儿,而那些伤害婠婠的人,她绝不会放过。
竹门轻响。
是江竹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身穿素白布衣的女子,面容不明。
这便是,神医白芷。
最后的希望,到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