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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墙。


    可是,安国公夫人,与其夫合葬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凤仪宫。


    正月廿六,清晨,带露未稀。


    当楚晚棠匆匆赶往凤仪宫时,还未进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凄厉而又熟悉的哭喊声。


    她快步走进内殿。


    殿内已经是片混乱。


    皇后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截白幡,那是从安国公府送来的丧仪中遗漏的一角。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崩溃,碎裂的躯壳。


    “娘娘!娘娘您冷静些!”


    周围几个嬷嬷和宫女围着她,却不敢上前。


    “滚!都给我滚!”皇后嘶声喊着,将那截白幡撕得粉碎,“母亲……母亲怎么会……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


    皇后猛地抬头,看到她:“你!你也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为什么!”


    “母后息怒。”楚晚棠跪在床前,眼圈泛红,“是儿臣的错。外祖母走得太突然,儿臣……儿臣怕您受不住。”


    “受不住?”


    皇后凄然笑,向后仰着头,泪水滚落,“哈哈哈!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这世上,我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口血来。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


    他跪在楚晚棠面前,声音发颤:“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先前中毒伤了根本,如今悲恸过度,心脉受损,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帝萧景琰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给朕说实话!皇后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抖:“陛下恕罪,皇后娘娘她恐难熬过三日了。”


    “混账!”皇帝踹翻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治好皇后!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陛下……”太医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


    皇帝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皇后咳出的血迹时,他眼中闪过慌乱与痛楚。


    “映雪……”他伸手想碰她。


    皇后却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去,抱紧了寝被,连看都不愿看他。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缓缓收回。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死寂的光。


    就这样,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的沈映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会在御花园里为他抚琴,会在他批阅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他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与沉默?


    “映雪。”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你好好养病,只要你好了,朕……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皇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过去?


    她怎么不想?


    可是,还能回得去吗?


    父亲惨死狱中时,她在养心殿外跪,他不见。


    清阳出嫁,她苦苦哀求,求他,他不许。


    她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他宠爱别人,看着他被权欲蒙蔽双眼,看着他渐渐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如何还能像过去?


    “陛下,请回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如刀,“臣妾累了。”


    皇帝僵在原地,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楚晚棠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临终前交给她的木匣。


    “母后,”她轻声开口,“外祖母给您留了信。”


    皇后猛地睁眼:“信?”


    楚晚棠从怀中取出木匣,双手奉上。皇后颤抖着手接过,打开。


    她展开信笺。


    信是老夫人亲笔,字迹工整,却有些颤抖,显然是病中所书:


    “吾儿映雪: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已去寻你父亲了。莫要悲伤,母亲等这日,等得太久。


    这些年,苦了你了。


    深宫寂寥,帝王恩薄,母亲都知晓。


    但,你莫要怨,莫要恨,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便要自己走下去。


    还记得吗?你少时在江南,总说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后来你做到了,成了大梁的皇后,母仪天下。


    母亲为你骄傲。


    但母亲更希望你能快乐。


    映雪,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你已失去太多,莫要再困住自己。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该放下的,便放下吧。


    母亲与你父亲在天上,会看着你,护着你。


    望珍重。


    珍重。


    母”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如重锤,敲在皇后心上。


    她捧着信,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是女儿对母亲最后的不舍,是一个人被困在深宫多年后,终于听到来自家的、最后的叮咛。


    “母亲……”皇后将信紧紧捂在胸口,身子蜷缩起来,像孩子一样哭泣。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丝悔意。他想上前,却不敢。


    楚晚棠轻轻挥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


    太医、嬷嬷、宫女都悄悄退了出去,连皇帝也被内侍劝着,不停回头地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楚晚棠与皇后。


    许久,皇后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的身形依旧蜷缩着,抱着那封信,声音沙哑:“晚棠。”


    “儿臣在。”


    “你过来。”


    楚晚棠走到床榻边,在绣墩上坐下。


    皇后缓缓坐起身,看着她。


    “你可知,本宫与陛下,为何走到今天这般?”皇后轻声问。


    楚晚棠摇头:“儿臣不知。”


    皇后苦笑:“因为本宫太贪心。年少时,想要他的真心;入宫后,想要他的专情;成为皇后,又想要与他并肩而立,共享江山。可他是皇帝,皇帝的心,要分给天下,分给朝堂,分给后宫,分给子嗣。能留给本宫的,所剩无几。”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本宫怨过他,恨过他,甚至想过离开他。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就会想起当年我们初见。他在桃花树下为我作画,说此女只应天上有。那时他是皇子,我是将门之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后来他登基,立我为后。大婚那日,他对我说:映雪,我此生不负你。本宫信了,真的信了。”


    皇后闭上眼,泪水滑落:“可是,这深宫会吃人。它会吃掉你的天真,你的信任,你的爱情。本宫看着他为了制衡朝堂,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嫔;看着他为了安抚文官,冷落沈家;看着他在本宫父亲含冤而死时,选择了沉默。”


    “儿臣明白。”楚晚棠轻声道,“但父皇他或许也有苦衷。”


    “苦衷?”皇后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痛,“谁没有苦衷?本宫的父亲没有苦衷吗?他忠君爱国,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本宫现在才明白母亲信里的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便要自己走下去。是啊,这是本宫自己选的路,可本宫后悔了,后悔当年不该对他一见倾心,后悔不该入宫为后,后悔不该把真心全给了他。”


    楚晚棠握住皇后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母后,莫要这样说,您与父皇,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那些时光,都是真的。”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而释然:“是啊,都是真的,所以本宫才更痛。”


    她反握住楚晚棠的手,用力道:“太子妃,你要记住本宫今日的话。这深宫里的情爱,最是奢侈。你可以爱他,可以信他,但永远不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你要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底气,这样即便有天他负了你,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楚晚棠点头:“儿臣记住了。”


    皇后松开手,靠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本宫累了,你退下吧。那封信谢谢你送来,母亲最后的叮咛,本宫收到了。”


    “母后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探望。”


    楚晚棠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处时,回头看了眼。


    皇后依旧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平静了许多。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出凤仪宫,楚晚棠看见皇帝仍站在殿外廊下,望着紧闭的宫门出神。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父皇。”楚晚棠上前行礼。


    皇帝转头看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她……可好些了?”


    “母后看了外祖母的信,情绪稳定了些,此刻已歇下了。”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问:“她可曾提到朕?”


    楚晚棠犹豫下,还是如实道:“母后说她后悔了。”


    皇帝踉跄,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后悔,是啊,她该后悔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是朕……辜负了她。”


    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首静立。


    许久,皇帝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好生照看你母后,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朕。”


    “儿臣遵旨。”


    楚晚棠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


    皇帝依旧站在廊下,望着凤仪宫的宫门。


    这深宫里的爱恨情仇,究竟谁对谁错?


    楚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再难愈合。


    同样,有些人错过,便再难回头。


    风雪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皇帝萧景琰在廊下站了许久。


    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为他撑伞,却被他挥手屏退。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宫门。


    殿内药香浓重,烛火昏暗。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床榻上,手中依旧攥着那封信,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眼。


    “映雪。”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皇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没有。


    皇帝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荒芜,喉间忽然哽住。


    “朕……来看你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安国公的事,是朕对不住你。淑妃她朕本该严惩,可那时她父亲手握兵权,北境战事吃紧……”


    “陛下不必解释。”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妾都明白,帝王有帝王的权衡,朝堂有朝堂的制衡。臣妾的父亲不过是其中枚棋子。”


    这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皇帝心痛。


    “映雪,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却轻轻抽回,“朕从未将你父亲当作棋子,那些年沈家功高震主,朝中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朕若不处置,沈家只会更危险。”


    “所以陛下选择让臣妾的父亲死?”皇后抬眼看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讥讽,是悲凉,“用他的死,平息朝堂纷争,保全沈家其他人?多么明智的选择啊。”


    “映雪!”


    “那臣妾的孩子呢?”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眼中迸出泪光,“淑妃害死了臣妾的孩子,陛下明明知道!可您说淑妃父亲手握兵权,此时不宜追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他死在臣妾腹中,臣妾疼了好久,流了那么多血,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


    “可陛下您在做什么?您在安抚淑妃,您在权衡利弊,您在想着如何稳住北境军心!”


    泪水终于决堤,皇后却笑了,那笑容破碎而凄厉:“臣妾躺在产床上,听着宫人说陛下赏了淑妃东珠,晋了她父亲官职……那刻臣妾才明白,在陛下心里,臣妾和孩子加起来,也比不上江山安稳。”


    “不是这样的!”皇帝猛地起身,眼中血丝密布,“朕当时……朕有苦衷!北狄大军压境,若淑妃父亲倒戈,大梁危矣!朕是为了……”


    “为了江山。”皇后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是啊,陛下永远都是为了江山。为了江山,可以牺牲臣妾的父亲;为了江山,可以纵容害死皇嗣的凶手;为了江山……可以冷落臣妾这么多年,转头却去宠爱别人。”


    她看着他,眼中是彻骨的悲凉:“陛下,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臣妾明知如此,却还盼着您来,骗自己说您心里还有臣妾。甚至看着兰妃那张脸,都生不起嫉妒,只觉得可悲。”


    “因为臣妾知道,她也不过是臣妾的影子。等有天她不再像臣妾了,或者有更像臣妾的人出现,她也会被弃如敝履。”


    皇帝踉跄后退步,脸色惨白如纸。


    “映雪,你听朕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兰妃她……朕宠她,是因为她像你,朕想从她身上,找回当年的你。”


    “可臣妾就在这里啊!”皇后忽然嘶声喊道,泪水汹涌,“臣妾一直都在这里!是陛下您不肯看臣妾!您宁愿对着个影子回忆过去,也不愿面对已经老去、已经心死的臣妾!”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皇帝慌忙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皇后喘着气,眼中是最后的决绝,“陛下,臣妾累了。这些年,臣妾戴着皇后的凤冠,穿着华丽的宫装,对每个人笑,处理六宫事务,做个完美的皇后,可臣妾心里,早就空了。”


    “从臣妾的孩子死去那日起,从臣妾的父亲冤死那日起,从臣妾一次次在凤仪宫等到深夜,却只等到陛下去了别的宫殿那日起……臣妾的心,就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陛下,您知道心死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不再期盼,不再等待,不再爱,也不再恨。就是看着您的时候,明明该痛,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皇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他立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他看着她从明眸善睐的少女,变成雍容华贵的皇后,再变成如今这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他造成的。


    “映雪……”他声音哽咽,“给朕个机会,让朕补偿你。等你好了,朕废黜六宫,只留你。朕带你回江南,去看桃花,去游西湖,就像当年好不好?”


    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已经不是当年的沈映雪了,而陛下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萧景琰。”


    “我们都变了,被这深宫,被这皇位,被这权力变得面目全非。”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臣妾现在只想好好睡觉。太累了,这些年,真的太累了。”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控诉从未发生。他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不,或许还爱,但那爱已经被岁月和伤害磨成了灰,风吹,就散了。


    “你好好歇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朕……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没有回应。


    皇帝转身,走出凤仪宫。


    推开宫门,风雪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沈映雪刚被立为皇后。他们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对弈,她输了棋,耍赖要悔棋,他笑着纵容。桃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头对他笑,眼中映着春光,明亮得灼人。


    他说:“映雪,朕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皇后。”


    她笑着说:“臣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便是最大的幸福。”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


    可后来呢?


    后来桃花年复一年地开,他们却再没一起看过。


    后来她学会了不对他笑,学会了用脂粉掩盖憔悴,学会了在众人面前维持皇后的体面。


    后来他在朝堂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在权力的游戏中渐渐迷失,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等江山稳固了,等朝堂安稳了,再补偿她。


    可江山永远不稳,朝堂永远不安。


    而她,等不起了。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雪大了,回宫吧。”


    皇帝没有动。


    他望着凤仪宫那扇紧闭的宫门,忽然轻声问:“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内侍吓得跪地:“陛下英明,怎会有错。”


    “朕问你是不是!”皇帝厉声道。


    内侍伏地颤抖,不敢回答。


    皇帝颓然摆手:“罢了,起来吧。”


    他最后看了眼凤仪宫,转身走入风雪中。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目,背影却萧索得像个迷路的老人。


    凤仪宫内,皇后缓缓睁开眼。


    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听着宫门重新关闭的声音,听着风雪敲打窗棂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展开了手中那封信。


    母亲的笔迹在烛光下温柔而清晰:“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该放下的,便放下吧。”


    放下。


    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信纸。


    “母亲,女儿放不下了。”她低声喃喃,“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可是,也该结束了。


    这漫长而疼痛的一生,这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深宫,这场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婚姻。


    都该结束了。


    她将信贴在胸口,像是最后温暖。


    雪,越下越大。


    整座皇城都笼于纯白无暇之中,可是,心,早已斑驳——


    作者有话说:昨天追剧太沉浸了忘记更新了[笑哭]


    第72章 二月初一。……


    二月初一。


    清晨,太阳晒干了露水。


    镇国公夫人江柳烟得了消息,天未亮,便匆匆递牌子入宫。


    当她踏入凤仪宫时,殿内药香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皇后沈映雪靠在床头,此时,她的脸上竟敷了薄薄的胭脂,唇上也点了口脂。


    若非那双眼睛里,空洞的死寂太过明显,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的病情好转了。


    “映雪。”江柳烟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得没有温度。


    “若云,你来了,”皇后抬眼,对她露出个极淡的笑,“坐。”


    江柳烟在她床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眼圈红了:“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太医不是说……”


    “太医的话,听听就好。”皇后打断她,声音很轻,“若云今日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江柳烟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了下来,她握紧皇后的手,哽咽道:“他来了,在宫外,想见你。”


    “二十年了,”皇后轻声说,“他还记得我。”


    “他从未忘记过你。”江柳烟擦去眼泪,“映雪,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他回去。只是……只是我觉得,你该见见他,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皇后看向她,忽然笑了:“若云,替我梳妆吧。”


    “什么?”


    “替我梳妆,”皇后重复道,眼中竟有了些光亮,“要最好的那套朝服,要凤冠,要所有的配饰,我要漂漂亮亮地见他。”


    江柳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给你梳妆。”


    她起身唤来宫人,取来皇后朝服凤冠。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更衣,江柳烟亲自为她梳头。


    皇后的头发已不复当年的乌黑浓密,夹杂着许多银丝。


    江柳烟用桂花油细细梳理,绾成高高的发髻,戴上沉重的凤冠。


    接着,又为她描眉、敷粉、点唇,每个动作都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珍宝。


    铜镜中,渐渐映出张雍容华贵的脸。


    虽然消瘦,虽然苍白,但眉目间的风华,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安国公嫡女。


    “好了。”江柳烟哽咽道。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轻声说:“若云,别哭。”


    “我没哭,”江柳烟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皇后缓缓道,“对不起父亲,让他含冤而死;对不起母亲,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对不起的,是他。”


    她转头看向江柳烟:“若云,你知道吗?当年我若选了他,或许会比现在幸福。”


    江柳烟摇头:“傻映雪,没有或许,你选的是你的心,不是对错。”


    “可我的心,也错了,”皇后苦笑,“错付了人,错付了一生。”


    她站起身,沉重的朝服压在她消瘦的身上,几乎让人担心她会被压垮,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对宫人道,“若云,你也去歇歇,我想自己待会儿。”


    江柳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点头,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后。


    她走到凤椅前,缓缓坐下。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尊荣。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接受妃嫔朝拜,处理宫务,接待命妇。


    可从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把椅子如此冰冷,如此沉重。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如三十年前般。


    江竹。


    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十年前,江南的春天。


    那时她还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沈映雪,他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江竹。他们在桃花树下论诗,在西湖边作画,在月下听琴。


    “你来啦。”皇后轻声说。


    江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说“竹哥哥,你来啦”的少女,如今成了大梁的皇后,成了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病人。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我美吗?”


    江竹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认真地看着她:“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说谎,”皇后轻声说,“我老了,病了,不好看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江竹眼中泪水滑落,“阿雪,你不该……”


    “不该什么?”皇后看着他,“不该选他?不该入宫?不该走到今天这步?”


    她摇摇头:“江竹哥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竹急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说你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愿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江竹哥哥,我过得很不好。”


    她想起这二十年的深宫岁月,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失望的清晨,那些心碎的瞬间。想起父亲死时她的无助,想起孩子失去时她的绝望,想起看着皇帝宠爱他人时她的心死。


    “我后悔了。”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江竹看着她,心如刀绞:“阿雪,不要这样想。人生没有如果,你选的路,便是你该走的路。”


    皇后缓缓站起身,想要走向他。可刚迈出,便是个踉跄,沉重的朝服,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江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如同当年在江南,她险些落水时,他伸手拉她的那瞬间。


    皇后靠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竹哥哥。”她轻声唤他。


    “我在。”


    “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我离开这里,回江南去……我想看桃花,想看西湖,想听你弹琴……”


    “好。”江竹抱紧她,泪如雨下,“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看桃花,游西湖,我日日为你弹琴……”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皇后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雪?”江竹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见她安详的睡颜,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凤仪宫外,钟声骤然响起。


    九响,国丧。


    丧钟响彻皇城时,楚晚棠正在前往东宫的路上。


    九响国丧,她脚下软,险些跌倒,雨墨慌忙扶住她:“娘娘!”


    楚晚棠站稳身子,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中水汽迅速弥漫。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刻真正来临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喘不过气。


    她提起裙摆,朝凤仪宫疾奔而去。


    宫道上,内侍宫女跪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凤仪宫的宫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楚晚棠踏进宫门时,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正指挥宫人准备后事,老泪纵横却强撑着仪态。


    “太子妃娘娘……”嬷嬷看见她,跪下行礼。


    楚晚棠摆摆手,声音发颤:“母后走时可还安详?”


    “安详。”嬷嬷擦去眼泪,“皇后娘娘是笑着走的。”


    笑着走的?


    楚晚棠想起江竹,或许对母后来说,能在故人怀中离去,是种解脱。


    她走到寝殿门口,却停下了脚步。殿内,皇帝萧景琰正坐在床榻边,握着皇后已经冰冷的手。


    楚晚棠没有进去。


    她退到廊下,靠在朱红廊柱上,身子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雨墨上前,要来扶她,她摇了摇头。


    就这样坐着,望着殿内那道孤独的背影,望着床榻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泪水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悄悄走到她身边,手中捧着锦盒。


    “太子妃娘娘,”宫女跪下行礼,声音哽咽“这是皇后娘娘留给您的。”


    楚晚棠抬眼,认出这是皇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封厚厚的信,还有支凤凰衔珠金步摇。


    “娘娘说……”宫女泣不成声,“这支步摇,留给您。她说,希望您戴着它,与太子殿下走条不同的路。”


    楚晚棠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晚棠亲启”,是皇后清秀却无力的笔迹。


    她展开信纸。


    “晚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后已经走了。莫要悲伤,这是母后自己的选择。


    这些日子,看着你与翊儿携手并肩,母后很欣慰。你们做到了母后未能做到的事,在深宫中守住真心,在权力前守住本心,母后为你们骄傲。


    这支步摇,是母后大婚时所戴。那时母后也如你般,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爱情的期盼。可惜,母后走错了路。但母后希望,你能戴着它,走条正确的路。


    翊儿是个好孩子,他重情重义,不像他父皇,你要好好待他,也要好好待自己。这深宫寂寞,但若两人同心,便不寂寞。母后盼你们能相守一生,莫要步母后后尘。


    还有事,母后放心不下,清阳那个孩子,性子最像母后年轻时,倔强又单纯。


    如今,她远嫁北狄,母后日日悬心。若有机会,替母后去看看她,告诉她母后后悔了,婚姻之事,非她所愿,母后都明白。


    母后此生,有太多遗憾。遗憾未能看着你们的孩子出生,遗憾未能与清阳好好告别……


    但母后不后悔有你们这些孩子。翊儿,你,还有清阳,是母后在这深宫里,最后的温暖。


    珍重。


    母后绝笔


    昭德二十五年正月三十夜


    信纸从楚晚棠手中滑落,她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


    那些字句,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这是个母亲最后的牵挂,是一个皇后最后的嘱托,是一个女人在生命尽头,对所有爱过的人,最后的告别。


    “母后……”她哽咽着,将信紧紧抱在胸前。


    宫女跪在旁边,也是泪流满面:“娘娘走前,还让奴婢转告太子妃,她说,她很高兴,最后是江先生陪着她,她说……她终于自由了。”


    自由了。


    是啊,这深宫困了她,只有在生命最后,在故人怀中,她才终于得到了自由。


    楚晚棠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信和步摇收好。她站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走进寝殿。


    皇帝依旧坐在那。


    “父皇。”她轻声唤道。


    皇帝缓缓抬头,眼中空茫:“她……给朕留了什么话吗?”


    楚晚棠沉默片刻,摇头:“母后……只给儿臣留了信。”


    皇帝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她该恨朕的。”


    他站起身,“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透着刻骨的疲惫,“皇后沈氏,温良贤淑,母仪天下,今薨逝,朕心甚痛。追封昭仁皇后,葬于帝陵。六宫服丧三月,天下禁乐一年。”


    “儿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了眼床榻上的皇后,转身走出凤仪宫。


    楚晚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皇后安详的容颜,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这深宫里的爱恨,究竟谁对谁错?


    或许,根本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的代价。


    与此同时,北狄王庭。


    清阳公主,如今该称她北狄王妃,她正在帐中抚琴。


    嫁到北狄已近半年,她已渐渐适应了草原的生活。


    北狄王对她极好,虽然年纪比她大许多,却待她如珠如宝,从不在她面前提大梁,不提和亲的往事。


    琴声凄婉,是她从大梁带来的曲子。弹着弹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王妃。”侍女轻声唤道,“王爷来了。”


    清阳连忙擦去眼泪,起身相迎。北狄王阔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件雪白的狐裘。


    “清阳,你看,这是刚猎到的白狐,皮毛极好,给你做件披风。”他笑容爽朗,眼中是真切的宠爱。


    清阳勉强笑笑:“多谢王爷。”


    北狄王看出她情绪不对,挥退侍女,走到她身边:“又想家了?”


    清阳摇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王爷……妾身有孕了。”


    北狄王一愣,随即狂喜:“真的?我们有孩子了?”他抱起清阳转圈,“太好了!本王要有世子了!”


    清阳被他转得头晕,却也忍不住笑了。


    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她冰封的心,开始有了温度。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离开故国,远嫁异乡,却在这里得到了真诚的对待,即将拥有自己的血脉。


    “王爷放妾身下来。”她轻声道。


    北狄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从今日起,你好好养胎,什么都不用操心,本王要把最好的都给你和孩子。”


    清阳心中温暖,靠在他怀中。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过一生,也不错。


    至少,有人真心待她。


    至少,她的孩子,会在父母的爱中长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跪在帐外,声音颤抖:“王爷,王妃……大梁急报。”


    北狄王皱眉:“何事?”


    “大梁昭仁皇后,薨了。”


    清阳浑身僵住。


    北狄王连忙扶住她:“清阳?”


    清阳推开他,踉跄走到帐外,接过那封急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皇后沈氏薨,追封昭仁皇后。


    母后走了?


    那个在她割腕自尽时,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为她求情的母后。


    那个在她远嫁时,站在城楼上望着她的车队,直到看不见的母后。


    “不……”清阳摇头,眼泪涌出,“不可能,母后答应过我,会等我回去看她,她答应过的……”


    她想起离京那日,母后偷偷塞给她的信,信上说:“清阳,母后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母后定不让你生在帝王家。”


    那时她恨母后,恨父皇,恨所有人。


    她把信撕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可现在母后不在了。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母后……母后……”清阳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北狄王蹲下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清阳,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本王带你回大梁,送皇后最后程。”


    清阳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可以吗?”


    “可以。”北狄王擦去她的眼泪,“你是本王的王妃,你想去哪里,本王都陪你去。”


    清阳扑进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后悔吗?


    后悔的。


    后悔当年不懂事,后悔没有好好与母后告别,后悔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最爱她的人身上。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


    皇后沈氏薨,享年四十一岁。


    帝甚悲痛,追封昭仁皇后,葬于帝陵。


    那日后,皇帝萧景琰再未上朝。


    他将所有朝政交予太子萧翊,自己整日待在养心殿,不见任何人。


    宫人说,他常常对着皇后生前用过的物件发呆。


    有时会喃喃自语:“映雪,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可错已铸成,悔之晚矣。


    卿已远矣——


    作者有话说:最近沉溺我担的电视剧更新不及时抱歉啊[摸头][粉心]


    第73章 昭德二十六年,……


    昭德二十六年,四月初。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龙榻上的皇帝萧景琰已瘦得脱了形。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刻,也越来越少。


    太医私下曾经禀报太子: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四月初三,黄昏。


    萧景琰忽然精神好了些,甚至能自己坐起身来。


    他唤来内侍,说想见太子。


    萧翊匆匆赶来时,看见父皇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个褪色的香囊。


    他见过这样的纹样。


    那是母后生前绣的。


    “翊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沙哑却清晰,“坐。”


    萧翊在床榻边的锦墩上坐下。父子二人静静对视。


    这刻,卸下了君臣的身份,没有尊卑,没有君贵臣轻,只是寻常父子。


    “朕的时间不多了,”皇帝开门见山,“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萧翊喉头哽咽:“父皇……”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那些宽慰的话。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朕这一生,做过许多对的事,也做过许多错的事。”皇帝缓缓道,“平定北境,整顿吏治,开运河,建学堂……这些,史书会记下。但朕心里清楚,朕最大的错,是辜负了你母后。”


    萧翊垂下眼。


    “你知道吗?朕初见你母后时还是皇子,看见女子在桃树下抚琴,美得让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朕为她作画,她说:殿下画技虽好,却未画出桃花的神韵。朕不服,她便亲自示范,桃花在她笔下仿佛有了生命。那刻朕就知道,这个女子,朕要定了。”


    皇帝说着,嘴角浮现笑意,那笑意很快又化作苦涩。


    “可朕忘了,她要的,从来不是皇后的尊荣,不是六宫之主的权力。她要的,是朕的真心。”他看向萧翊,“而朕的心,早就被这江山,被这皇位,分得七零八落。”


    “朕以为,给她后位,给她荣宠,便是爱她。却不知,她要的,是寻常夫妻的相守,是风雨同舟的陪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萧翊轻声道:“母后她……从未怨过您。”


    “她怨过。”皇帝摇头,“只是她太骄傲,不肯说。她把所有的怨,所有的痛,都藏在心里,直到心死了。”


    他握紧手中的香囊:“朕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看着她从会笑会闹的少女,变成端庄却冰冷的皇后。朕知道她在等,等朕回头,等朕兑现当年的承诺,可朕……一次次让她失望。”


    “淑妃害死你未出世的弟弟时,朕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稳住北境军心,选择了沉默。”皇帝眼中泛起泪光,“你母后那时二十五岁,躺在产床上,血流不止,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朕跪在佛前,发誓若她能活下来,朕定好好待她。”


    “她活下来了,可朕……又食言了。”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皇帝再次开口:“翊儿,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也不是要你原谅。朕是要告诉你,这皇位,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是最孤独的位置。你坐上去,便不再只是你自己,你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父。你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死。”


    “但无论如何,”他看向萧翊,眼神锐利如昔,“不要忘了你为何要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华,是为了守护这万里河山,守护这黎民百姓,也守护你心中所爱。”


    萧翊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皇帝点点头,似是倦了,缓缓靠回枕上。他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朕这一生,有太多遗憾。遗憾未能与你母后白首偕老,遗憾未能看着孙儿出生,遗憾未能亲口对她说句对不起。”


    “但,朕不后悔。”


    萧翊怔住。


    皇帝闭上眼,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不后悔当年遇见她,不后悔立她为后,不后悔与她共度这二十余年,哪怕最后,只剩相看两厌。”


    “因为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是真的。那些年她在御花园为朕抚琴,在灯下为朕研墨,在雪夜为朕煮茶……那些时刻,朕是真的幸福。”


    “这就够了。”他轻声说,“人生在世,能有过那样真心的爱,能有过那样明媚的人,能在记忆里留下那样美好的时光就够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萧翊跪在床榻边,看着父皇安详的睡颜。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父皇还年轻,母后还会笑,他们一家三口在御花园放风筝。父皇手把手教他如何放线,母后在旁边笑着递点心。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父皇。”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萧翊缓缓起身,走到殿外。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药味。


    他抬头望天,星子稀疏,冷月高高的,挂在天边。


    内侍悄声上前:“殿下……”


    “准备吧,”萧翊的声音平静,“父皇,驾崩了。”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紧接着,丧钟响起。


    九响。


    又九响。


    再九响。


    二十七响,帝王驾崩。


    昭德二十六年,四月初三,皇帝萧景琰崩于养心殿,享年四十四岁。


    与昭仁皇后合葬帝陵,谥号“仁宗”。


    史书记载:仁宗勤政爱民,与昭仁皇后情深意笃,隔年而逝,帝后同陵,传为千古佳话。


    可史书不会记载,仁宗临终前握着发妻的旧物,眼含热泪,喃喃说着对不起。


    史书也不会记载,昭仁皇后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她的夫君,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而是少年时爱她如命的故人。


    江南,四月。


    桃花开得正盛,西湖水波潋滟。


    江竹撑着一叶扁舟,在湖心缓缓漂荡。


    船头放着古琴,他甩袖坐下,指尖轻拨,琴声悠扬。


    “阿雪,你看,桃花又开了。”他轻声说,仿佛身旁有人倾听,“今年的桃花,比三十年前我们初见时,开得还要好。”


    微风拂过,桃花瓣落在琴弦上,落在船头,也落在他肩头。


    他停下抚琴,从怀中取出个褪色的香囊。


    那是当年沈映雪绣的,鸳鸯戏水,底下个小小的“雪”字。


    “你说你想回江南,我带你回来了。”他将香囊小心收好,“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小舟缓缓漂向湖心深处,琴声再次响起,如泣如诉,随风飘散在江南的春天里。


    昭德二十六年。


    五月初五。


    这日,皇城钟鼓齐鸣,旌旗招展。


    从太庙到乾元殿的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毯,两侧禁军肃立,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等待着新帝登基大典。


    辰时正,吉时到。


    萧翊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自太庙祭祖归来,踏上乾元殿前的汉白玉阶。


    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象征皇权的衮服流光溢彩,可他眉宇间的沉稳与威严,比任何华服都更令人敬畏。


    楚晚棠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着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摇曳,端庄雍容。


    祎衣上绣着五彩翚翟纹,象征着皇后德配天地的尊荣。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将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合并。


    礼官高声唱诵:“新帝登基,改元元德,跪。”


    百官齐跪,山呼万岁。


    萧翊登上最高处,转身,向楚晚棠伸出手。


    楚晚棠望向他,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立于高处,俯视着跪伏的群臣,俯视着这万里江山。


    “平身。”萧翊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百官起身,垂首恭立。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继大统,自今日起改元德。册封太子妃楚氏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另,朕念及先帝后宫是非,特旨遣散六宫,所有妃嫔愿归家者赐金放还,愿留宫修行者迁居西苑,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哗然。


    遣散后宫!


    这是大梁立国百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几位老臣面露惊疑,欲言又止,但看到新帝威严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秦党已除,沈家已平。


    如今的朝堂,是萧翊掌控的朝堂。


    萧翊侧头,看向身侧的楚晚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婠婠,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楚晚棠回望他,眼中水光潋滟。她微微倾身,用更轻的声音道:“元璟,我……有孕了,刚满两个月。”


    萧翊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可那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真的?”他声音微哑。


    楚晚棠轻轻点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风尘仆仆的信使飞身下马,高举战报疾奔而来: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谢临舟将军、裴昭副将率军直捣匈奴王庭,阵斩匈奴单于,俘获王子七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匈奴各部已递降表,愿永世称臣!”


    满朝沸腾。


    萧翊仰天大笑:“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是畅快淋漓的笑意,“传朕旨意,封谢临舟为镇北侯,裴昭为安国将军!大军凯旋之日,朕亲自出城迎接!”


    双喜临门。


    登基、封后、遣散后宫、皇后有孕、北境大捷。


    今日,元德元年的五月初五,注定要载入史册。


    大典礼成,萧翊与楚晚棠携手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声中,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握。


    那不仅仅是帝后的携手,更是两个灵魂在历经风雨后,终于并肩立于天下之巅的承诺。


    当夜,未央宫。


    楚晚棠选择不住凤仪宫,那里承载了太多母后的痛苦回忆。


    她选了紧邻乾清宫的未央宫,这里离萧翊的寝宫只隔一道宫墙,是前朝极为受宠的贵妃曾居住的宫殿,寓意长乐未央。


    宫人已重新布置过,撤去了从前繁复华丽的装饰,换上雅致的青瓷、素雅的帐幔。殿内燃着楚晚棠惯用的海棠花香,清冽淡雅。


    楚晚棠卸去沉重的朝服凤冠,换上常服,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动她未绾的长发。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陛下忙完了?”


    萧翊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疲惫却满足:“嗯。那些老臣,总算是安抚住了。”


    “遣散后宫的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楚晚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随他们去。”萧翊不以为意,“朕既已下旨,便不会更改,这后宫,有你足矣。”


    楚晚棠心中温暖,转过身面对他,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心:“今日累了吧?”


    “看到你,就不累了。”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婠婠,我们有孩子了,朕真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期待。


    楚晚棠微笑:“我也高兴,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深宫,怕这皇位,怕我们的孩子将来也要面对这些。”她轻声说,“怕我们……会变成父皇母后那样。”


    萧翊将她拥紧:“不会,我答应过你,此生唯你。这承诺,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看进她眼底:“婠婠,朕今日在乾元殿上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这江山,有你一半。不仅是皇后该有的尊荣,更是朕要你与朕并肩,共治天下。”


    楚晚棠怔怔看着他,忽然眼眶发热。


    她想起三年前,昭德二十三年的春天。那时她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他是沉稳的太子,他们互表心意,许下承诺。


    那时他说:“婠婠,待我登基,定不负你。”


    她笑答:“那我等你。”


    后来历经南下查案、北境烽烟、大婚风波、萧煜谋逆、帝后崩逝……


    三年光阴,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他们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但没变的,是彼此的初心。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护城河边放灯许愿吗?”


    “记得。”萧翊微笑,“你许愿说,愿天下太平,愿百姓安康,愿与朕白首不相离。”


    “你都看见了?”


    “嗯,偷看的。”他坦然承认,“那时朕就在想,这个女子,朕要定了。不仅要她做朕的太子妃,还要她做朕的皇后,做朕一生的伴侣。”


    楚晚棠抬起头,眼中映着烛光,明亮如星:“真好。”


    “什么真好?”


    “真好,我们都没有变。”她轻声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深宫,这皇位,这权力……都没有改变我们的本心。”


    萧翊心中震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啊,真好。


    这深宫吞噬了多少人的天真,磨灭了多少人的深情。每个人都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己,最终走向悲剧。


    可他们,守住了。


    守住了年少时的承诺,守住了彼此的真情,守住了誓言。


    “婠婠。”萧翊在她耳边低语,“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还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若是皇子,便叫煜辰,寓意如明星照亮山河,德行昭彰。若是公主……”萧翊想了想,“便叫太平,愿她一生太平,不受这深宫所困。”


    楚晚棠笑了:“都好。不过我更希望是个公主。”


    “为何?”


    “公主不必承担江山之重,可以自由自在地长大。”她轻声说,“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读书习字,抚琴作画,将来嫁个真心爱她的人,过简单幸福的生活。”


    萧翊沉默片刻,点头:“好,那就先生个公主。待她长大,朕定为她选这天下最好的儿郎,许她安稳。”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窗外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洒在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上,洒在这座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皇城上。


    但今夜,这月光是温柔的。


    “陛下。”楚晚棠忽然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萧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朕。谢谢你,愿意陪朕走过这条最难的路。”


    窗外,更漏声传来。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


    元德元年的第一日,正式来临。


    他们的新生活,也正式开始。


    第74章 元德六年,十月初。……


    元德六年,十月初。


    秋高气爽,皇城内外,气势高昂,张灯结彩。


    从城门到宫门的御道两旁,熙熙攘攘,挤满了百姓。


    人人都想看那些凯旋将士的风采。


    五年前,谢临舟与裴昭在平定匈奴后并未回朝,而是奉旨继续西征,收复失地,开拓疆土。


    五年间,他们的铁骑踏遍西域三十六国,将大梁的版图向西拓展了千里。


    而今日,就是他们的,凯旋之日。


    城门楼上,萧翊与楚晚棠并肩而立。


    萧翊明黄龙袍,气度威严。


    五年时间的帝王生涯,让他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深沉。


    楚晚棠则穿着深青色凤纹宫装,头戴凤冠,端庄雍容。


    岁月待她温柔,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多了为人母的温婉。


    “他们回来了。”萧翊望向远方,眼中是欣慰的笑意。


    楚晚棠顺着他目光看去,远处尘烟滚滚,旌旗招展,最前方两匹骏马上,正是谢临舟与裴昭。


    五年征战,两人都瘦了些,黑了些,可眼神却更加明亮。


    谢临舟穿着银色铠甲,英武不凡;裴昭则是身赤红战袍,长发高束,飒爽英姿不让须眉。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萧翊亲自下城楼相扶:“快起来!五年征战,辛苦了!”


    楚晚棠也走上前,眼中含泪:“昭昭,临舟,欢迎回家。”


    裴昭抬头,看着楚晚棠笑:“婠婠,你还是这么美。”


    她说着,目光落在楚晚棠身后,两个奶嬷嬷抱着两个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这是……”


    楚晚棠笑着招手:“煜辰,太平,来见过谢叔叔和裴姨。”


    大些的男孩四岁,穿着杏黄色小袍子,眉眼像极了萧翊,却比萧翊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灵动。他规规矩矩地行礼:“煜辰见过谢叔叔,裴姨。”


    小女孩才两岁,粉雕玉琢,被哥哥牵着,奶声奶气地学舌:“太平见过叔叔,裴姨。”


    谢临舟和裴昭都愣住了。


    萧翊揽住楚晚棠的肩,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太子萧煜辰,长公主萧太平,我们的孩子。”


    裴昭蹲下身,仔细看着两个孩子:“真好。”她伸手想抱太平,又怕自己铠甲吓到孩子,手伸出又缩了回去。


    太平却不怕生,伸出小胳膊:“裴姨……”


    裴昭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动作生疏却温柔。太平伸出小手摸了摸她冰凉的头盔,咯咯笑起来。


    谢临舟也蹲下身,看着煜辰:“太子殿下今年几岁了?”


    “四岁。”煜辰一本正经地回答


    谢临舟笑了,摸摸他的头。


    萧翊看着这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对楚晚棠轻声道:“你看,他们回来了,我们四个又聚齐了。”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微笑点头。


    是啊,又聚齐了。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


    元德二年一月初,她生下萧煜辰。


    元德四年二月,她难产生下太平,血崩险死,萧翊闯入产房守了一夜。


    太医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萧翊抱着她,声音都在抖:“婠婠,我们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了……朕不能没有你。”


    后来,他再没提过要子嗣。


    朝臣多次上书请选秀女、充实后宫,都被他驳回。


    每次,他都说:“朕有皇后,有太子,有公主,足矣。”


    元德三年,清阳带着北狄王和儿子回京省亲。


    那个曾经明媚活泼的少女,如今已是沉稳的北狄王妃。


    她在母后墓前哭了好久,第二天红肿着眼睛对楚晚棠说:“皇嫂,我现在过得很好,王爷待我极好,儿子也健康可爱。只是……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元德四年,江竹在江南病逝。


    临终前,他让弟子将他与那个褪了色的香囊合葬,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等雪。


    楚晚棠得知消息后,在未央宫静坐着。


    她明白,江竹等的雪,从来不是冬天的雪,而是那个叫映雪的女子。


    而今,元德六年,谢临舟与裴昭凯旋,大梁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当夜,宫中设宴,为将士庆功。


    宴后,四人屏退宫人,在御花园的亭中对坐。


    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如多年前他们在京郊别院相聚时的模样。


    “五年了。”谢临舟举杯,“没想到,我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裴昭与他碰杯:“是啊,五年。西域的风沙比北境还大,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萧翊为楚晚棠斟了杯温茶,她产后体虚,太医嘱咐少饮酒。楚晚棠接过,笑道:“昭昭,这些年可有遇到心仪之人?”


    裴昭大笑:“心仪之人?我的心里只有战马和刀剑!”她饮尽杯中酒,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这五年,看着西域那些女子,有的能骑马射箭,有的能经商治家,有的甚至能做部落首领。我就想,我们大梁的女子,也该有更多的选择。”


    楚晚棠点头:“我也有此意。这几年来,我创办的女子学堂已有十余所,允许女子读书识字,学习技艺。只是朝中阻力仍大,许多老臣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迂腐!”裴昭拍案,“我在西域见过位女首领,治下有数万部众,比许多男人都强。女子怎么了?女子也能保家卫国,能建功立业!”


    谢临舟笑道:“你这位安国将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裴昭得意地挑眉:“那是!”


    四人说说笑笑,回忆着年少时的趣事。


    酒过三巡,谢临舟忽然道:“陛下,娘娘,臣与裴昭商议过了。这次回来,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


    “嗯。”裴昭接口,“仗打够了,该为朝廷做些别的事了。谢临舟想去兵部,整顿军务,我嘛……”她狡黠笑,“想去女子学堂当教习,教那些姑娘们骑马射箭,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能困在闺阁里。”


    “真的?那可太好了!”


    萧翊也笑道:“有你们在,朕就放心了。”


    夜深了,月色如水。


    谢临舟与裴昭告退出宫。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谢临舟忽然说。


    裴昭转头看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争取婠婠,后悔这些年孤家寡人,后悔很多事。”


    谢临舟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他看向裴昭,“你呢?后悔吗?”


    裴昭大笑:“我裴昭做事,从不后悔!这辈子能骑马打仗,能保家卫国,能有你们这些朋友,值了!”


    笑声在宫道间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宿鸟。


    而御花园的亭中,萧翊与楚晚棠还坐着。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肩上,“真好,大家都回来了。”


    “嗯。”萧翊揽住她,“等煜辰和太平长大了,这天下,会更好的。”


    楚晚棠仰头看他:“你累吗?”


    “有你在,不累。”


    两人相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御花园的杯盘,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缓步走回未央宫。


    皎洁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始终紧紧依偎。


    “煜辰和太平都睡下了?”楚晚棠轻声问。


    “奶嬷嬷说,太平睡前还念叨着裴姨送的小木剑。”萧翊笑道,“那丫头,性子越来越像裴昭了。”


    “像昭昭好,”楚晚棠也笑,“倒是煜辰,今日在宴上应对百官,竟有模有样的,才四岁的孩子。”


    “他是太子,该学的总要学。”萧翊握紧她的手,“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让他像朕小时候那样,活得那么累。”


    说话间已到了未央宫。


    宫人早已备好热水、熏香,寝殿内烛光温柔,帐幔低垂。萧翊挥手屏退众人,殿内便只剩下他们夫妻。


    楚晚棠走到梳妆台前,正要卸下钗环,萧翊却从身后抱住了她。


    “朕来。”他低声说,伸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凤冠,拔出发间的步摇,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萧翊的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梳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高大挺拔;她坐着,娴静温婉。


    烛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这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寻常夫妻。


    “婠婠。”萧翊俯身,在她耳边轻唤。


    “嗯?”


    “今日见临舟和裴昭,朕忽然想起很多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想起那年你随朕南下查案,在船上你晕船,朕守了你一夜。想起北境战事吃紧时,你在京中为朕筹措粮草,安抚人心。想起你生太平时……”


    他顿住了,手臂收紧:“朕那日在产房外,听着你的痛呼声,恨不得冲进去替你受罪,太医说你血崩时,朕觉得天都要塌了。”


    楚晚棠转过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朕后怕。”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所以朕发誓,再也不要你受那样的苦,有煜辰和太平足够了。”


    楚晚棠眼中泛起水光:“元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始终把我放在第一位。”她轻声说,“这深宫里,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真心,我得到了。”


    萧翊深深看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啊,”楚晚棠轻呼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萧翊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却依旧轻柔。他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自己却单膝跪在床沿,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变得炽热。


    衣衫渐褪,烛火摇曳。


    “元璟……”楚晚棠轻喘着唤他。


    “我在。”他应着,却没有停下动作。


    手在她身上游走,五年夫妻,他们太了解彼此的身体,太知道如何取悦对方。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他的触碰。她弓轻吻着?*?她的鬓角,她的脸颊,她的唇。


    许久,萧翊翻身侧躺,将她搂进怀里。


    “元璟。”楚晚棠忽然轻声唤道。


    “嗯?”


    “若有天,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这样爱我吗?”


    萧翊抬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婠婠,你可知朕为何遣散后宫,为何只要你?”


    楚晚棠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容貌,虽然你确实很美。”萧翊的手指轻抚她的眉眼,“因为你是楚晚棠,是那个会为流民建济慈院的楚晚棠,是那个在朕最艰难时始终站在朕身边的楚晚棠。”


    “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岁月在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你都是朕的婠婠,是朕唯一爱的人。”


    楚晚棠的眼泪涌了出来。


    萧翊吻去她的泪水:“别哭,朕心疼。”


    “我是高兴,”她哽咽道,“元璟,能嫁给你,真好。”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朕也是,能娶你,是朕最大的福分。”


    两人相拥而眠,夜还很长。


    殿外,值夜的宫人听着里面的动静,相视笑,悄悄退远了些。


    未央宫的灯火,很晚才熄。


    窗外的树影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深了。


    第75章 元德八年。……


    元德八年。


    又是一年,春。


    御书房内,萧翊正批阅着奏折,眉头微蹙。


    楚晚棠端着盅参茶进来,见他神色,轻声问:“朝中又有事?”


    “还不是那些老臣。”萧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又提起选秀的事,说什么皇家子嗣单薄,当广纳后宫以延国祚。”


    楚晚棠将茶盏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他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萧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楚晚棠微笑,“他们说得再热闹,陛下不也没答应吗?”


    这倒是实话,元德元年遣散后宫以来,朝中要求选秀的奏章就没断过,可萧翊从未松口。他的承诺真的做到了。


    “不过……”萧翊忽然想起什么,“朕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南巡。”萧翊眼睛亮起来,“朕登基八年,还未曾出过京城。江南富庶,漕运畅通,朕想去看看。顺便也想带你出去走走。”


    “南巡?”


    “对。”萧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煜辰七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太平也五岁了,整天在宫里闷着,性子都闷坏了。”


    楚晚棠心中一动,她有多久没离开过京城了?上次离京,还是昭德二十三年。


    “那朝政?”


    “有朝臣在。”萧翊笑道,“有他们在京坐镇,朕放心。况且朕只是出去几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楚晚棠想了想,点头:“也好,孩子们确实该出去看看。只是……”她顿了顿,“煜璟还小,才两岁,路上怕是不方便。”


    萧煜璟,是他们的小儿子,元德六年出生。


    那其实是个意外,更准确地说,是楚晚棠的“计谋”。


    元德五年底,她见萧翊为了朝臣的压力日渐消瘦,知道他虽不说,心里却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子嗣单薄,确实是大忌。


    尤其是,煜辰被立为太子后,朝中要求多备储君人选的呼声越来越高。


    于是她偷偷停了太医开的避子汤。


    等萧翊发现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


    还记得,那次,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可以说,是楚晚棠嫁给他以来,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萧翊在未央宫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太医说过,你生太平时伤了根本,不能再生育!你怎么敢……怎么敢?”


    楚晚棠平静地看着他:“陛下,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太医也说调养了这些年,已经好多了。”


    “那也不行!”萧翊走到她面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朕不能冒这个险,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可臣妾想为陛下再生个孩子。”楚晚棠握住他的手,“陛下需要更多的子嗣,来堵住那些朝臣的嘴。”


    萧翊沉默良久,最终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傻婠婠……朕宁可不要这江山,也不能失去你。”


    后来那几个月,萧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太医每日三次诊脉,补品药材如流水般送进未央宫。直到元德六年,楚晚棠平安诞下小皇子,萧翊才松了口气。


    孩子取名煜璟,取“日光玉色”之意。萧翊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对楚晚棠说:“这是最后一个了,再不许了。”


    楚晚棠笑着点头:“好,再不许了。”


    如今煜璟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带着他南巡,确实要多费些心思。


    “带着吧。”萧翊想了想,“让奶嬷嬷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些便是。”


    楚晚棠点头:“那何时动身?”


    “等秋凉了。”萧翊道,“八月出发,走水路下江南。”


    “好。”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我都听你的。”


    萧翊搂着她,忽然笑道:“你说,临舟和裴昭知道了,会不会也想跟着去?”


    “肯定会。”楚晚棠也笑,“昭昭前几日还说,在京城待得骨头都锈了,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一起。”萧翊拍板,“有他们在,朕也更放心。”


    窗外,春光明媚。


    楚晚棠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心中涌起期待。


    元德八年八月,御船队自京杭大运河南下。


    八艘龙舟在运河上排开,旌旗招展,船队绵延数里。


    萧翊与楚晚棠所在的主船最为宽敞华丽,三层楼船,雕梁画栋,堪比座水上宫殿。


    这是楚晚棠第二次走水路南下。


    离上次已经十年过去了。


    “还记得你当年晕船的样子吗?”晚膳后,萧翊牵着楚晚棠走上甲板,望着两岸灯火,笑着问。


    楚晚棠脸红:“陛下怎么又提这个。”


    “朕记得清楚着呢。”萧翊搂住她的肩。


    其实这次她也不太好受。虽然比当年强了许多,但船摇晃,还是有些头晕。


    只是她不想扫兴强忍着。


    “母后!”太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谢叔叔给我买的!”


    谢临舟跟在后面,笑道:“小公主非要吃,臣只好买了。”


    楚晚棠接过糖葫芦,看了看:“临舟,你可别惯坏她。”


    “太平这么可爱,惯着些也无妨。”谢临舟蹲下身,看着太平,“对不对?”


    太平用力点头,抱住谢临舟的脖子:“谢叔叔最好了!”


    “裴昭呢?”萧翊问。


    “在船尾烤鱼呢。”谢临舟指了指后面,“说是要展示她的技能。”


    几人走到船尾,果然看见裴昭正蹲在炭火旁,专心致志地翻烤着几条肥美的鲤鱼。


    “陛下,晚棠,快来尝尝!”裴昭抬头,咧嘴笑,“刚钓上来的,新鲜着呢!”


    萧翊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烤鱼,尝了口,点头:“不错,火候正好。”


    楚晚棠也接过串,小口吃着。


    烤鱼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确实美味。


    “昭昭的手艺又精进了。”她笑道。


    “那是!”裴昭得意,“这五年在西域,别的没学会,烤羊烤鱼可是绝。”她说着,又递给谢临舟串,“尝尝。”


    谢临舟接过。


    几人围坐在甲板上,吃着烤鱼,看着两岸夜色。船行水上,月影随波,别有番韵味。


    煜辰和太平被奶嬷嬷带回去睡觉了,煜璟也早在楚晚棠怀中睡着。此刻甲板上,只有他们四人。


    “说起来,”萧翊忽然道,“临舟,裴昭,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临舟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烤鱼:“陛下,臣……想辞官。”


    “辞官?”


    “嗯。”谢临舟望向远方,“这些年,北境、西域,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天下太平,四海归一,臣这个将军,也该功成身退了。”


    楚晚棠轻声问:“辞官后,你想做什么?”


    “游历。”谢临舟眼中泛起光,“去江南,去蜀中,去岭南,去看看这大梁的万里河山。陛下,臣这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在战场上。如今太平了,臣想为自己活回。”


    萧翊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你若已决定,朕不拦你。”


    “谢陛下。”谢临舟郑重行礼。


    裴昭也开口:“陛下,娘娘,臣也想辞去官职。”


    “你也要走?”楚晚棠惊讶。


    “不是走,是不当官了。”裴昭笑道,“但我不离开京城。婠婠,你创办的女子学堂,我想去当教习。教那些姑娘们骑马射箭,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能困在闺阁里。”


    她声音认真起来:“这五年在西域,我看见那些女子,她们能骑马放牧,能经商治家,能当部落首领。可我们大梁的女子呢?大多只能相夫教子,一辈子围着后院转,我不服。”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昭昭,谢谢你。”


    “谢什么?”裴昭挑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了,你忙女子学堂的事,多累啊。有我帮你,咱们姐妹齐心,定能改变些什么。”


    萧翊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好。”他最终道,“朕准了,不过,你们要答应朕件事。”


    “陛下请讲。”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京看看。”萧翊看着他们,“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谢临舟和裴昭齐声道:“臣遵旨。”


    夜深了,萧翊和楚晚棠回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下谢临舟和裴昭。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江面上的月影。


    只觉得,夜风微凉,吹动衣袂。


    “真决定要走了?”裴昭忽然问。


    “嗯。”谢临舟点头,“你呢?真打算不嫁人,就办学堂?”


    裴昭大笑:“嫁人?多麻烦!我裴昭这辈子,有刀剑,有战马,有你们这些朋友,够了。”


    谢临舟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英气中带着柔美,眼神明亮如星。


    这么多年了,她没变。


    还是那个敢爱敢恨、潇洒不羁的裴昭。


    “昭昭。”他轻声唤道。


    “嗯?”


    “这些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战场上救我那么多次,谢谢你在朝堂上支持我,谢谢……你是我的朋友。”


    裴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而真诚:“谢临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什么交情?过命的交情!别说谢不谢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去游历,我支持你。人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不容易。你能放下功名利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佩服你。”


    谢临舟心中涌起暖流:“那你呢?真的放得下?”


    “放得下什么?”裴昭挑眉,“将军之位?功名利禄?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望向京城的方向,“我想让更多的女子,能像我般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转头看他,眼神坚定:“谢临舟,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


    谢临舟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笑。


    也许,那些年少时的情愫,那些战场上的生死相依,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意,在这笑中,尽数释怀。


    有些感情,不必说出口。


    有些陪伴,不必在一起。


    就这样,做朋友,做彼此的知己,做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就够了。


    “对了,”裴昭忽然想起什么,“你游历的第一站,打算去哪儿?”


    “巴蜀,”谢临舟望向南方。


    裴昭点头:“也好,替我多看看。”


    “我会的。”


    萧翊和楚晚棠站在船顶,看着二人。


    “他们现在,释怀了,”楚晚棠轻声道。


    “嗯。”萧翊搂住她,“这样最好,做朋友,做知己。”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是啊,这样最好。”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船上,人人皆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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