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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宴席相遇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


    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力哄自己开心,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却终究提不起太多兴致。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依然是昏迷混沌时,耳边那一声声,绝望而痛苦的“婠婠”,是他紧握着她手时滚烫的温度,也是他最后那句划清界限的“回到从前”。


    镇国公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的江柳烟和楚行知焦急等候。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看到女儿被裴昭扶着,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地走下马车,江柳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将楚晚棠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儿,受苦了。”


    “娘亲,”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楚晚棠强撑的坚强几乎溃堤,鼻尖酸,眼眶便湿了。


    楚行知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疼之余,怒火直冲头顶,他攥紧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太子殿下便是如此照顾你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不该同意让他们南下。后面的话,在母亲警示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楚晚棠轻轻摇头,声音低哑:“哥哥,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不愿意多说什么,尤其是在府门前。


    江柳烟何等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女儿情绪异常,柔声道:“好了,回来就好,先进府。”


    她边吩咐下人快去熬药炖汤,边亲自扶着楚晚棠往府内走去。


    回到熟悉的海棠阁,院中海棠树已抽出嫩绿新芽,星星点点的花苞蕴藏着春日的生机,却映不亮主人晦暗的心房。


    楚晚棠屏退了想要继续伺候的侍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日光沐浴下的那株海棠出神。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晚棠便在国公府静心修养。


    江柳烟亲自盯着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她熬煮补血益气的汤药和药膳。


    楚行知也搜罗了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送来海棠阁,试图逗妹妹开心。


    楚晚棠知道母亲看出了什么,但她不问,母亲便也不主动提及,只细心地将她的落寞与伤神看在眼里。


    而谢临舟和裴昭,更是几乎日日登门。


    谢临舟有时会带来市井间最新的话本子,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有时会邀她下棋,故意输给她,看她展露笑颜;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陪她看着那株海棠树发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与她斗嘴嬉闹,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与守护。


    裴昭则直接得多,今日拉着她去园子里练习她新学的剑招,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有利恢复”;明日又拖着她上街,说是新开了家绸缎庄,里面的江南云锦美不胜收,定要做几身新衣裳。


    她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她在,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热烈起来。


    她曾数次让身边信得过的暗卫,悄悄往东宫送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简单报个平安,问问他的近况,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试探。


    可那些信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心,便在这日日的等待与失望中,慢慢下沉。


    “他这是……真的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么?”夜深人静时,她抚着那枚自幼佩戴、皇后娘娘所赠的凤凰玉佩,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压制心口的灼痛。


    她不怕被连累,从来不怕。


    她怕的,不过只是他独自一人背负所有,只怕他因顾忌她的安危,而将真心层层封锁。


    想到他身处东宫,面对二皇子余党的明枪暗箭,还要承受来自父皇或许不明的压力,她便觉得心疼难忍。


    这日,谢临舟和裴昭又过府来看她。


    谢临舟带来了新淘来的话本子,尽是些才子佳人圆满结局的故事,又献宝似的拿出套精巧的九连环:“喏,给你解闷,这可是我跑遍西市才寻到的最难的!”


    裴昭则直接拉她到院中,说要教她强身健体的新剑法,舞得海棠树下剑光霍霍,落英缤纷,“晚棠,你看我这招‘凤舞九天’如何?等你大好了,我教你!咱们女儿家,也要有自保之力,更要活得潇洒痛快!”


    楚晚棠知道他们的心意,努力配合着露出笑容,接过九连环把玩,看着裴昭舞剑喝彩。可那笑意,总像是隔着层薄纱,达不到眼底。


    谢临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揪紧,忽然道:“晚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了御膳房的点心,躲在假山里分着吃,结果你吃得满嘴都是渣,被太子被陛下撞见,吓得我们差点从假山上摔下来?”


    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眼底终于泛起丝真实的暖意,轻轻点头:“记得,还是太子殿下帮我们求的情。”


    提及那个名字,气氛微凝。


    裴昭立刻岔开话题,拍手笑道:“还有还有!记得你十岁那年,非缠着我要学骑马,结果刚上马背就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马脖子不撒手,最后还是谢临舟把你抱下来的!”


    谢临舟也笑了,眼神温柔地看向楚晚棠:“是啊,那时你可轻了,像只受惊的小猫。”


    那些共同拥有的、鲜活的过往,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她看着眼前一心为她着想的好友,心中感动,轻声道:“谢谢你们,昭昭,临舟。”


    见她神色稍霁,谢临舟和裴昭才稍稍放心。


    ……


    江柳烟来到海棠阁,坐在女儿床边,温柔地抚过她的鬓发。


    “婠婠,”江柳烟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娘亲知道你心里苦,太子他身份特殊,所处之位,一步一荆棘。他此番疏远,未必是情意更改,或许是觉前路艰险,怕拖累了你。”


    楚晚棠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娘,我不怕拖累,我可以帮他。”


    “娘知道你不怕。”江柳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婠婠,自小就有主见,骨子里带着股韧劲。可是婠婠,你要明白,有时候,保护也是种爱。尤其对元璟那孩子而言,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他珍视你,便更不愿你因他受到丝毫伤害。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护你周全的最好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些许旧事:“娘与你皇后娘娘年少时,也曾并称京城双姝,见识过这权势中心的波谲云诡。储君之路,从来不易,元璟他……性子像他母亲,重情,也因而更容易为情所困,为情所累。你给他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楚晚棠依偎进母亲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母亲的理性分析,像盏灯,稍稍照亮了她心中的迷雾。她不是不懂,只是那份被骤然推开的委屈和对他处境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承受。


    “可是娘,他什么都不说,我心里难受。”


    “那就去问清楚。”江柳烟轻声道,“逃避和猜测,解决不了问题。”


    楚晚棠点点头。


    这日,阳光晴好。


    裴昭又拉着楚晚棠在花园的凉亭里摆开了棋盘,谢临舟在旁边给她们烹茶。


    “晚棠,你这棋艺见长啊,”裴昭捏着黑子,愁眉苦脸,“我都快被你逼到绝境了。”


    楚晚棠浅浅笑,落下一子:“是你心不静。”


    裴昭撇撇嘴,刚要反驳,就见江柳烟带着丫鬟款步而来。


    “娘亲。”楚晚棠起身相迎。


    江柳烟笑着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亭中三人,最后落在女儿脸上,温声道:“婠婠,身子可觉得大好了?”


    “劳娘亲挂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江柳烟点点头,似是随意提起,“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安国公的六十寿辰。府上送了帖子来,邀请我们阖府赴宴。你外祖父自幼最是疼你,你若身子爽利,我们便同去贺寿可好?”


    安国公,沈皇后的父亲,萧翊的外祖父。


    楚晚棠指尖微微蜷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翊……太子殿下,他会去吗?”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脸颊泛起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慌忙垂下头。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裴昭担忧地看着她,谢临舟斟茶的手顿了顿。


    江柳烟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温和道:“安国公寿宴,太子殿下身为外孙,理应到场,”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柔声道:“婠婠,若你,若你暂时不愿见到太子,我们便寻个由头,不去也罢,你身子刚愈,不必勉强。”


    不愿见到他?


    不。


    楚晚棠在心中无声地否认。


    她要亲口问他,要个答案。


    楚晚棠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亮。她看着母亲,清晰而平稳地说道:“不,娘亲,我要去。外祖父自幼疼我,他的六十大寿,我怎能缺席?”


    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他。


    无论他是要继续推开她,还是另有隐情,她都要站在他面前,问个清楚明白。


    江柳烟凝视着女儿,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勇气,那是属于镇国公府嫡女的风骨。她欣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那我们就去。”


    阳光透过凉亭的雕花格窗,在楚晚棠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经历风雨后,依旧努力向着阳光绽放的海棠。


    六月初二,安国公府六十寿辰,冠盖云集,宾客盈门。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官宦。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搭,觥筹交错间,一派富贵雍容、热闹非凡的景象。


    楚晚棠随着母亲江柳烟下了马车,立在府门前,看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她今日穿了身湖水绿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臂间挽着月白披帛,妆容清淡,却难掩天生丽质,只是脸色仍比往日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刚踏上台阶,早有得了消息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萧翊的舅母林氏笑着迎了出来。林氏性子爽利,刚看到楚晚棠便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欢喜:“好孩子,可算是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了伤,可把舅母担心坏了。老太爷昨儿还念叨,怕你身子不爽利来不了,正遗憾着呢!快随舅母进去,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定要高兴坏了。”


    林氏的热情驱散了些许楚晚棠心头的紧张,她柔顺地行礼:“劳舅母挂心,晚棠已无大碍了。”


    一行人穿过庭院,步入正厅。厅内宾客如云,目光或明或暗地汇聚过来


    安国公沈老大人身着绛紫色寿字纹常服,精神矍铄,与同样雍容华贵的沈老夫人正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外祖父,外祖母。”楚晚棠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动听,“晚棠恭祝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哟,是婠婠来了!”沈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忙不迭地招手,“快起来,到外祖母这儿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楚晚棠起身,走到二老跟前。安国公虽端着大家长的威严,看向她的目光却也充满了慈爱,捋着胡须点头:“瘦了些,气色倒还尚可,伤处可都大好了?”


    “劳外祖父挂念,都已好了。”楚晚棠乖巧应答,随即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卷轴,双手奉上,“这是晚棠的一点心意,亲手所绣,愿外祖父身体康健,松柏长青。”


    沈老夫人示意身旁的嬷嬷接过展开。


    当那幅巨大的绣品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喧闹的正厅竟出现了瞬间的寂静。


    那是幅《百寿图》。


    并非寻常的笔墨书写,而是以各色丝线,运用了平针、套针、滚针等多种繁复针法,绣出了一百个形态各异、没有雷同的“寿”字。字体或古朴苍劲,或飘逸灵动,字与字之间以祥云、瑞鹤、松枝、仙桃等吉祥纹样勾连环绕,构图精妙,配色雅致,更难得的是那一针一线蕴含的耐心与诚意。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面上,丝线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震撼人心。


    “这……”安国公眼中闪过惊艳,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幅由外孙女亲手绣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百寿图》,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婠婠有心了,这份寿礼,外祖父很喜欢!”


    沈老夫人更是拉着楚晚棠的手不肯放,满眼怜爱:“你这孩子,伤才刚好,怎么就费这样的心神?这得绣多久啊!”


    周围顿时响起片赞叹之声。


    “楚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绣工,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比不上。”


    “何止是绣工,这份孝心才最是难得。”


    “镇国公府真是好家教,女儿养得如此出色。”


    听着众人的夸赞,江柳烟面上有光,含笑看着女儿,心中既骄傲又酸涩,她知道,女儿绣这图时,怕是还怀着对太子的满腔情意与期盼。


    就在这时,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秦松之女秦悦,恭祝安国公福寿绵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之女秦悦盛装而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珠翠环绕,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个紫檀木盒。


    “秦小姐有心了。”安国公面上笑容淡了些,只礼貌地颔首。沈老夫人更是只瞥了她眼,便又转头关切地问楚晚棠近日饮食如何,需不需要再请太医瞧瞧。


    这般明显的亲疏之别,让秦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目光扫过那幅引人注目的《百寿图》,又落在被沈老夫人紧紧拉着手、众星拱月般的楚晚棠身上,嫉恨涌上来。


    她示意丫鬟奉上礼物,是尊价值不菲的玉雕仙翁献桃,虽也珍贵,但在楚晚棠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面前,便显得俗气而缺乏温度了。


    秦悦强压下心头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转向楚晚棠,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关切,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遭的人都听清:


    “晚棠妹妹,今日也来了?听说,妹妹前些时日随太子殿下南下查案,不幸受了重伤,哎呦,姐姐我呀,心里真是担忧得很,妹妹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说起来,查案本是男子之事,凶险万分,妹妹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何苦要去受那份罪?若是留下什么病根,或是损了容颜,可怎生是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晚棠不顾身份、涉足险地,甚至暗讽她可能因此落下瑕疵,不再完美。


    楚晚棠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许是站得久了,又或许是秦悦的话勾起了些许不适的记忆,她心口发闷,眼前微微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下。


    “晚棠!”江柳烟和裴昭同时低呼。


    就在楚晚棠以为自己要失态跌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那手臂坚实而温热,带着她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愕然抬头,撞进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是萧翊。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身侧,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他扶住她的动作迅捷而有力,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晚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与紧张,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下刻,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扶着她站稳后,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扶只是出于礼节,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静姝郡主小心。”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这声“静姝郡主”,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楚晚棠的心。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殿下。”


    这幕落在众人眼中,心思各异。太子殿下亲自出手扶住楚家小姐,虽然后续冷淡,但那份下意识的维护,却瞒不过有心人。


    秦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秦姐姐这话说的,”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满,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清阳公主走了过来,她亲昵地挽住楚晚棠的另一只胳膊,毫不客气地对着秦悦道,“晚棠姐姐是为了正事受伤,是功臣!岂是那些只会躲在闺阁里嚼舌根子的人能比的?姐姐的身子自有太医调理,不劳秦姐姐费心。倒是秦姐姐,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听说前几日你家的马球赛,可是输得挺难看呢!”


    清阳公主年纪虽小,但身份尊贵,性子又娇憨直率,这番连消带打,说得秦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强笑着讷讷道:“公主说笑了。”


    清阳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转而关切地问楚晚棠:“晚棠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站累了?我陪你去那边歇歇可好?”


    萧翊站在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别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道纤细的身影。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丝竹又起,寿宴依旧热闹,只是这暗流涌动的氛围,却悄然弥漫开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楚晚棠虽陪着沈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见他与几位宗室亲王饮了几杯后,低声对安国公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往后院方向走去。


    她的心,也跟着那离去的背影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沈老夫人说了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沈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将小姑娘那点心神不宁尽收眼底,她慈爱地拍了拍楚晚棠的手背,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傻孩子,心都不在这儿了,还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什么?快去罢,园子里的海棠虽谢了,景致却还是好的。”


    楚晚棠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云,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羞赧地垂下头,声如蚊蚋:“外祖母……”


    “去吧去吧,”沈老夫人笑得愈发和蔼,“元璟那孩子,心思重,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开才好。”


    得了这话,楚晚棠不再犹豫,起身敛衽行礼,便悄悄离了席。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国公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水榭参差,假山流水。楚晚棠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着,夏日繁茂的花木掩映着她的身影。她不知萧翊去了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前寻去。


    第32章 心意互通穿过片竹林,临近处……


    穿过片竹林,临近处僻静的荷花池畔,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负手立于水边的熟悉背影。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层温润的金边,却化不开那背影透出的孤寂与沉郁。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泛起细密的疼。


    “翊哥哥!”她唤了声,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萧翊闻声转过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被那刻意维持的淡漠覆盖:“静姝郡主?你怎么来了此处?宴席尚未结束。”


    又是“静姝郡主”!


    楚晚棠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仰头看着他冷峻的眉眼,连日来的委屈、担忧、不解,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深情,在这刻尽数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看他独自背负一切。


    她深吸口气,不顾礼节,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再次转身离开。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萧元璟,你看着我!”


    萧翊身形微僵,目光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上,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楚晚棠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你怕我因你受伤,怕我卷入纷争,怕那深宫高墙困住我,是不是?”


    萧翊抿紧薄唇,沉默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我生性不喜束缚,向往宫墙外的天地。可那是在没有你之前!萧元璟,你听好了,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刀剑,无论是深宫还是江湖,我都会陪着你!自古帝王多孤家,可你不会,因为你有我!”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萧翊的心上,那坚固的冰封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这一路走来,江南之行,遇刺挡剑,哪次不是将彼此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她想起为他挡剑那刻的决然,想起海上烧烤时他细心地为她挑去鱼刺,想起他醉酒后偷偷印在她额头的那个吻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将她淹没。“这样的情意,你怎么能怎么能说放开就放开?”


    最后一句,已是带了泣音。


    看着她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深情,萧翊紧绷的、名为“理智”和“为她好”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对不起婠婠,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拥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了,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看着你毫无生气的样子,我脑子里在想,若是你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于我还有什么意义?”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你那么美好,像自由自在的风,我怎么能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私欲,将你禁锢在这四方宫城里,让你失去笑容,自由?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要你因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听着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告白,楚晚棠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心疼。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你就是个大傻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捶了下他的背,“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没有你的地方,就算有再大的天地,于我而言也是牢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深宫又如何?刀剑又如何?我心甘情愿。”


    “婠婠……”萧翊低唤着她的乳名,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低下头,轻吻她的发丝,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后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起,池中荷花静静绽放,见证着这对有情人冲破隔阂的瞬间。


    许久,萧翊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稍稍松开她,但仍圈她在怀里,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但那份深情不再掩饰,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是我钻了牛角尖,”他低声道,语气带着释然与新的决心,“总想着要将你护得滴水不漏,却忘了我的婠婠,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他是翱翔九天的鹰,而她,是能与他并肩的风。


    楚晚棠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萧翊?*?凝视着她,目光坚定起来:“待回宫,我便以你江南救驾,为我挡剑之功,向父皇陈情,恳请父皇下旨,为我们赐婚。”


    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她不安,他要名正言顺地让她站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楚晚棠是他萧翊认定的人。


    楚晚棠心中甜涩交织,轻轻“嗯”了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坚定。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嫉恨如毒焰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两人。秦悦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姣好的面容因扭曲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她原本只是想跟过来寻机会与太子说几句话,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刺眼的一幕,楚晚棠!她凭什么!


    萧翊与楚晚棠相携回到宴席时,虽未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但两人之间那无形流淌的默契与温情,以及萧翊偶尔落在楚晚棠身上那不再掩饰的柔和目光,足以让所有有心人明白。太子殿下与楚家小姐,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生了嫌隙,反而情意更笃。


    那些关于太子厌弃楚晚棠、欲另选太子妃的谣言,在这刻不攻自破。


    清阳公主见状,立刻笑嘻嘻地凑到楚晚棠身边,冲她挤眉弄眼。谢临舟与裴昭对视眼,也都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谢临舟心中虽有丝淡淡的涩然,但更多的是为晚棠感到高兴,只要她能够如愿,他便安心了。


    安国公与沈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与满意。沈老夫人更是轻轻对老伴道:“看来,咱们府里,快要办喜事了。”


    安国公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落在自己那外孙挺拔的身影和楚晚棠清丽坚定的侧脸上,心中暗道:风波或许未尽,但这两个孩子若能始终如此同心,何惧前路艰险。


    宴席依旧热闹,而某些潜流,却因这后花园的场景,悄然改变了方向。笼罩在楚晚棠心头的阴霾散去。


    翌日,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翊朝服未换,端坐于书案之后,眉宇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然。他面前摊开着奏疏,正是他斟酌许久,准备呈递给皇帝的请婚奏表,字里行间,不仅陈述了楚晚棠江南救驾之功,更剖白了两心相许之情,恳请父皇念在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楚晚棠品性端淑的份上,赐婚太子妃之位。


    “殿下,诸事都已准备妥当。”贴身内侍躬身禀报。


    萧翊合上奏疏,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更衣,进宫。”


    他必须尽快将此事落定,以免夜长梦多。他要让他的婠婠,名正言顺,风光无限。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太子求见,眸中闪过丝了然,宣了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萧翊行礼,将手中的奏疏高举过头,“儿臣有本启奏。”


    皇帝放下朱笔,接过内侍传递上来的奏疏,缓缓展开。他看得仔细,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良久,皇帝合上奏疏,抬眼看向下首恭敬站立的儿子,声音沉稳:“为楚家女请封太子妃?”


    “是。”萧翊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父皇,儿臣与晚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此番江南之行,她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为儿臣挡下致命一击,此恩此情,儿臣铭感五内。且镇国公世代忠烈,为国征战沙场,晚棠亦深明大义,品性贤淑,儿臣以为,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恳请父皇成全!”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皇帝尚未开口,殿外却传来通禀声:“陛下,丞相秦松求见。”


    萧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宣,”皇帝淡淡道。


    秦松迈着方步进入御书房,目光扫过站在旁边的萧翊,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行礼后便道:“陛下,老臣此番前来,亦是有件事,关乎太子殿下。”


    “哦?秦爱卿所为何事?”皇帝语气平淡。


    秦松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陛下,小女秦悦,自幼对太子殿下倾心仰慕,至今未改。老臣深知太子殿下与静姝郡主情谊深厚,不敢奢求正妃之位。只是小女一片痴心,老臣身为父亲,实在不忍……斗胆恳请陛下,能否许小女一个良娣之位,全了她这份心意,老臣感激不尽!”他姿态放得极低,只求侧室之位,显得极为“识大体”。


    萧翊心中冷笑,秦松这只老狐狸,以退为进,分明是想在东宫先埋下颗钉子。他正欲开口反驳,殿外竟传来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竟是秦悦不顾内侍阻拦,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此刻却鬓发微乱,眼眶泛红,刚刚进殿便扑通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陛下!臣女秦悦,恳请陛下成全!臣女对太子殿下之心,天地可鉴!不敢与静姝郡主争锋,只愿常伴殿下左右,即便为奴为婢,亦心甘情愿,求陛下恩准,许臣女入东宫,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良娣,臣女也绝无怨言!”


    她这番不顾体统、近乎逼宫的行为,让秦松脸色骤变,低声呵斥:“悦儿!休得胡闹!御前岂容你放肆!”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算计。女儿这番真情流露,或许比他的委婉陈情更能打动皇帝。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却又态度坚决的秦悦,又瞥了眼面色铁青的秦松,再看向紧抿着唇、明显不悦的太子,目光深沉难辨。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萧翊正准备开口要再次陈情,表明自己非楚晚棠不娶的决心,以及绝无纳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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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请旨承诺然而,皇帝却抬起手,向……


    然而,皇帝却抬起手,向下压去,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打破僵持的局面:“好了,朕心中自有决断。”


    他目光扫过秦家父女,最终落在萧翊身上,沉声道:“太子,年岁渐长,东宫也确实该有所充实了。秦家女既然有此诚挚心意,其父又是国之柱石,忠心耿耿,朕,准了。”


    萧翊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父皇!您……”


    皇帝皱眉,制止了他的话,继续道:“传朕旨意,侧妃秦氏,赐婚东宫,择吉日入宫。”


    “陛下圣明!”秦松立刻叩首,心中大石霎时落地,虽非正妃,但侧妃之位,已是极高的起点了。


    秦悦也是心中欢喜,娇俏的笑着,忙叩谢:“臣女,谢陛下隆恩!”


    秦家父女志得意满地退下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太子二人。


    “至于太子妃……”皇帝话锋转,看向萧翊,“楚家女救驾有功,镇国公府忠心可嘉,朕心中有数。只是她尚未及笄,此时册封太子妃,未免操之过急。待她及笄之后,再行下旨册封不迟。”


    萧翊还想再争:“父皇,儿臣与晚棠……”


    “不必多言!”皇帝语气加重,带着帝王的威压,“翊儿,你是储君,当知平衡之道,东宫之内,一文一武,足以安稳。届时,朕自会再为你挑选几位德行出众的良娣,以充内廷。此事,就此定下。”


    “一文一武,足以平衡,”萧翊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话,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用秦悦这个丞相之女来平衡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楚晚棠背后的军方势力,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朝堂的手段。


    而他作为太子,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看着父皇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知道此刻再多言,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惹怒父皇,对晚棠更为不利。


    他紧握的拳无力地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掐痕,最终,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躬身道:“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萧翊行礼告退,转身欲走。


    “翊儿,”皇帝忽然唤住他,声音里透出难得的、近乎叹息的疲惫,“朕年轻时,也同你般,以为情深便可抵万重山。”


    萧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遥远的追忆,和难以言喻的怅惘:“可……帝王之路,终究不同,你也会明白的。罢了,都是往事了。”


    萧翊知道,父皇说的是他与母后。


    当年父皇与母后亦是情投意合,可登基之后,后宫依旧添了新人,母后虽稳坐中宫,但那曾经纯粹的情意,终究是掺杂了太多东西。


    他不想让晚棠成为第二个母后,整日困于宫廷算计,眉眼间染上轻愁。


    他就算明白,更不会让自己,变成父皇如今这般,连真心,都要权衡利弊。


    他没有回应,只是挺直了背脊,大步离开了御书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股孤绝的坚定。


    宫门外,秦松正沉着脸训斥秦悦:“糊涂!今日这般莽撞,若触怒天颜,如何是好?”


    秦悦却浑不在意,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父亲,女儿今日若不强求,只怕连侧妃之位都捞不着!如今虽是侧妃,来日方长,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楚晚棠那个蠢货,能不能活到太子登基,还未可知呢!”


    秦松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最终化作声叹息,带着她登车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镇国公府静谧。


    海棠阁内,楚晚棠正对着盏孤灯,手中拿着那个萧翊所赠的玉佩,怔怔出神。


    白日里,虽已经与萧翊说开,但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


    储君婚事,牵扯甚广,岂是那般容易?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警惕地望过去。


    “婠婠,是我,”窗外,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萧翊!


    楚晚棠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推开窗户。


    只见月光下,萧翊玄色常服,立于窗外,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还有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你……你怎么来了?”还是以这种翻墙越户的方式。后句话没有说出口。楚晚棠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萧翊跃进屋内,带来阵夜风的微凉。


    他站定,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疼惜,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今日宫中之事。”他没有隐瞒,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父皇如何下旨,秦悦如何成了侧妃,父皇的平衡之术,以及那最后关于往事的叹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楚晚棠听着,心沉下去,又在他坚定的目光中回暖。


    她早知不会很顺利,却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婠婠,”萧翊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平静让他心疼,也更坚定了他心中的念头,“对不起,是我无能,未能当即为你求得太子妃之位,还让那秦悦……”


    楚晚棠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摇了摇头,绽开个清浅,却坚韧的笑容:“不怪你,我明白帝王心术,朝堂平衡,我都明白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名分早晚,我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的心。


    “我在意,”萧翊反手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妻。”


    他深吸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许下郑重的承诺,清晰无比:“婠婠,你信我,今日之局,并非定局。侧妃也罢,将来或许还有他人也罢,那都只是父皇的旨意,东宫的名册。在我萧翊心里,妻,永远只有你一人。我不会碰她们,更不会让她们有机会欺到你头上。”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绝不会让你像母后那样,困于深宫,与人分享夫君,终日算计。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楚晚棠。以前是,现在是,未来,永远都是。这东宫,若不能只有一位女主人,那我便为你,肃清这天下!”


    他的话语,如同最沉重的诺言,敲击在楚晚棠的心上。


    她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深情与霸道的决心,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烟消云散。


    她相信他,就像相信她自己。


    “我信你,元璟,”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轻柔却坚定,“无论风雨,我陪你。”


    窗外月色朦胧,海棠树影摇曳。


    屋内,有情人紧紧相拥,任凭窗外风雨欲来,他们已然约定,要携手同行,劈开前路所有荆棘。


    东宫的风雨已定下基调,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昭德二十三年七月中。


    盛夏的余威尚在,边境的烽烟却已再度燃起。


    北狄铁骑南下,劫掠边镇,军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


    金銮殿上,年轻的将军谢临舟出列请旨,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陛下,北狄猖狂,屡犯我境,臣请旨率兵出征,定将其驱逐出境,扬我国威!”


    皇帝萧景琰看着阶下意气风发的青年,又瞥了眼面色凝重的镇国公与神色复杂的定远侯,沉吟片刻,准奏:“谢卿忠勇可嘉,朕准你所请。封你为平狄将军,率五万精兵,即日开赴北境,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谢临舟叩首,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亦有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远离京城这片情感泥沼的决然。


    消息传到宫外,裴昭几乎是立刻就坐不住了。


    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心中装的从来不是闺阁绣花针,而是沙场秋点兵。


    效仿前朝那位纵横捭阖、青史留名的女将军,是深埋在她心底、从不曾熄灭的火种。


    “我要去!父亲,我要随军出征!”定远侯府内,裴昭语气坚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定远侯裴云。


    裴云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华,闻言眉头紧锁,断然拒绝:“胡闹!战场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个女儿家,去凑什么热闹!”他只有这么个女儿,自她母亲难产去世后,更是视若珍宝,如何舍得让她去那等凶险之地。


    “女儿不是去凑热闹!女儿熟读兵法,武艺不输男儿,为何去不得?”裴昭据理力争。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裴云态度强硬,“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与此同时,东宫也收到了消息。


    萧翊几乎是立刻便派人给楚晚棠送去了口信,内容简洁却不容置疑:“北境之事,风波险恶,望婠婠静守闺中,勿要参与。”


    楚晚棠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心中明了萧翊的担忧。


    朝局纷乱,北境战事更是牵扯多方势力,他是不愿她再卷入任何是非之中。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却并未因此平静。


    定远侯府内,裴昭与父亲的争执愈演愈烈。


    见劝说无用,裴昭性子里的执拗彻底爆发,她将自己反锁在房内,开始了绝食。


    “侯爷,小姐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只肯喝些清水……”丫鬟焦急地禀报。


    裴云在女儿房门外踱步,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拿这个倔强的女儿毫无办法。


    楚晚棠听闻此事,心下叹息,知裴昭此次是动了真格。她征得母亲同意后,便乘车来到了定远侯府。


    “晚棠,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这个孽障!”裴云见到楚晚棠,如同见到了救星。谁都知道裴昭与楚晚棠交好,或许她的话,女儿能听进去几分。


    楚晚棠微微颔首,轻轻推开了裴昭的房门。


    屋内,裴昭靠坐在窗边的榻上,几日未曾好好进食,让她原本健康红润的脸颊消瘦了不少,唇色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昭昭。”楚晚棠轻声唤她,在她身边坐下。


    裴昭见到好友,眼圈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如果你是来劝我放弃的,那就不必说了。”


    楚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裴昭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啜饮着。


    楚晚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通透:“昭昭,外面的人,包括裴伯父,或许都以为你此次执意要去北境,是为了临舟哥哥。”


    裴昭猛地抬头,想要反驳。


    楚晚棠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继续道:“但我知道,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携带着看穿一切的力量,“我的昭昭,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小就想效仿前朝女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梦想,我说的,对吗?”


    第34章 助她所愿裴昭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


    裴昭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能得知己如此,她何其有幸!


    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情所困,为爱不惜自身,只有晚棠懂她,看得见她心中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晚棠,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今日来,不是要反对你,也不是要支持你。”楚晚棠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沉稳,“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昭昭,战场不是话本子里的传奇,那是真刀真枪,是会流血,会死人的地方。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凶残的敌人,还有军中可能存在的对女子的轻视与排挤,环境的艰苦,远超你的想象。”


    她凝视着裴昭的眼睛,认真地问:“抛开所有的意气用事,抛开对某人的情感,只问你自己,你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是否真的愿意为了那个梦想,去承受这一切,甚至……可能是死亡的代价?”


    裴昭愣住了。


    这几日,她只顾着与父亲抗争,被满腔热血和不被理解的委屈充斥着,从未如此冷静、如此深刻地思考过这些问题。


    楚晚棠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阵阵,更衬得室内寂静。


    良久,裴昭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冲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过沉淀的、更加坚定的光芒。


    她深吸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好了。晚棠,我知道前路艰难,甚至可能马革裹尸,但我还是想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我裴昭,生来便该属于那片天地。我想用手中之剑,守护身后的家园,像前朝那位女将军,让世人知道,红妆亦能守河山!”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犹疑。


    楚晚棠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御花园里,那个不顾宫规、非要爬上树去摘最高处海棠果的倔强小女孩。


    她释然的笑了,握住裴昭的手,轻声道:“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安抚好裴昭,让她先用些清粥小菜,楚晚棠起身去了前厅见裴云。


    裴云正焦灼地等待着,见楚晚棠出来,连忙上前:“如何?她可肯用饭了?”


    楚晚棠福了礼,温声道:“伯父放心,昭昭已经肯进食了。”她顿了顿,看向这位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将军,语气转为郑重,“伯父,晚棠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伯父,昭昭的性子,您最是清楚。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此次她绝食相逼,并非任性胡闹,而是心意已决。”楚晚棠缓缓道,“世人皆以为她是为了谢小将军,但晚棠知道,她更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不输男儿的志向。”


    裴云神色动容,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


    “伯父,昭昭自幼失恃,您将她抚养长大,视若明珠,不愿她受丝毫苦楚,此乃慈父之心,天地可鉴。”楚晚棠话语恳切,“但雏鹰终须离巢,猛虎当归山林。您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固然安全,可她心中的那片天空,又该如何安放?若强行折断她的翅膀,她此生,恐怕都不会真正快乐。”


    她看着裴云眼中闪烁的挣扎,继续道:“前朝亦有女将军,名垂青史。昭昭武艺高强,熟读兵法,未必就不能闯出片天地。与其让她心怀遗憾,郁郁终生,不如放手让她一搏。是成是败,是荣是辱,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我相信,以昭昭的能耐,定能平安归来,届时,她将是您的骄傲,是我朝的骄傲。”


    楚晚棠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渗透裴云坚固的心防。


    他想起女儿幼时挥舞木剑的模样,想起她偷偷阅读兵书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亡妻生前也曾感叹,若为男儿,必是驰骋沙场的名将……


    他沉默了,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担忧、不舍,还有被说动的松动。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通报声:“侯爷,谢小将军求见。”


    裴云收敛心神:“请他进来。”


    谢临舟戎装未换,显然是刚从军营出来,风尘仆仆。


    他大步走入厅内,先是向裴云和楚晚棠行了礼,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裴云,沉声道:“裴伯父,晚辈即将出征北境,听闻阿昭之事……晚辈在此,向伯父郑重承诺!”


    他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此次北征,只要我谢临舟还有口气在,定护阿昭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她陷入险境!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特有的血性与担当。


    裴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也算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又想起女儿那决绝的眼神,和楚晚棠方才那番入情入理的话,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最终都化为认命般的释然。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如释重负:“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翅膀硬了,想飞,就让她飞吧。”


    这便是,默许了。


    楚晚棠与谢临舟对视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两人同去了裴昭的闺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裴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猛地从榻上跳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激动地拉住楚晚棠和谢临舟的手:“真的?父亲他真的答应了?晚棠,临舟,谢谢你们!”


    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楚晚棠和谢临舟都笑了。


    是夜,定远侯府书房内,灯火长明。


    裴昭换了身利落的劲装,来到书房。


    裴云正背对着她,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那是大梁的万里江山。


    “父亲。”裴昭轻声唤道。


    裴云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招招手:“昭儿,过来。”


    裴昭走到他身边。


    裴云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低沉:“这里,是北境。狄人凶悍,骑兵来去如风,地形复杂,气候苦寒,你,真的不怕?”


    裴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目光坚毅:“父亲,女儿怕。怕辜负您的期望,怕无法活着回来孝敬您。但女儿更怕庸碌一生,困于后宅,永远无法实现心中的抱负。”


    裴云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良久,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裴昭的肩膀,那是个属于将军的、认可的动作。


    “好!这才是我裴云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骄傲,“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给老子好好地走!打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人看看,我定远侯府,不出孬种!”


    “父亲!”裴昭眼眶一热,扑进父亲怀里,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与父亲如此亲近。


    她感受到父亲宽阔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力量,那是她未来征途上,最坚实的后盾。


    裴云轻轻环住女儿,像小时候那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了无声的支持。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巾帼奏响壮行的序曲。


    翌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萧翊难得休沐,一早便收到了楚晚棠派人送来的帖子,邀他前往城郊的济慈院。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帖子时,那带着些许期盼的明亮眼眸,心中微软,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济慈院坐落在京城西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这是楚晚棠及笄后,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部分皇后、母亲的赏赐,筹建起来的。主要收容因边境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以及些生活难以为继的伤残老兵。青瓦白墙,院落宽敞,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与温暖。


    萧翊的马车抵达时,楚晚棠早已到了。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乌发只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正挽着袖子,亲自将刚运来的米粮和布匹分发给排队等候的妇孺。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层柔和的光晕,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与周遭略显破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构成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萧翊没有惊动她,只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见过她在宫宴上的华贵明艳,见过她在马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冷静果敢,却独独爱极了她此刻这般,褪去所有身份光环,纯粹为着心中善念而忙碌的宁静模样。


    “殿下。”济慈院的管事嬷嬷发现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楚晚棠闻声回头,见到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明媚生辉。她快步走过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翊哥哥,你来了。”


    “嗯。”萧翊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汗珠,动作亲昵而自然,“怎么不等我来一起?”


    “我看时辰还早,就先忙起来了。”楚晚棠微微脸红,引着他往里走,“今日正好有批新的物资送到,还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刚请大夫瞧过。”


    萧翊便跟着她,褪去了太子的威仪,如同寻常的富贵公子,帮着搬运些轻便的物品,或是蹲下身,温和地与那些怯生生看着他的孩童说话,甚至接过楚晚棠递来的饴糖,分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


    他生得俊美无俦,虽气质清冷,但此刻刻意收敛了气势,又带着温和的笑意,很快便让孩子们消除了惧意,围着他“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扯着他的衣摆,要他玩丢沙包的游戏,他也很乐意跟他们玩。


    萧翊有些无措地看向楚晚棠,却见她掩唇轻笑,眸中带着鼓励。他无奈地摇摇头,竟真的挽起袖口,陪着那几个半大的孩子玩了起来。


    他身手矫健,自然百发百中,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此刻,没有太子萧翊,没有静姝郡主楚晚棠,她们共同享受难得的时光。


    旁边的妇人们看着这难得见的场景,又是惊奇又是感激,低声议论着: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一点架子都没有。”


    “楚姑娘更是菩萨心肠,若非她,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了。”


    “这位公子和楚姑娘站着,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瞧着就叫人欢喜。”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第35章 云泥殊途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


    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飘进楚晚棠耳中,她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的晚霞,羞得不敢抬头看萧翊,只得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手中的名册,心头却如同浸了蜜糖般甜丝丝的。


    萧翊虽在陪着孩童,那些话语却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看向楚晚棠的目光愈发温柔。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物资分发完毕,孩子们也被嬷嬷带去用饭。


    楚晚棠和萧翊信步走到济慈院后的小山坡上。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济慈院,以及更远处阡陌交错的农田,袅袅的炊烟。


    微风拂面,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下方院落中,那些曾经饱经战乱之苦、颠沛流离的百姓,此刻脸上洋溢着安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心中都感到种平静的满足。


    沉默了片刻,楚晚棠望着远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翊哥哥,你可知当初我为什么执意?*?要建这济慈院吗?”


    萧翊侧头看她,柔声道:“自是知道的,我的婠婠心地善良,见不得百姓受苦。”


    楚晚棠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忙碌而平和的身影上,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沉重:“是,但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我更希望,这世间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地方。”


    萧翊微微一怔。


    “每次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边境的战火,想起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无辜百姓。”


    楚晚棠转过身,直直望着萧翊的眼睛,那双明媚的杏眼中,此刻盛满了与她年纪不符的忧思与郑重,“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办这济慈院。我最大的心愿,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边境永固,让每个子民,都能在自己的家园里,安居乐业,过上太平安生的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萧翊的心上。


    他从未听她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这般宏远的愿望,心中不禁震动。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的动容,话锋顺势转过,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所以,翊哥哥,我们都知道昭昭的能力和抱负。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想为这边境安宁、百姓安居尽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高强,为何不能让她与临舟同前往北境,一试锋芒呢?或许,他们真能早日平定北狄,就可以让这样的流离失所,少些,再少些。”


    原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她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裴昭。


    萧翊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换上了属于储君的冷静与理智。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晚棠,你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公,军中更是如此,纵使她能力出众,想要打破陈规,以女子之身参军,谈何容易?其中艰难,远超你想象。”


    “可正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们才更应该去尝试改变,不是吗?”


    楚晚棠争辩道,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前朝不也出过位名震天下的护国女将军吗?她能做到,为何昭昭就不能……”


    “婠婠!”萧翊打断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无奈,“你只知护国将军战场英明,可你是否知道她最终结局如何?她功高震主,被夫家猜忌,被朝臣排挤,最终是被她那身为文官的夫君,联合宗族,以无后、善妒等七出之条,活活逼死在家中。”


    萧翊幽幽地叹了口气,“她马革裹尸未曾怕过,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口诛笔伐和后宅阴私之下!”


    他凝视着楚晚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艰涩:“作为朋友,我亦欣赏裴昭的勇气,何尝不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正因为我见过太多,才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


    他未尽之语,楚晚棠已然明白。


    他有他的顾虑,他的立场,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她终究不同。


    他身处权力中心,看到的更多是现实的残酷与规则的束缚。


    楚晚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看着萧翊,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与无奈,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方才的温馨旖旎荡然无存。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勉强你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天真,考虑不周。”


    她后退了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亲近的距离,“如今你处境艰难,朝堂之上多有掣肘,的确不该再为此等‘小事’费心劳神。”


    她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萧翊心中绷紧,下意识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婠婠……”


    楚晚棠却更快地避开了他的手,微微福了礼,语气客气而疏远:“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还约了昭昭商议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去。


    素白的裙裾在青草地上拂过,背影决绝而单薄。


    萧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落下。


    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阵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不被理解的烦闷。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失望,对他,或许也是对这个他们暂时都无法改变的世道的失望。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化作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初夏的风里。


    山坡下,济慈院的炊烟袅袅升起,祥和安宁。


    然而,山坡上的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了道无形的屏障。


    楚晚棠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个小山坡,离开了萧翊的视线范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并非真的生萧翊的气,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他的处境。


    可那份根植于现实的理智与权衡,恰恰是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济慈院后方,那里住着些伤势较重、无法从事重体力活的老兵,以及少数几位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无处可去的年轻妇人。


    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门口,她看到了正在吃力地劈柴的云娘。


    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北境战火中失去了丈夫和公婆,独自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逃难至此。


    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壮,性子也爽利,在济慈院里常帮着做些力气活。


    楚晚棠走过去,轻声唤她:“云娘。”


    云娘闻声停下手中的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见到是楚晚棠,连忙行礼:“楚姑娘,你来了。”


    楚晚棠看着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劳作痕迹却依旧明亮坚韧的眼睛,心中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云娘,若若有朝一日,朝廷允许女子从军,像男子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你愿意去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还残存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在这些真正经历过战乱、切身感受过家园被毁之痛的女子心中,会有着不同的答案。


    云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楚晚棠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掠过茫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惶恐和好笑:“楚姑娘您莫要说笑!女子从军?这这成何体统?打仗那是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家,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孩子拉扯大,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那些事情?”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朴实:“再说了,舞刀弄枪,那是要命的事,我们女人家力气小,胆子也小,哪能干得了那个?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楚晚棠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噗地声,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看,这便是现实。


    连女子自己,都早已被这世道驯化,将自己圈禁在“安身立命”、“相夫教子”的方寸之间,认为那些保家卫国的责任、建功立业的抱负,天然便与她们无关。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云娘勉强笑了笑,嘱咐她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回京城的马车里,楚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般萦绕不去。


    是因为力气吗?


    可裴昭的武艺,足以胜过许多军中儿郎。


    是因为胆识吗?


    云娘能在战火中护着幼子千里逃亡,其坚韧胆识,又岂是寻常男子可比?


    是因为智慧吗?


    她楚晚棠自认为读过的书和明白的事理,真的未必就比那些朝堂上夸夸其谈的官员少。


    可为什么,一条“女子之身”的界限,就将所有的可能都隔绝在外?


    萧翊的顾虑是对的,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这不公,不仅来自于男子的轻视与束缚,更来自于女子自身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认知与妥协。就好像是无形的枷锁,捆住了手脚,也困住了心。


    她想起裴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那里面是对打破枷锁、翱翔天际最纯粹的渴望。


    她也想起云娘那惶恐而认命的表情,那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后的无奈。


    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对裴昭前路的担忧,以及对萧翊那份理智的失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理解萧翊身为储君,需要考虑全局,稳定大于一切。可她同样无法说服自己,认同这种基于不公而产生的理智是正确的。


    改变,真的如此之难吗?


    马车辘辘,驶过繁华的街市,外面是人声鼎沸,烟火人间。


    楚晚棠却只觉得心头冰凉,她伸手,轻轻挑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忙碌的、平凡的,或许从未思考过“为何女子不能”的人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


    她知道,那条路很难,布满荆棘。


    可若无人去走,那荆棘便永远是荆棘,那条路,也永远不会有通途。


    只是,她该如何走下去?萧翊他又是否愿意,与她并肩,去劈开那些荆棘呢?


    她不知道。


    只能将满腹的思绪与怅惘,尽数压回心底,化作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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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红妆出征出征前夜,定远侯府内灯……


    出征前夜,定远侯府内灯火通明,却又透着股压抑的寂静。


    明日大军将要开拔,而裴昭终究未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列入军册。


    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而裴昭的闺房内,却只有盏孤灯,映照着她倔强而落寞的身影。


    楚晚棠提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裴昭抱着膝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沉寂。


    “昭昭。”楚晚棠轻声唤道。


    裴昭回过头,见到是她,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晚棠,你来了,”声音干涩沙哑。


    楚晚棠将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在难过?”


    裴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我不甘心晚棠,我真的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


    楚晚棠看着她消瘦的肩头,感受着她掌心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力道,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


    她压低声音,凑到裴昭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昭昭,若有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冒险,但能让你踏上北境,实现自己抱负,你敢不敢走?”


    裴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紧紧抓住楚晚棠的手:“什么路?只要有一线可能,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楚晚棠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极轻极快地说道:“我与临舟商议过了,明日大军出征,人员混杂,你可扮作小兵模样,混入营中。待大军离京百里,扎营整顿之时,临舟哥哥会寻个由头将你调至他亲卫营中。此后,你便以裴昭之名,只是需得时刻谨慎,莫要暴露了女儿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下下之策,风险极大,若是暴露,不仅你前程尽毁,恐还会连累临舟与定远侯府,你可想清楚了?”


    裴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的光芒炽烈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她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清楚了,晚棠,谢谢你,谢谢你和临舟!只要说能让我去,什么风险我都愿意承担!”


    她猛地站起身,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兴奋:“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她动作利落地翻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男式劲装,开始打点行囊,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只即将出鞘的利剑。


    楚晚棠看着她忙碌而充满生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为她能如愿以偿的欣慰,更有对她前路未卜的深深担忧。


    她帮不上更多的忙,只能默默地将食盒里的点心换成更易储存携带的干粮肉脯,又悄悄塞了瓶上好的金疮药在裴昭的行囊角落。


    “万事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句沉重的叮嘱。


    裴昭收拾妥当,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楚晚棠,在她耳边坚定地说:“等我凯旋!”说完,她便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显然是去找谢临舟做最后的安排。


    翌日,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五万大军列队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皇帝亲临城门,为大军饯行。御驾之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场面庄严肃穆。


    景德帝勉励训诫之后,谢临舟身着银甲,英姿勃发,跪接圣旨,誓平北狄。


    随后,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大军开拔,如同黑色的巨龙,缓缓向着北方移动。


    楚晚棠随着母亲站在命妇队列中,目光却焦急地在那些整齐的军阵和后方略显杂乱的队伍中搜寻着。人头攒动,兵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想要找到个刻意隐藏的人,谈何容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掠过营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身材略显瘦小、穿着不合身号衣的小兵正低着头,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小兵忽然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熟悉无比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裴昭!


    她脸上抹了些灰土,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束紧了胸脯,穿着宽大的兵服,若不细看,确实与周围那些年纪尚轻、身材未长成的新兵无异。


    她看向楚晚棠,不能言语,只能极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微小而狡黠的弧度。


    楚晚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也回以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千般担忧,万般嘱咐,都融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大军渐行渐远,烟尘滚滚,送行的官员与家眷们也陆续开始回城。


    楚晚棠正欲随母亲登上马车回府,有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对上萧翊深邃的眼眸。


    “随我来,”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却并无强迫之意。


    楚晚棠微怔,对母亲江柳烟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任由萧翊拉着,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登上了高大的北门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大军的尾部尚能看到扬起的尘土,如同条渐行渐远的黄龙。


    脚下,是熙熙攘攘、逐渐散去的人潮,京城繁华,尽收眼底。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萧翊负手而立,目光遥望着北方,声音平静地响起,融在风里:“她,还是去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倏然转头看他。


    萧翊侧过脸,垂眸看着她脸上未及掩饰的惊讶,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了然。


    “就你们那点小心思,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谢临舟昨日深夜入东宫,将你们的妙计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孤。”


    就在楚晚棠前往定远侯府探望裴昭的同一时刻,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翊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奏章,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内侍便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谢小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萧翊放下手,眸中闪过了然。这个时候,谢临舟前来,所为何事,他心中已猜到大半。


    谢临舟墨色常服,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丝决然与孤注一掷。他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与萧翊二人。


    “殿下,”谢临舟抱拳行礼,语气凝重。


    “临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翊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话。


    谢临舟深吸口气,直视着萧翊,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殿下,明日大军即将开拔。臣恳请殿下,对裴昭之事,网开一面。”


    萧翊执盏的手没有停下,抬眸看着他,目光深邃:“哦?裴昭何事需要孤网开一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临舟知道瞒不过萧翊,索性将楚晚棠与他商议的计划和盘托出:“晚棠与臣商议,欲让她扮作小兵,混入待离京后,臣再设法将她调至身边。此举虽是大胆妄为,有违军纪,但,殿下,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有能力,也有抱负!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此事牵连殿下,若事发,所有罪责,臣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他说得急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恳求。


    萧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照出几分莫测的意味。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下都仿佛敲在谢临舟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就在谢临舟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时,萧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临舟,你可知,纵容女子参军,若是泄露,不仅裴昭前程尽毁,你谢家、裴家,乃至举荐你为将的孤,都会受到朝臣攻讦?北境战事非同小可,若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得谢临舟心头一凛。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殿下,臣知道风险!但臣更相信她的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精湛,心志之坚,远胜寻常男子!北境需要的正是这等锐气与胆识!至于责任……”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若因她之故导致战事失利,臣谢临舟,愿以死谢罪!”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翊凝视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是如此熟悉,就如同当年那般,他了解谢临舟,若非有十足把握和深切认同,他绝不会拿身家性命和全军安危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楚晚棠。她能提出此计,并说服谢临舟,定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看到了裴昭身上常人所未见的光芒与可能。


    半晌,萧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明日大军开拔,人员核查,乃军中常例。孤,不会插手。”


    谢临舟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殿下没有明确反对,甚至暗示不会在人员核查上刁难,这已经是默许!


    “但是,”萧翊话锋转过,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临舟,带着属于储君的威压,“临舟,你要记住你今日的承诺。裴昭,是你发现的可造之材,调入你麾下,一切后果,由你自负。孤,什么都不知道。”


    “臣明白!”谢临舟立刻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从未知晓此事!所有安排,皆是臣一人所为,谢殿下成全!”他心中清楚,这是殿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不闻不问,便是默许;有人若事发,也与东宫无关。


    萧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北境之事,关系国体,望你和她,都好自为之,莫负皇恩,也莫负晚棠的期望。”


    “臣,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信任!”谢临舟郑重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萧翊独自坐在书房内,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深邃难辨。


    默许裴昭从军,是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发掘难得的巾帼将领,也能让她少些忧心。


    楚晚棠瞬间明白了。难怪……难怪裴昭能如此顺利地在人员核查严格的军中蒙混过去,难怪谢临舟答应得那般干脆,原来背后,早有他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他的安排。他并非不知,也并非真的反对,他只是不能明着支持,不能授人以柄。他将所有的风险和可能产生的后果,都揽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感动,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想起山坡上自己的失望与疏离,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北境凶险,狄人狡诈。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箭。”萧翊打断她的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稳定,“你放心,孤已安排了人手混入军中,会暗中护她周全,不至让她陷入绝境。至于她能走到哪步,能否真的挣出片天地,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没有看她,话语里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楚晚棠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思深沉却总在细微处铺路筹谋的男人。


    是啊,从小到大,她何曾真正瞒得过他?


    他看似冷漠,实则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反对,不代表他不支持。他有他的立场,他的方法。


    前些日子那点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隔阂,在这刻,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和幼稚了。


    他并非不懂她,也并非不认同裴昭,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们撑起了片能够冒险的天空。


    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方尘土的气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城下的喧嚣几乎彻底散去,才轻轻地、极其郑重地,对着他的侧影,说了声:


    “谢谢。”


    谢谢你的默许,谢谢你的安排,谢谢你的懂得。


    萧翊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下。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古老的城砖上,依偎在一起,仿佛从未分离——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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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7章 入宫陪友时序转入九月初。……


    时序转入九月初。


    秋意变得浓郁,慢慢浸染京城,在渐凉的风里沙沙作响,楚晚棠的日子过得有些寂寥。


    裴昭与谢临舟远在北境。


    萧翊他则事物繁忙,即便偶有传信或难得见,也总隔着重重宫墙与心事。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将心神寄托于暗中经营的“倾城坊”,通过处理账目、了解那些受助女子的近况,来排遣那份无所适从的安静。


    清阳公主最是体贴,早早递了信来,言及宫中新得了江南进贡的桂花糕和时兴锦缎,又说御花园的秋菊初绽,缠着皇后准了她邀楚晚棠入宫小住几日,陪伴解闷。


    楚晚棠正觉家中空落,便禀明了母亲,带着几分简单的行装,乘着马车再度踏入那九重宫阙。


    刚至内宫门,就看到了清阳,清阳已翘首以盼,见到她的马车,立刻像只欢快的云雀般迎了上来。


    她亲昵地挽住楚晚棠的手臂:“晚棠姐姐,你可算来了!宫里闷得很,就盼着你呢!”


    少女娇憨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参见公主。”楚晚棠含笑行礼,被清阳扶住。


    “快别多礼了,母后也念叨你呢,我们快去凤仪宫请安。”清阳拉着她便往凤仪宫方向去。


    两人沿着熟悉的宫道走着,秋阳煦暖,丹桂飘香,本该是心旷神怡。


    然而,越接近凤仪宫,气氛却愈发显得凝滞。宫人皆屏息垂首,侍立廊下,连寻常的鸟鸣声都听不见了。


    还未至正殿门口,里面竟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景德帝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罕见地失了往日的平稳:


    “皇后!清阳的婚事,朕心中已有人选,你就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沈家是太子母家,更应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再得寸进尺!”


    这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外。


    楚晚棠与清阳脚步停下,俱是愕然。清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下意识攥紧了楚晚棠的手。


    里面传来皇后沈映雪试图解释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陛下,臣妾并非……”


    “够了!”景德帝厉声打断,“你只需管好这后宫便是,前朝之事,太子婚事,乃至清阳的归宿,朕自有主张!”


    话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明黄色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怒气,大步从殿内走出。


    正是景德帝。


    他面色沉郁,眼含愠色,显然余怒未消。


    楚晚棠与清阳赶忙退至道旁,深深福礼:“参臣女见陛下。”“儿臣参见父皇。”


    景德帝的目光扫过她们,在楚晚棠身上略微停顿了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看向努力挤出笑容的清阳,脸色稍缓,但语气仍硬:“清阳来了。”


    “父皇,”清阳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娇俏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儿臣带了晚棠姐姐进宫来陪母后和儿臣小住,父皇不会嫌我们吵吧?”


    景德帝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神色又松动了些许,抬手似想抚摸她的头,终是放下,只道:“既来了,就好好陪你母后。”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拂袖而去,身后跟着噤若寒蝉的內侍。


    待景德帝的仪仗远去,宫道上的低压才略略散去。


    清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紧紧拉住楚晚棠的手,指尖冰凉,低声道:“姐姐,别怕,没事的。”


    楚晚棠回握住她,轻轻摇头,心中却波澜起伏。


    帝后争执,竟激烈至此?且听那话语,似乎涉及清阳婚事,更牵涉沈家与太子,这绝非寻常口角。


    两人稳了稳心神,方才踏入凤仪宫正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未散的紧绷。


    地上碎裂的瓷盏已被宫人迅速收拾,但水渍依稀可见


    皇后沈映雪独自坐在凤座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国母的尊严,可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望着虚空中的某点,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雍容笑意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抿得发白,眼角隐约有些未及擦拭的湿痕。


    “母后。”清阳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心疼。


    皇后像是骤然回神,目光聚焦,看到她们,连忙偏头极快地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已努力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晚棠来了,快过来坐。”皇后招手,声音比平日略显沙哑,“方才陛下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没惊着你们吧?”


    如此轻描淡写,欲盖弥彰。


    楚晚棠心中酸涩,知皇后不欲她们担心,更不愿她们卷入帝后之间的龃龉。


    她压下满腹疑问,走上前,依言在皇后下首坐下,绽开个明媚乖巧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娘娘放心,晚棠没吓着。倒是想起小时候糗事,那会儿和公主殿下贪玩,爬上了御花园那棵老杏树,不想陛下正好路过瞧见,可把我们吓坏了。陛下倒没重责我们,只是罚了当时照看不周的宫人三十板子。晚棠回去后,连着好几晚都梦见那板子声,看见陛下都恨不得绕路走呢。”


    清阳立刻会意,接话道:“可不是嘛!母后您不知道,晚棠姐姐那阵子,远远瞧见父皇的仪仗,拉着我就往假山洞里钻,有次差点把父皇最宝贝的那盆墨菊给碰翻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着孩童时的荒唐事,试图驱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皇后听着,看着两个女孩努力逗自己开心的模样,眼底的冰封渐渐化开,漾起真实的暖意与感动。


    她唇角弯起,这次的笑容终于抵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们两个皮猴儿,还有脸说。那会儿没少让本宫操心。”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皇后问起楚晚棠母亲的近况,问起她在宫外的生活,楚晚棠一一答了,拣些有趣的倾城坊见闻说与皇后和清阳听,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


    皇后留她们同用晚膳。因是家常小聚,并未设在正殿,而是在凤仪宫东暖阁的小花厅里。


    花厅临窗,窗外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丝丝缕缕透进来,与室内暖融融的饭菜香交织。


    席面精致却不算奢华,多是皇后与清阳平日里爱吃的菜式,又特意添了几道楚晚棠偏爱的重口味


    宫女们布好菜,便悄声退至旁边。


    清阳活泼,不断给皇后和楚晚棠布菜,嘴上也不闲着:“母后,您尝尝这个蟹粉豆腐,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可鲜了!晚棠姐姐,这个辣子鸡仁肯定喜欢,我记得你最爱辣的菜……”


    皇后沈映雪含笑看着女儿,又望望安静坐在旁边的楚晚棠,温声道:“晚棠,在宫里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本宫瞧着你这阵子清减了,可是家中事务烦心?还是惦记着北边?”她语带关切,末了一句,意有所指。


    楚晚棠心中有些赧然,忙道:“多谢娘娘关怀,家中都好。北境有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定能早日传来捷报。”她答得谨慎,既未否认惦记,又将话题引向大局。


    皇后点点头,目光悠远了瞬,轻叹道:“北境苦寒,战事不易。裴家那丫头也是个有胆魄的。”


    她并未点破裴昭从军之事,但话中深意,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皇后执掌六宫,耳目灵通,这等事能瞒过外人,却未必能全然瞒过她。


    她此刻提起,语气中并无责备,反而有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担忧。


    清阳接口道:“昭姐姐从小就比我们胆子大,武艺也好。她定能平安回来的!”说着,她又夹了鱼给楚晚棠,“姐姐多吃点,等昭姐姐和临舟哥哥回来,看到你瘦了,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正说着,宫女通传太子殿下到了。


    萧翊迈步进来,带着秋夜微凉的空气。


    他先向皇后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目光随即转向楚晚棠,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气色尚可,眼中郁色才散了些许。


    “翊儿来了,快坐。可用过膳了?”皇后示意他在楚晚棠身边的空位坐下。


    “儿臣已在东宫简单用过些。”


    萧翊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桌上菜肴,很自然地拿起公筷,精准地夹起块雪白细腻的鲈鱼腩——正是鱼身上最嫩而无刺的部分,轻轻放入楚晚棠面前已盛了小半碗鸡汤的瓷盏中,“这鲈鱼性温,秋日滋补最好,你尝尝。”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坦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楚晚棠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殿下。”


    清阳见状,立刻笑嘻嘻地调侃:“皇兄眼里就只有晚棠姐姐,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要靠边站了。母后,您看皇兄多偏心!”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柔情,又看看楚晚棠羞怯却掩不住欣喜的侧脸,连日来因白日争执而积郁的心绪,似乎被这温情的一幕熨帖了些许,脸上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你皇兄知道疼人,是好事。晚棠,你便安心受着。”


    萧翊被妹妹打趣,面色不变,只淡淡瞥了清阳眼:“食不言。”


    话虽如此,却不见丝毫责备之意,反而又夹了小簇碧绿的鸡茸菜心,放入楚晚棠盏中,“这个也清爽。”


    楚晚棠耳根更红,只能小口喝着汤,那鱼腩入口即化,鲜甜无比,暖意蔓延到心底。


    皇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温和地问道:“翊儿,北境军报,近日可有新的消息?”


    她问得自然,既是关心国事,也是想了解裴昭与谢临舟的境况,为楚晚棠问,也为自己问。


    萧翊放下筷子,正色道:“回母后,临舟前日有军报传回,已率部抵达北境前线,初步接战,小挫狄人先锋,士气可用。眼下正在熟悉地形气候,稳固防线。狄人今秋犯边似比往年更急,恐有硬仗。”他顿了顿,补充道,“军中所有都按部就班,暂无异常。”


    这“暂无异常”四字,落在楚晚棠耳中,便知裴昭目前身份尚未暴露,一切顺利,心下稍安。


    皇后颔首:“谢家儿郎是可靠的。北境之事,你父皇与朝堂诸公自有定夺,你身为储君,多听多看,谨慎建言便是。”她话语中带着提点,亦是提醒儿子注意朝局分寸。


    “儿臣明白。”萧翊应道。


    清阳楚晚棠听着他们谈论军国大事,虽不太懂,却也安静下来。


    花厅内只闻碗箸轻碰之声,气氛温馨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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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8章 宫中多事皇后看着眼前一双儿女还……


    皇后看着眼前一双儿女还有准儿媳,目光慈和。


    她亲手盛了小碗冰糖炖雪梨,推到楚晚棠面前:“秋燥,喝点这个润润肺。晚棠,你在宫外若得闲,多来看看本宫和清阳,这宫里有时候也太安静了些。”她的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丝深宫寂寥。


    楚晚棠忙双手接过:“是,晚棠记下了。皇后娘娘,您若不嫌叨扰,晚棠定常来陪伴。”


    萧翊的目光也落在母亲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缓声道:“母后也要保重凤体。前朝之事繁杂,后宫安宁,方是儿臣之福。”


    皇后欣慰地笑了笑,刚要说什么。


    皇帝身边的那个首领太监步履匆匆地赶到门外,躬身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军情紧急。”


    温馨的晚膳时光戛然而止。


    萧翊放下银箸,面色微凝。他看向楚晚棠,眼中带着歉意与未尽之言,低声道:“改日再陪你看花。”


    楚晚棠理解地点头,轻声道:“政事要紧,殿下快去吧。”


    萧翊又向皇后行礼:“儿臣告退。”


    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瞬,似有担忧,终是转身,步履沉稳却迅速地随内侍消失在夜色中。


    他离去后,花厅内似乎骤然空寂了几分。


    皇后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又恢复常态,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清阳公主挽住楚晚棠的手臂,仰着小脸提议:“晚棠姐姐,今晚月色好像不错,我们再去御花园逛逛吧?然后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她眼中带着期盼,或许,也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些白日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楚晚棠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柔声道:“好,我陪你。”


    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宫道缓步而行。


    清阳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近日的趣事,哪宫的猫儿生了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如何好。


    楚晚棠含笑听着,目光掠过飞檐斗拱,心中却思绪万千。


    绕过竹林,正要往清阳的“明月轩”方向去,却听见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阵尖锐的争吵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


    “不过是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得了两日恩宠,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女子的声音尖锐而高傲。


    “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女声继续倨傲地厉声呵斥。


    “贤妃娘娘恕罪!嫔妾不敢!嫔妾真的没有……”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带着惊惶与哭腔辩解。


    “还敢顶嘴!”


    紧接着,便是清脆响亮的“啪”,是耳光的声音。


    楚晚棠和清阳脚步停下,对视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不赞同。


    后宫争端并不鲜见,但如此明目张胆在宫道上掌掴嫔妃,也属实跋扈。


    “是贤妃。”清阳压低声音,眉头蹙起,“她兄长是父皇身边暗卫首领,向来骄横。”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回廊灯笼下,身着妃位宫装、头戴珠翠的贤妃正满脸怒容。


    她面前跪着衣衫单薄的年轻宫嫔,发髻已被打散些许,正捂着脸低声啜泣,身形瑟瑟发抖。


    “住手!”清阳扬声喝道,快步上前,挡在了那跪着的宫嫔身前,面上带着公主的威仪,“贤妃娘娘,这是做什么?”


    贤妃见是清阳公主和楚晚棠,怒气稍敛,但脸色依旧难看,敷衍地福了福身:“原来是公主殿下和静姝郡主。本宫正在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目无上官的兰嫔。”


    兰嫔?楚晚棠心中一动,她离京数月,宫中人事已有变动?


    心怀疑惑,她细细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露出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身姿窈窕,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教坊司出身?半月封嫔?这晋升速度着实惊人。


    “兰嫔犯了何事,值得贤妃娘娘亲自动手?”清阳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疑。


    贤妃冷哼声:“她见了本宫不行礼问安,态度轻慢,言语不恭,难道不该教训?”


    “嫔妾没有……嫔妾只是远远看见娘娘步辇,未来得及上前,”兰嫔抬起泪眼,急急分辩,声音柔弱,我见犹怜。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廊下灯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


    楚晚棠目光触及,心中猛地愣住!


    那张脸……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皇后娘娘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更年轻,更娇柔,少了几分皇后经年累积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清阳显然也看清楚了,她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下,脸色微微发白。


    楚晚棠迅速收敛心神,上前,温言道:“贤妃娘娘息怒。兰嫔妹妹初入宫廷,或许宫规尚未熟稔,并非有意冒犯。”


    随即,她话风转过,“陛下如今正爱重兰嫔,若知晓她受了委屈,恐怕也会心疼。今日既已小惩,不若就此作罢,免得伤了后宫和气,也惹陛下烦心。”


    她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点明了兰嫔正得圣宠,提醒贤妃不要做得太过。


    谁人不知贤妃跋扈?


    但楚晚棠更清楚,贤妃能在后宫立足,靠的不仅是兄长,更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摩。


    贤妃脸色变幻,目光在楚晚棠平静的脸上、清阳隐含不悦的神色以及兰嫔那与皇后相似的眉眼上转了圈。


    她固然骄横,却也不傻。楚晚棠是未来太子妃,清阳是帝后爱女,兰嫔眼下正得圣心。


    权衡利弊,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怒火,扯出勉强的笑容:“罢了,既然公主和楚姑娘为你求情,今日便饶你回。往后给本宫仔细着点!”


    说完,狠狠瞪兰嫔,带着宫人拂袖而去。


    待贤妃走远,楚晚棠才弯腰,亲自将仍跪在地上的兰嫔扶起:“兰嫔娘娘,快起来吧。”


    兰嫔借力站起,盈盈拜下,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嫔妾谢公主殿下,谢静姝郡主解围之恩。”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在灯下更显清晰,尤其是这双含泪的眸子,恍然看去,几乎让人错觉。


    “不必多礼。”清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别开目光,似乎不太愿意多看这张脸,“夜深了,兰嫔受了惊,早些回宫歇着吧。”


    “是,嫔妾告退。”兰嫔又行了礼,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原地只剩下楚晚棠和清阳。夜风拂过,带来桂香,也带来难言的尴尬与沉重。


    清阳沉默着,拉着楚晚棠快步往明月轩走去,一路上再没说话。


    回到寝宫,清阳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


    当殿门关上的那刻,她强撑着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


    “晚棠……”她猛地扑进楚晚棠怀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看见了吗?她……她长得像母后。”


    楚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看见了,清阳,这只是巧合,或许是陛下……”


    “不是巧合!”清阳抬起头,泪水已夺眶而出,“晚棠,我不是小孩子了!父皇他……他是因为和母后争执,因为不喜沈家,因为觉得母后干涉太多,才故意找了个像母后的替身来气她,来提醒她!他甚至连给我的婚事,都看作是沈家的得寸进尺!”


    她哭得伤心,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恐惧、对父母关系变化的无措,尽数倾泻出来。


    “我好羡慕你和皇兄,两情相悦,彼此坚定。我喜欢表哥,从小就喜欢,可父皇说沈家意图不轨,不肯答应。”


    她泪流满面,“父皇,甚至想把我嫁给,兵部尚书的儿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我去求母后,母后为了我去向父皇开口,却换来那样的斥责……”


    清阳泣不成声,“我不愿嫁给我不爱的人,像这宫里许多女子,一辈子困在四方天地里,看着夫君宠爱一个又一个新人,渐渐心如死灰。可我更不愿让母后为难,不愿看她和父皇的关系因为我而变得更糟。”


    清阳死死的抓住楚晚棠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晚棠,我该怎么办?明明从前,父皇母后也算恩爱,父皇虽然后宫有别的人,但对母后总是尊重有加,可现在,都变了,都回不去了。”


    楚晚棠紧紧抱着哭得颤抖的清阳,心如刀绞。


    她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明媚活泼的公主,此刻却为父母的疏离、为无法自主的命运而痛苦无助。


    深宫之中,即便是最尊贵的公主,也有她的身不由己。


    “清阳,别怕……”楚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抚她的背。


    “娘娘是皇后,她有她的智慧和坚韧。你和太子殿下,还有沈家,都是她的依靠。至于婚事,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陛下或许只是一时之气。太子殿下他也会为你筹谋的。”


    她的话语苍白,却已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安慰。


    清阳哭累了,渐渐在楚晚棠怀中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楚晚棠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到榻上,盖好锦被,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脸。


    待清阳呼吸均匀,沉入梦乡,楚晚棠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起身,随手拿了件披风裹上,独自走到了明月轩后的小花园。


    秋夜凉意沁人,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园中的花木、假山、还有那座小小的秋千,都镀上层清冷的光辉。


    她走过去,坐在冰冷的秋千板上,有下没下地轻轻晃动着。


    月光皎洁,却照不尽人心底的沟壑。


    兰嫔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贤妃的跋扈,皇帝对皇后的厉声斥责,清阳绝望的哭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交织回放。


    这就是天家,这就是后宫。情爱在权力、制衡、猜忌面前,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今日帝后的争执,何尝不是无数宫廷夫妻关系的缩影?而清阳所恐惧的婚姻,或许正是许多贵族女子未来的写照。


    那么她呢?


    萧翊如今待她情深意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可,他毕竟是储君,未来是帝王。


    今日,他能顶住压力,力排众议吗?


    明日呢?


    当更多的“兰嫔”出现,当朝臣们以江山社稷、平衡之道为由,不断将新人送入东宫、送入后宫时,他又能坚守多久?


    他不想她成为第二个母后,困于深宫,与人分享夫君,终日算计。


    可这宫墙之内,真的容得下那样纯粹的唯一吗?


    皇帝年轻时,或许也曾对皇后有过真挚的情意吧?


    可如今呢?


    楚晚棠的内心遭到了从未有过的打击。


    江南险局,她闯过来了,她也从未退缩。


    可是,就在刚刚,她,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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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9章 劝慰凉风吹过,楚晚棠不由得打了……


    凉风吹过,楚晚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披风裹得更紧些。


    她望着天上那轮孤寂的明月,心中对那条通往萧翊身边的,看似繁花似锦的道路,生出了清晰而冰冷的恐惧与迷茫。


    她不怕刀剑,不怕阴谋,甚至,不怕等待。


    可她也会害怕。


    她害怕,有朝一日,那双此刻只映着她的深邃眼眸里,会渐渐染上这宫廷特有的,权衡利弊的疲惫与疏离。


    害怕自己也会像今夜安慰清阳时那样,说出苍白无力的话语。


    更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坐在这样的秋千上,望着同样的月亮,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孤凉。


    秋千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月光无声,照着她单薄的身影,也照着她心中那片悄然蔓延着的属于未来的阴影。


    秋千的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晚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身后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犹带体温的玄色披风,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她微微一颤,回过头。


    月光下,萧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应是匆忙赶来,呼吸略有不平,发冠似乎也因疾走而微有偏斜,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端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微显怔忡的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夜里风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的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显然,御花园那场风波以及清阳的情绪,已经有人迅速禀报给了他。


    楚晚棠看着他,心中那片冰凉的迷茫,似乎被他眼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倾诉的欲望。


    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反常,只是轻轻拉紧了肩头的披风,汲取着上面属于他的温度。


    两人都未说话,沉默着,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


    沉默良久。


    楚晚棠望着远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宫殿飞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茫:“萧翊,你说兰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翊在她身边坐下,秋千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他沉默片刻,才道:“教坊司献上的舞姬,身家清白,舞姿出众,父皇近来常召她。”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没有提及那张相似的脸,也没有评价皇帝的用意。


    楚晚棠又问,声音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皇后娘娘她,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这次,萧翊的沉默更久。


    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


    “婠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父皇与母后之间的事,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全是兰嫔,也不全是沈家或清阳的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帝王之路,注定孤独。帝王身边的位置,也注定沉重。母后她背负的不仅是妻子的责任,更是中宫之主的担子,是沈氏的荣耀,也是我的倚仗。有些事,有些改变,非人力所能扭转。”


    他没有为皇帝辩解,也没有过多描述皇后的痛苦,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份属于帝王夫妻之间的,无可避免的宿命感。


    这远比愤怒的控诉或苍白的安慰,更让楚晚棠感到深切的悲凉。


    她想起,晚膳时,皇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她眼底深处的倦色;想起她看着自己和萧翊时,那混合着欣慰与复杂难言的眼神。


    楚晚棠缓缓将头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依偎成一团。


    “萧翊,”她靠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我们我们不会变成这样,对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她在问,他们是否也会像帝后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与无情的权术里,渐渐走散,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责任与疏离。


    萧翊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下。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声音却异常坚定:“不会。”


    他侧过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婠婠,你不要乱想。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不会变,我不是父皇,也不会成为父皇,你也不是母后,我们只是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


    她闭上眼睛,汲取着这份温暖与承诺,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未知的风雨。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和清阳几乎日日都去凤仪宫。


    她们绝口不提那夜的争执,也不提兰嫔,只变着法儿逗皇后开心。


    清阳撒娇耍赖,缠着皇后讲古,或是故意弹错曲子让皇后挑出来指点。


    楚晚棠则搜罗宫外新鲜有趣的话本子念给皇后听,或是讲些倾城坊里听来的市井趣闻。


    一日,楚晚棠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江柳烟偶尔提起的往事,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曾是京城有名的活泼爽利,最爱西市“云记”铺子刚出炉的牡丹酥。


    酥皮层层叠叠,内馅是甜而不腻的豆沙混着捣碎的花瓣,清香独特。


    只是那铺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往往需排长队才能买到。


    次日天未亮,她便派了得力的心腹,持着宫牌早早出宫,守在云记铺子开门,务必买到最新鲜的牡丹酥。


    当那还透着微温、油纸包裹的牡丹酥被呈到皇后面前时,沈映雪明显愣住了。她打开油纸,看着那熟悉的、酥皮上点着胭脂红点的精致点心,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这可是云记的牡丹酥?”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的,娘娘。”楚晚棠微笑着,“臣女从前听母亲提起过,娘娘从前最爱这口,便斗胆做主让人去买来,不知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皇后拿起一块,指尖拂过酥皮,眼神悠远,唇边漾开真切而怀念的笑意:“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味道如何,得尝过才知道。”她小心地咬了口,细细品味。


    清阳也好奇地拿了块:“母后,您以前真的爱吃这个呀?还排队去买?”


    皇后咽下口中的酥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


    “何止爱吃。本宫与你母亲,当年为了这口,可没少费心思。有次趁着家中长辈去庙里进香,我们俩偷偷换了丫鬟的衣裳,溜出府去西市排队。结果差点被巡城的官兵当作走失的丫鬟盘问,好不容易才买到,躲在巷子里偷偷吃完才敢回去。后来还是被你外祖母发现了裙角沾的酥皮屑,罚我们抄了整整十遍《女诫》,那几日我俩拼命抄书。”


    楚晚棠和清阳都听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在她们印象里,皇后永远是端庄持重、仪态万方的六宫之主,何曾有过这般“离经叛道”的活泼时光?


    “母后您以前,是这样的吗?”清阳喃喃道。


    皇后看着两个女孩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威仪,显得格外柔和温暖:“怎么,不信?本宫未出阁时,可比你们活泼多了,骑马、打猎、甚至偷偷学过几日剑术……你母亲那时还笑我,将来谁敢娶这么个野丫头。”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内华丽的陈设,望向窗外四方的天空,笑意渐渐染上些许怅惘:“可是入了宫,做了皇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很多东西,就不得不改变了。规矩、责任、体统……一样样加在身上,渐渐也就成了如今你们看到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晚棠和清阳,眼中带着深切的期许与羡慕:“所以,看着你们现在这样,本宫心里是高兴的。若可以,本宫真希望你们能一直这样活泼开朗,随心所愿。”


    楚晚棠听得心中酸涩,轻声道:“娘娘,以后总会有机会的。或许哪日,陛下兴致好,可以陪娘娘微服出宫,再去尝尝云记的牡丹酥。”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苦涩。


    她又拿起块牡丹酥,却只是看着,没有再吃。


    “这味道……”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楚晚棠忙道:“许是铺子老师傅换了,或是方子稍有改动。”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


    皇后看着手中那枚精致的牡?*?丹酥,指尖传来的微温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将她拉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黄昏。


    那时的萧景琰,还不是威严的帝王,只是众皇子中不算最起眼、却文武兼修、沉静自持的皇子。


    而她,也还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将门沈氏最受宠爱的嫡女,性子活泼爽利,带着几分被娇惯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


    记忆中的画面鲜明如昨日:


    她刚嫁入皇子府不久,还是新妇,对着皇家森严的规矩尚有些不惯,常常想念娘家,也想念西市云记那口酥脆香甜。


    某日不过随口提了句“许久没吃到云记的牡丹酥了,听说冬日里热乎着吃,更是别有番风味”,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


    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雪。


    萧景琰从兵部衙门回来得比平日稍晚,大氅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屏退左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油纸包,外层还裹着他自己惯用的玄色锦帕,油纸包被捂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映雪,给,”他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趁热吃,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疑惑地接过,打开层层包裹,云记独有的点心香气扑面而来,正是刚出炉不久的牡丹酥!酥皮金黄,点缀着胭脂红,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温暖。


    “你……你去买了?”她又惊又喜,抬头看他。


    从兵部到西市云记,并不顺路,且那时他刚领了差事,正是忙碌的时候。


    “嗯,回来时绕了小段路。”他轻描淡写,抬手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未化的雪花,“排了会儿队,幸好赶上了最后几炉。”——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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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40章 家她这才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关……


    她这才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处有些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排队时与人接触所致。


    而他怀里,那位置她忽然意识到,这酥点如此温热,定是他用体温暖着,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冬日天寒,从西市到皇子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下,酸酸胀胀,又暖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拿起尚且温热的牡丹酥,咬了口。


    酥皮簌簌落下,内馅的香甜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花朵的芬芳,还有丝属于他怀抱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好吃吗?”他看着她,目光专注。


    她用力点头,眼里莫名有些湿意,嘴里塞着点心,含糊却真挚地说:“好吃,特别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牡丹酥。”


    他笑了,那时的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愉悦的笑。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上的酥屑,动作自然亲昵。


    “你喜欢就好。以后想吃,就跟我说。”


    那时,皇子府的庭院还没有如今宫殿的恢弘,他们的生活也远不如现在优渥,甚至要小心应对先帝的猜忌与其他皇子的虎视眈眈。


    可那个冬日的黄昏,捧着温热的牡丹酥,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绕路排队、将点心捂在怀里的男人,她觉得世间所有的艰难都不足为惧。


    他们分享着同一包点心,说着白日里各自的琐事,窗外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那份温暖之外。


    他曾是她的知己,她的依靠,是她愿意舍弃闺阁自由、踏入这重重宫闱的全部理由。他们有过并肩作战的岁月,有过相互扶持的深情。


    那些年里,他虽然后院也有父皇赐下的侧妃侍妾,但待她始终是不同的。


    他会认真听她对时局的见解,会护着她不被皇室繁文缛节过度束缚,也会在她因孕吐难受时笨拙地亲自下厨熬清淡的米粥。


    回忆的暖流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此刻心头那冰冷的现实淹没。


    沈映雪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指尖微微颤抖。


    口中的牡丹酥,明明用料依旧上乘,酥脆香甜,可那股直抵心底的、混合着爱与珍惜的独特暖意,却再也寻不见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酥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殿内,楚晚棠和清阳还在说着什么逗趣的话,试图驱散刚才那片刻的伤感。


    阳光明媚。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在那个冬日黄昏之后,在漫长的岁月与至高的权位消磨下,早已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就如同这牡丹酥,配方或许未改,但当初那个揣在怀里、带着体温送到她面前的人,和那份纯粹喜悦的心境,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味道变了,是人变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无懈可击的六宫之主。


    “味道是有些不同了,”她淡淡笑着,对楚晚棠说,“许是年纪大了,口味也变了。你们年轻,多吃些。”


    将最深沉的叹息与怀念,无声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那曾是独属于沈映雪与萧景琰的温暖秘密,如今,只剩沈映雪,在无人知晓的回忆里,默默凭吊。


    时光匆匆。


    半月的光阴在深宫的陪伴与偶尔的暗涌中悄然滑过。


    楚晚棠离宫那日,清阳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眼圈微红,反复叮嘱她定要常递消息进宫,常来小住。


    萧翊虽因早朝未能亲至宫门相送,却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送来了精致的锦盒。


    里面是支新打造的嵌红宝石海棠花步摇,并附了张素笺:“安心,勿念,待我。”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他的沉稳与承诺。


    回到镇国公府,那熟悉的、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朗与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萦绕心头多日的宫阙沉郁。


    母亲江柳烟早已等在正厅,见她回来,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细细问起宫中情形,皇后凤体如何,清阳公主可还安好。


    楚晚棠拣了些能说的说了,说到她们如何逗皇后开心,说到皇后见到云记牡丹酥时的感怀,也隐去兰嫔,帝后争执等细节,只含糊提及皇后近来似乎有些疲惫,精神不如从前。


    江柳烟听着,眼中渐渐浮起心疼与追忆,轻轻叹了口气:“映雪她……这些年,着实不易。”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当年她选了江竹,或许会不一样,她能过上更恣意些的日子也未可知。”


    这话语虽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晚棠心中激起波澜。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江竹?母亲,江竹是谁?”


    江柳烟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微变,但看着女儿清澈而带着探究的眼眸,知道话已出口,便也不再完全隐瞒。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母女二人,才缓缓道来:“江竹,是我的族兄,按辈分,你该唤他声表舅。他与你父亲、我,还有皇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江竹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尤擅谋略,当年便有‘小诸葛’的美誉。他心气高,眼界也高,寻常人或事皆不入眼,唯独对映雪,情深意重。”


    楚晚棠屏息听着,这全然是她未曾知晓的往事。


    “可,映雪她性子执拗,那年宫中春宴,她随长辈入宫,对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一见倾心,回来便铁了心要嫁。沈家当时并不十分看好三皇子,映雪却一意孤行,谁劝也不听。”


    江柳烟叹息,“江竹也曾苦苦劝过,甚至流露过心意,可映雪那时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呢?”


    “后来,她如愿嫁入三皇子府。而江竹……”


    江柳烟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就在她大婚后不久,他便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辞去了已颇有前景的官职,挂冠而去。起初还有人听闻他在江南游历,再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么多年了,再未回过京城,也再未见过。”


    她摇摇头,“他是个骄傲又通透的人,许是知道事不可为,便选择了彻底远离,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任何念想。”


    楚晚棠心中震动。


    原来,皇后娘娘年轻时,也曾面临过如此深情与抉择。


    江竹拥有诸葛之谋,却为情所困,黯然归隐。


    而皇后选择了看似通往权力顶峰、却也布满荆棘的道路。


    她想起皇后看着牡丹酥时那怅惘的眼神,想起她说“不是点心变了,是人变了”。


    当年的执着与深情,是否也在漫长的宫廷岁月里,被消磨、改变了模样?


    “母亲,”楚晚棠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迟疑,“那陛下与皇后娘娘,后来为何会……”


    “晚棠,”江柳烟打断了她。


    楚晚棠能够看出母亲的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握着女儿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也不是你现在该深究的。帝王心术,后宫风云,远比你看到的、听到的更为复杂。你只需记住,皇后娘娘亲,待你如亲女,你敬她爱她,在力所能及时陪伴宽慰她,便是尽了心了。至于其他……”


    她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语重心长:“你即将及笄,未来的路母亲只愿你平安喜乐,有些过往,不知,有时反是福气。”


    楚晚棠知道母亲心意已决,不会再多言。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乖巧点头:“女儿明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和有力的脚步声。


    是兄长楚行知回来了。


    “听说我们家的女诸葛从宫里回来了?为兄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西市卢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抢到这最后份辣子鸡!”


    楚行知人未至,声先到,手里果然提着油纸包,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


    他大步走进来,见母亲和妹妹都在,咧嘴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娘,晚棠,快来尝尝,还热乎着呢!婉宁,安哥儿,快来!”


    他身后,跟着温婉秀丽、腹部已微微隆起的妻子洛婉宁,以及被她牵着的小侄子安哥儿。


    安哥儿见到楚晚棠,便松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姑姑!姑姑!”


    楚晚棠心头弯身将小侄儿抱起来,亲了亲他软嫩的脸颊:“安哥儿想姑姑了没?”


    “想!”安哥儿响亮地回答,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到花厅的圆桌旁。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碗筷,上了几样清爽的家常小菜。


    楚行知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辣子鸡令人食指大动。


    “晚棠,快尝尝,这卢记的辣子鸡可是一绝,你以前就爱吃。”楚行知夹了大块鸡肉放到楚晚棠碗里。


    楚晚棠笑着道谢,正要下筷,却发现嫂嫂洛婉宁只是夹了些清淡的青菜,对那盘诱人的辣子鸡碰也未碰。


    “嫂嫂,你怎么不吃?你不是也爱吃辣吗?”楚晚棠关切地问。


    洛婉宁闻言,脸颊微红,含笑不语。


    楚行知却是满脸喜色,抢着答道:“你嫂嫂现在可不能吃辣的,她呀,又有了!”


    楚晚棠先是愣住,随即惊喜地看向洛婉宁:“真的?嫂嫂,你又有了?”


    洛婉宁羞涩地点点头,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刚满两个月,本想等过了三个月,稳当了再说的。可你兄长这性子,哪里藏得住话。”


    楚行知嘿嘿直笑,又给妻子夹了清炒虾仁:“大夫说了,头几个月要清淡,忌辛辣。你嫂嫂这阵子胃口也不太好,就爱吃些酸的。安哥儿,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开不开心?”


    安哥儿正埋头啃着块嬷嬷特意为他剔去骨头、不辣的鸡肉,闻言抬起头,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妹妹?安哥儿要妹妹!陪安哥儿玩!”


    童言稚语,逗得大家都笑了。


    江柳烟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咱们家人丁兴旺是好事!婉宁,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要仔细些,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楚行知讲着军营里的趣事,洛婉宁温柔地附和,安哥儿时不时冒出的童言童语引得众人发笑,江柳烟含笑看着儿孙满堂,不住地给儿女、儿媳、孙儿布菜。


    楚晚棠吃着兄长特意排队买来的辣子鸡,感受着口中熟悉而热烈的味道,看着眼前母亲康健、兄嫂恩爱、侄儿活泼的情景,心中那因宫廷阴霾而生的忧虑与寒意,似乎被这份实实在在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渐渐驱散。


    这才是家。


    真正的家,有争吵,有关爱,有期盼,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不像那深宫,看似富丽堂皇,却仿佛个精美的笼子,困住了鲜活的人,也消磨了最初的情意。


    她不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自己和萧翊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但至少此刻,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她愿意相信,有些温暖是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


    而她要做的,或许就是无论将来身处何地,都尽力守护住心底的这份明亮与鲜活。


    家宴散去,夜色温柔。


    楚晚棠回到自己的海棠阁,推开窗,夜风送来院中草木的清香。


    她拿出萧翊所赠的那支海棠步摇,在灯下细细端详,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她想,她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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