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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惊变从宫中回来后的日子,楚晚棠……


    从宫中回来后的日子,楚晚棠难得过了段平静时光。每日除却去倾城坊看看,便是在家陪伴母亲,逗弄小侄儿安哥儿,偶尔与闺中尚有往来的手帕交小聚,或是打理自己院中的花草。兄长楚行知公务之余,也常带回些市井新奇玩意儿,和乐融融。


    北境偶有军报传回,皆是谢临舟率部小胜、稳固防线的消息,虽未提及裴昭,但暂无异常便是最好的消息,楚晚棠心中稍安。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昭德二十三年九月末,消息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在朝野上下炸开:被囚于江宁府、看似失势的二皇子萧煜,于地方肃清行动中立下大功。


    奏报称,在山东周围盘踞数十年的“青云帮”,勾结当地部分官吏,欺压百姓,横行乡里,甚至暗中从事私盐、劫掠等不法勾当,官府多次清剿未果,反受其扰。


    二皇子萧煜虽被圈禁,却心系百姓,暗中查访,掌握其核心罪证及巢穴,并巧妙设计,联合山东新任守备,以雷霆之势将其主要头目及党羽一网打尽,彻底铲除了这颗毒瘤。百姓拍手称快,对二皇子感恩戴德,甚至有人自发为其请功。


    景德帝览奏后龙颜大悦,在朝堂上盛赞二皇子虽有过,然能戴罪立功,心系黎庶,实乃皇家之幸,不仅赦免其先前勾结漕帮、私吞军粮等罪,更是下旨加封其为“宸王”,赐王府,准其回京荣养。


    宸字寓意深宫、帝王所居,这道旨意,无异于在原本看似稳固的朝局中,投下颗巨石。


    楚晚棠得知消息时,正在倾城坊后院核对账目。她心中慌乱,哪里还坐得住?二皇子非但没有就此沉寂,反而借此翻身,甚至得了如此敏感的封号,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是真心奖赏,还是对太子起了别样心思?萧翊又该如何应对?


    她几乎是立刻吩咐备车,直奔东宫,心绪纷乱,指尖冰凉。


    东宫书房内,却是意料之外的宁静,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光影斑驳。


    萧翊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执书,看得专注。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仿佛外界那场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干系。


    “殿下,静姝郡主到了。”内侍低声通传。


    萧翊这才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匆匆而入、面带急色的楚晚棠。他眼中掠过了然,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听闻消息,定然坐不住。”他声音平和,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因疾走而微乱的鬓边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温柔而熟稔,“别着急,先喘口气。”


    他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楚晚棠焦躁的心绪,但她仍急切问道:“翊哥哥,陛下这是何意?他怎能……”


    “嘘。”萧翊以指轻按她的唇,牵着她走到书案旁,从密函中抽出份,递到她手中,“看看这个。”


    楚晚棠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这是来自山东的密报,字迹工整,内容却让她越看越是心惊。


    密报详述了二皇子剿灭青云帮的所谓功绩是如何被精心策划的:那个跟随在二皇子身边、深得其信任的谋士墨先生,是萧翊早年便安插下的暗棋!二皇子自以为掌握了青云帮的罪证和巢穴,殊不知那只是青云帮摆在明面上、用于迷惑官府的小部分外围势力,真正的核心骨干、财富积累以及背后的保护伞网络,隐藏得更深。而萧煜打掉的恰恰是这部分无关痛痒的外围,甚至帮真正的核心剔除了可能暴露的隐患,让他们得以更安全地隐藏。


    密报末尾写道:“殿下所遣之人已与当地暗线接应,锁定了青云帮真正首脑及隐匿钱粮、私兵之处,部署已毕,不日即可收网,彻底铲除,相关勾结官员证据亦在掌握。”


    楚晚棠看完,猛地抬头看向萧翊,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钦佩。原来他并非坐视不理,而是早已布下更深的棋局!二皇子在江宁的一举一动,自以为是的翻盘,甚至那看似得意的功绩,恐怕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甚至是被他暗中引导、利用来达成自己更深层目的的棋!


    “这……墨先生他?”楚晚棠声音有些发干。


    “他是可用之人,亦是执棋之人。”萧翊淡淡笑,将密报收回,“二哥性子急,又好大喜功,有此功劳,岂会不加以利用,以求重返朝堂?”他顿了顿,眸光微深,“父皇封他宸王,未必是看重那个位置,或许,更是种考量,平衡,亦或是最后的试探。”


    他走到窗边的棋枰旁,示意楚晚棠对坐:“陪我下局?局势虽明,落子仍需谨慎。”


    楚晚棠依言坐下,心思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棋局开始,她执白,萧翊执黑。黑白子在光润的楸木棋盘上交错落下,楚晚棠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被萧翊沉稳老练的棋路带入情境。他的棋风如他的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却又留有转圜余地,并不急于绞杀。


    就在棋局接近尾声,萧翊彻底奠定胜势,楚晚棠投子认输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东宫亲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清晰:“启禀殿下,江宁八百里加急!宸王殿下在返京途中遇袭,据报为当地悍匪所为,宸王殿下为护佑随行官员百姓,亲自率侍卫抵挡,不幸左腿受伤,伤势颇重,陛下已然震怒!”


    亲卫顿了顿,继续道:“另,宸王府同时有密奏直呈御前,指控……指控此事乃太子殿下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悍匪行刺!”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楚晚棠下意识看向萧翊。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他缓缓将手中把玩的枚黑玉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狗急跳墙了。”萧翊低语,声音冷冽,“父皇封他宸王,不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近了,而是想看看,给了他这般虚名与功绩之后,他会如何行事。是安分守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宽宥,还是野心复炽,不惜铤而走险,构陷储君。”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今看来,二哥选了后者。也好,这宸王的体面,他既不要,便由我来替他撕下。”


    他起身,对那亲卫道:“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下。


    萧翊转身看向楚晚棠,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婠婠,时辰不早,我先派人送你回府,近日京城恐有波澜,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事少出门,一切有我。”


    楚晚棠也站起身,心中虽仍担忧,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定了定神。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乌木小牌,递到萧翊面前:“翊哥哥,这个给你。”


    萧翊接过,入手微沉,木牌做工古朴,正面刻着个小小的“慈”字,背后则是繁复的暗纹,似是种特殊的联络印记。


    “这是济慈院的兵符。”楚晚棠解释道,“这些年,我收容安置的那些伤残老兵和流民中,有些身怀武艺却无处可去,或感恩于济慈院,愿效死力。我便请了可靠之人暗中教导,选拔出几十人,编练成队,虽人数不多,但个个忠心可靠,武艺扎实,且身份隐秘,不易引人注意。他们平日里分散在济慈院或京城各处,凭此符可调动,若你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她建立这支小小的力量,最初只是为了暗中保护济慈院和倾城坊,也为那些仍有血性的汉子寻条出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其交予他人。但此刻,面对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她愿意将自己这份微薄却真挚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


    萧翊握着乌木牌,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坚定。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兵符收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好,我收下。婠婠谢谢你。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他亲自送她出书房,唤来侍卫护送她回镇国公府,又细细叮嘱了番。


    待楚晚棠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萧翊脸上的温情尽数敛去,只余下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他整了整衣冠,对候在旁边的內侍道:“备舆,去御书房。”


    皇帝召见,自是为江宁遇刺、二皇子指控之事。


    而此刻,远在江宁通往京城官道旁隐秘的别庄内,本该腿伤严重的宸王萧煜,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左腿完好无损,只是随意搭着,他面前跪着风尘仆仆的信使。


    “消息传回京城了?”萧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悠悠地问。


    “回王爷,按计划,都分别以不同渠道,加急呈送御前,陛下震怒,已召太子入宫。”信使恭敬答道。


    萧煜脸上露出抹阴鸷而得意的笑容:“很好。我那好三弟,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急着向父皇辩解吧?”他眼中寒光闪,“传令下去,让我们安排好的那悍匪,还有我们暗中调去协助他们的人马,务必配合太子殿下。记住,要让太子的人,顺利找到匪巢,然后”


    他做个斩尽杀绝的手势,笑容愈发冰冷。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龙涎香的气息似乎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低压。


    景德帝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明黄的常服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刺目。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空气里还残留着雷霆震怒后的余威。


    “儿臣参见父皇。”萧翊步入殿中,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明显怒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蕴含着审视与沉沉的压力。他没有立刻让萧翊起身,只是将手边摊开的奏章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江宁急报,宸王返京途中遇悍匪袭击,身负重创,左腿恐废。同时,有密奏直抵朕前,指控此事乃你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紧锁着萧翊,“太子,你有何话说?”


    萧翊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并未急于辩解,也未显慌乱。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审视,声音清晰而镇定:


    “父皇明鉴。儿臣首先请罪,江宁治下,竟有如此悍匪敢于袭击亲王车队,致使宸王重伤,地方守备、沿途护卫皆有失职之过,儿臣身为储君,亦有督察不严之责。”


    他没有直接反驳指控,而是先承认了失察之责,将事件定性为地方治安与护卫不力,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萧翊继续道:“至于密奏指控儿臣嫉恨指使,儿臣以为,此乃无稽之谈,更是对儿臣、对父皇、对法度的污蔑与挑拨。”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开始变得有力:“其一,宸王立功受封,乃是父皇圣心独裁,嘉奖其戴罪立功、心系百姓之举,此乃朝廷之幸,皇家之福。儿臣身为太子,唯有欣慰鼓舞,岂有嫉恨之理?若因兄弟立功便生嫉恨,进而行此卑劣刺杀之举,儿臣何堪储君之位?”


    “其二,儿臣与宸王虽为兄弟,然宸王此前江宁所为,确有勾结漕帮、私吞军粮之嫌,虽证据或因故未全,但其行已损国本。儿臣奉旨查案,乃为国事,秉公而行,若因此旧怨便挟私报复,罔顾国法,暗行刺杀,儿臣岂非成了徇私枉法、罔顾人伦之辈?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儿臣深受父皇教诲,断不敢为,亦不屑为!”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皇帝封赏的正当性,又巧妙地提醒了二皇子先前的不法事实,更将自己置于国法与人伦的制高点。


    皇帝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深沉。


    萧翊知道,仅凭言语辩解还不够。他伏下身,以额触地,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空口辩白,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亦难消父皇心中疑虑。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亲赴查明匪患真相,剿灭悍匪,为宸王讨回公道,亦为儿臣自身,求清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擒获真凶,查明原委,甘愿受任何处置!若此行有失,致使匪患未平或再生事端,儿臣愿辞去太子之位,以谢天下!”


    以太子之尊,亲赴险地剿匪,并立下如此重誓,这姿态可谓低到了尘埃里,也决绝到了极致。


    御书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景德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那匪徒既敢袭击亲王车队,必是穷凶极恶之辈?此去凶险异常。”


    “儿臣知道。”萧翊毫不犹豫,“然为证清白,为安宸王之心,儿臣万死不辞!且儿臣自幼习武,身边亦有忠勇之士护卫,必当谨慎行事,力求全功。”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或许还有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他挥了挥手:


    “准奏。朕给你道手谕,准你调动驻军千人,协同剿匪。务必查明真相,擒获首恶,平地方。”起


    “儿臣,领旨谢恩!定不负父皇所托!”萧翊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他起身,恭敬地退出御书房。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最后暖意彻底冰封,只剩下冰冷锐利的算计与决意。


    江宁别庄中,得到太子“果然”请旨剿匪消?*?息的萧煜,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得意。


    “鱼儿,上钩了。”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闪烁,“三弟啊三弟,这次,皇兄定要送你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第42章 水火真情萧翊手持圣上亲谕,点齐东宫……


    萧翊手持圣上亲谕,点齐东宫精锐侍卫,并未耽搁,次日清晨,便悄然离京,直奔山东。


    抵达预定地点后,果然都如同密报所料般。


    萧翊布置的人手已然得手,青云帮真正的核心巢穴被连根拔起。


    首脑悉数落网,囤积的非法钱粮、隐匿的私兵据点尽数查抄,与地方官员勾结的铁证也已掌握。


    至于,二皇子萧煜自以为剿灭的匪巢,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些许刻意布置的痕迹。


    真正的交锋,发生在另处险峻的山谷。


    那里盘踞的,是萧煜暗中蓄养、伪装成悍匪的死士,以及部分真正被其收买或胁迫的亡命之徒。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太子剿匪队伍出现,便佯装不敌,然后伺机将太子引入预设的绝地。


    届时,萧煜安插在太子队伍中以及提前埋伏在绝地的人马,便会里应外合,发动致命一击,将太子及其心腹剿匪不力,反为匪所害的消息坐实。


    然而,萧翊对此早有防备。


    他带来的东宫侍卫皆是的忠勇之士,更对队伍中的人员进行了秘密排查。


    战斗在山谷入口处便陡然爆发,异常激烈。


    萧煜的死士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将东宫侍卫压制。


    萧翊亲临阵前,沉稳指挥。


    但双方人数与地利终究存在差距,使得战局陷入胶着,东宫侍卫虽勇,却难迅速突破。


    就在鏖战正酣,萧翊计算着早已派出的、负责迂回包抄的奇兵抵达时间时,山谷侧翼忽然传来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以及并不响亮却异常坚定的喊杀声。


    那马蹄声并非雷霆万钧,却带着训练有素的沉稳与锐利,破开山谷间的肃杀空气,由远及近,迅捷如风。


    众人惊疑侧目,只见约莫五六十骑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自侧方山林掩映的小径中疾驰而出。


    队伍前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玉狮子当先跃出,马背上之人,身姿纤细却挺拔,月白劲装紧束其身,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青丝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绾髻,而是用根简单的银簪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的奔驰在身后猎猎飞扬,划破凝滞的空气。


    正是楚晚棠。


    她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纤手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容却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


    那双平日里,温柔含笑的眼,此刻明亮如寒星,紧紧锁定了前方混乱的战局,目光锐利而专注。


    山风掠过她的耳畔,扬起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紧抿的唇线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控马的技术显然也经过锤炼,并非深闺女子那种柔弱的花架子,而是带着干脆利落、隐含劲道的熟稔。


    在她身后,那些济慈军的骑士们亦是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如电,尽管衣着并不光鲜,甚至有些陈旧,但跨下马匹雄健,控驭自如,行进间阵型丝毫不乱,沉默中透出股久经磨砺的、令人心悸的彪悍气息。


    他们紧紧跟随在楚晚棠侧后方,形成个隐隐的保护与冲锋阵型,如同紧紧跟随头雁的雁阵。


    这队人马的出现,仿佛撕裂阴云的月光,骤然打破了山谷战局的平衡。


    楚晚棠并未直接冲入最核心的厮杀圈,而是在距离战场尚有数十步时,猛地勒缰绳稳稳停住,扬起尘土。


    她抬手,做简洁而清晰的手势。


    身后的济慈军骑士们立刻领会,阵型变化,分为两股,如同两柄锐利的尖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萧煜死士阵型的侧后薄弱处。


    楚晚棠则停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一手控缰,另一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如炬,紧盯着战局变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她骑在马上的身影,在秋日略显苍茫的天光与山谷弥漫的尘土中,显得既单薄,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坚韧与决绝。


    正是她带领的这支奇兵,恰到好处的出现与精准犀利的切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为萧翊创造了决胜的契机。


    萧翊长剑挥过,趁势率众突击,终于彻底击溃了顽抗之敌。


    山谷中喊杀声渐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俘虏的哀告。


    尘埃落定。


    萧翊顾不上清理战场,策马奔向楚晚棠的方向。


    楚晚棠正勒住马,看着战局已定,放心的舒了口气。


    她脸上并无明显的惧色,只是微微喘息,胸膛起伏,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晚棠!”


    萧翊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


    他几步快速上前,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定没有明显伤痕,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


    但语气仍带着后怕与薄责,“怎么不听我劝?你怎么一个人悄悄来了?此地凶险!”


    楚晚棠也下了马,对他绽开温和安抚的笑容,甚至带着对自己行为的小小的得意:


    “翊哥哥,你太小瞧我了!我当然没有受伤,我一直都在安全处,只是看着济慈军行动。”


    她顿了顿,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几处划破的衣襟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无碍,都是皮外伤罢了。”萧翊摇头,再次追问,“你为何来此?我不是让你安心待在府中吗?”


    他知道她担心,但亲眼见到她出现在这刀光剑影之地,心中仍是惊悸不已。


    楚晚棠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让我如何能够安心?我当然也知道你行事周密,但,二皇子为人阴险狡诈,必有后手。我派人暗中留意,发现你并未动用济慈军的联络信号,便猜到你或许是不愿动用这份力量。所以,我带着他们,还有父亲留下的楚家旧部亲兵,赶来了。”


    他沉默片刻,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兵符,轻轻放回楚晚棠的掌心,指尖划过她微凉的皮肤,带着郑重:“那么,现在物归原主。”


    “翊哥哥,你……”


    “我没有用它,是因为,这是属于你的。”萧翊打断她,目光深邃而认真,


    “晚棠,这是你为自己、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建立的保障与力量。日后,不要轻易将它交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我。”


    他宁愿自己涉险,也不愿她将这份护身的底牌轻易托付,哪怕对象是他自己。


    他希望她永远保有这份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楚晚棠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头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涩。


    她手指蜷曲,握紧兵符,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次的事,”萧翊转移了话题,看向山谷中正在清扫战场的部下,


    “二哥处心积虑,但留下的证据指向模糊,匪徒口中也难撬出直接指认他的供词。最多是他用人不当、治理地方不力,致有匪患猖獗惊扰亲王,得父皇怪罪,短期内,想必他也应该要安分段时间了。”


    他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快意,显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政治斗争,往往难以一击毙命,尤其是在皇帝有意维持某种平衡的时候。


    楚晚棠闻言,虽然觉得便宜了二皇子,但也知道这是现实,只能轻叹声。


    萧翊看出她眉宇间仍有丝未散的忧虑,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萧翊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好了,晚棠,不必再为此事烦忧,还有我。”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你可别忘了,还有一个月,便是你的及笄之礼了,这些日子,你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是。”


    提及及笄礼,楚晚棠脸颊微热。


    但随即想到他要留下处理后续,便道:“我不累。这里事情繁杂,我不打扰你,就在旁边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她眼中带着期盼,不想这么快与他分开,也不想独自回京等待。


    萧翊看着她明明担忧却强装无事、眼巴巴想留下的样子,心中微软,知道留她在京中提心吊胆反而更不好,终是点了点头:“好,那便留下。但需答应我,不可再随意涉险,听我安排。”


    “嗯!”楚晚棠立刻点头,眉眼弯弯,瞬间笑靥如花,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顷刻驱散。


    萧翊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纵容:“傻丫头。”


    接下来的几日,萧翊忙于审讯俘虏、清点缴获、整理案卷、与地方官员交涉,并写奏章向皇帝详细回禀剿匪经过与结果


    楚晚棠也信守承诺,并不打扰他处理公务,只安静地待在旁边,有时帮他整理散乱的文书,有时为他沏上壶清茶,更多的时候,是捧着本书,坐在窗边或院中的石凳上静静阅读。


    然而,萧翊事务实在繁冗,常至深夜,楚晚棠便也陪着,不肯先去休息。


    往往到了后半夜,萧翊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便看见她已歪在旁边的软榻上或伏在桌边,抱着书卷或手臂,沉沉睡去。


    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面容恬静,呼吸轻浅,褪去了白日的灵动,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每当这时,萧翊便会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袍或旁边的薄毯,轻轻披在她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时光仿佛又倒流回许多年前,那时,在东宫的书房里,他也是这般埋头苦读,而年纪尚小的她,作为清阳的伴读,有时,也会溜过来,假借练字之名,赖在他身边,写着写着,便也如现在这般,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那时的她,小小一团,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非常可爱,睡颜天真无邪。


    他常常偷偷摸她的脸颊,他同样会像现在这样,为她披上衣服,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偶尔瞥眼她安静的睡脸,心中安宁。


    如今,当年的小女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即将及笄,可以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力量来援助他。


    可是,此刻她毫无防备睡去的模样,依旧和当年一样,纯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翊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无声地描摹她秀美的轮廓。


    “婠婠,”他在心中暗暗发愿,目光深邃而柔和,“我希望你永远都能保有这份天真与快乐,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我身处何位。”


    窗外,月色如水。


    静静流淌过寂静的庭院。


    也流淌过,这对在险恶风波中,短暂偷得宁静时光的璧人。


    树影斑驳,更大的危机在暗处潜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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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整整三日的善后……


    整整三日的善后事宜,在萧翊缜密的安排与地方官员的配合之下,处理得非常顺利。


    匪患已经肃清,缴获的赃物部分充公,部分发还受害百姓,勾结匪徒的胥吏被依法严惩。


    萧翊亲自过问了几桩百姓陈年的冤屈积案,雷厉风行地予以平反。


    一时间,太子殿下明察秋毫、除暴安良,体恤民情的美名,在山东迅速传开。


    每日都有听闻消息的百姓,或远或近赶来,聚集在萧翊临时办公的府邸外,不吵不闹。


    只是安静地送上自家产的鸡蛋、新米、布匹,或是精心制作的干粮、鞋垫,甚至还有白发老者颤巍巍地递上自家酿的米酒,以表达感激之情。


    萧翊起初婉拒,但见百姓情真意切,便命人收下,却按市价加倍折了银钱,悄悄送回各家,或以太子赐福的名义,购买更多物资,分发给当地更为贫困的百姓。


    启程回京那日,天色恰晴好。


    府邸外的长街上,竟自发聚集了数百名闻讯赶来相送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挎着篮子,提着水壶,默默站在道路两旁,也不喧哗,只是那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不舍。


    当萧翊与楚晚棠的车驾缓缓驶出时,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太子殿下千岁”。


    随即,参差不齐却发自肺腑的呼声此起彼伏,汇成股朴素而温暖的力量。


    萧翊在车中掀开车帘,向沿途百姓颔首致意。


    楚晚棠坐在他身旁,透过缝隙看着窗外那些朴实的面孔,听着那并不整齐却异常真诚的呼声,再看看身边萧翊沉稳平和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暖意。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储君,心怀百姓,行事磊落,值得万民敬仰。她悄悄弯起嘴角,将这份美好的画面深深印刻在心里。


    车驾在百姓的目送中渐行渐远,踏上归途。


    经过此事,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情意,似乎又深了层,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心意。


    十月中旬,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秋意已深,层林尽染。


    这座熟悉的都城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肃穆而繁华。


    萧翊先将楚晚棠送至镇国公府门前。


    朱漆大门敞开,府中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外恭候。


    然而,最先从门内大步流星冲出来的,是生气的楚行知。


    “楚!晚!棠!”楚行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目光如炬,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确定她没受伤,才将怒气压下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你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瞒着家里,私自离京,跑去那等凶险之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有没有父母亲长?”


    他得知妹妹竟悄悄离京去了山东,险些没急疯。


    若非母亲江柳烟拦着,又收到太子暗中传递的平安信,他怕是早已点齐家将杀过去了。


    楚晚棠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立刻换上最乖巧甜美的笑容,小步蹭到兄长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哥哥,我知道错了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下次……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好不好?”


    “还有下次?”楚行知瞪眼。


    “好了,行知。”


    江柳烟也从门内走出,她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的担忧与见到女儿安然归来的如释重负却骗不了人。


    她先向旁边静立等候的萧翊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棠,此番确实是你莽撞了,及笄在即,还这般不知轻重。剩下的这半个月,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安心准备及笄礼。你父亲从西北传信回来,不日就将抵京,若是知道你如此胡闹,定要罚你。”


    “父亲要回来了?”


    楚晚棠惊喜道,“当真?”


    楚晚棠的父亲镇国公楚钦,常年镇守西北边关,已有半年未归家,她自然想念得紧。


    江柳烟点头:“嗯,就是为了你的及笄礼特意赶回来的。”


    说着,她目光转向萧翊,语气客气而疏离,“太子殿下护送小女回府,劳烦殿下了,殿下此行辛苦,想必还需入宫向陛下复命,臣妇就不多留殿下了。”


    楚行知也反应过来,上前步,对萧翊抱拳,语气同样客气而隐含催促:“多谢殿下照拂舍妹,殿下政务繁忙,请便。”


    虽然太子此次确有护持,但想到妹妹是因他才涉险,楚行知心中那点感激就打了折扣,只想赶紧把这祸源请走。


    楚晚棠这才想起萧翊还在,赶忙从他身后探出头,对萧翊道:“翊哥哥,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宫向陛下复命吧,路上小心。”


    她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萧翊将楚家母子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以为忤。


    他对江柳烟和楚行知再次微微欠身:“夫人,楚兄,晚棠既已平安送到,孤便告辞了。及笄礼在即,晚棠便烦劳二位费心照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晚棠脸上,与她交换彼此明了的眼神,随即转身,登车离去。


    见太子的车驾远去,江柳烟这才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慈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好了,别站着了,快随娘进去。你的及笄礼服和头面,娘都让人备好了几套,就等你回来试呢。”


    楚晚棠被母亲拉着,穿过庭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海棠阁。


    刚进正屋,她便愣住了。


    只见屋内宽敞的桌案、软榻,甚至屏风架上,琳琅满目地铺陈、悬挂着各式华美的衣裙,从端庄大气的宫装礼服,到飘逸清雅的常服。


    面料皆是顶级的云锦、蜀绣、软烟罗,颜色或明丽或雅致,在秋日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的几个打开的多宝格里,更是珠光宝气,成套的赤金点翠头面、羊脂玉簪、红宝石步摇、珍珠璎珞……每件都精巧绝伦,价值不菲。


    “这……这么多?”楚晚棠有些惊讶。她知道及笄礼重要,却没想到母亲竟准备了如此多的衣物首饰。


    江柳烟走到她身边,轻轻抚过件水红色绣金线海棠的广袖长裙,眼中满是疼爱:“还嫌少呢。我的婠婠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娘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来试试,看哪套最合身,最衬你。”


    楚晚棠听着母亲的话,看着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再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忽然鼻尖酸涩。


    不知何时,母亲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乌发间,竟已悄然掺杂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眼角的细纹呢?


    也,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


    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兄长,付出了太多心血。


    “母亲……”她喉咙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傻孩子,哭什么?”


    江柳烟见状,连忙上前,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她滑落的泪珠,语气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都是要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爱哭鼻子?及笄是喜事,要高高兴兴的。”


    楚晚棠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母亲,您辛苦了谢谢母亲。”


    江柳烟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般,眼中也泛起湿意,却努力笑着:“不辛苦,看着我的婠婠平安长大,是我最大的福气,好了,快别哭了,妆要花了。来,试试这件浅紫色的如何?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府里那株紫藤开花。”


    楚晚棠抬起头,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


    那是件浅紫罗兰色的交领襦裙,颜色清雅柔和,整体并不十分繁复华丽,却自有股清贵脱俗的气韵,正适合及笄礼这般庄重又不失少女娇憨的场合。


    她点点头,在雨墨的服侍下,换上了这件衣服。


    对镜而立,镜中的少女身姿窈窕,容颜清丽,浅紫的色泽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明媚。


    江柳烟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满足:“好,就这件了。我的婠婠,穿什么都好看。”


    窗外秋风拂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屋内,母女温情脉脉,华服珠翠,共同期待着不久之后。


    试完了衣服,又挑拣搭配了许久首饰。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丫鬟们进来掌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室内,将那些华美的衣饰映照得更加流光溢彩。


    江柳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对楚晚棠道:“好了,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这些时日定要养足精神。”


    楚晚棠却并未起身,反而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带着久违的依恋与狡黠,声音软软地撒娇:“母亲,今晚,您别回房了,陪婠婠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江柳烟一愣,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期待,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自打女儿前两年,搬入独立的海棠阁,又有了自己的丫鬟嬷嬷,便很少再这般黏着她了。


    今日这番经历,想必这孩子心中也是后怕,又兼及笄在即,对未来既有憧憬也有不安,才会格外眷恋母亲的怀抱。


    她本想说“都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怎还这般孩子气”,可话到嘴边,对上女儿那清澈又带着些许脆弱的目光,便化作带着宠溺的叹息。


    “你呀……”江柳烟伸出手,点了点楚晚棠的额头,语气却是纵容的,“都是要行及笄礼的人了,还跟娘撒娇,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在自己母亲面前,永远都是孩子嘛。”楚晚棠见母亲语气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起身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摇晃,“母亲,就一晚,好不好?婠婠想听娘讲讲故事,说说您和爹爹年轻时候的事。”


    江柳烟被她晃得心软,又见她眼中满是期盼,终于点了点头:“好,好,依你。不过可说好了,就今晚,明日开始,你可得规规矩矩的,安心准备及笄礼。”


    “嗯!谢谢娘!”楚晚棠立刻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去准备温水和安神香,又亲自替母亲卸下钗环,动作轻柔。


    是夜,海棠阁内室的雕花大床上,楚晚棠像小时候样,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嗅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兰草香气。江柳烟果然如她所愿,轻声讲起了些陈年旧事,有她与镇国公年少相识的趣事,有楚晚棠幼时调皮捣蛋的糗事,声音温柔,娓娓道来。


    楚晚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句,窗外月色朦胧,秋虫呢喃着。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回京后的种种思虑、及笄带来的隐约压力,似乎都在母亲平缓的讲述和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消散。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女孩。


    “母亲,”


    楚晚棠在母亲怀中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低语,“有您在,真好……”


    江柳烟听着女儿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


    她的婠婠啊,就要长大了,能护她在怀中安睡的夜晚,或许今后会越来越少了。


    “睡吧,娘在呢。”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哼唱着无声的摇篮曲。


    烛火轻轻跳跃,将母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帐幔之上。


    晨光隐于黑暗,亦有破晓之势——


    作者有话说:求大家收藏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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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及笄(上)昭德二十三年,十……


    昭德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六。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镇国公府的海棠阁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碎金。


    楚晚棠起得很早,已穿戴整齐,那身浅紫罗襦裙在光晕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已梳妆完毕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母亲江柳烟推门而入。


    “母亲。”楚晚棠想起身行礼,被母亲按住了肩。


    江柳烟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地端详着女儿,许久,才轻声道:“这时间真快,我们婠婠都要及笄了,”她的目光温柔而复杂,伸手替女儿正了正鬓边的玉簪,“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你爹抱着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楚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母亲……”


    “今日之后,你就是大人了。”江柳烟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强笑着,“有些话,得嘱咐你。咱们楚家的女儿,不靠攀附,不仗权势,立身之本在于正字。心要正,行要正,无论将来走到什么位置,都要守住这个正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你与太子殿下的情意,母亲看在眼里。但你要记住,天家之情,不比寻常百姓。他有他的不得已,你有你的路要走,无论何时,莫要失了自我,莫要为了谁委屈求全到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


    楚晚棠心中震动,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还有,”江柳烟压低声音,“秦家那丫头今日定会来,她如今是钦定的太子侧妃,身份不同往日。她若挑衅,你需得体应对,既不能失了楚家风骨,也不能让人拿了话柄,可明白?”


    “明白。”楚晚棠眼神清明,“女儿不会主动招惹,但也不会任人欺辱。”


    江柳烟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好。母亲信你,”她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厅迎宾了。”


    辰时起,宾客陆续而至。镇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京城有头脸的勋贵世家几乎到齐。楚钦与长子楚行知在府门迎客,楚晚棠则随母亲在内院接待女眷。


    花厅内珠围翠绕,笑语喧阗。楚晚棠穿着浅紫色衣服,亭亭立于母亲身侧,向各位长辈行礼问安,举止端庄得体,引得不少夫人暗暗称赞。


    巳时初,门外通传:“丞相府秦夫人、秦小姐到。”


    厅内喧闹微微安静。


    谁不知秦家小姐被指为太子侧妃,而今日及笄的楚晚棠,却是太子心尖上的人,部分人抱着看好戏的看着。


    秦悦随母亲款款而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绯红织金牡丹裙,头戴赤金累丝凤簪,环佩叮当,明艳照人,只是那眉眼间的骄矜之色,却让这份明艳打了折扣。


    “给楚夫人道喜了。”秦母笑容得体,递上贺礼,“晚棠及笄,这是大喜事。”


    江柳烟含笑接过:“秦夫人客气,快请坐。”


    秦悦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楚晚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番,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晚棠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别致。”她刻意在素雅二字上加重语气,暗指不及自己的华贵。


    楚晚棠神色不变,微微福身:“秦小姐过奖,姐姐这身才是真正华美,想必是费了心思的。”她语气平静,却让秦悦脸色微僵,这话听着是夸赞,细品却暗指她刻意张扬。


    周围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皆有计较。


    秦悦上前步,声音压低几分,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说起来,今日之后妹妹便是大人了。这婚嫁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姐姐我还等着喝妹妹的喜酒呢。”她笑得意味深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江柳烟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楚晚棠却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她抬眼看向秦悦,唇角含笑,眼神却清凌凌的:“秦小姐说笑了,姐姐的婚事是陛下钦定,自是荣耀。至于妹妹的婚事,”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只听长辈安排。倒是秦小姐既将入主东宫,更该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厚爱、不负太子殿□□面,姐姐说,是也不是?”


    一番话,既点明秦悦的侧妃身份是陛下钦定而非太子所愿,又提醒她注意言行,更抬出了太子体面,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秦悦脸色变白,还要再说,被母亲暗中扯了扯衣袖,只得强笑道:“妹妹说得是。”


    这场小小的交锋,楚晚棠占了上风。几位年长的夫人暗暗点头,心道这楚家丫头,倒是个有气性的,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午时将近,忽闻府外嘹亮通传:“皇后娘娘驾到!清阳公主殿下驾到!”


    满座皆惊,中宫皇后亲临臣子府第主持及笄礼,这是天大的殊荣,众人慌忙起身,至院中跪迎。


    楚晚棠随父母跪在最前,心中亦是震动,她知皇后疼爱自己,却未想到会亲自前来。


    凤辇停稳,沈映雪穿着明黄常服,头戴九尾凤钗,在清阳公主搀扶下步下銮舆。她今日气色甚好,眉目含笑,威仪中透着慈和。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楚钦率众叩首。


    “都平身吧。”皇后抬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笑意更深,“今日是晚棠的好日子,本宫特来为她加笄,诸卿不必拘礼。”


    皇后驾临,及笄礼的规格便截然不同。礼厅早已重新布置,设香案、宾席、主位,器具皆按最高规格备齐。


    皇后拉着楚晚棠上前,“好孩子,长大了,记得刚入宫点点小,日日追着本宫玩,一晃都及笄了。”皇后拍拍手示意她准备。


    皇后坐于主宾之位,清阳公主挨着母亲坐下,悄悄冲楚晚棠眨了眨眼。楚晚棠回以微笑,心中暖流涌动。


    吉时到,赞者高唱:“及笄礼始,请笄者出。”


    乐声起,编钟清越,琴瑟和鸣。楚晚棠自东房缓步而出,垂首敛目,步履端庄,浅紫衣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泛起细碎流光。


    满座宾客屏息。


    萧翊坐在宾客席前列,自楚晚棠出现那刻,他的目光便再未移开。


    他看着那身浅紫,恍惚间似乎回到七年前他初见她,那个春日,八岁的楚晚棠第一次随母亲。那时她也是穿着浅紫色。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她仰着小脸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十二岁的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


    七年光阴流转,那个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花的小丫头,如今已身着华服,行及笄之礼,稚嫩的脸庞长成了清艳的容颜,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七年前母后问她愿不愿意入宫伴读。


    从来不爱管闲事的他忽然开口道:“母后此议甚好。镇国公府千金入宫伴读,既可陪伴清阳,也能一起学些规矩。”


    萧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婠婠,长大了。


    “初加。”赞者再唱。


    楚晚棠至场地中央,向香案行跪拜大礼,然后面向父母,行叩首。江柳烟眼中含泪,楚钦亦面露感慨。


    礼宾奉上梳篦,皇后起身,走至楚晚棠身后。满厅寂然,只闻皇后温和的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她亲手为楚晚棠解下象征童稚的双鬟,将长发挽起,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以支素银簪固定。发髻成形的刹那,楚晚棠心中涌起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某种束缚被解开,又仿佛新的责任悄然落下。


    “一拜父母养育之恩。”


    楚晚棠再拜,额头触地,久久方起。这刻,她想起母亲晨间的嘱咐,想起父亲常年戍边的辛劳,眼眶发热。


    “再加。”


    皇后从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取出支赤金点翠海棠华盛,轻轻簪入楚晚棠发间。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二拜师长教诲之恩。”


    楚晚棠转向西席,那里坐着曾教导过她的女先生、宫中嬷嬷。她深深拜下,心中感恩。


    “三加。”


    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道。皇后取过羊脂玉海棠簪稳稳簪于楚晚棠发髻正中。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拜天地造化之恩。”


    楚晚棠面向香案,三叩首。每次叩拜,都觉肩上责任重一分。从今往后,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撒娇的小女儿了。


    赞者高唱:“礼成。笄者聆训。”


    皇后执起楚晚棠的手,将她领至父母面前。


    江柳烟早已泪流满面,楚霆此时也虎目难掩微红。


    皇后温声道:“晚棠,今日之后,你便是成人了。需谨记女子之德:孝悌为先,端庄为本,柔明为用,贞静为守[2]。你生于公侯之家,长于锦绣丛中,更当明事理、知进退、怀仁善。望你今后承欢父母膝下,和睦兄嫂,持守本心,不负韶华。”


    楚晚棠含泪应道:“晚棠谨记娘娘教诲,必不敢忘。”


    皇后又转向楚钦夫妇,说了些勉励的话,至此,及笄礼核心仪式完毕。


    楚晚棠需回房更换深衣礼服,再出与宾客见礼,她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宾客席。


    萧翊仍坐在原处,正与身旁宗室老者低声交谈,似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他忽然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含笑,微微颔首,那笑意穿过满厅喧嚣,直抵她心底。


    楚晚棠仿佛听到他在说:我的婠婠,长大了。


    她颊边微热,垂下眼帘,端庄地施礼,这才转身离去。


    浅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留下一室芳华。


    宾客席中。


    秦悦盯着他们,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着楚晚棠受皇后亲加,看太子专注的目光,心中嫉恨,好像是毒蛇在啃噬。


    凭什么?凭什么楚晚棠就能得到这一切?


    而另边,萧翊收回目光,笑了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口。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春日,想起海棠花下那个明媚的小丫头,想起这些年相伴的点点滴滴。


    及笄礼成,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前路或许坎坷,但无论风雨,他都会护着她,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1]及笄词来自于《士冠辞》


    [2]来自百度概括贺词


    女主及笄啦[烟花]


    第45章 及笄(下)及笄礼中最重要的……


    及笄礼中最重要的仪式刚刚结束。


    楚晚棠正退回内室,准备更换深衣礼服,前厅处就传来内侍尖亮的通报声:


    “圣旨到!楚氏女晚棠,接旨!”


    满厅宾客皆是愣住,随即无论长少,纷纷起身行礼。


    楚晚棠整理着衣裙,遥遥地与父母对视眼,心中隐约对此事有了大致的猜测。


    慌忙间,对镜确定了仪容,快步返回到正厅。


    在前厅正中央,御前大太监高全站立着,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见楚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楚钦之女,楚晚棠,毓秀名门,贞静娴雅,德容兼备,今已及笄,适婚龄之期。朕闻太子萧翊与楚氏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更兼楚氏女曾救驾有功,忠勇可嘉。特册封楚晚棠为太子妃,择吉日于明年六月初六完婚。钦此!”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陷入了寂静,随即恭维贺喜之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恭喜镇国公!贺喜楚小姐!”


    “太子妃娘娘千岁!”


    “楚小姐与咱们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啊!”


    ……


    楚钦与江柳烟跪拜接旨:“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晚棠也随着父母,跪拜行礼,掌心微微出汗,虽早有预料,但,真当这旨意落下时,心中不免地仍是百感交集。


    太子妃……她,楚晚棠,要当太子妃了?她真的要嫁给萧翊了?


    是的。


    她抬眼,看向宾客席中的萧翊。


    原本坐着的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眼眸里含着笑望向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柔,还夹杂着有丝如释重负。


    楚晚棠心里清楚得很,这旨意,他和她一样,也等了很久,很久。


    秦悦站在母亲身后,脸色已然煞白,胭脂亦提不起她的气色,手中的锦帕揉作团,几乎要被绞碎。


    太子妃!竟然是太子妃!她楚晚棠配吗?


    还有,陛下他竟在楚晚棠及笄当日,就下旨册封,甚至,定下了明年大婚之期!


    凭什么!


    可是,满厅贺喜声依然喧嚣嘈杂。


    江柳烟只能勉强压下心中万般复杂的情绪,弯起嘴角应对着各方道贺。


    待到宴席开席,宾客落座,她觑了个空,向皇后身边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便有宫女来请:“楚夫人,我家皇后娘娘,请您至暖阁说话。”


    暖阁设在正厅东侧,临着片竹林,幽静雅致。


    江柳烟进去时,沈映雪已屏退左右,独留自己,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她明黄的衣袍上,明明暗暗,仿佛即将随风而逝。


    沈映雪端详着这位多年相识的闺中密友,轻叹:“若云,咱们的婠婠,今日,她是真的长大了。”


    江柳烟眼中仍有泪光,闻言忙用帕子拭了拭,声音依然不掩哽咽:“是啊,娘娘。臣妇这会儿,心里啊,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本宫明白。”沈映雪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今日这圣旨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陛下这是要借婠婠及笄之机,将太子妃的名分彻底定下。”


    江柳烟点头:“臣妇明白。只是,不知秦家那边作何打算?”


    皇后嘴角勾起抹几不可察的冷意:“秦悦入东宫的日子,本宫已向陛下进言,推迟至太子妃大婚之后。”


    她看着江柳烟惊讶的表情,缓缓道,“陛下起初不允,认为侧妃先入宫打理事务,乃祖制,但本宫说了三点。”


    “其一,婠婠是太子正妃,若侧妃先入主东宫,于礼不合,有损太子妃威严。其二,秦家势大,若让秦悦先入宫经营,恐将来太子妃难以驾驭。其三……”


    皇后声音压低,“本宫提醒陛下,当年本宫嫁入皇子府时,也是先帝指了两位侧妃辅助,结果如何,陛下是亲眼见过的。”


    江柳烟知道皇后说的是当年旧事,先帝指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两位出身高贵的侧妃,明为辅助,实为制衡。


    那两位侧妃入府后没少给还是皇子妃的皇后使绊子,甚至在皇后怀孕时暗中动手脚。


    若非那时皇后机警,又得娘家倾力保护,后果才真的是不堪设想。


    “那,陛下听进去了?”江柳烟问。


    “听进去了。”皇后颔首,“所以秦悦入宫的日子,改在了明年九月,也就是,在晚棠和太子大婚之后三个月。这已经是陛下的底线了,不能再向后推。”


    江柳烟松了口气,起身向皇后深深福礼:“臣妇,代婠婠,谢娘娘周全之恩。”


    皇后忙扶起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婠婠,她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来就与本宫的亲女儿无异。本宫哪里能让她受本宫当年,曾经受过的委屈呢?”


    她拉着江柳烟重新回到榻前坐下,语气转为忧心,“只是,若云,你务必要让婠婠明白,纵使秦悦晚入宫,终究是要进的,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东宫不比寻常人家,那里的日子,当真不易。”


    江柳烟眼眶又红了:“臣妇又何尝不知呢?可那孩子,对太子殿下,一片痴心,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尽力为她铺路。”


    “你们为她铺路,这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也要立得住。”


    皇后正色道,“这大半年,你得多教她些东西,什么宫廷礼仪、账目打理、人事周旋,甚至……应该如何去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本宫,到时候也会从宫里派两个可靠的嬷嬷过来,暗中指点教导。”


    “谢娘娘。”江柳烟感激不尽。


    “还有,”皇后沉吟片刻,“秦悦那丫头,今日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性子是骄纵善妒,而心思又不正。她虽晚入宫,但她背后的秦家,可不会闲着,这空置的大半年,秦家定会四处活动,给婠婠使绊子。你们万万要多加小心。”


    “臣妇明白。”


    皇后看着窗外,声音悠远:“咱们的女儿啊,都要走上条不容易的路。清阳的婚事,我已是求了又求,陛下,至今仍然,不肯松口,偏偏非要她嫁去,那什么兵部尚书府。本宫争了几次,反惹得陛下不快。”


    她无奈的苦笑一声,“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年……”


    话未说完,她便摇摇头,止住了。


    江柳烟知道她要说什么,若是当年皇后选了江竹,或许如今是另番光景。


    可这话,谁都不能随意说出口,只是心里和明镜似的。


    “娘娘,”她轻声道,“清阳公主的事,臣妇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翊儿确有孝心。”皇后神色稍霁,“只是他如今也有他的难处。朝中秦家势大,二皇子虎视眈眈,北境战事未平,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携手回到正厅。


    此时,宴席已开始,满座宾客推杯换盏,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秦悦坐在母亲身边,脸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紧握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甘与愤恨。


    方才母亲已低声告诉她:入东宫的日子推迟了,她要等楚晚棠与太子大婚之后。


    等楚晚棠大婚之后!


    那她秦悦到底算什么?


    可她不能发作,陛下旨意已下,皇后亲自出面,秦家再势大,也不能明着违逆圣上,触怒天颜。


    她只能忍,忍到这大半年过去,忍到楚晚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她,才能以侧妃的身份,卑微地进去。


    秦悦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敬酒的楚晚棠,看着那身轻盈的浅紫衣裙,看着发间那支皇后亲赐的玉簪,心中暗暗发誓:


    楚晚棠,记住,你今日的风光,绝对不会太久。且等我来日入了东宫,定要将你今日的荣耀夺过来。


    现在这太子妃之位,是你的,又如何?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楚晚棠作为今日主角,需逐桌敬酒谢礼,整套流程下来,已是双颊微红,有些微醺的状态。


    敬到萧翊这桌时,她刚福身行礼,便觉袖口被人轻轻扯,抬眼,见萧翊以目示意窗外。


    她心领神会,敬完酒后,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秋日的后花园,菊花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


    楚晚棠沿着小径刚走几步,便见萧翊立在假山旁的桂花树下等着她。


    金桂飘香,落英如雨,他立在纷飞的花瓣中,恍若谪仙。


    “翊哥哥。”她走近,轻声唤道。


    萧翊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眼中笑意渐深:“婠婠今日真好看。”


    这话他说得认真,不带半分轻浮,“比七年前那个小丫头,更好看了。”


    楚晚棠颊边飞红,垂下眼帘:“翊哥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不是取笑。”萧翊从袖中取出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及笄礼。”


    楚晚棠接过打开。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支木簪。


    簪身是上好的紫檀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簪头雕成海棠含苞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雕工不似铺子里的那些精细,甚至,能看出些许青涩的痕迹和错误的刀法,但同样明显的是,每刀都极用心。


    “这是……”她惊讶抬头。


    “我雕的。”萧翊声音很轻,“雕了三个月,开始总雕不好,废了好几块木头,好在最后成了。”


    他突然咳了几声,似是些羞意,“民间有习俗,女子及笄时,心仪的男子若赠以发簪,便是许以同心之意。”


    楚晚棠心头悸动,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紫檀木的纹理温润细腻,海棠花苞的线条流畅婉转,她能想象他于灯下雕刻的模样。


    那份专注,那份心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喜欢吗?”他问,声音里竟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她重重点头,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他,“翊哥哥亲手为我戴上,可好?”


    萧翊微怔,随即笑意漾开:“好。”


    楚晚棠微微低头,他上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抬手,轻轻抽出她发间那支皇后所赐的羊脂玉簪。


    紫檀木簪缓缓插入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带起阵细微的战栗。


    楚晚棠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戴好了。


    萧翊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中满是满意:“很适合你。”


    楚晚棠抬手摸了摸簪子,唇角弯起:“我定会好好戴着。”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一时竟无言。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衣袖上。


    这刻,是她梦想中的,岁月静好。


    “明年六月初六,”萧翊忽然开口,“还有大半年,朝中或许还有变数,你要有准备,对了,还有秦悦那边……”


    楚晚棠抬头看他:“我知道。”


    “我相信你,”萧翊深深看着她,“只是……我终究还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楚晚棠摇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委屈。”


    萧翊心中发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在他们之间传递。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时光流淌。


    前厅宴席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后园的宁静珍贵。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散。


    待送走最后宾客,楚晚棠回到海棠阁,只觉得浑身疲惫,却又满心欢喜。


    梳洗罢,她正对镜取下那支紫檀木簪细细端详。


    丫鬟雨墨捧着个锦盒进来:“小姐,小姐,这是门房刚送来的,说是北境来的。”


    北境?


    楚晚棠忙接过打开。


    盒内有两件礼物。


    一件是个平安符,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显然是亲手缝制。


    符袋上绣着“平安”二字,下面还有行小字:“贺:晚棠及笄,愿岁岁安康。临舟”


    是谢临舟送的,他那样个舞刀弄枪的将门之子,竟亲手缝了平安符。


    另一件是柄小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鲨鱼皮鞘,柄上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


    拔出鞘,刃身寒光凛冽,显然不是凡品。


    鞘内塞着张纸条,字迹洒脱飞扬:“晚棠,及笄快乐。女子当有护身之刃,不过我亦愿,它永不必出鞘。裴昭”


    楚晚棠握着这两件礼物,眼眶蓦地红了。


    他们没能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一个在北境,一个甚至隐姓埋名混在军中。


    可他们记得,千里迢迢送来了心意。


    她想起,幼时三人玩耍的时光。


    谢临舟总爱逗她,裴昭总护着她。


    他们爬树摘果子,偷溜出府逛集市,挨罚抄书……


    如今,一个在战场拼杀,一个在军中隐瞒身份,而她,即将嫁入东宫。


    “小姐,”丫鬟雨墨轻声道,“还有封信,是随礼物送来的。”


    楚晚棠接过信,急忙拆开。


    是谢临舟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想必是军务繁忙中,匆匆写就。


    “晚棠见字如面。北境苦寒,战事吃紧,未能亲贺你及笄之喜,心中甚憾,平安符是我亲手所制,边关寺庙求得高僧开光,望佑你平安。我与昭昭在此一切安好,勿念,惟愿你余生顺遂,喜乐安康。


    临舟,九月初于北境大营。”


    信末还有行小字,是裴昭添的:“晚棠,匕首要随身带着,虽然我希望你最好永远用不上。等我回去,定会再给你补份大礼!”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将平安符紧紧贴在胸口,又拿起那柄小匕首,冰凉的鞘身渐渐被掌心捂暖。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谢临舟求她平安,裴昭教她自保。


    窗外月色清明,秋虫唧唧呢喃。


    楚晚棠将平安符仔细收在枕下,又将匕首放在妆台最易取之处。


    最后,她拿起那支紫檀木簪,对着烛光细细看着。


    海棠花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道刻痕都承载着他的心意。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枕下平安符的布料粗糙却让她心头温暖,妆台上匕首的寒光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发间那支木簪已被取下,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夜深了。


    镇国公府渐渐沉寂,只有更夫的打更声遥遥传来。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营火点点,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望着南方的星空。


    谢临舟站在帐外,手中摩挲着另一只相似的平安符,那是他给自己做的。


    裴昭还在不远处的校场练剑,剑映寒光如雪,映着她永不屈服的坚毅眉眼。


    第46章 喜悲交加日子静悄悄的流过,如水……


    日子静悄悄的流过,如水般,无声无息。


    转眼间,便已至腊月。


    京城连续下了几场雪,天地中间银装素裹,又因为人的存在而透出浓浓年味。


    楚晚棠此时也借此机会,开始跟着母亲学习打理年节往来、人情走动。


    腊月二十。


    难以忘怀的日子。


    振奋人心的消息如春雷般炸响京城:北境大捷!


    八百里加急,军报被策马送抵御前。


    谢临舟率部与北狄主力决战于黑水河畔,鏖战三日,最终击溃狄军主力,乘胜追击,夺回被占多年的重镇云州城。


    此役成功斩敌万余,俘获狄军副帅以下将领十余人,缴获军械粮草无数,由此,北狄元气大伤,已遣使求和。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捷报同送达的,还有谢临舟亲笔所书的请功奏章。


    奏章中,详细陈述了此役的关键,是定远侯之女,裴昭。


    她自京城中便女扮男装,坚决从军,在此次大战中献奇计、破敌阵,更于混战中单枪匹马生擒狄军先锋大将,立下头等首功!


    消息传开,举城哗然。


    女子从军已是惊世骇俗。


    然而,女子,立下如此战功更是闻所未闻。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女将军。


    “听说了吗?定远侯家的小姐,就是,那个从前常骑马射箭的裴小姐,在北境生擒了狄人大将!”


    “何止啊!谢将军的奏章里说了,破敌的计策就是裴小姐献的!啧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前朝出过护国女将军,没想到咱们也有这样的奇女子!”


    “裴小姐这是给咱们女子长脸啊!”


    赞扬之声如潮水般挤满了京城。


    那些曾非议裴昭,甚至说她“不守闺训,抛头露面”的声音,在实实在在的铁血军功面前,悄然隐匿,消散。


    楚晚棠得知消息时,正在城郊济慈院为大家分发年货。


    听闻裴昭立下大功,她手中米袋猝不及防“啪”地落地。她怔愣了片刻,随即眼眶发热。


    她就知道,她相信,她的昭昭,某天,定会如雄鹰般在天际翱翔。


    萧翊寻来时,楚晚棠正站在济慈院后的小山丘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雪后初晴,碧空如洗,远山覆雪,连绵如银龙蛰伏千里。


    “在想,裴昭?”萧翊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玄狐披风披在她肩上。


    楚晚棠点头,眼中满是骄傲:“是,你看到了吧?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们失望。”


    “何止是不失望。”


    萧翊唇角微扬,“她这战,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名分。谢临舟的请功奏章写得很妙,既陈其功,又诉其苦,更言明女子亦能为国效死力。父皇初闻时确实震怒,斥责裴昭欺君罔上、败坏纲常。”


    楚晚棠心口收紧:“她怎么会?那,后来……”


    “后来,内阁几位老臣进言。”萧翊缓缓道,“他们说,前朝有护国女将军为例,本朝开国时也有女子随军立功的旧制,裴昭之功,绝对足以抵过。更重要的是,北境此捷,军心大振,民心归附。若此时严惩有功之臣,恐寒将士之心,失百姓之望。”


    楚晚棠屏息,一字不落地听着。


    “所以父皇最终下旨:功过相抵,不追究裴昭欺瞒之罪,并因其战功卓著,特封为副将,仍归谢临舟麾下,准其以女子之身继续从军。”


    萧翊看向楚晚棠,眼中含笑,“这下,她可算是名正言顺了。”


    楚晚棠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不觉有泪光闪烁:“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转向萧翊,忽然深深福礼,“元璟,谢谢你。我知道,朝中有人为昭昭说话,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周旋。”


    萧翊扶起她,摇头:“我确有出力,但真正让她站稳脚跟的,是她自己的本事。晚棠,是你慧眼识人,当初力排众议支持她,若没有你,或许她连北境都去不了。”


    两人并肩站在山丘上,望着苍茫北疆的方向。


    寒风依然凛冽,心中却温热如春。


    “元璟,”楚晚棠轻声道,“你帮昭昭,也是,为了天下黎民,对吗?”


    萧翊颔首:“北境安宁,边民才能安居,裴昭有将才,不用是朝廷的损失。”


    他侧过身,握住她的手,“当然,也是为了你。我知道她在你心中分量,她若有事,你定会伤心。”


    楚晚棠心中感动难言,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寒风吹动衣袂,任时光缓缓流淌。


    腊月廿八。


    北境再传捷报:狄王遣使正式求和,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这捷报恰在除夕前传来,如同最好的新年贺礼。


    整个京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宫中也扫前些时日的沉郁,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盛大的除夕宫宴。


    除夕夜,宫中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楚晚棠作为已被钦定,过了明路的太子妃,座位被安排在皇室女眷一列,仅次于几位公主。


    宴至刚开始,秦悦就来了。


    她穿着胭脂红织金牡丹裙,打扮得明艳夺目。


    秦悦端着酒杯走到楚晚棠面前,笑容娇媚:“楚妹妹,哦不对,现在,该称太子妃娘娘了,姐姐敬你杯,恭贺妹妹即将大婚。”


    楚晚棠懒得与她费口舌,只端起酒杯,淡淡道:“秦小姐客气。”


    她一饮而尽,便不再多言。


    秦悦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还要再说,清阳公主已端着果盘笑嘻嘻地凑过来:“晚棠姐姐,尝尝这蜜桔,江南新进贡的,可甜了!”


    她径直在楚晚棠身边坐下,将秦悦隔开,又抬头故作惊讶,“呀!秦小姐,还在这儿啊?本宫与晚棠姐姐要说些体己话,不知秦小姐可否……”


    秦悦咬牙,强笑退开。


    清阳冲楚晚棠眨眨眼,小声道:“姐姐别理她,她现在也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楚晚棠失笑:“公主慎言。”


    “怕什么。”清阳剥了个桔子,塞瓣到楚晚棠嘴里,自己也吃瓣,满足地眯起眼,“对了姐姐,有件事得告诉你,皇祖母要回宫了。”


    “太后娘娘?”


    “嗯。”清阳点头,“皇祖母三年前去五台山祈福,说好了待太子大婚时回来。如今婚期定了,她便提前回京,说要亲自为你和皇兄主持大婚。”


    楚晚棠对太后的印象其实很浅,只之前在宫宴上见过。


    那时,太后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眉目威严,端坐凤座之上,接受众人朝拜。


    她大概记得太后看向萧翊的眼神格外慈爱,对皇后也算和气,但对其他妃嫔和宗室女眷,却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当众训斥。


    “太后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楚晚棠轻声问。


    清阳想了想,压低声音:“皇祖母很重规矩,讲究礼法。当年父皇登基后,她主动提出离宫祈福,还把娘家人都外放了,说是避免外戚干政,让父皇放心。”


    她又咬了瓣橘子,“皇祖母她最疼皇兄了,常说皇兄最肖年轻时的父皇,又比父皇更仁厚,放心好了,她老人家这次回来,定会很喜欢姐姐的。”


    楚晚棠却有些担忧:“可我听说,太后娘娘对女子要求极严,不喜女子抛头露面、舞刀弄枪。裴昭的事……”


    “这倒是个麻烦。”清阳蹙眉,“不过皇祖母最是明理,昭姐姐立了那么大的功,是咱们大梁的功臣,皇祖母总不会为难功臣吧?”


    话虽如此,她语气却不太确定。


    楚晚棠心中微沉,太后重礼,裴昭女扮男装从军,在太后眼中恐怕已是大逆不道。


    如今虽因军功得了封赏,但太后回宫后,会如何看待此事?


    又会如何看待与裴昭交好、甚至曾支持裴昭从军的自己?


    清阳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宽慰:“别怕,有皇兄在呢。皇祖母最听皇兄的话,皇兄定会护着你的。”


    楚晚棠点头,心下稍安。


    她抬眼看向对面男宾席,萧翊正与几位宗室亲王交谈,似有所感,也抬眸望来。


    两人目光相触,他微微颔首,眼中是安抚的笑意。


    是啊,她还有他在。


    宴会过半,楚晚棠正与几位世家小姐寒暄,衣袖忽被人轻轻扯动。


    她转头,见清阳公主眼眶微红。


    “晚棠,帮帮我。”清阳低声恳求,声音里带着颤抖。


    “怎么了?”


    清阳点头:“表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入宫。过了今夜,他便要随沈家叔伯离京,赴北境军中了。”


    沈家此举,分明是向皇帝表明忠心,主动将嫡系子弟送往边关,以消除皇室对后族的猜忌。


    而沈梦与清阳这段情,自然作为着过程中的代价,也就,必须被我割舍了。


    “在何处?”楚晚棠问。


    “后园梅林,老地方。”清阳眼中已蓄了泪,强忍着不让落下,“母后身边的女官盯着我,婠婠,只有你能帮我脱身。”


    楚晚棠握了握清阳冰凉的手,转头对身旁交好的贵女低语几句。


    贵女顿时会意,起身向皇后方向走去,以敬酒为由引开了那位女官的注意。


    “走。”楚晚棠拉起清阳,两人借由殿侧屏风遮挡,悄然退出喧闹的大殿。


    冬夜的宫廷长廊寂静冷清,与殿内的酒醉金迷,判若两个世界。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婠婠,你说为何生在帝王家,便不能选择自己的心意?”清阳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父皇当年对母后,不也是一见钟情么?为何如今轮到我们,便成了不合规矩?”


    楚晚棠无言以对。


    深宫中的情爱,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房事。


    行至后园月洞门,楚晚棠停下脚步:“我在此处守着,你去吧。莫要太久,宴席将散时我必须带你回去。”


    清阳感激地看她眼,提起裙摆,快步跑入那片覆雪的梅林。


    楚晚棠站在月洞门外,望着园中疏影横斜的梅枝。


    寒风裹挟着暗香袭来,她拢了拢披风,思绪?*?飘远。


    不过片刻,梅林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刀割在人心上。


    楚晚棠忍不住向前几步,透过梅枝缝隙,隐约可见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沈梦靛蓝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不得不屈服。


    清阳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月光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梦哥哥,我不要你去北境,我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清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清阳,莫要任性。”


    沈梦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家不能再留把柄给人了,姑母在宫中的处境,你比我清楚,皇上对沈家的猜忌,这些年从未真正消除。我若执意留在京中,留在你身边,只会让姑母更难办,也会让沈家更危险。”


    “可我们做错了什么?”清阳抓住他的衣袖,“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读书,赏花,这份情意,难道是罪过吗?”


    沈梦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却坚决:“生在沈家,情意本就是奢侈。清阳,你是公主,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今日是沈家,明日也会是李家、王家……听话,你要,学会,忘记我。”


    “我忘不了!”清阳泪如雨下,“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时花开,你说过要为我画一辈子梅立寒雪……”


    沈梦别过脸去,楚晚棠看见他侧脸紧咬的牙关,和眼中闪烁的水光。


    这个素来温润不变的沈家公子,此刻却像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那些话,你就当是个,不懂事的表哥,说的傻话。”沈梦的声音沙哑,“清阳,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听姑母的话,将来无论嫁给谁,都要首先珍重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东西塞进清阳手中。


    月色下,楚晚棠看清那是支雕工朴拙的木簪。


    “这是我亲手雕的,留个念想。”沈梦后退步,深深看着清阳,“从此以后,沈梦只是皇后的侄儿,公主的表哥,再无其他。”


    说完这句,他决然转身,快步走出梅林。


    经过楚晚棠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却未停留,只留下句低语:“拜托了。”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阳跌坐在梅树下,握着那支木簪,哭得浑身颤抖。


    她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与寒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融为一体。


    楚晚棠走上前,轻轻将清阳揽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清阳的哭声渐止,她抬起头,红肿的眼中是死寂的平静。


    “晚棠,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片即将飘散的,没有归属的雪花。


    楚晚棠扶她起身,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和衣裙。


    清阳将木簪仔细藏入怀中,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公主应有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沉默着走回长廊。


    远处大殿的乐声隐约传来,喜庆而喧嚣。


    “婠婠,你和皇兄,”清阳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定要好好的。”


    楚晚棠握紧她的手:“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


    清阳转过头看她,眼中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恳求和哀婉,“这深宫里,总该,有那么对有情人能得圆满,否则啊,这重重宫墙,就真的太冷了。”


    楚晚棠喉头哽咽,默默点头。


    两人回到殿中时,宴席将散。


    皇帝已携兰嫔先行离席,皇后仍端坐原位,见清阳归来,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楚晚棠回到自己的席位,萧翊投来询问的眼神。


    她微微摇头,端起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下。


    茶凉,心更凉。


    她望向殿中那些笑语嫣然的贵女,那些高谈阔论的朝臣,忽然觉得这繁华都如水中月、镜中花。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清阳与沈梦,皇后与皇帝,甚至她自己与萧翊……每段情意都被权力的蛛网缠绕,挣不脱,斩不断。


    殿外,新岁的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楚晚棠抬头望去,想起沈梦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清阳眼中死寂的平静,想起皇后永远挺直的脊背。


    这深宫情爱之艰,原来从一开始,就写在了每个人的命格里。


    楚晚棠随女眷们走出殿门,寒风扑面,她紧了紧披风。


    走出宫门,登上自家马车,车厢内暖炉烘着,驱散了寒意。


    楚晚棠靠着车壁,想起清阳的话,想起太后即将回京,想起裴昭的功勋,想起秦悦不甘的眼神,想起萧翊温暖的目光……


    这个年,注定不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海棠树下哭泣的小丫头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碾过厚厚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已能够听见穿来的零星几点烟火声音。


    新年来了。


    楚晚棠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雪,唇角弯起。


    新年将至,犹愿万物更新。


    亦愿,人事常新——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2025最后一天感谢所有支持《晚棠照萧疏》的宝宝们是你们让我有动力写下去新的一年我们都要越来越好平安喜乐朝朝暮暮都被暖意与幸福环绕🌸[烟花][粉心][烟花][粉心]


    PS:正好今天发的也是新年非常的巧[笑哭]


    第47章 冠礼昭德二十四年,正月十五。……


    昭德二十四年,正月十五。


    东宫。


    寅时刚过不久,楚晚棠便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


    今日,是萧翊行冠礼的大日子,楚晚棠虽无法亲至典礼现场观礼,却也早早精心地备下了贺礼。


    她准备的是月白色的锦缎外袍。袖口处与衣襟用晶亮的银线绣着细细密密的海棠缠枝纹。


    这件礼物的制作,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济慈院,教孩子们识字的间隙里绣成。针脚或许不如宫中绣娘细密,却是她亲手所做,每针都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浓浓情意。


    辰时,太子冠礼在太庙举行。


    楚晚棠即使身在镇国公府,却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礼乐之声。


    她静静地站在院中,抬眼望着皇宫方向,脑海中想象着萧翊加冠时的模样。


    “小姐,宫里来人了。”雨墨凑上前来,轻声道。


    楚晚棠收敛心神,回到房中。


    等待着的是萧翊身边的太监李十六,手中还捧着精致的漆盒。


    “静姝郡主,这是殿下让奴才送来的。”李十六恭敬地奉上漆盒,“殿下说,冠礼繁琐,恐姑娘在府中烦闷,特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姑娘您解解闷。”


    楚晚棠打开漆盒,里面是对精致的琉璃灯,灯上绘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灯下压着封信笺,楚晚棠把它抽出来,展开,就着天光阅读,萧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婠婠,冠礼实在冗长,不及细说,晚宴时且注意我的眼神,带你去个地方。”


    “殿下他,可还说了什么?”楚晚棠问福安。


    李十六摇头:“殿下只让奴才送东西来,其余的一概没说。不过……”他压低声音,“奴才瞧着,殿下今日心情极好。”


    楚晚棠微笑,示意雨墨赏了李十六个荷包。


    待他离去后,她反复看着那封信,心中涌起无限期待。


    萧翊,他会带她去哪儿?


    酉时,楚晚棠随父母入宫参加太子冠礼后的庆贺晚宴。


    今日的皇宫灯火通明,从宫门到太和殿,沿途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宴席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桌案围成个巨大的圆形,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用于歌舞表演。


    楚晚棠的位置被安排在女宾席前列,正好与清阳公主相邻。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海棠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萧翊赠的那支海棠木簪。


    “晚棠姐姐,你今日真美。”清阳低声笑道,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明媚,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得体与属于公主的周旋客套。


    自从除夕夜后,清阳便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缠着楚晚棠说些少女心事,也不再偷偷溜去御花园玩闹。


    反而,她开始认真跟着皇后学习宫中礼仪,甚至在正月里主动向皇帝请旨,要为太后回京抄写经书祈福。


    楚晚棠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已被深宫规矩磨去了棱角,褪去了本色。


    “公主今日的气色也好。”楚晚棠轻声道,握住清阳的手。


    清阳的手很凉,即使在温暖的宫灯下,也捂不热。


    “是吗?别担心我,我没事。”清阳抽回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晚棠,你看。”


    楚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萧翊正从太和殿中走出来,他头戴金冠,身着玄色绣金蟠龙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烛火映照下,那张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沉稳。


    一时间,满场寂静,所有人望向太子。


    萧翊从容地走向主位,向帝后行礼后落座,他的目光在女宾席上扫过,在楚晚棠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弧度。


    楚晚棠脸颊发热,慌忙错开了视线。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楚晚棠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的萧翊,他正襟危坐,与朝臣们寒暄应酬,举手投足间已是储君风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翊忽然以手扶额,面露倦色。


    皇后关切询问,他低声回了句什么,便起身向帝后告退。


    经过女宾席时,他的目光与楚晚棠交汇,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楚晚棠心跳如鼓。


    她寻了个由头,向身旁的清阳低语几句,又向母亲递了个眼神,便悄悄离席。


    离了热闹的宴席区域,宫道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楚晚棠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萧翊离去的方向。


    在太和殿后的回廊拐角,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拉入阴影中。


    楚晚棠方要呼救,却被人捂住了嘴。


    “嘘,”萧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楚晚棠抬头,见他已换下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身寻常的靛蓝色锦袍,外罩她绣的外袍。


    “别怕,跟我来。”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宫中曲折的小径间穿行。


    两人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从处偏僻的角门出了宫。


    门外早有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车夫是萧翊的心腹侍卫。


    “殿下,郡主。”他低声行礼,伸手为他们掀开车帘。


    萧翊扶着楚晚棠上了马车,自己随后坐进车内。


    马车缓缓驶动,融入京城上元夜的喧嚣之中。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楚晚棠终于忍不住问道。


    萧翊握住她的手:“待会儿就知道了。”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街市边停下。


    楚晚棠掀开车帘,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整条朱雀大街灯火辉煌,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两旁的店铺和树木。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卖糖人的、吹糖画的、猜灯谜的,处处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是京城的上元灯会。


    “你不记得了?”萧翊在她耳边轻声说,“去年上元,谁说让我每年都陪她一同看灯火?”


    楚晚棠怔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去年,仍是上元夜,他们四人小分队一起出来玩,那时她与萧翊还未互表心意,关系也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她说:“翊哥哥,明年上元节,我们还能一起放灯吗?”


    那时的少年萧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好。”


    “我……”楚晚棠声音哽咽,“我以为你忘了。”


    “你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萧翊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融入人群之中。


    萧翊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楚晚棠从未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环境里与萧翊同行过。


    在宫中,他们必须恪守规矩,保持距离。


    而在这里,他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少年少女,可以并肩而行,可以相视而笑,可以在宽大的衣袖下执着彼此的手。


    “饿不饿?”萧翊问,“晚宴上我看你没吃几口,定是不合胃口。”


    楚晚棠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看着你。”萧翊理所当然地说,牵着她拐进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小的馄饨摊,摊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温暖的光照亮了摊后老夫妇忙碌的身影。


    “陈伯,陈婶。”萧翊熟络地打招呼。


    正在包馄饨的老翁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顿时笑了:“是萧公子啊,快坐快坐!这位是?”


    “这是楚姑娘。”萧翊道,拉着楚晚棠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老妇人端来两碗热茶,笑眯眯地打量楚晚棠:“萧公子好福气,这位姑娘生得真俊,跟画里的人儿似的。”


    楚晚棠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茶。


    “两碗馄饨,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香菜。”萧翊道,转头对楚晚棠解释,“陈伯的馄饨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我小时候常偷偷溜出来吃。”


    楚晚棠惊讶:“你小时候?”


    “母后管得严,不许我吃宫外的东西。”萧翊笑,“但我总有办法。”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楚晚棠尝了口,汤鲜馅嫩,果然美味。


    老妇人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歇息,老翁便递过杯水,又拿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您二位感情真好。”楚晚棠不禁感慨。


    老妇人骄傲地笑了:“是啊!我跟他啊,在一起四十年啦。年轻时候,他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是绣坊的绣娘,他天天挑了担子来我们坊外叫卖,结果就为了多看我眼。”


    老翁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老妇人瞪他眼,“姑娘你看看,这老头子,一辈子没让我受过委屈。我腿脚不好,他就不让我干活,自己忙前忙后,我说雇个小伙计帮忙,他偏不,说要攒钱给我买那支我看中的玉簪子。”


    老翁脸都红了,却还是细心地为老伴拢了拢鬓边因激动而掉落的碎发。


    楚晚棠看着这幕,心中涌起股难言的羡慕。


    四十年的相守,平淡中见真情,这是多少深宫贵胄,求而不得的平凡幸福。


    萧翊忽然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婠婠,我们也会如此的。”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灯火映在他眼中,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嗯。”她轻声应道,反握住他的手。


    吃完馄饨,萧翊付了钱,又悄悄在碗底多压了锭银子,两人告别老夫妇,重新汇入人流。


    “接下来想去哪儿?”萧翊问。


    楚晚棠想了想:“想去河边放灯。”


    萧翊眼睛一亮:“好。”


    河边已是人山人海,许多年轻的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如同银河落入了人间。


    萧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楚晚棠盏,又向摊主借了笔墨。


    “许个愿吧。”他说,背过身去写自己的。


    楚晚棠提笔,在灯上写下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


    她偷偷瞥向萧翊,见他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写完,他将灯转过来给她看。


    灯纸上写着两行熟悉的字迹:


    一愿海晏河清,


    二愿婠婠平安。


    “你……”她声音微颤,“这次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萧翊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愿望从未改变。海晏河清是我的责任,而你平安喜乐,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楚晚棠眼眶发热,低下头去。


    两人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融入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绽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将夜幕装点得绚烂夺目。


    “好美!”楚晚棠仰头惊叹,眼中映着烟花的斑斓色彩。


    萧翊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看她唇角扬起的笑意,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这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持重的镇国公嫡女,不再是将来的太子妃,只是个在心上人面前展露欢颜的少女。


    “婠婠。”他轻唤。


    楚晚棠转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璀璨:“你看那边,那个绿色的烟花,像不像……”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个温柔而坚定的吻,楚晚棠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闭上眼,微微踮起脚尖,回应这个吻。


    许久,萧翊才缓缓退开,手扶住楚晚棠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楚晚棠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他。


    萧翊低笑,牵过她的手:“走吧,带你去逛京城。”


    两人十指相扣,重新汇入人流。萧翊带她看了舞龙舞狮,猜了灯谜,买了糖画,还在投壶摊前比试,最后赢得个粗糙却可爱的泥娃娃,送给了楚晚棠。


    亥时过半,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


    楚晚棠也累了,靠在萧翊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该回去了。”萧翊柔声道。


    马车早已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候。回程的路上,楚晚棠昏昏欲睡,萧翊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揽着她。


    “翊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唤道。


    “嗯?”


    “明年上元,我们还能这样出来吗?”


    萧翊沉默片刻,道:“能。以后每年的上元,我都陪你出来看灯。”


    楚晚棠安心地笑了,沉沉睡去。


    萧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拢了拢披风。


    子时,萧翊将楚晚棠送回镇国公府,那里早有雨墨接应。


    “殿下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姐的。”雨墨低声道。


    萧翊点头,最后看了楚晚棠眼,才转身离去。


    东宫,萧翊回到寝殿时,已是丑时。


    他脱下那件月白色外袍,仔细叠好,放入柜中最深处。


    李十六端来醒酒汤,萧翊摆摆手:“不用,孤没醉。”


    “殿下今日气色很好。”福安笑道。


    萧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最后一盏花灯也熄灭了,但满城的热闹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李十六。”


    “奴才在。”


    “你记着,以后每年的上元夜,无论,孤在何处,无论,那时有多少政务,都要空出时间来。”


    李十六愣了会儿,随即了然:“是,奴才记下了。”


    萧翊望着夜空,唇角微扬。


    他答应过她的,每年都要陪她去那里看灯,自然也不会失约。


    这是承诺,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初心,也是他在这重重宫闱中,为自己和心爱之人守护方小小的自由。


    月明星稀,两情亦幽幽。


    第48章 胜利归来昭德二十四年。……


    昭德二十四年。


    这年的春天,感觉过得格外的快。


    正月里上元节的灯火仿佛还在眼前,转眼便到了三月。


    楚晚棠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距离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光景,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已入驻镇国公府,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婚前教导。


    晨起梳妆,用膳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每个细节都要重新打磨甚至抬手都存在确定的角度。


    楚晚棠自幼在宫中伴读,礼仪本是娴熟的,可太子妃的身份终究不同。


    她需要学的更多,嬷嬷教给她的是如何在复杂的宫廷关系中周旋,如何管理东宫事务,如何在皇后与太后之间保持平衡。


    “郡主,腰再挺直些。”王嬷嬷的声音不疾不徐,手中那根细长的竹尺却毫不留情地轻轻拍打在楚晚棠腰侧。


    楚晚棠深吸口气,将脊背又向上挺直几分,她已经在练习宫宴上的行走礼仪整整两个时辰,脚踝处隐隐作痛。


    “很好,就这样,走完这圈。”王嬷嬷目光如炬,“太子妃,将来要主持宫中大宴,行止必须端庄得体,不能有,半分差错。”


    楚晚棠双手交叠于腹前,缓步向前。


    身上的婚服是前日刚从尚衣局送来的样衣,正红色织金锦缎,绣着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裙摆上层层叠叠的云纹,走动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只是这衣服极重,单单是那件外袍就有十余斤,更别提头上那顶还未送到的凤冠。


    一圈走完之后,楚晚棠额上已经沁出层层细密的汗珠。


    “郡主,现在可以休息片刻。”王嬷嬷终于松口,转向宫务册子,“接下来,老奴要与郡主讲解东宫用度分配,财政管理。”


    楚晚棠坐下,雨墨连忙递上温茶,她小口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院中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楚晚棠想起,去年此时,少女时代的她,还可以自由地出门,可以去济慈院看望那些孩子,也可以去倾城坊与绣娘们商议新花样。


    可自从嬷嬷入府,她便再未踏出过国公府大门。


    “郡主,专心。”王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楚晚棠敛神,将注意力放回那些繁琐的账册上。


    东宫一年的用度,各宫节礼的规格,宴席的布置,下人的月例……每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册,郡主需得烂熟于心。”王嬷嬷正色道,“将来执掌东宫,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还有各宫娘娘的喜好、朝中命妇的关系、外命妇的品级。”


    楚晚棠点头,心中却涌起阵莫名的疲惫。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四月初,天气渐暖。


    楚晚棠终于听到个好消息,北境大军凯旋,裴昭与谢临舟不日将抵京。


    “嬷嬷,我想去城门口接他们。”楚晚棠难得地开口请求,眼中带着期盼。


    王嬷嬷皱眉:“郡主,按规矩,婚前不宜出门见外客。”


    “不是的,裴昭是我的手帕交,谢临舟是太子伴读,算不得外客。”楚晚棠坚持道,“况且他们征战半年有余,凯旋而归,我若不去相迎,实在说不过去。”


    王嬷嬷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只能出去半日,申时前必须回府。”


    楚晚棠欣喜地点头。


    出府的那日,是四月中晴朗的日子。


    恰似楚晚棠的明媚心情。


    楚晚棠特意选了身鹅黄色的春衫,乘马车前往城门。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楚晚棠掀开车帘,只见街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


    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手中捧着鲜花、彩绸,翘首以盼大军归来。


    “听说裴家小姐成了咱们第一位女将军呢!”


    “可不是,真是给咱们女子长脸!”


    “谢小将军也厉害,夺回了云州城!”


    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楚晚棠心中既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挚友终于实现了梦想,酸楚的是这一路走来,裴昭付出了多少,只有她们这些亲近之人才知道。


    马车在城门附近停下。楚晚棠刚下车,便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萧翊今日穿着玄色常服,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


    他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自从上元节后,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正月里,他奉旨巡视江南漕运。


    二月回京后,又忙于朝政。


    加之婚前夫妻需要避嫌的规矩,两人连一面都未曾得见。


    萧翊向身旁官员低语几句,便朝她走来。


    “婠婠。”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温和。


    “殿下。”楚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却被萧翊伸手虚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他看着她,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思念,“最近可好?”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几丝疲惫。


    “都好。”她轻声说,“就是学规矩有些累,你呢?巡视江南可还顺利?”


    “顺利,”萧翊微笑,“江南的桃花开得早,我让人摘了些花瓣制成香囊,本想送去给你,又怕嬷嬷见了不妥。”


    楚晚棠低声道:“嬷嬷管得严,连出门都难。”


    “我知道。”萧翊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再忍忍,等大婚后就好了。”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楚晚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忽然想起上元夜那个吻,脸颊微微发烫。


    “裴昭和谢临舟,”她转移话题,“他们快到了吧?”


    “快了。”萧翊望向城门方向,“斥候来报,大军已在十里外。”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城楼上鼓声擂动,城门缓缓打开。


    百姓们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楚晚棠踮起脚尖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龙旗。


    队伍越来越近,楚晚棠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谢临舟。


    他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杀伐决断的英气。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更加坚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城门下的楚晚棠时,瞬间柔和下来。


    楚晚棠朝他挥手,谢临舟在马上微微颔首。


    然后,楚晚棠看见了裴昭。


    她骑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谢临舟身侧。她未着铠甲,而是深蓝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只用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的脸也晒黑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与半年前那个躲在队伍边缘、小心翼翼隐藏性别的少女,已是判若两人。


    楚晚棠的眼眶瞬间湿润。她看见裴昭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握住缰绳时坚定的手,看见她望向京城时眼中的复杂情绪,有荣耀,有感慨,也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军行至城门前,谢临舟抬手,队伍整齐停下。


    裴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一眼就看见了楚晚棠,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婠婠!”她唤道,大步朝楚晚棠走来。


    楚晚棠也迎上去,两人在万众瞩目下紧紧相拥。


    “昭昭,你做到了!真的,你真的做到了!”楚晚棠哽咽道,用力抱紧挚友,“你真的做到了!”


    裴昭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是啊,我做到了。”


    两人分开,楚晚棠仔细端详着裴昭。


    她的手上有新添的疤痕,脸颊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


    “军营生活,很苦吧?”楚晚棠轻声问。


    裴昭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的坦然:“苦,但是很值得。婠婠,我终于明白你说的那句话,女子若能选择自己的路,再苦也是甜的。”


    楚晚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好了,别哭了。”裴昭为她拭去眼泪,转而看向萧翊,抱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裴将军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眼中满是赞赏,“你在北境的功绩,朝廷上下都已知晓,父皇已在宫中设宴,要为你们接风洗尘。”


    这时,谢临舟也走了过来,他向萧翊行礼后,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停顿片刻,才温和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临舟,”楚晚棠认真地看着他,“你瘦了,也黑了。”


    谢临舟轻笑:“军中都是如此哥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听说你们婚期近了,恭喜。”


    楚晚棠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谢临舟的心意,也知道他选择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奔赴战场,如今他凯旋而归,功成名就,她却即将嫁作他人妇。


    “谢谢。”她轻声说。


    萧翊适时开口:“父皇还在宫中等着,你们需得先进宫受封领赏。”


    楚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我糊涂了,你们快去,封赏要紧。”


    裴昭握了握她的手:“等我从宫里出来,就去找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等你。”楚晚棠用力点头。


    裴昭重新上马,谢临舟也翻身上马,两人向萧翊行礼后,带领队伍缓缓入城。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高潮,鲜花和彩绸如雨般洒向凯旋的将士。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老人们擦拭着激动的泪水,年轻男女眼中满是崇敬。


    楚晚棠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去。她看着裴昭挺直的背影,看着谢临舟沉稳的侧脸,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质朴的笑容,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喜悦。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尘土气息,也带来新生的希望。


    萧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变了。”楚晚棠轻声说。


    “是啊,”萧翊望着远去的队伍,“战场最能改变人。”


    “可有些东西没变。”楚晚棠转头看他,“昭昭还是那个昭昭,临舟也还是那个临舟。”


    萧翊微笑,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还是我的婠婠。”


    楚晚棠脸红,却没有抽回手。他们站在人群中,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分享着这刻的感动与喜悦。


    大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但欢呼声依旧在京城上空回荡。


    楚晚棠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犹?*?记得,半年前,裴昭还是那个需要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军中的少女;谢临舟还是那个暗藏心事、选择远走战场的少年。如今,他们都已脱胎换骨,在各自的路上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他们都长大了,都将迎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


    “该回去了。”萧翊轻声提醒,“嬷嬷她该着急了。”


    楚晚棠点头,最后望了眼皇宫方向。


    宫墙深深。


    她知道,裴昭和谢临舟将在那里接受属于他们的荣耀。


    而她呢?


    她,也将迎来自己的人生。


    楚晚棠握紧萧翊的手,转身走向马车。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


    第49章 黄昏时分,裴昭才匆……


    黄昏时分,裴昭才匆匆赶回定远侯府,尚未加以休整,便策马,直奔镇国公府。


    在值的门房早已熟识这位裴家小姐,连忙开门迎她入内。


    楚晚棠此时正在院中看嬷嬷教授的几个小丫鬟插花,听闻裴昭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昭昭!”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见裴昭深绿色武将官服,腰间佩着新赐的银鱼袋,英气逼人,不禁眼前变亮,“这身官服不错诶,真衬你!”


    裴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的伸手摸摸官服上的纹样:“尚衣局赶制的,尺码上还有些不合身。”


    她警惕地扫视了圈,压低声音,“婠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楚晚棠会意,向王嬷嬷告了假,拉着裴昭回到自己的闺房。


    雨墨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挚友。


    房门刚关,裴昭立刻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端重,整个人放松下来,她解开官服最上面的扣子,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这朝服穿着真不自在。”


    楚晚棠忍俊不禁:“你这可是正五品宣威将军的官服,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裴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啊,正五品,今日在朝堂上,陛下亲口册封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怀中取出官印和册封文书,轻轻放在桌上,“婠婠,你看。”


    楚晚棠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授裴昭宣威将军,正五品上,赐银鱼袋,赏金百两”。


    字迹端正,盖着天子玉玺。


    “昭昭,你做到了。”楚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成了,我朝第一位,有正式品级的,女将军。”


    裴昭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这一路走来,确实是真的很不容易,”


    她从怀中又取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这个,送给你。”


    布包里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浑圆,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为奇特的地方是,珠子内部似有云雾流动,细细看去,竟像是北境连绵的雪山。


    “这是?”楚晚棠惊讶。


    “北狄王庭的宝物,叫‘雪魄珠’,”裴昭轻声说,“云州大捷时,我们从北狄主帅的营帐中缴获的,据说这珠子只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千年冰川下才能找到,百年难遇一颗。谢临舟本要上缴国库,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让我留下颗。”


    楚晚棠捧着珠子,触手生温:“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下,”裴昭握住她的手,“若不是你当年支持我从军,我绝不可能有今日,这颗珠子,也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


    楚晚棠不再推辞,将珠子小心收好:“谢谢你,昭昭。”


    两人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裴昭开始讲述这半年的经历。


    “北境的冬天真冷啊,”她捧着热茶,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我刚上战场时,手冻得几乎握不住刀。”


    楚晚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军中起初很多人不服我,”裴瑟继续道,“觉得女子从军是儿戏。直到云州之战,我献计夜袭敌营,烧了北狄的粮草,他们才渐渐改观。”


    她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讲起雪夜急行军,讲起与士兵们同吃同住,讲起第一次亲手斩杀敌人时的恐惧与决绝。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楚晚棠却能从那些平淡的叙述中,听出其中的艰辛与危险。


    “对了,还有件事,”裴昭忽然停下,神色变得复杂,“我和临舟那时产生了分歧。”


    楚晚棠微微坐直身体:“什么事?”


    “收复云州后,有支北狄残兵逃入了附近的山谷,他主张围而不攻,等待他们粮尽自溃。”


    裴昭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但我勘察地形后发现,那山谷有条隐秘的小路可通后方,若不及时剿灭,他们很可能从那里逃脱,日后必成祸患。”


    裴昭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所以,当时,我提议带支精兵从小路潜入,前后夹击,他不同意,认为太冒险,尤其是我要亲自带队。”


    “后来呢?”楚晚棠轻声问。


    “我坚持己见,那夜我带了五十人,趁夜色从小路潜入。路确实难走,峭壁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我们成功了,黎明时分突袭敌营,与外面的大军里应外合,全歼了那支残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营后,谢临舟很生气,他说我太过冒险,若有个闪失,他无法向父亲交代,也无法向……”


    她看了楚晚棠眼,“向你交代。”


    “但,昭昭,事实已经证明了,你做出的决定是对的。”楚晚棠柔声道。


    裴昭点头:“战后清点,从那支残兵身上搜出了北狄王庭的密信,他们确实打算从那条小路逃脱,去与另支大军会合,若真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楚晚棠,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愫:“婠婠,你知道吗?那战之后,军中再无人质疑我的能力。可我也明白,谢临舟的担心并非多余。战场上,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葬送无数性命。我……我知道,我确实太冲动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昭昭,从我的角度看,你不是冲动,反而,是勇敢,而且事实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为将者,既要有谨慎之心,也要有决断之勇,你做到了。”


    裴昭眼中泛起泪光,又强行逼回去,用力回握楚晚棠的手:“谢谢你,婠婠。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楚晚棠微笑,“倒是你,和临舟……”


    裴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她移开目光:“就那样呗。他是主将,我是副将,公事公办,上下级关系。”


    楚晚棠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了然。


    有些事,也不必说破。


    “对了,”她转移话题,“你许久没回京城,济慈院的孩子们时常念叨你,改日有空,咱们去看看?”


    提到济慈院,裴昭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好!我也想念那些孩子了,小石头还调皮吗?丫丫的病好了吗?还有陈婆婆的腿……”


    她连串地问题,楚晚棠一一回答。


    说到济慈院的近况,两人的话题轻松了许多。


    “说起来,”


    裴昭忽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楚晚棠,“你和太子殿下怎么样了?婚前不能见面,很煎熬吧?”


    楚晚棠脸红:“还好,嬷嬷管得严,我整日学规矩、看账册,倒也顾不上多想。”


    “骗人,”裴昭揶揄道,“方才在城门口,你们俩那眼神,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


    “昭昭!”楚晚棠嗔道,脸更红了。


    裴昭大笑,笑着笑着,却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楚晚棠,眼中有着深深的担忧:“婠婠,深宫不比外面,我虽在军中,也听说过宫中的事。皇后娘娘和皇上,还有那个秦悦……”


    “我知道,”楚晚棠轻声打断她,“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但我还是选择嫁给他。”楚晚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昭昭,你选择从军,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我选择嫁入东宫,也是为了我自己的选择,这条路或许艰难,曲折,但我不后悔。就像你一样,不是吗?”


    裴昭凝视着她,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我早知道劝不动你,只是婠婠,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若有人敢欺负你,我裴昭第一个不答应!”


    楚晚棠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窗外天色渐暗,雨墨轻轻敲门,提醒时辰不早。


    裴昭起身,重新整理好官服:“我该回去了,父亲还在府中等我,今日封赏,家中也要设宴庆祝。”


    楚晚棠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在暮色中道别。


    “六月初六,”裴昭握着楚晚棠的手,“我定来送你出嫁。”


    “嗯。”


    裴昭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楚晚棠眼,才策马离去。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楚晚棠站在院门口,望着裴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春风吹过,带来海棠花的香气“郡主,起风了,回屋吧。”雨墨轻声提醒。


    楚晚棠点头,转身回院。经过院中那株海棠树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


    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可看花的人,却都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楚晚棠抬起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六月初六,越来越近了。


    她会穿上那身沉重的婚服,戴上那顶华美的凤冠,走进那座无数人向往也无数人畏惧的宫殿。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她选择的路,她会坚定地走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而她楚晚棠的战场,就在那深宫之中。


    她深吸口气,转身回屋。


    烛光下,那颗雪魄珠静静躺在桌上,莹白温润,内里的云雾缓缓流动,像是封存了段不为人知的岁月,也像在诉说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五月初三,太后銮驾抵京。


    皇太后回宫。


    这是昭德二十四年春天,最轰动的大事。


    满朝文武、命妇女眷皆需按品级入宫请安。


    而第一个被太后单独召见的,却是尚未正式册封的准太子妃楚晚棠。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楚晚棠正在试穿第三版婚服。


    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为她调整裙摆的褶皱,王嬷嬷则指点着头冠的佩戴方式。


    “太后娘娘懿旨,请静姝郡主未时三刻至慈宁宫觐见。”传旨太监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楚晚棠的心微微沉,她早知太后重归必然要见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王嬷嬷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楚晚棠使了个眼色:“郡主,还不领旨谢恩?”


    楚晚棠行礼:“臣女领旨,谢太后娘娘恩典。”


    传旨太监离开后,王嬷嬷挥退了尚衣局的人,关上房门。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楚晚棠:“郡主可知,太后此次召见,意味着什么?”


    楚晚棠点头:“太后娘娘重礼数,这是要亲自考教晚棠的规矩。”


    “不止。”王嬷嬷压低声音,“太后此番回京名义上是主持太子大婚,实则……”


    她顿了顿,“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太后娘娘的心思,最是难测。她不见得不喜欢姑娘,但定会以最严苛的标准要求姑娘。”


    楚晚棠明白王嬷嬷的意思,太后不是敌人,却可能是比敌人更难应对的存在。


    因为,她的挑剔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她心中那套不容动摇的礼法规矩。


    “嬷嬷放心,晚棠会谨慎行事。”


    王嬷嬷叹了口气,开始细细叮嘱觐见太后的各项礼仪细节。


    从进殿的步伐,到行礼的角度,从回话的措辞,到眼神的落点,事无巨细,反复演练。


    楚晚棠学得认真,她知道,这关若是过不去,莫说太子妃之位,便是她与萧翊的婚事,都可能横生枝节。


    未时初马车驶入宫门时,楚晚棠透过车窗望向重重宫阙。


    暮春的皇宫草木葱茏,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莫名让她感到阵寒意。


    慈宁宫位于皇宫西侧,是先帝为太后修建的颐养之所。


    多年来,太后离宫清修,这里一直空置,直到月前才重新洒扫布置。


    宫门前,两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早已等候。


    她们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碎发也无。


    见楚晚棠下车,两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如同用尺子量过。


    “郡主请随奴婢来。”其中有位嬷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人。


    楚晚棠微微颔首,跟在两人身后踏入慈宁宫。


    宫院内古树参天,青石铺地,处处透着肃穆。


    没有其他宫殿的繁花似锦,只有几丛修竹、几株松柏,在春风中静静伫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远处佛寺的气息如出一辙。


    正殿门开,楚晚棠抬眼望去,只见殿内陈设简朴,却样样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青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处处透着雅致与贵气。


    而殿中主位上,端坐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老妇人。


    太后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梳得纹丝不乱。


    她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她手中握着串紫檀佛珠,正缓缓捻动着,见楚晚棠进殿,才停下动作。


    楚晚棠按规矩行大礼:“臣女楚晚棠,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动作标准流畅,行礼时裙裾纹丝不动,叩首时额头轻触手背,起身时脊背挺直。


    这套动作,她在王嬷嬷的监督下练了不下百遍。


    殿内寂静,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久,太后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楚晚棠起身,垂手而立。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太后道。


    楚晚棠依言上前三步,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楚晚棠缓缓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瞬,便又恭敬地垂下。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楚晚棠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从头饰到妆容,从眉眼到唇角,无一遗漏。


    “模样倒是周正。”太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自幼在宫中伴读,规矩应当不差。”


    “臣女愚钝,只略知皮毛。”楚晚棠谨慎应答。


    太后微微颔首:“知道谦逊,是好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口,“哀家听说,你与太子情投意合?”


    这个问题来得直白,楚晚棠心中慌乱,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子殿下仁厚,待臣女温和。”


    “温和?”太后轻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深意,“帝王家,最要不得的就是个‘情’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话你可听过?”


    [1]


    “臣女听过。”


    “听过就好。”太后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让人心惊,


    “你,是镇国公嫡女,家世、品貌都配得上太子妃之位。但是,你要记住,太子妃不只是太子的妻子,更是未来的国母,国母之德,在于端方,在于持重,在于明理,而不在于儿女情长。”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丝复杂的神色:“当年皇后入宫时,哀家也曾对她说过这番话。可惜……”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太后,臣女读过《女诫》《列女传》,也略通史书、诗词。”


    “《女诫》读过几遍?”


    “自七岁开蒙至今,每月必温习遍。”


    太后眼中掠过丝满意,却依旧严厉:“光会背不行,要能践行。‘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这十六个字,你可能做到?”[2]


    “臣女必当竭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太后问了楚晚棠许多问题,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细致。


    楚晚棠一一作答,虽偶有迟疑,却未出错。


    她心中明白,这不仅是考教她的学识,更是试探她的心性。


    问答终于告段落,太后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哀家听说,”太后忽然开口,“你在宫外办了什么济慈院、倾城坊?”


    楚晚棠心中了然,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点。


    楚晚棠稳了稳心神,恭声答道:“是,济慈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教她们一技之长;倾城坊则是为那些女子提供做工的机会,让她们能够自食其力。”


    “倒是有几分仁心。”太后语气平淡,“但你要知道,女子当以贞静为本,抛头露面、操持外务,非闺秀所为。”


    “太后教训的是。”楚晚棠垂首,“臣女只是见那些女子孤苦,心生不忍,且济慈院、倾城坊皆有可靠之人打理,臣女并不亲自抛头露面。”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大婚后,这些外务便都放下吧,太子妃当以宫中事务为重,以侍奉君姑、辅佐太子为要。”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确,婚后,楚晚棠必须放弃宫外的所有。


    楚晚棠心中难受,济慈院那些孩子的笑脸,倾城坊那些绣娘感激的眼神,在她眼前的闪过。


    所有的那些不只是她的事业,更是她的心血,她的理想。


    可她不能争辩,不能解释。


    “是,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太后似乎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神色略微缓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子性子沉稳,却太过重情,需得有个明理的人在旁提点。你既与他青梅竹马,便该知道如何做对他最好。”


    “臣女谨记。”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太后摆摆手,“下月初六便是大婚,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哀家会命宫中嬷嬷去帮你,务必把规矩都学透、学精。”


    “谢太后娘娘恩典。”


    楚晚棠再次行大礼,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慈宁宫时,暮春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中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像针,恶狠狠的扎在她心上。


    “郡主请慢走。”送她出来的嬷嬷依旧面无表情。


    楚晚棠微微颔首,踏上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太后没有不喜欢她,只是用那套严苛的礼法,将她牢牢框住。


    马车驶过宫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楚晚棠睁开眼,从怀中取出萧翊送的那支海棠木簪。


    木簪质朴,雕工却精细,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她想起上元夜的灯火,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想起那颗雪魄珠中流动的云雾。


    前路艰难,她知道。


    但她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完。


    但是,同样的,她绝对不会随意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不过,她必须想出一个折中之法。


    而且,必须快,很快——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庸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


    [2]出自班昭《女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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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校园文给破茧尽繁花点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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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大婚(上)六月初五的夜晚。……


    六月初五的夜晚。


    镇国公府灯火通明。


    明日便是大婚,府中上下忙而不乱,处处张灯结彩。


    楚晚棠的闺房内,却难得有片刻的宁静。


    “晚棠姐姐,我今晚不回去了!”清阳公主抱着枕头,眼睛亮晶晶的,“明日你就要出嫁了,今夜我要陪你。”


    裴昭也笑道:“我也留下。咱们三个好久没这样聚过了。”


    楚晚棠看着两位挚友,心中涌起暖意,大婚前夜的紧张不安,在这刻消散了大半。


    “好啊,不过先说好,不准闹太晚。”她笑着应下。


    三人挤在楚晚棠那张不算太大的雕花拔步床上,盖着同床锦被。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烛光温暖,像极了她们年少时那些偷偷聚在一起说私房话的夜晚。


    “婠婠,我想看你的婚服!”清阳忽然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明日穿上就得去行礼,我都没机会好好看看。”


    裴昭也来了兴致:“对对,穿给我们看看!”


    楚晚棠被她们闹得没办法,只好起身,那套正红色织金凤纹婚服就挂在屏风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屏息。


    在清阳和裴昭的帮助下,楚晚棠层层穿上这身繁复的礼服。


    最里是素纱中衣,然后是绯红内袍,再是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深红长裙,最后才是那件最华美的正红色外袍,裙摆层层叠叠,行走时如云霞流动。


    “好重,”楚晚棠站稳身形,只觉得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裴昭为她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眼中满是惊艳:“真美。”


    清阳则红了眼眶:“婠婠,你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楚晚棠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似火,金线流光,确实是美的,却美得有些陌生。这套衣服像个华丽的壳,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还差凤冠呢!”清阳说着,小心翼翼地从锦盒中捧出那顶九凤冠。


    冠上九只金凤展翅欲飞,口中衔着明珠流苏,冠身镶嵌着数百颗宝石,在烛光下璀璨夺目。裴昭帮楚晚棠戴上,又仔细调整好流苏的位置。


    “这下齐了。”裴昭笑道,“明日太子殿下见了,定会移不开眼。”


    楚晚棠脸红:“别胡说。”


    三人笑闹阵,清阳忽然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小册子:“我带了样东西来。”


    “什么?”楚晚棠好奇。


    清阳红着脸将册子递过来,楚晚棠接过看,册子封面素雅,没有任何字迹,她翻开第一页,顿时呆住了。


    那是幅工笔细致的春宫图。


    “清阳!”楚晚棠的脸瞬间红透,像要滴出血来,“你哪来的这东西!”


    “从、从母后的藏书里偷偷拿的,我想着你明日大婚,总该知道些……”


    裴昭也凑过来看,刚看眼便扭过头去:“我的天,清阳你胆子也太大了!”


    楚晚棠手忙脚乱地想合上册子,可指尖却像被烫到,翻页的动作停住了。画中男女交颈缠绵,笔触细腻,情态生动,虽不□□,却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三个未经人事的少女面红耳赤地偷看这禁忌的册子。烛火跳动,将她们羞红的脸映得格外娇艳。


    “原来是这样,”清阳的声音抖得厉害。


    裴昭强作镇定:“咳,不过是夫妻伦常,有什么好害羞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耳根也红透了。


    楚晚棠只觉得浑身发烫,尤其是想到明日她与萧翊是不是……


    她的手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人同时僵住。


    “谁?”裴昭警惕地问道。


    窗外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是我。”


    是萧翊。


    楚晚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慌忙将春宫图塞到枕头下,又手忙脚乱地想脱下婚服,却因为太过紧张,腰带怎么也解不开。


    “殿、殿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大婚前夜,按规矩不能见面的。”


    “我知道,”萧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进去,就在窗外说几句话。”


    清阳和裴昭对视眼,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左右守着,摆明了不让萧翊有机会偷看。


    楚晚棠终于解开了腰带,脱下外袍,只穿着内袍走到窗边。


    窗户糊着明纸,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却更添了几分暧昧。


    “你……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窗外静了片刻,才传来萧翊的声音:“就是想来看看你,婠婠,你紧张吗?”


    楚晚棠咬住下唇,她当然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一夜没睡好,紧张得看着那身婚服就心悸。


    “有点。”她诚实地说。


    “我也紧张。”萧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从昨日开始,我就坐立不安,小十六说我像个没头苍蝇,在殿里转来转去。”


    楚晚棠忍不住笑了:“你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萧翊也笑了,“明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妻了。我等这天,等了太久。”


    楚晚棠将手轻轻贴在窗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窗外的那个人。


    “元璟,”她轻声唤他的字,“明日你会来迎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我会亲自来迎你,从镇国公府,迎回东宫。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


    楚晚棠的眼眶湿了。


    想起少年时,他手把手教她射箭,在她耳边轻声说“稳住呼吸”。


    想起上元夜那个吻,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


    所有那些,点点滴滴,串联成条温柔的线,将她与他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我等你。”她说。


    窗外,萧翊的手也贴在了窗纸上,与她的手掌隔着薄薄层纸相抵。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清阳和裴昭捂着嘴偷笑,却又为这份深情动容。


    许久,萧翊才开口:“我该回去了,婠婠,好好休息,明日会很累。”


    “嗯,你也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楚晚棠靠在窗边,久久未动,窗纸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暖到她心里。


    “好啦,人走远啦。”清阳笑着拉她,“快去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呢。”


    三人重新躺回床上。


    这夜,楚晚棠睡得格外安稳。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尚还未亮,镇国公府已灯火通明。


    楚晚棠被清露唤醒。


    沐浴、更衣、开脸、梳妆,每步都有专门的嬷嬷操持。


    王嬷嬷亲自为她梳头,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铜镜中的少女变得陌生,胭脂染红了双颊,口脂点红了朱唇,黛眉画成了远山形,额间贴了精致的金箔花钿,最后戴上那顶九凤冠时,楚晚棠只觉得脖子沉。


    “姑娘,忍忍。”王嬷嬷轻声说,“这是太子妃的体面。”


    盖头落下前,楚晚棠最后看了镜中的自己,金冠璀璨,确实很美,美得像个精致的傀儡。


    但她知道,这身华服之下,她还是那个楚晚棠。那个想要守护所爱之人的楚晚棠,那个不愿屈从于命运摆布的楚晚棠。


    卯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萧翊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俊朗得如同天神下凡。


    镇国公府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太子大婚的喜庆中。


    闺房外,裴昭和清阳守着门,笑得像两只狡猾的小狐狸。


    “太子殿下要进这扇门,可得先过我们这关!”裴昭朗声道。


    萧翊笑着拱手:“那就还请姑娘们,行个方便。”


    “方便是要行的,不过……”清阳伸出手,“得先给红包!”


    身后的喜娘连忙递上红包,裴昭却不接:“光给钱可不行,还得回答问题!”


    “请问。”萧翊好脾气地应道。


    裴昭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晚棠最喜欢吃什么?”


    “城南王记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第二个问题,晚棠最怕什么?”


    “怕蛇。”


    “第三个问题,”清阳眨眨眼,“你最喜欢晚棠什么?”


    这个问题刚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太子的回答。


    萧翊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喜欢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喜欢她开心时弯起的眼睛,喜欢她认真时的专注,喜欢她调皮时的狡黠。我喜欢她所有的样子,因为她是楚晚棠。”


    盖头下的楚晚棠红了脸。


    裴昭和清阳对视,两人侧身让开:“算你过关,进去吧!”


    萧翊正要推门,忽然一个人影抢在他前面冲了进去,是谢临舟。


    他飞快地关上门,从内落了锁,动作迅速。


    院子里众人都愣住了。


    “元璟,你给我一炷香时间!”谢临舟在门内喊道。


    萧翊站在门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知道谢临舟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是谢临舟最后的告别。


    他愿意给他这个时间,给这个兄弟体面的告别。


    闺房内,楚晚棠盖着盖头,安静地坐着。


    谢临舟走到她面前,深吸口气,轻轻掀起了盖头角。


    四目相对。


    楚晚棠今日真美。


    美得让他又心动。


    美得也让他心碎。


    凤冠下的容颜娇艳如花,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


    “临舟。”她轻声唤道。


    谢临舟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这次我赢了元璟,我先看到。”


    楚晚棠也笑了:“是啊,你赢了。”


    “晚棠,”谢临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幸福。”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会的。”


    谢临舟看着她,像是要将这刻的她永远刻在心里。


    许久,他才轻声问:“我可以……最后抱你下吗?”


    楚晚棠张开手臂。


    谢临舟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克制而温柔,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个兄长对妹妹的祝福,一个朋友对挚友的告别。


    “如果没有他,”谢临舟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会选我吗?”


    楚晚棠知道这个问题终会来,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


    “临舟,”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视你如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的心,很早以前就给了元璟。”


    谢临舟松开她,眼中有着释然的伤痛:“我知道了。”


    他退后步,重新为她盖好盖头。


    “一定,一定要幸福啊,婠婠。”他最后说。


    房门打开,谢临舟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他对萧翊点了点头,便默默退到旁边。


    裴昭看了谢临舟眼,对他露出个理解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也有同病相怜的感慨。正因为,他们都选择了成全,选择了将情意深埋。


    萧翊走进闺房,在楚晚棠面前站定。


    “婠婠,我来迎你了。”他伸出手。


    楚晚棠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鞭炮声再次响起,锣鼓喧天。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走出闺房,走过长廊,走向前厅,走向他们的未来。


    院子里,众人欢呼祝福。


    裴昭笑着撒花瓣,清阳开心地拍手,谢临舟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那对红衣璧人,最终,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有最后道仪程拜别父母。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缓步走向镇国公府前厅。


    楚钦与江柳烟已端坐高堂,楚行知立于父亲身侧,三人都穿着吉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之下,是掩不住的离愁。


    楚晚棠走着,脚下红毯柔软,却如踏在刀尖,忽然意识到,这一拜,便真真是要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载的家了。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松开萧翊的手,在蒲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江柳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声音却已哽咽:“好孩子,起来吧。”


    楚钦的神色要平静些,可那双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红妆的女儿,仿佛又看到十六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看到他第一次教她骑马时她倔强的小脸,看到她在海棠树下读书时的恬静侧影。


    “晚棠,”楚钦开口,声音沉稳,“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了。宫中不比家中,需谨言慎行,谨守本分,但若遇委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翊,“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话是说给楚晚棠听的,更是说给萧翊听的。


    萧翊郑重行礼:“岳父大人放心,元璟此生,必不负婠婠。”


    楚钦点点头,看向女儿时,眼中终是流露出不舍:“去吧,莫误了吉时。”


    江柳烟却再也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楚晚棠面前,握住她的手:“婠婠,我的婠婠……”


    话未说完,泪已先落。


    楚晚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她想起幼时生病,母亲彻夜不眠守在床前;想起学女红时笨手笨脚,母亲笑着手把手教她;想起每次入宫伴读归来,母亲总在门口等候,手中总捧着她爱吃的点心。


    “母亲,”她声音哽咽,扑入江柳烟怀中。


    母女相拥而泣,满堂宾客皆动容,王嬷嬷小声提醒:“夫人,姑娘,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江柳烟这才强忍泪水,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又仔细为她整理好凤冠上的流苏:“不哭了,婠婠不哭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地上轿。”


    楚晚棠点头,可眼泪依旧止不住。


    忽然,她退后两步,在满堂宾客注视下,对着父母再次跪下,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萧翊见状,毫不犹豫地在她身侧跪下,同样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满堂寂静。


    太子之尊,竟随太子妃同跪拜臣子,这是何等的敬重,何等的诚意。


    楚钦的眼眶终于也湿了,江柳烟更是泣不成声,连忙上前扶起女儿:“快起来,快起来。”


    萧翊扶起楚晚棠,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哭,日后我们常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楚晚棠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他眼中的温柔与坚定清晰可见。


    这时,楚行知走到妹妹面前,转过身蹲下:“婠婠,哥哥背你上轿。”


    楚晚棠伏在兄长宽阔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


    楚行知背着她,稳稳地走向大门,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延长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婠婠,”楚行知低声说,“记住,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只管捎信回来,哥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楚晚棠用力点头,泪如雨下:“哥哥也要保重。”


    终于到了大门口,花轿就在眼前,楚行知将妹妹轻轻放下,萧翊上前,牵起她的手。


    鞭炮声震天响起,锣鼓齐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翊扶着楚晚棠登上轿辇。


    轿帘落下前,楚晚棠最后看了眼家门。


    父亲楚钦站在门前,脊背挺直如松,可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水光。


    母亲江柳烟被丫鬟搀扶着,早已哭成泪人,却还强撑着向她挥手。


    楚行知站在父母身侧,目光沉沉,满是牵挂。


    轿帘彻底落下,隔绝了视线。


    轿身一动,缓缓抬起。楚晚棠坐在轿中,听着轿外喧嚣的喜乐,泪水再次滑落。


    镇国公府门前,热闹的送亲人群渐渐散去。


    江柳烟望着轿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泪水无声流淌。


    楚钦扶住妻子的肩,低声说:“回屋吧。”


    江柳烟摇头:“我再看看,再看看……”


    直到那顶红轿彻底消失在街角,江柳烟才瘫软在丈夫怀中,放声痛哭。


    楚钦紧紧抱着妻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抬头望天,努力将泪水逼回。


    而另侧无人的廊柱后,楚行知背靠着柱子,仰起头,深深吸气。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


    镇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方才的热闹与喜庆关在门外,府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与此同时,迎亲队伍已驶入长安街。


    十里红妆,名副其实。


    楚晚棠的嫁妆队伍绵延数里,从镇国公府排到宫门,箱笼上皆系着红绸,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打头的是对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接着是成套的紫檀木家具、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每抬都塞得满满当当,彰显着镇国公府的底蕴与对女儿的重视。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踮脚张望,想要一


    看看太子大婚的盛况。


    “快看!那是太子殿下!”


    “好俊的新郎官哟!”


    “轿子里就是楚家小姐吧?听说是个美人呢!”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萧翊骑在马上,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气度雍容,他偶尔向百姓颔首致意,引得阵阵欢呼。


    花轿内,楚晚棠听着外面的喧闹,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悄悄掀起轿帘,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长安街两旁的商铺楼阁都挂上了红绸,树上系着彩带,处处洋溢着喜庆。


    百姓们笑着、议论着,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年轻女子们羡慕地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


    “太子妃真幸福啊……”


    “听说太子殿下为了娶她,在陛下面前求了好久呢!”


    “楚家小姐人美心善,济慈院就是她办的!”


    “这样的好人,合该有这样的好姻缘!”


    议论声传入耳中,楚晚棠心中涌起暖意,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人关注、评判,太子妃这个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但她不后悔。


    轿队继续前行,离皇宫越来越近。


    因为轿外那个骑马前行的男子,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倚靠。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这日的长安城,为这场盛大的婚礼而沸腾。


    而这场婚礼的两个主角,正走向他们共同的未来,走向那座既代表荣耀也象征束缚的宫殿。


    阳光正好,洒在长长的迎亲队伍上,洒在百姓们喜悦的脸上,也洒在那顶载着新娘的花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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