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镇灵邪塔(二) “挡我还乡者,诛。”……


    周自重连滚带爬的就往楚明铮身前靠。


    “楚哥!楚哥我要跟你一层——”


    他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愿望讲完,话音尚未落下,周遭浓雾已经卷土重来,众人在浓雾中皆被隐没了身形。


    楚明铮只来得及将齐栩的掌心扣住,大雾所带来的湿冷氤氲在两人的皮肤上,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意,触觉变得麻木,仿佛指尖被冰冻住了一般。


    齐栩被他牵着手,身形下意识往师父那边靠去。


    楚明铮的目光在浓雾里仍然锐利如刀,显得警觉而机敏,他带着齐栩一步一步后退至塔壁旁侧,防止有鬼怪从身后偷袭。


    然而不等楚明铮退至塔壁,他脚下骤然一个趔趄,俩人的身形重重朝下坠去,脚下的地面仿佛能随时穿过的果冻,将楚明铮和齐栩顷刻间传送到其他楼层。


    齐栩跌跌撞撞的落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惊慌失措的转过头去找楚明铮:“师父?”


    “我在你旁边。”楚明铮在他身侧喘息落地:“别怕。”


    楚明铮站在原地缓和几秒,然后很迅速的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他示意齐栩在原地站好,自己快走几步,到塔内的廊道外探出头去,确定了一下现在他们身处的楼层。


    “我们在第二层。”楚明铮笃定道。


    齐栩点点头,楚明铮沿着悬空的廊道,只简单上下扫了一两眼,就又重新快步走回了齐栩身边。


    他现在恨不得把齐栩拴在裤腰带上,齐栩一旦离开他周身两米之外,他都不是很放心。


    “走吧,沿着这层塔楼转一圈,看看有什么线索。”楚明铮回身道。


    齐栩忽然握紧了他的手,紧张的低声对楚明铮道:“师父,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楚明铮寻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魏仞正悄无声息的站在他们两三米处的地方,也不出声,也不打招呼,脸色阴沉而警觉的瞥向楚明铮师徒。


    齐栩失忆后不记得老魏是谁了,他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脸迷茫。


    楚明铮不动声色将齐栩向身后一护:“好巧魏长官,跟我们分到同一个楼层了。”


    魏仞显然没心情跟他叙旧,他斟酌似的将齐栩和楚明铮打量了两秒,然后对楚明铮简短道:“考察副本危机重重,他这个情况,会很拖累你的。”


    楚明铮不赞同的摇摇头:“我没这么觉得。”


    老魏话音一哽,显然被这句话给说的噎住了,话头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气吞声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合作。”


    楚明铮讶异的望着他。


    “我也知道,你在考察副本里有更合适的合作对象。”老魏这辈子第一次向一个小辈开口求办事,话说的还不算难听,脸却拉的比谁都长。


    “但是现在周自重会长没有跟我们分到同一个楼层里,我们的合作才是最优解。”


    楚明铮一脸的不信任,摇头道:“万一你对齐栩不利怎么办?据说你以前在主控中心就经常职场霸凌他。”


    老魏被这句话险些气歪了脸:“我没有!”


    “楚明铮你欺人太甚!不合作就不合作,你凭空污蔑人干什么!”老魏甩袖便走。


    “站住。”楚明铮提高音量,在身后叫住他道。


    老魏气势汹汹,心道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我偏不。


    于是他继续大跨步的往前走,下一秒楚明铮骤然从身后一把扳过他的肩膀,强行逼迫着他蹲身下来,在老魏惊怒交加正要反抗的瞬间,楚明铮抬手粗暴的捂住了这老头子的嘴,在他耳后急促道:“安静,有东西来了。”


    齐栩虽然脑子坏了,但是他比老魏灵活的多,一骨碌就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地上蹲好不动弹了。


    老魏此时也察觉到危险气息的逼近,终于在楚明铮的桎梏中消停下来了。


    三人尽可能的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把自己的存在感在墙角隐没到最低,目不转睛的看着塔层转角处。


    脚下地面发出隐隐的颤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地动山摇的从转角处迈着沉重又规律十足的步子而来。


    楚明铮在黑暗中轻轻眯起眼睛。


    那是一条长长的队列。


    为首的是个脸色苍白的黑衣男人,穿着斗篷和破草鞋,一马当先在最前带队。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穿着寿衣的死人,脚下步履以一个十分机械的频率正一步一落的向前挪动着,那队伍足足有十来米长,若是呈扫尾状能把大半塔楼走廊的面积占满。


    从楚明铮等人藏身的角度看过去,难以观察清楚队伍里死人们的具体面容,只知道他们都是微低着头颅,寿衣上沾着陈旧的泥土和水珠,高矮胖瘦不一,有些脖颈上有明显的缝绣痕迹。


    显然是被人斩首过后,又重新把头颅缝在脖颈上所致。


    为首的男人手上执一杆彩色长幡,引魂似的给身后尸体们向前指路。


    老魏凝神细看,极低声的对楚明铮问了一句:“赶尸人?”


    “嗯,看样子是。”楚明铮回答。


    三人猫在墙角,一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的看着这队尸体从塔楼内壁一圈一圈的环绕而过,一点也没有停下来,或者改道的意思。


    不过他们也无道可改,整个第二层就这么大点地方,赶尸人身后起码跟了二三十具尸体,快赶得上中学跑操的队伍了。


    他们在这个圆圈形状的二层一直打转了将近十分钟。


    楚明铮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趁赶尸队伍从自己身边绕道而过的刹那,以一个最小的幅度挪动了一下身形,倏然往边上挪了一寸,惊得老魏和齐栩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你要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用气音道。


    楚明铮朝对面塔楼的角落极其隐蔽的瞥去了一眼,然后又趁赶尸队伍没回来,快步挪动回齐栩身侧。


    “师父,发现什么了?”齐栩问。


    楚明铮把他和老魏同时往身边一扯,小声而快速的说道:“主神刚才的意思是,我们只要把四层楼的鬼怪全都经历一遍,然后就可以出去了。”


    “现在我们看到了这个赶尸队伍的存在,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说,我们已经跟它们打过照面,算是一定程度上的‘经历过了’?”


    “那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在这个赶尸队伍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第二层塔楼,就算通过了。”


    老魏一阵牙疼:“姓楚的,你说的容易,且不说这个赶尸队伍能不能允许我们在它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离开,你就先讲说,怎么离开,你找到出口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楚明铮干脆利落一点头:“找到了,我刚才就是去看出口的。”


    “诺,就在我们对面。”楚明铮给他指了一下自己刚才移动过去查看的那个角度。


    “那儿有个小门,看构造,应该就是通往其他楼层的连接入口。”


    老魏和齐栩纷纷按照他的指向,往过看了一眼,楚明铮说的果然没错,二层楼的出口近在咫尺,在现实生活中正常来说的话,也就是成年人走几步路的距离。


    但是他们现在的问题稍微要复杂一点。


    那就是如何在这一整支赶尸队伍的威胁下,成功移动到对面去。


    楚明铮低头静思,片刻之后他便下定了决心,伸手将齐栩往老魏身后一推,对老魏警告道:“我去先身士卒,你照顾好齐栩。”


    “如果我离开的过程中,他出事了,我就在这个副本里变成厉鬼,不让你出去领后半辈子的退休金。”


    老魏:“……”


    “你求人都没个好态度!”魏仞压低声音怒道。


    齐栩有点担心的望着他,楚明铮又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安抚道:“看我的。”


    说完,那支赶尸队伍刚好绕过塔楼的这一侧,目光空洞,脖颈僵硬挺直,直视前方的朝楚明铮等人走来。


    最开始的几秒,楚明铮跟他俩一样,安静的缩在塔楼的墙角。


    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队列慢慢从他们面前移动过去,直到最末尾的几位尸体也飘飘忽忽走过去的刹那,楚明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跳起身,倏然蹿到了赶尸队伍的队尾去。


    齐栩:“?!”


    魏仞:“?!”


    这人不要命了?!


    楚明铮回身对他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面不改色跟着尸队,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死人们向来五感迟钝,感知外界全凭本能,因此一时也没发现队伍里多了个人,楚明铮成功混入其间,跟着走了一整圈楼层,都安然无恙。


    他很快来到了那间小门跟前。


    这里就是出口!


    楚明铮迅速脱离队伍,贴近小门,将手握在门把手上,用力向下一拧,试图从里将门推开。


    然而门锁纹丝不动,无论怎么拧那个门把手,都无法将出口打开。


    楚明铮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只好先放弃这条思路,抬腿跟上赶尸大部队,先回到齐栩和魏仞那里再说。


    他刚一迈腿,变故陡然出现。


    一小块石子凌空而来,直接砸在了楚明铮的脚下,不偏不倚,连毫厘之差都没有,在楚明铮身畔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脆响。


    楚明铮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眼前的穿着寿衣的尸体们仿佛终于察觉到了动静,不约而同站定脚步,缓缓朝后转过身来。


    留给楚明铮反应的时间只有不到半秒,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抬腿一蹬粗糙塔壁,连攀几步弹跳而起,瞬间用掌心勾住了天花板和墙角处一个恰到好处的凸起石块。


    楚明铮喘息着在半空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呈大字形反身用手掌和双脚牢牢支撑住身体,指纹和鞋底的摩擦力跟塔壁尽最大可能性勾嵌住。


    这些尸体的头颅大多数都是被缝制到躯干上去的,估计是为了赶路需要,针脚缝的极紧,极其不方便上下移动脑袋。


    楚明铮像个蜘蛛似的扒在天花板上,低头朝下看。


    他发现尸体们最多只能通过移动整个身体,来实现让视线左右移动的目的。


    所以他们看不见扒在天花板上的楚明铮。


    楚明铮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顺着刚才石子飞来的角度望过去,只见塔层的角落里还藏着个人。


    四会长半个身形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抬起来,冲着天花板上的楚明铮微微一笑。


    这层塔原来不止他们三个人,四会长最开始也被传送到这里了,只是此人一直小心谨慎藏匿身形,没让他们发现而已。


    事实证明他的思路也的确是正确的,只有敌在明,我在暗,才能最大程度的坑害敌人。


    楚明铮居高临下和他对视片刻,同样意味不明的笑了。


    穿着寿衣的尸体们左右晃动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环顾了几圈,没找到异动的来源,决定转身继续赶路了。


    四会长俯身又捡了块石头,继续抬眼冲楚明铮一笑,随即扬手攒力,抓起石头便向天花板的楚明铮砸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在了,楚明铮轻则被发现方位,重则就直接摔下来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四会长忽觉脖颈一紧!


    身后有人单手扼住他的脖颈,一只手就将他重重锁喉,另一只手绕到身前来,用力将他手中的石块强行掰开,逼着他将身形压低,石块被迫放置在地面上。


    四会长陈兆金拼命挣扎,然而身后人的力气也不小。


    “齐……栩……”他从喉咙里嘶哑着叫嚣道:“放开……”


    齐栩自始至终没张口说过一句话,只一味的对他使用蛮力。


    陈兆金也害怕动静太大,把赶尸群的目光吸引过来,于是当即也闭了嘴,闷声跟齐栩角力抗衡。


    赶尸的队伍并不知晓这边的战斗,仍然兀自向前走去。


    楚明铮趁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天花板进入视线死角的空档,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齐栩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枚石子,扬手砸在了陈兆金的脑壳上。


    陈兆金跌跌撞撞的往下跌,头顶鲜血直流,血水几乎要滚涌进眼睛里。


    但是他同样很抗硬,一声不吭的以一对二。


    三人在角落里死死扭打在一处,齐栩是十二岁的心智,二十四岁的力气,楚明铮转会挑脆弱的地方下黑手,陈兆金在这俩个不讲武德的人手里很快落了下风。


    “你们再逼我——”陈兆金声音极低的咬牙切齿:“再逼我,信不信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楚明铮弯起眼睛一笑,回答道:“不用,你一个人死就行。”


    “而且现在就可以实现,瞧,他们又转过来了。”


    陈兆金心里一惊,下一个瞬间,他被楚明铮在后背上狠狠拍了一掌,向前拍飞而出!


    整个身躯踉跄数米远,刹那间将整齐划一的赶尸队伍横向冲散。


    几个苍白的死人手骨同时从身后接住了他。


    陈兆金:“?!”


    这群鬼如此贴心的吗?


    铺天盖地的寒意随之袭来,一瞬间贯穿了他的后心和手臂,以及所有被鬼触碰过的地方。


    陈兆金的大脑有片刻的停滞思考,无数枯瘦的白骨从面门上抓挠而下。


    “啊啊啊啊啊——”


    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刚才还十分完整的一个大活人,转眼间就被撕成了碎片,血呼刺啦的一坨瘫软散落在地上。


    为首的赶尸人手中握着长长的旗幡,嘴里念念有词。


    “挡我还乡者,诛。”


    齐栩听着这念咒一般的词句,心里忍不住不寒而栗,下一秒令人更加不寒而栗的事情发生了。


    一整支队伍的尸体,在分食了陈兆金后,竟齐刷刷的朝楚明铮和齐栩二人转过身来。


    它们面无表情,麻木而呆滞,诡异的气息充斥了塔楼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齐恢复记忆[爆哭]


    第97章 镇灵邪塔(三) 一拜天地


    这场景简直不要太糟糕了。


    齐栩下意识的就去回头看楚明铮,寻求楚明铮的帮助,看他能变出什么奇诡的新招数来对付眼前这一众死人面孔。


    楚明铮沉默两秒,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原始方式。


    他一人一边抓起齐栩和老魏,掉头就跑!


    一整个连队的尸体紧随其后!


    “噔噔噔噔噔……”


    赶尸队是由二三十具没有主体意识的死人组成的,每个死人身上都牵系着粗麻绳,几道绳索相束缚,将整个队伍牢牢固定在一起,每具尸体的脚腕上大概也上了固定措施,一走起路来居然真像个标准的行军队伍。


    整齐划一迈开腿向前,整齐划一脚后跟落地,听起来脚步声干脆利落,踢踏之间段落节奏感极强。


    这种节奏感十足的走路姿势换了平时任何一个场合,都能称得上赏心悦目,唯独此刻例外。


    每一寸近在咫尺的脚步都仿佛威压至甚的催命符。


    楚明铮三人被这恐怖的赶尸队伍满层塔楼追着跑。


    “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事啊!”魏仞大喊。


    情急之下楚明铮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紧急变道,一手将齐栩两人朝前用力推出去,自己则刹那回身,跟满队尸首迎面相撞!


    “师父!”齐栩惊喝出声。


    楚明铮回身的刹那劈手便夺赶尸人手中的旗幡,那赶尸人显然猝不及防,没料到过此间居然有过关者敢直接上手抢他的旗帜,楚明铮动作利落,紧急之中手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道,下一个瞬间就将此物空手夺白刃抢夺而过!


    满队尸体脚步齐齐一顿,在原地摇晃几秒,似乎是在思考应该跟着谁走。


    楚明铮将旗帜一扬,高竖而起,朝反方向狂奔而去!


    一众尸体呆懵懵的在地上打了个转,腐朽的大脑不假思索,全凭本能齐刷刷也扭过身去,跟着楚明铮一起改道。


    魏仞再次被惊掉了下巴:“还能这样……”


    尸体大队转了个方向跑,那么为了防止跟它们在圆形的塔楼里迎面撞上,齐栩和魏仞也紧跟着改变了方向,变成追在大部队身后跑。


    他俩危险系数断崖式降低,赶尸队现在只追着楚明铮一个人跑。


    齐栩心急如焚:“怎么办,我师父他也撑不了多久啊,他,他……”


    说话间齐栩目光一闪,他在末尾那具尸体的腰间看到了一个暗沉的腰牌,上边隐约刻着几个字。


    齐栩快跑两步,上前将其顺走,拿在手上了。


    “喂你干什么!”魏仞怒道:“死人的东西你也敢拿?”


    齐栩将那枚腰牌一类的东西递给他看。


    “东川,赵钰。”魏仞将腰牌上的字迹念了出来,疑惑的看着齐栩:“这好像是个地名和人名。”


    “对,这是那具尸体的姓名和家乡。”齐栩急促道:“魏先生你听过赶尸人最初的来历吗?”


    魏仞一点头:“当然。”


    “赶尸人是古代的一众特有职业,负责通过赶尸的方式,将客死他乡的战士或者其他孤魂野鬼的尸体,带回家乡安葬,入土为安。”


    齐栩抓着腰牌跟上大部队:“所以这队赶尸队伍的目的地是东川,他们的执念是回到东川入土为安,按照正常逻辑帮助他们完成心愿就可以安全脱身了。”


    “可是,可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塔楼里,到哪儿去帮他们入土为安呢?”


    楚明铮在队伍的最前方拔腿狂奔,抛开一行人追赶逃命的脚步声的话,楼层里其实很安静,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楚明铮很清晰的听到了齐栩的分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徒弟虽然记忆失去了十来年,但好歹智力还在,还好还好,能救得过来。


    他带着赶尸队伍在楼层里跑了数十圈,此时已经濒临力竭了,再不想办法结束这场拉锯,楚明铮毫无疑问会脱力而死。


    怎么办怎么办……


    东川赵钰,东川……赵钰……这条线索能给他们什么启发?


    楚明铮脑海忽然灵光一现,他闪电般回头对齐栩道:“你去塔层的边缘看一眼,看这栋塔楼,最底下的土壤是什么颜色?”


    齐栩和魏仞不敢怠慢同时向右挪动身形,借着头顶倾泻而下的天光向下一瞥,果断报出了答案。


    “红色!这里的土地是红色的。”


    “红色土壤最典型的分布地点是当今昆明市东川区,古代称之为东川府,尸体赵钰身上的腰牌写的家乡,就是东川府!塔层之下的那方红土地很有可能就是这群尸体的家乡。”


    “想办法让这群尸体跳到红土壤上去!尸骨归于旧土,不正是落叶归根吗?”


    齐栩恍然大悟,当即奋力转身,跟带队而来的楚明铮迎面撞上。


    楚明铮惊惧道:“你过来干什么!我让你闪一边去!”


    齐栩没有给他说更多话的机会,闪电般将楚明铮手中旗帜一夺,侧身的刹那将楚明铮推至大部队旁边,自己高举引魂旗帜,从塔层边缘一跃而下!


    “齐栩!”


    二三十位尸体兄弟莽莽撞撞的随着引魂旗帜招展的方向,怒摔而下!顷刻间跌落在红土地上,溅起一地飘飞而沉重的尘土。


    尸体落地的瞬间,归乡人千年的怨灵也就烟消云散了。


    楚明铮大步赶到塔层边缘,只见齐栩正一手扳住塔层边上一块凸显出来的石头,一手握着旗帜,整个身体悬空在二层,见楚明铮伸手来救他便亢奋的一笑,随手将旗帜丢了下去,然后就被楚明铮拉拽上来了。


    “你下次有什么计划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楚明铮抱怨道:“一点准备的功夫都没有。”


    齐栩十分委屈:“师父你自己每次也都不打招呼说上就上啊,这怎么能怪我……”


    楚明铮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闭嘴,我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齐栩眨巴了一下眼睛,倏然笑了:“这样才对。”


    楚明铮疑惑:“什么这样才对?”


    “你刚才骂我的样子,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师父。”齐栩小声道:“之前一直太温柔了,师父,你温柔的我害怕。”


    楚明铮:“……”


    “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去出口那儿看看吧。”魏仞不耐烦的打断他俩。


    合作结束,魏仞并没有起上什么作用,楚明铮对他的语气也很难客气的起来:“你又打算在副本里搞职场霸凌吗魏长官?”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由你说了算,齐栩说了算。”


    “那他的发言就太过有失偏颇了!”


    三个人说话间来到了二层的出口处,楚明铮重新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向下一拧,这次很轻松就推开了。


    楚明铮带着两人走进了漆黑的通道口处,这里说是个通道,其实就是塔内的楼梯间,连接着这四层,楚明铮根据过往经验推测,第一关是随机投放,离开第一关后,解锁那层关卡就会经历哪层关卡。


    三人先试着往下走了一层,推了推第一层塔楼的入口,发现推不开,于是只好重返二楼,再向二楼往上走了一层。


    三楼的入口一推就开了。


    迎面而来一阵热热闹闹的炮竹声响,满目明亮而鲜艳的红绸,四下张灯结彩,双喜二字并排而立,相得益彰的贴在各处门帘和墙壁处。


    这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农家院子,院中摆满桌菜酒席,红色桌布喜气洋洋,来来往往无数宾客从席间穿行而过。


    这些宾客都没有脸,原本生长着五官面容的部位全是一团白色的糊状物,它们像正常人一样,在中间来往走动,这场面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地方?”齐栩小声问。


    楚明铮还没来得及回答,魏仞便凝重道:“旧时代农村的婚礼。”


    “早些年偏远地区发展还没那么完全的时候,有些村落仍然沿用着过去的习俗,我年少的时候见过,那婚礼的规格和布景,就长这样。”


    楚明铮瞥他一眼,低声道:“看来年纪大也是有好处的嘛,我还以为上了年纪的男人智商情商会自动消解呢。”


    魏仞咬牙切齿的怒怼:“谁都有变老的那一天,楚明铮你拿此话来攻击我,不也是攻击几十年后的你自己?”


    楚明铮冷笑一声:“我老了可没你这么讨人嫌。”


    魏仞脸色铁青的别过脸去,他一边生着闷气,心里却一边突然回想起一个事。


    当时会议室爆炸瞬间,齐栩在重伤前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把身侧的自己一把推开的。


    这事当时没人看见,魏仞出于在外维护自己面子的需要,也没给任何人说,危机时刻居然被平时跟自己最不对付的小辈给救了,说出去成何体统。


    魏长官一直把这事埋在心里,所以齐栩重伤后楚明铮数次怼他,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也没计较了。


    他将注意力收回来,专注的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


    魏仞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众忙忙碌碌的无脸人里,有两个身影显得颇为奇怪,那是两个在席间互相倒酒的男人,他俩的脸都是别过去的,也看不清面容,但是能感觉到此二人动作十分小心翼翼。


    身上喜庆的红绸缎也挂的不伦不类,活像是两个误闯婚礼的流浪汉。


    楚明铮也注意到了那两人,他出声疑惑道:“那好像是……老周和王熊?”


    周自重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在席间猛然回头,直勾勾就撞上了楚明铮和魏仞的目光,他登时激动的热泪盈眶,活像是看到了救星。


    当即抛下王熊,穿着红绸缎,畏畏缩缩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从酒席间隙里挪过来了。


    无脸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从他身侧穿行而过。


    “楚明铮!”周自重老泪纵横,上前握住他的手,就差没腿一软跪下来了:“我们从刚传送就一直被困在这里!这群鬼也不管我们,一直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我自己分析说,这是个农村婚礼现场,但是从始至终也没看见新郎新娘啊,整个地方跟鬼打墙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去,也找不到破局的点。”


    楚明铮思索片刻,目光朝他身后望去:“王熊没给你找事吧?”


    “没,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呢。”


    “行,那你跟紧我。”楚明铮将他肩膀一拍,朝身后推去。


    齐栩老老实实的叫了声:“周叔叔好,你在我身边站着就行。”


    很普通的一句话,然而就在齐栩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整个屋子的无脸人齐刷刷的朝他们几个转过来了头颅。


    ……几百号没有脸的鬼,直勾勾注视着你。


    说不渗人是假的。


    楚明铮莫名其妙的转向齐栩,问了一句:“你干什么了,它们为什么都看你?”


    齐栩牙齿咯咯打颤着惊悚道:“我,我也不知道……”


    下一秒,十来号村民忽然朝他们举步走来,伸出苍白枯瘦的手,七手八脚的将齐栩从人群中拨开拎出来,动作十分粗暴,完全不给人一点喘息的余地。


    楚明铮眼睛一凛就要阻止:“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没有鬼听他的。


    楚明铮上手就要阻拦,然而在某些程度上,鬼的力道远超于活人的血肉凡胎。


    楚明铮,魏仞和周自重三人合力都没能把齐栩从鬼爪里救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齐栩被数个鬼村民越拖越远。


    楚明铮心里发急,刚要暴走动手,周自重及时的将他一拦:“楚哥别急!我觉得小齐应该没事。”


    楚明铮怒道:“你怎么知道?”


    “小齐什么都没干,哪有一上来就奔着把玩家往死弄去的?”


    齐栩闷哼一声,被几个村民合力扛在了肩膀上,一路可怜巴巴的喊了几声:“师父……”


    看的楚明铮心如刀绞,另一边有几个同样无脸人的孩童,正蹦蹦跳跳的在院子门口拍手作揖,声音稚嫩,显得格外兴高采烈。


    “新娘子梳洗打扮去啦!打扮去啦!”


    “我们有好看的新娘子可以看了!”


    ……


    “新娘子?!”楚明铮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农家婚礼现场,齐栩被当成了新娘子,现在送进去打扮了?


    啊?!


    楚明铮思考了半天“齐栩”跟“新娘子”两个词语之间的关联性,震惊的连担心齐栩的安危都忘了。


    齐栩被几个鬼一路扛到了农村大院后的厢房里去,青白色的鬼爪用力将他往梳妆台前一按,黄铜花镜里照出青年人惶恐失魂的面容。


    “你们要干什么——啊!别戳我眼睛!”


    齐栩惨叫着坐在镜子前躲避,因为他的反抗,身后骤然又伸出了好几双手,将他的手臂和肩膀按的更死,几乎是强迫他扣在梳妆台前。


    青衣罗裙的女人面无表情缓步而来,手上拿着盒类似于涂脸的膏状物,香味刺鼻,颜色死白,虽然是膏状物,但是油膏之间颗粒感十足,看着有些令人作呕。


    齐栩恐惧的盯着她,还有她手上的东西。


    “别,姐姐我求你了,我还年轻,我不能毁容啊啊——”


    冰凉的膏状触感沾湿了他的脸颊,女人手上捧着那盒子,另一只手拎着支小刷子一样的工具,在膏状物中蘸一下,然后往齐栩脸上唰唰唰开始……涂墙。


    请原谅齐栩在此处采用了涂墙这个词。


    事实上女人的举动跟涂墙也没有什么分别了,他被几只手强行抬起下颌,毛刷蘸满白色颜料膏在他脸颊上顺滑而过。


    三下五除二就被铺平晕开,毛刷的触感将他弄的极为难受,整张脸又湿乎又黏腻,刺鼻的香精味道更是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


    齐栩痛苦的拧起五官,下一秒皱起来的眉头又被面前给他化妆的女鬼抬手打了一下。


    身侧有人给她递来一盘颜料盒,女鬼在齐栩惊恐的注视下,放下小刷子,拿起一支别的什么笔,往颜料里点洒数下,最首端的毛尖浸软,随即女鬼握笔,对准他眼睛周围的部位就开始戳戳打打。


    齐栩倒抽一口凉气,他几乎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酸苦的颜料洇进他的眼睛里去了,这下他什么都看不见,眼睛也睁不开了。


    好在周围的这群鬼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把他按在化妆镜前,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动弹。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女鬼总算移开了画笔,齐栩也随之被允许睁开眼睛视物。


    他颤巍巍的朝自己面前的铜花镜看去,险些没一个心梗昏厥过去。


    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什么玩意儿!?


    他的脸从额头到下颌尖都被人涂的死白,两只眼睛上的胭脂水彩更是抹的仿佛他下一秒就要上戏台子唱戏去了一般。


    双颊之上抹着两团大大的红云,仿佛一个年画娃娃。


    更可气的是,他原本硬朗英挺的一双剑眉,此时被人用画笔勾勒出一个细长条的柳叶形状,秀美弯弯,眉梢微扬,跟他那双天生水汪的眼睛放在一起一衬,活脱脱一个明秀的少女啊!


    齐栩这下是真的惊慌失措了起来,它们不会要自己以这副尊容出门去见楚明铮吧?


    齐栩天崩地裂,心情茫然怎欲哭无泪四个字了得。


    “这太难看了姐姐们,我,我这么出去的话,新郎官不要我的,各位行行好——啊!!!”


    齐栩双手作揖,正哀求到一半,后脖颈一痛,身形一软,整个人骤然倒在了梳妆台桌面上。


    几个身形飘忽的鬼在他身侧打转半晌,做出几个意味不明的手势,随即有人去后院取来粗绳,众鬼七手八脚的把失去意识的齐栩往后一拎,手腕并拢,用麻绳捆紧实了。


    另有人抱来一只大公鸡。


    罗裙女人袅袅婷婷走过来,她手里一左一右拿着两块红盖头,往齐栩头上盖了一块,又往大公鸡脑袋上盖了一块。


    剩下几个身形高壮的汉子听候吩咐,将大公鸡和昏迷的齐栩,分别带去了该去的地方。


    楚明铮等人在堂前站着等候。


    在齐栩被带进屋里之后,席间那群无脸人就发生了格外诡异的变化,它们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键,一举一动都极为缓慢。


    一个个如同蜗牛一般,在席间挪动着身形,更显诡异可怖了。


    楚明铮焦急不安的在门前转来转去,如果不是周自重始终在旁边小声劝着,他估计下一秒就要冲进去抢新娘,啊不对,抢徒弟了。


    “怎么还不出来?”楚明铮烦躁道。


    “你徒弟是新娘子嘛,新娘子你懂不啦?新娘子就是要描眉画眼精心打扮的伐~”


    楚明铮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棒槌:“……你个西北大汉装什么上海人!”


    周自重“嗷呜”一声,捂着额头眼泪汪汪:“讨厌。”


    院外立着一颗老槐树,老槐树下站了个衣衫破烂的老头子,此时正慢悠悠的朝他们踱步过来,楚明铮所有注意力都在屋内齐栩的动静上,无暇理会其他。


    等到他注意到这个老头的时候,老人家已经手捧着一只大大的红花球站在了他面前。


    红花球下缀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书写了两个字。


    新,郎。


    楚明铮:“?”


    老头子也没有脸,但是他微微扬起了头,肢体语言看起来兴致不错。


    他拿着红花球,倏然一下,戴在了楚明铮的脖子上。


    楚明铮:“……?”


    谁是这场婚礼的新郎?


    周自重和魏仞同时惊悚的看向楚明铮。


    就连刚刚不动声色躲到他们这边来的王熊,也忍不住侧目而视。


    就在楚明铮被大红球套上脖子的一瞬间,周围的无脸村民们又同时恢复了正常行动,他们若无其事的继续在席间穿梭,喝酒,吃菜。


    老人家给楚明铮带完红球,然后手一背,施施然而去。


    留下楚明铮和他的其他小伙伴们一脸懵。


    堂屋外,炮仗惊天一声巨响,七零八落的红色绸带飘飞开来,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上披着红色罗裙的新娘子被人扶着双手,从台阶上搀了下来。


    楚明铮神色一凛,他意识到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正是齐栩。


    完全不会认错,不然谁家新娘子长得比房梁还高。


    “齐栩!”楚明铮急走数步就要上前,被几个无脸村民拦在了几米远的地方。


    方才还在席间闲坐着的无脸村民们纷纷站起身来,围到齐栩身边去哄笑打闹,有人将沾满灰土的水用小桶装着往齐栩身上泼,有人伸手去按齐栩盖着红盖头的脑袋,还有人拼命用身体去挤新娘子,哈哈大笑着试图将新娘子挤得踉跄在地。


    楚明铮越看越急眼,厉声呵斥一声:“让开!”


    组织婚闹的几个拦路虎无脸人不让,楚明铮大步走到一旁的酒席上,拎起装酒的杯盏,用力往桌角一磕一砸,露出锋芒锐利的瓷器边缘,大步返身走回来,一柄锋芒直指拦路的鬼。


    “让,开。”楚明铮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是新郎,这是我的婚礼,你们来主人家吃席,却对主人家的新娘子不恭敬,乱搞婚闹,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你们是要砸我婚礼的场子吗?”楚明铮咄咄逼人,目光和手中锐器寒光一样锋利。


    无脸拦路人彼此看了看,无声的把路给楚明铮让开了。


    楚明铮狂奔到齐栩身侧,一把将那“娇弱”的新娘子从人群中扶着护了过来,随即手中瓷片威势不减,逼着前来婚闹的无脸鬼不得不后退。


    新娘子始终一言不发,紧紧贴在楚明铮身侧,以一米八七的身高,在楚明铮身旁做小鸟依人状。


    这场面其实看起来很滑稽,换了平时楚明铮绝对不允许齐栩这样靠着自己撒娇。


    奈何今天事出紧急没办法,他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婚闹的人逐渐都消停了。


    与之对应的是其余人等竟全数起身,一齐挤到了楚明铮和齐栩两人身前,成半扇形包围状,缓缓逼近。


    楚明铮一蹙眉,心说这群人到底要干什么?


    周自重隔着人群拼命给他递眼色,示意他向堂屋里看。


    楚明铮转过身去,只见堂屋里是一片铺着红地毯的空地,两对穿着喜服的夫妻对立而坐,堂屋正中间是供着香烛和果品的神龛。


    “拜天地,拜天地!”周自重小声提醒道。


    楚明铮了然,这群鬼怪现在要求他在这里,跟齐栩拜天地。


    对面的新娘子含羞垂眼,红盖头盈盈而晃,周遭无脸村民们围拢齐聚,人头攒动,鬼吟时发出的低语一时听上去竟真的跟新婚现场的鼓掌和祝福声一模一样。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心说算了,拜天地就拜天地,反正是和齐栩,那也没什么不能拜的。


    只要副本能让他们安全出去就行,也不是不能按照鬼怪的要求来一下。


    起码目前看来,这个副本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危险险境。


    “咚……”空中锣鼓清脆敲响,死人尖细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一拜天地——”


    楚明铮镇定着面容,跟新娘子并肩,朝那神像处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楚明铮同样面无表情,朝两对无脸鬼高堂弯了弯身子。


    最后一声吟唱响起:“夫妻对拜——”


    楚明铮转过身,跟新娘子面对面而立,他深吸一口气,刚要俯身下去,然而他心头忽然一凉,心说不对!


    因为他俯身下去的刹那,只见眼前新娘子的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这不是齐栩!


    楚明铮紧急起身,面色冷若冰霜,抬手猛然掀起对方红盖头,视线里一片绯红过后——


    只见红盖头下,赫然是一只大公鸡。


    楚明铮冷静的挑了一下眉,随即抬眼,用质问的目光扫过宾客众人。


    “这什么意思?”他指了指大公鸡,低声道:“跟我拜堂的是只公鸡。”


    “那你们把齐栩放哪儿去了?”


    无人回应他的话,无脸宾客们再一次举步上前,试图用这种无形的威压逼迫楚明铮完成拜堂。


    楚明铮抬头又朝人群外刚才周自重他们所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却见周自重和魏仞,王熊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也不见了。


    楚明铮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纹路,又看了看附近越来越逼近的鬼怪们,当即就对自己眼下的境况有所了然了。


    这里又是一个幻境。


    他一个人被卷入了幻境里,周自重和魏仞他们都在幻境外,那同样的,齐栩也在幻境外。


    想到这里,楚明铮轻轻松了口气,这可能说明齐栩没事。


    或者说暂时没他想象的那么危险。


    楚明铮开始思索,自己从进来拜堂到现在,是从哪一步开始被卷入幻境的呢?


    他在进屋前还跟周自重对视了目光。


    堂屋!是从进入堂屋的那一刻开始,楚明铮跟其他活人有了一个分界点。


    进入堂屋拜天地,等于说踏入了活人和死人的楚河汉界。


    他现在在死人的地界里,他难道必须按照死人的要求拜完天地才能离开吗?


    楚明铮并不这么觉得。


    周围的鬼众越来越密集,逼的越来越近,阴气森人越来越冷……


    猝不及防间,楚明铮骤然伸手,一把拧掉了面前大公鸡的脖颈!


    周围鬼众害怕被鸡血溅到,不约而同的朝后退了几步。


    楚明铮毫不犹豫,上前提起公鸡的脖子,捏着它断裂的细弱喉咙,将其中热血在四周呼啦啦泼洒一番,众鬼忙不迭的向后退去。


    楚明铮眼底泛起嘲弄的神色:“驱鬼的利器之一就是大公鸡的鸡血,你们既然怕这个东西,又何苦找来一个公鸡跟我拜堂?”


    “以后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少干。”


    他捏着大公鸡的喉咙,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后院的厢房里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齐栩当时就是被群鬼拖到厢房里去梳洗打扮的,虽然这是幻境里的厢房,但是没准有什么线索呢。


    楚明铮抓着鸡脖子,步履如飞的将一众鬼怪甩在了身后。


    他推开厢房的门,一个瘦弱的人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梳妆镜前。


    那是个女人的身影,看背影很窈窕,身形纤弱,穿着一身粗制滥造的大红喜服,头上盖了顶红盖头。


    脑袋无力的歪到了一边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不过楚明铮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这个新娘子是已经死了。


    她的手脚都被人用绳索绑起来了,只不过可能是为了拜堂方便起见,两只手腕并没有反绑在身后,而是用绳索捆了一并束缚在身前。


    这种绑法显然不是很科学,因为这种绑法下,被束缚的对象还是有很大的自由活动空间的。


    换言之,因为双手绑在身前,所以做抵抗推拒这类动作的时候,都会比绑在身后方便的多。


    这个道理齐栩也懂,当年他跟楚明铮关系最差的时候,他在府邸强行压制楚明铮时,都会把他翻个面,强迫楚明铮背过身去,然后将楚明铮双腕反缚在身后。


    这样楚明铮就动弹不得了。


    不过村民们显然是疏忽掉这一点了,因为眼前的新娘此时正用那双被捆在身前的手,握住一柄短而锋利的刀,直挺挺的将刀刃刺进了胸前。


    喜服前襟一片污血,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桌上一盏黄铜花镜,还放着些梳妆的物件。


    不过新娘已死,这些东西就显得没用了起来。


    楚明铮若有所思的站在这死去的新娘身侧,这个副本从进入到剧情走到现在,所有的诡异之处,还有疑点,统统在他心里转了一个来回。


    诡异的替身大公鸡,自戕而死的惨烈新娘,一整个村子的无脸人。


    楚明铮心神微动,不由得离新娘靠近了几寸,他在新娘惨白裸露的皮肤上,看到了一丝端倪——


    作者有话说:嗷[爆哭]没写到恢复记忆[爆哭]对不起,下章他俩正式拜堂的时候写


    第98章 镇灵邪塔(四) “你也给我滚!”楚明……


    这层楼里的人物关系和事件发生顺序是颠倒的。


    新娘裙裾上沾了洒落堂前的红色飘带,说明她是已经拜完堂回来,然后才自杀在洞房里的。


    整个事件的正确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死去的新娘不愿意结这个婚,但是被村人压迫着绑上了花轿,然后经历惨无人道的婚闹,被迫跟一只大公鸡拜堂成亲,拜堂过后不堪受辱在洞房里自杀。


    至于她为什么不愿意结婚,楚明铮通过大公鸡等元素猜测了一下,要么是送进洞房配冥婚,要么新郎是个智障,总之婚后不会有太好的事情发生。


    婆家才会需要用绳子把新娘绑上花轿。


    整个第三层副本是新娘临死前混沌的幻境,俗称走马灯。


    因为是已死之人的梦境,所以顺序颠倒混乱,楚明铮在院外等着的时候身份是新郎,可等他踏入堂屋开始拜堂之后,身份又变成了新娘,新郎则是那只被砍了头的大公鸡。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并将陷进去的主体意识抽离而出,跳出新郎新娘角色,再观察眼前场景的时候,第三层鬼魂幻境的主人也就在横死的地方,展露了她的真身。


    楚明铮默然在洞房里站立了一会儿,桌上铜镜竖立着,照出新娘子红盖倾覆的正影。


    “你的死亡是一个既定的事实,这个结局是我们谁都没办法修改的。”楚明铮开口注视着镜中被红盖头覆盖着面容的新娘子,和颜悦色的说。


    “但是你死后亡魂的执念,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从牢笼中挣脱出去的。”


    鬼新娘靠在梳妆台前,身形仍然维持着死人特有的僵硬和委顿,一言不发。


    楚明铮上前两步,将掌心放在了鬼新娘的肩膀上,心平气和的说:“死后这么多年,灵魂却始终被困在那场残害你至深的婚礼上,是很累的吧。”


    鬼新娘的红盖头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是幅度并不明显。


    “我没办法让你死而复生。”楚明铮看着镜子里的红盖头继续道:“但是如果你的灵魂想挣脱当年的束缚,我可以帮你杀出去。”


    “这个婚,不想结就不结了,你自己决定,我听你指挥。”


    鬼新娘腐朽已久的躯干在楚明铮的掌心下微微颤动起来,很难用别的词汇来形容一只鬼的肢体语言和情绪。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鬼新娘这激烈的情绪,看起来很像是“棺材板压不住”的具象化表达。


    楚明铮将手从她肩头放开,平静道:“如果你同意的话,现在可以把红盖头掀开,我就按照刚才答应你的事情执行了。”


    鬼新娘抬起一只千疮百孔的秀手,指尖摸到了红盖头粗糙的边缘,倏然一下将整个布片扯落而下。


    仿佛鸟笼外边用作装饰的那层绣布被人掀开了,露出了笼中鸟精致灵动的身形。


    楚明铮俯身跟她并肩,让自己的视线跟鬼新娘处在同一水平线上,鬼新娘苍白的面容随即映入眼帘。


    那是个模样清秀,目光内敛的少女,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细弱,宽大的喜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能看得出来是个鬼,但并不是厉鬼,她生前个性懦弱文秀,不敢有怨气,死后当然也没办法聚拢太多怨气到身体里成为厉鬼,去报复那些该死的村民。


    没有怨气,难以复仇,但是横死的执念又宛如道道枷锁,将她困在这个自己给自己制造的死前场景里,灵魂难以安息。


    她在自己的执念里举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婚礼,又自己把自己杀死了一次又一次。


    楚明铮动手将她手腕和脚腕上的绳索一并解开了,反手将少女纤弱的腕骨一拉,顺势从座椅上带了起来。


    “你胸前这把小刀能借我用一下吗?”楚明铮指着那柄刺入她胸口的刀问道。


    鬼新娘茫然无措的点了点头。


    楚明铮礼貌致意,伸手握住刀柄,将刀锋从少女的胸膛间一拔而出:“谢谢。”


    两人大步走出洞房,出门的瞬间,门槛外的无脸村民们一个个又仿佛全都活了似的,接二连三的围拢上来,为首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气势汹汹的往楚明铮和鬼新娘面前一挡,试图用这种“人墙”一样的形态,逼他俩回到洞房里去。


    楚明铮反手一刀,直刺来人胸口,偌大的一个大汉登时血溅三尺,鬼哭狼嚎着倒在了鬼新娘脚下。


    鬼新娘惊得一个哆嗦,往楚明铮身后去躲。


    楚明铮一手拎刀,一手护住她的身形,回身简短的安抚一声:“别怕。”


    第二个大汉紧随其后,楚明铮眼尾余光一闪,在拳风扑面而来的前一秒,刀柄就已经递出去了。


    鬼的身体很有意思,它们用刀穿起来的时候,触感很像果冻,也很像晒软的糖葫芦球,一进一出,有种莫名Q弹的软乎感。


    楚明铮动作敏捷活络,带着鬼新娘,一路宛如切萝卜大白菜一样,转瞬间就挪动到了院门口。


    他回身将鬼新娘整个人拦腰一抱,送出门槛之外,自己也紧跟着跳出门槛去。


    其余所有妖魔鬼怪都被挡在了院内。


    鬼新娘摇摇晃晃的在地面上站稳当了,楚明铮见她体力不支,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她。


    然而下一秒,只见鬼新娘周身雾气掩映,氤氲着化开了浓雾。


    楚明铮大脑骤然一痛,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热热闹闹的拜堂处,周围仍然是那些无脸人,脚下仍然是方块状的红地毯,堂屋里正襟危坐的高堂仍然是那四位。


    楚明铮心念电转,抬手将面前新娘子的红盖头掀开了,发现红盖头底下仍然是一只大公鸡。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场景又重新来了一遍?


    他陷入循环往复的轮回了?


    楚明铮狐疑的朝人群中看去,然后他很快发现一个跟刚才不一样的地方。


    周自重站在人群外,拼命给他挥手:“楚哥!别发愣了,它们让你拜堂呢!”


    周自重身侧是魏仞,魏仞虽然面色不虞,但是眉宇间仍然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不对,这不是循环的幻境,这就是他们刚才进来的第三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现实中”。


    楚明铮猛然将公鸡举起来,依照刚才在幻境中的模样,用力将公鸡的脖颈拧断,一字一句的继续逼问:“齐栩呢?你们把齐栩弄哪里去了?”


    满院子村民无人应答,人群外周自重和魏仞两人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对啊!齐栩呢!齐栩怎么被变成一只大公鸡了?”周自重从地上跳起来就要跟村民急,他虽然没那么喜欢齐栩,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齐栩当话事人,是他目前在主控中心能想到的最好的领导。


    起码齐栩听楚明铮的话,楚明铮又跟自己关系好呀,对周自重来说,这后门走的十分顺畅,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齐栩死。


    有了第一次经验,楚明铮这次倒没有那么慌张了,他狐疑的环顾四周,刚打算故技重施,拿着大公鸡的血一路泼洒开路,去后院洞房找齐栩。


    然而他刚一转头,就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鬼新娘低着头,站在人群的最边上,苍白的指尖无声的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楚明铮眉心一拧,选择信她一回,于是带着大公鸡,一步一步朝鬼新娘所指点的方向走去。


    那是后院柴房的位置。


    ……


    齐栩是在浑身剧痛中醒来的,后脖颈疼的厉害,双腕都被麻绳捆在身上,轻轻一摩擦腕骨上就能渗出血。


    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稻草翻动的声音。


    齐栩费劲的转过头去,只见方才队伍里那个跟着周叔叔一起的矮胖男人,正一步一步艰难的向他走来,手上抱着一块一臂宽的大石头,这也正是他挪动费力的原因。


    那男人走两步停一下,擦一把头上的汗水,显然他从别的地方搬来了这块石头,并且累的够呛。


    齐栩疑惑的注视着这个人,一时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


    自己并不认识他。


    “齐长官,您也别怪我。”王熊气喘吁吁的道:“毕竟你我都知道一个事,我现在在考察副本里要是放了你一条生路,等出去以后,你这大脑再恢复过来,想到这些天的遭遇,是绝对不会放我们一条生路的。”


    齐栩骤然意识到他手上那大石头是拿来做什么用途的了。


    王熊眼底浮现凶光,俯身一个用力,将脚边的大石头一举而起,正对着齐栩的脑袋砸下!


    石头巨大的阴影随之倾轧下来,耳畔风声呼啸,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半空狂扑而来,一脚踹翻了王熊矮胖的身形。


    “师父!”齐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声音就猝然中断了去。


    楚明铮将王熊踹倒的刹那,便回身抬手拼命去撞空中的那块石头。


    奈何人的臂力终究有限,楚明铮用尽全力也只是将石块在半空中让它凝固片刻,随即方向变动,朝另一边滚落而去。


    石头的边缘裹挟着重力,将齐栩的后脑勺重重一擦!


    他便瞬间痛呼一声,眼前发黑,向前俯身摔翻过去。


    周自重和魏仞两人紧随其后,一齐将王熊制服倒地,楚明铮连王熊看都来不及看一眼,回身就去帮齐栩解开手腕上的绳索,蹲在地上将他搂在臂弯里,一迭声的问道:“齐栩,齐栩!你怎么样,醒醒!”


    那面色苍白的青年神情痛苦的在楚明铮的怀里躺了十来秒,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中浮现一丝怔愣似的茫然。


    “师父?”


    楚明铮抬手就要将他翻个面,低头去看他后脑勺处有没有被砸出血或者更严重的伤痕。


    然而他刚一抬手,就被齐栩伸手挡住了。


    “我没事,师父。”齐栩虚弱的道。


    “头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别处受伤的地方?”楚明铮扶着他的手臂急切道:“妈的,我入幻境找个线索的功夫,居然让那孙子钻了空子,老周,把人给我捆上,待会儿我亲自给他扔到塔底下去,给他好哥们陈兆金陪葬。”


    周自重在那头兴高采烈的答应一声:“好~嘞~”


    楚明铮变换了一下姿势,把齐栩从地上扶着站起来了,齐栩整个人倚靠在楚明铮身上,目光逐渐由初醒的茫然变为清晰,嘴角忍俊不禁般的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一行人押着王熊,又从后院走回了前厅。


    满堂屋的无脸人仍然站在原地等待他们,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攻击性明显消去了不少,这大概是由于幻境的主人从洞房里脱困而出,有了主体意识的缘故。


    鬼新娘站在堂屋中间,安静的等候着楚明铮的归来。


    楚明铮扶着刚解救出来的齐栩,跟她两厢对视着,末了和颜悦色的又问道:“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鬼新娘摇摇头,清秀标致的脸上已经不见了苍白鬼气,身形隐隐散发着透明的光芒。


    楚明铮认识这种光芒,那是灵魂执念尽消,准备投胎的前兆。


    “那你……考虑考虑放我们出去呗。”楚明铮对她又道。


    鬼新娘侧过身,将堂屋正中的位置让给他,身后那四位双亲的身影也都消失不见了,唯有神龛前两支红色喜烛明媚动人,闪动出缱绻的光影。


    鬼新娘朝楚明铮和齐栩指了指,又指了指正堂屋中央的位置。


    楚明铮一脸茫然:“啊?干什么?”


    齐栩比他理解领会的要快一些,立刻问鬼新娘道:“你是想看我们两个在这里拜堂成亲是不是?”


    鬼新娘默然不语的点了点头。


    楚明铮:“???”


    什么鬼!


    这鬼新娘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楚明铮瞪大眼睛,刚要辩驳:“不——”


    齐栩便不由分说的将他肩膀一推,满脸喜色的催促道:“师父,走啦,我们拜堂去。”


    “不是——”楚明铮还想再挣扎一下,崩溃道:“这又是什么要求,我已经给她把怨气疏散开,让她挣脱牢笼不用拜堂了,为什么她现在反过来让我拜堂?”


    齐栩忍着笑解释道:“对啊,鬼有时候能看清人心底最真实的愿望,你帮她脱出心魔困境,她就洞察了你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帮你实现嘛。”


    这个解释让楚明铮更是心头一哽,一口老血喷薄而出:“胡言乱语,我的愿望什么时候变成我想跟你成亲了!”


    “师父不必隐瞒自己的愿望,总归我当真了。”齐栩连拖带拽将楚明铮带到了红地毯上,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喜色。


    楚明铮觉得自己简直无奈到家了。


    鬼新娘微微抬手,身畔无脸村民扬起铜锣鼓乐,吟唱声起:“一拜天地——”


    楚明铮不得已俯身下去,齐栩却不满意,伸手轻轻在他膝盖后弯处敲了一下,让他跟自己一道跪地叩拜。


    楚明铮横着瞪他一眼。


    “快点,师父。”齐栩小声催促:“这样才显得虔诚,以后才能永结同心。”


    楚明铮忍气吞声,叩拜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原本坐着双亲的椅子上又是一跪一叩。


    最后一声锣鼓声响:“夫妻对拜——”


    屋外炮竹噼里啪啦响起,扬起满天红色飘带,淅淅沥沥如雨落下,映透了半边天的喜色春光。


    楚明铮抬眼,静静的跟对面的青年目光对视,对方眼里是说不出的炽热与干净的喜悦,一时间十二年前后的大小齐栩目光重合,在楚明铮眼里犹如盈盈星火,光芒万丈。


    其实这么多年,齐栩看他的眼神从未变过。


    永远包含着敬仰崇拜,还有隐忍的渴求。


    楚明铮心念一动,心中的某个地方逐渐柔软下来,他轻声叹了口气,俯身跟齐栩拜完了最后一式。


    礼成。


    齐栩和楚明铮都是年少时就不幸被副本选中的人,多年鬼蜮厮杀,才能夺得一线生机。


    他们生于鬼神之中,长于鬼神的控制之下,如今连新婚礼成,都在鬼神的注视下完成。


    楚明铮不觉苦笑,但心底却意外的没有很沉重,他注视着徒弟近在咫尺的眼睛,无声的笑了笑,又很快将那抹无奈的笑意隐没在沉稳中。


    鬼新娘的身形在虚幻的光芒里逐渐消融,周围的建筑和无脸村民们也都随之远去,整个冥婚的幻境犹如海市蜃楼,随风飘散,最终周遭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塔楼内壁。


    一切安然无恙。


    周自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哎,王熊呢?”


    “刚才还在这里,一转眼人不见了,怎么回事!”周自重急吼吼的道:“楚哥,我发誓我把他绑好了,他就是个会钳绳子的螃蟹他都跑不掉!”


    “应该是被鬼新娘带走了吧。”魏仞云淡风轻的说。


    周自重:“嗯?副本里的鬼还提供这种服务,帮人解决仇家?”


    “当然。”魏仞回答:“楚明铮帮她从百年牢笼里脱困,她帮楚明铮解决仇家,让楚明铮和你们齐长官拜堂,都是在做她认为对楚明铮好的事情。”


    “哦哦哦哦……”


    楚明铮闻言也是松了口气,冷冷回答道:“我就说我的愿望不可能是跟谁成亲。”


    其余几人神情各异的瞥他一眼,不约而同都流露出调侃的意味。


    “对了,齐栩……”楚明铮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朝齐栩转过头去,刚要开口,然后又对上了齐栩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话音又在嘴边停顿住了。


    “怎么了师父?”齐栩笑容可掬的恭敬道:“你说,我听着。”


    “你……记忆恢复了?”楚明铮狐疑道。


    齐栩连忙否认:“我没有。”


    “我觉得你有。”楚明铮打断道:“你十二岁的时候不会看着我露出这种笑容。”


    齐栩脸上笑容果然凝固了一下,汗颜道:“……哪种笑容?”


    “就是现在这种。”楚明铮抬手一碰他的脸,咬牙切齿道:“这种贱兮兮的玩味笑容,给我收回去!我看着闹心。”


    齐栩神情骤转丧气:“啊,我还想多跟你装一会儿十二岁的可爱小朋友呢,师父你怎么这样……”


    楚明铮将搀扶着他的手冷漠的撒开了:“那你现在不用装了,干点正事吧,比如决定一下我们应该去第几层。”


    魏仞在一旁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见齐栩智力恢复,他的表情也随之恢复到以前在主控中心跟齐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淡状态。


    齐栩倒是没什么太多的表示,他转过头去对老魏轻轻一颔首:“谢了啊。”


    老魏莫名其妙:“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平时跟我的矛盾,关键时刻给我师父添乱。”


    老魏瞬间炸毛:“你个小兔崽子——”


    “你什么意思,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老魏眼看着又要去怀里掏速效救心丸。


    周自重连忙一左一右的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现在该死的人也都死干净了,留下的都是咱们自己人,一起想办法去下一个楼层,赶紧过关出去才是,两位长官起内讧算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官!”老魏怒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周自重攀上楚明铮的裙带关系,从副本里出去就要取代我的位置了呢!”


    周自重:“……”


    楚明铮忍无可忍,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殴打老年人:“你说谁是裙带关系……老头,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裙,带,关,系!”


    齐栩和周自重这下一个都没得闲了,一人一边抓着楚明铮和老魏,将两人往开撕扯。


    齐栩哭笑不得的将楚明铮拦腰抱开,压制住他的挣扎,将人顺势抵在墙上。


    楚明铮手脚并用,挣动的气喘吁吁,指着老魏痛骂道:“老匹夫你有种接下来别跟我们一道!”


    “不跟就不跟,谁怕谁!”那边传来魏仞掷地有声的怒斥。


    楚明铮险些背过气去,抬手一揍齐栩腰窝:“放开!我今天非让他的医保派上用场不可。”


    齐栩笑眯眯的低头在他嘴唇边亲了一口,小声埋怨道:“师父都跟我拜过堂了,他说攀上你等于攀上裙带关系,貌似也没说错呢~”


    “你也给我滚!”楚明铮恶声恶气道。


    齐栩故作伤感:“我刚恢复记忆,师父就骂我?”


    “你现在又不是十二岁,我骂你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楚明铮没好气的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开来,径直走向三楼的门锁处,一拧门把手“咔哒”一声,将锁开了。


    “走。”他一偏头,示意众人消停点,赶紧出去。


    魏仞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昂首挺胸大步出门,骄傲的后脑勺仿佛是在说:我第一个出去,我可不算是跟着你一道走的!


    “你说他是怎么在现实世界和副本里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人打死的?”楚明铮低声问齐栩。


    齐栩笑着眨眨眼,跟师父咬耳朵:“谁知道呢,资历老吧。”


    楚明铮匪夷所思的瞪了两眼魏仞的背影,挥手示意众人快跟上吧,别再耽搁事了。


    因为从二楼出来的时候,楚明铮他们三个没能推开一层的门,所以这回从三楼出来,四人就直接就近上了第四层塔楼。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平坦地带。


    头顶就是渗出天光的高塔顶端,整个四层毫无动静,没有异样,没有变动,落针可闻。


    楚明铮和齐栩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第四层作为整个高塔的最顶层,所放置的恐怖事物不应该也是破解难度最高的一个吗?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楚明铮一马当先,拿着手电筒在四层有限的空间里整个绕了一圈,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师父,我觉得你拿着那个手电筒有点多余。”齐栩在他身侧道。


    “为什么?”


    齐栩一耸肩:“你看头顶,光芒四射的,自然光都把四层照亮一遍了。”


    楚明铮一怔,心说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只见四层所在的天花板处,正好开了一个半径约一臂长的圆口,此时应该刚好是中午左右,太阳光直射进来,将整个四层照的透亮,就跟寻常的露天小院没什么区别。


    楚明铮思忖片刻,朝齐栩伸出手:“你有没有绳索道具,我要上去看看。”


    齐栩莞尔:“当然。”


    五分钟之后,楚明铮腰上吊着绳子,单手拎住绳索的另一头,扬手将捆扎着铁钩的另一端投掷出去,铁钩倏然在塔顶之外被牢牢的固定住了。


    齐栩担心的抬起头:“师父,你能行吗,要不换我上?”


    楚明铮用审视的目光瞥了他片刻,开口道:“不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几个待会儿都得上去。”


    周自重疑惑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字:“啊?”


    “为什么?”


    “第四层没有需要破解的谜题,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元素,在副本里没有危险就等同于没有线索,那想要找到破局的办法,就只能再往上了。”楚明铮耸耸肩道。


    齐栩和周自重不得不承认这话说的有道理,于是都闭嘴了。


    楚明铮不再废话,用力将伸缩绳一拽,身形矫健弹射而起,转瞬间在塔尖消失了踪影。


    齐栩连忙朝天花板正中央的底下快走几步,试图从那一线天光中得到楚明铮的情况。


    周自重和魏仞也忍不住跟上前去。


    三个人站在四层塔中抬头极力仰视,过了好一会儿,伸缩绳的一端骤然从头顶被人又抛下来了,楚明铮从天光处探出了脑袋。


    “都上来。”他简单利落的吩咐道。


    齐栩等人不再犹豫,挨个握着伸缩绳跳跃而上。


    周自重和齐栩的体力和敏捷度都没什么问题,老魏稍微费劲点,于是齐栩暂时放下前嫌,伸手过去拿起伸缩绳的一端,在老魏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老魏瞪圆了眼睛:“你干什么?”


    “防止您中途抓不住绳子掉下来。”齐栩好声好气的说:“打个死结相当于多一份保险。”


    老魏刚要怒斥他:“用不着——”


    齐栩掌心骤然发力,冷不防将他推下四层塔楼,伸缩绳巨大的拉拽力瞬间起了作用,老魏发出一声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叫,身体随即破空而出,下一个瞬间就弹射到了塔顶处,被楚明铮稳稳接下。


    “啊……你们两个欺负老年人的王八蛋!”


    “对对对,我们两个欺负老年人。”楚明铮一边把绳子从他手腕上卸下来,一边敷衍着道:“齐栩要是真欺负老年人,他就会把你单独留在底下,他自己上来了。”


    “毕竟在副本里,资历并不是那么管用,是不是?”


    老魏痛苦的走到一旁扶腰休息去了,楚明铮将绳索重新给齐栩放下去。


    齐栩的动作是他们当中最快的,三下五除二就飞跃而上,干练利落的站在了楚明铮身侧。


    “师父!”他帮楚明铮将绳索收好,起身问道:“你上来以后有什么发现?”


    楚明铮神情凝重,示意齐栩朝高塔四周的风景去看。


    他们身下的这座塔,建立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山峦上,目之所及皆是郁郁葱葱,大大小小的山峰高低交错,晴空万里无云,头顶的天色甚至都是碧蓝色,仿佛刚被水洗过一般明净漂亮。


    齐栩呆立原地,愕然半晌,开口询问楚明铮:“这是什么地方?”


    “国家5A级风景区吗?”


    楚明铮也很懵,他纵横副本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漂亮的像油画一般的场景。


    不仅是像油画,最重要的是,这场景看起来跟现实世界里山区的风景太过相像了,如果不刻意去想,你完全可以把这地方就当做一个适宜旅居,攀登的风景区,跟血雨腥风的副本背景完全扯不上关系。


    “这……”周自重也挠了挠头,不过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我们这就算是离开塔楼了?”


    “可是我们还在副本里啊。”


    周自重和楚明铮大眼瞪小眼:“现在塔楼里的恐怖危机都已经破除了,我们还能做什么才能离开副本?”


    或者说,我们现在到底离开副本了没有?


    眼前的场景比楚明铮从前经过的任何一场副本都安详,平和,然而楚明铮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心里没底。


    他总觉得这个副本,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处处都透着古怪。


    就比如眼前的景象,美则美矣,但是给楚明铮的感觉莫名很不舒服。


    他有一种现实和虚妄副本之间的界限被模糊了的荒唐感。


    第99章 镇灵邪塔(五) 副本内外


    “走吧,先到塔楼底下去。”齐栩轻轻在一旁推了推他道。


    “既然四楼没有东西,那就只剩下一楼了,一楼的门从塔楼里侧推不开,我们试试从正门进,没准就有新发现了。”


    楚明铮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将绳索又拿出来,固定好之后,沿着塔层将绳索的另一头抛掷下去。


    依旧是楚明铮一马当先,齐栩断后,一行人沿着高耸的塔楼滑落而下。


    周自重站在平坦的山林间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副本里居然还有这种含氧量极高的健康环境,真是闻所未闻。”


    “而且风景漂亮,以后我埋骨之处选在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也是不错的——”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喜提楚明铮和魏仞一人一记棒槌:“嗷!你俩干什么!”


    “在副本里给自己找埋骨之地,不嫌晦气!”魏仞怒道。


    “赶紧呸呸呸!”楚明铮恨铁不成钢,抓着他的手就往一旁树木上碰,示意此人口无遮拦,阎王爷不要当真,不要真把他给带走了。


    周自重被这俩人的如临大敌搞得哭笑不得,只好摆手说行。


    齐栩落地后将绳索一收,径直绕到了塔楼的正门面前去,低头专注的开始研究那个门锁。


    楚明铮跟过去一起,跟齐栩头对头试图把正门门锁打开。


    然而这两人轮番上阵,窸窸窣窣折腾好半天,生了锈的门锁我自岿然不动。


    “我说你俩到底行不行?”魏仞不耐烦道。


    他上前一步把齐栩和楚明铮撞开,自己从地上捡了根干瘦的枯树枝,对准锁孔眼,一番捅戳,同样无果。


    楚明铮和齐栩站在身后,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魏仞回身见到俩人这副想笑不敢笑的面容,不由气急败坏,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往门锁上猛砸,竟是试图将门锁直接砸掉,然后破门而入。


    楚明铮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就站在原地任他砸锁,反正也打不开,不如让这老头砸了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魏仞几下重击过后,门锁竟然真松动了几分,咔嚓咔嚓的发出即将脱落的预兆声。


    楚明铮和齐栩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惊,随即俯身上前看去。


    只见门板上那块看起来坚硬的仿佛焊上去的铁锁,居然在石头的砸动中轻微的抖动了几下,紧接着从底盘开始松动,摇摇欲坠。


    魏仞的脸色出现了一丝犹豫,楚明铮直接上前握着他的手腕,用石头又在门锁上砸了一次。


    这下整个门锁发出“咔嚓”的一声脆响,下一秒居然从底盘开始整体脱落,咕咚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齐栩,楚明铮,周自重,魏仞四个人全都傻了。


    这根本就不是门锁,这只是一个被铸造成门锁模样,焊在墙壁外的门锁状装饰品。


    很好,现在问题来了,门锁不是门锁,那塔楼的大门在哪儿?


    齐栩忽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扬手朝二层的塔楼外壁用力投掷过去,石头于塔壁碰撞,发出轰然一声。


    他又捡起另一块石头,后退几步,朝一层塔楼的外壁砸过去,然后仔细分辨了一下两者的动静。


    最后笃定的对楚明铮道:“师父,一层塔楼是实心的。”


    楚明铮:“?!”


    这个推论就令人颇为惊恐了。


    “你的意思是说,一层塔楼根本没有东西,整个一层塔楼只是上三楼的地基?”


    齐栩点头:“是的,声音不一样,一层的墙壁里全是浇筑严实的土壤和砖块,你仔细听,它发出的动静是沉闷的。”


    楚明铮和周自重面面相觑,这下众人谁都没辙了。


    相当于现在塔楼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们破解了,但是他们仍然没有从副本里脱困出来。


    “怎么办?”周自重绝望道:“虽然我喜欢这个山林间的风景,但是不意味着我真想在这个副本里呆下去啊,我还是想出去安度晚年的!”


    一旁的魏仞显然又被“安度晚年”四个字戳到了肺管子,忍不住激烈的呛咳起来。


    齐栩和楚明铮对视一眼,难得都有点不知所措。


    “要不我们往树林里走走?”齐栩提议:“你们看这附近都是山脉,丛林密布,说不好恐怖事件都发生在树林里呢,副本一向不允许我们清闲太久,往前走着再看看好了,总不能一直在这个塔跟前逗留吧。”


    楚明铮没有表示异议,一行人顺着丛林旁的小道朝里走去。


    ……


    山间的风景只有站在高处时,看起来是最漂亮的。


    真要是走在其中穿梭,显然就没那么美好了。


    楚明铮一边在队伍最前方开路,一边随意折了一根修长的木棍当拐杖,一路敲打着玩。


    路上树荫丛林掩映,时不时有飞鸟和不知名的爬行小生物从头顶和脚下经过,楚明铮觉得眼前的场景真实的厉害,甚至可以用生机勃勃来形容,完全不像是怨气聚化而成的副本。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离开丛林,走到一处开阔地带,开阔地带的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山崖,这地方似乎比高塔尖更高,站在山崖上能看清整个山峦的横纵起伏。


    “这都什么情况?”周自重累的一屁股坐瘫在原地:“我们从一个山顶,走到了另一个山顶,是这意思吗?”


    “看样子是的。”齐栩沉痛道。


    周自重绝望的往地上一倒,深觉这回真要困在副本大山里出不去了。


    “等一下,齐栩你过来。”楚明铮站在山崖前吩咐道,语气严肃。


    齐栩答应一声,走上前去,跟他并肩站在山崖前,俯瞰着底下的起伏。


    “我觉得这个地形有问题。”楚明铮指着那云雾缭绕间的重峦叠嶂对他道。


    “嗯?”齐栩疑惑:“哪方面?”


    “风水方面。”楚明铮回答。


    “你看,我们视线最中央处,这条占地面积最大的山脉,看上去一路能蔓延到天边,它身侧还矗立着两条相对没那么显眼的山脉,身形略低,像两个陪衬一样卧在主山脉两侧,三条山脉呈平行状分布。”


    齐栩听着这描述,忽然一蹙眉,意识到了什么:“……这好像是那个龙脉的风水啊师父。”


    “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主山脉来龙蜿蜒壮阔,青龙白虎在两侧护卫,周围有河,流水环绕,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还见了不少小动物,植被茂密……每一条都对的上。”


    楚明铮无言的望着他。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而熟悉的事物。


    龙脉里葬着皇帝,风水聚气,汇拢千年怨念,终成副本。


    主神。


    跟副本有关的龙脉元素,那就只能是主神的埋骨之地了。


    主神把他们送到自己的埋骨之地干什么?


    楚明铮心里划过一丝不妙,他拿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时间,然而下一秒余光一瞥,发现手机屏幕上居然显示出有信号!


    楚明铮愕然将手机举到齐栩面前,震惊道:“这怎么回事?”


    正常情况下,副本里的手机都是用不了了,阻断过关人跟外界联络求助的可能性是一方面,副本里阴气聚绕,根本产生不了WiFi这种事物又是另一个方面。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手机居然有信号?


    齐栩立刻道:“师父,你给基地打个电话试试。”


    楚明铮很快拨通了楚小妙的电话,那边传来嘟嘟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楚小妙惊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来:“喂,哥哥?”


    楚明铮和齐栩在电话这头齐齐沉默了,巨大的惊悚和不解包拢了这两个从前在副本里所向无敌的两人。


    “哥?”楚小妙疑惑的又喊了一声:“你不是进副本去了吗,怎么还能给我打电话?”


    “……等一下,你到底是不是楚明铮?你别吓我,老马!老马!你快过来,我哥打电话来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


    楚明铮倏然挂断了电话,周身冷汗如瀑而下。


    他一时间有些腿软,齐栩及时的伸手扶了一下他:“师父!”


    两人在山崖边看着彼此的眼睛,心里一时都被这个惊悚至极的真相瘆到了极点。


    这里根本不是副本。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副本,镇灵邪塔里的一切都是在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他们现在也正处在现实世界。


    主神通过考察副本的名义,把他们送到了自己埋骨的那座山里,究竟意欲何为?


    周自重和魏仞也察觉到了这俩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凝重气息,于是过来询问道:“怎么了?你俩脸色看起来好差,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楚明铮将刚才的发现简单给周自重和魏仞讲了一下。


    魏仞和周自重于是也沉默了。


    “不是,这不合理,楚明铮你想啊,如果你说这里是副本之外的话,那你怎么解释刚才我们在邪塔里见到的一切呢?”


    “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鬼怪啊,王熊和陈兆金死的也是货真价实,我们亲眼看着的,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怎么会有鬼。”


    楚明铮目光沉沉的望向他:“现实世界按照常理来讲的话,也是不应该存在副本的,那你怎么解释副本这种事物存在了这么多年,还没消亡?”


    周自重语塞:“好像也是。”


    “这里是灵邪气息聚集的场所,发生什么都不应该感到意外。”楚明铮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三川山峦,脸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从前在副本里跟鬼斗,楚明铮从没怕过,但是从血池棺林里出来之后,他们跟主神之间的那层神秘面纱被骤然撕开,其中的暗流涌动也就逐渐浮上水面。


    没有神会允许人知道祂的过往,除非那个人是神的被奴役者。


    楚明铮显然不愿意做那个被奴役者,他也不想让齐栩做主神的附庸。


    那么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一触即发,眼看着就要拉开序幕了。


    楚明铮没有跟神斗过,看着这壮丽如斯的龙脉,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胜算几何。


    第100章 镇灵邪塔(完) 变故


    “今晚找个地方先休息吧。”齐栩伸出手,力道沉稳而有力的扶住他:“师父,你太累了,我们明天再想办法。”


    楚明铮叹了口气,跟他从山崖的最边缘处走下来了。


    周自重一脸茫然:“老楚,你别吓我啊,你,你你给我个准话,这到底怎么个事?”


    楚明铮抬手在老搭档的肩头拍了一把,淡淡道:“没事,咱先找晚上睡觉的地方。”


    魏仞在一旁看了看齐栩,又看了看楚明铮,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个事:“你俩……该不会把主神给惹了吧?”


    “年轻人的事,老年人少掺和。”楚明铮顺手将他推开,兀自带着齐栩进丛林里找今夜的栖息地去了。


    “嘿——你这不讲礼貌的,我给你说,有时候老年人有用着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魏仞恼怒的在他身后叫喊道。


    ……


    四人最终在山顶附近找到了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洞穴。


    老魏进去想办法生火,周自重在丛林里摸索着去找吃的。


    “天色晚了,朋友们,现在打不着野味,我们今晚拿野菜对付两口算了。”周自重抱着一捆野菜走回来。


    楚明铮颇为嫌弃的看着他:“敷衍。”


    周自重将野菜往地上一撂,没好气道:“那你自己去找吃的!”


    齐栩连忙安抚:“师父别急,我去就行,你先在这里烤着火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楚明铮略一点头,就径直坐到火堆旁边,闭目养神休息去了。


    篝火在山洞里烧的暖暖旺旺,楚明铮靠着石壁,睡的有些昏沉。


    齐栩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还真拎着两只肥头大耳的野兔子,看的周自重眼睛都发直了。


    “你……怎么逮到的?”周自重瞪着他手里那两只兔子问道。


    齐栩微微一笑:“我夜里视力也很好。”


    周自重感觉自己因为这句话受到了创伤。


    齐栩拎着兔子走到楚明铮面前去邀功:“师父,看我打回什么来了?”


    楚明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瞪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便手背向外的朝他挥了挥:“嗯……处理好了再喊我吃饭。”


    说完这句,他就眼睛一合,又蜷缩着睡觉去了。


    齐栩乖顺的应答一声,返身离开山洞,开始处理兔肉,还很仔细的挑了个背风的地方,防止血腥味熏到楚明铮。


    魏仞在旁边侧目看他。


    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明铮不耐烦的睁开眼睛:“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却让他只对你言听计从。”魏仞指出:“他在主控中心任何人面前都不是这样的。”


    “包括主神。”


    “嗯……”楚明铮的困意铺天盖地,脑海里什么回答都编不出来,最后甚是敷衍的对他含混道:“因为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他鬼迷心窍……”


    原本打算认真学习御下技巧的魏仞:“……”


    真是毫无参考性的回答。


    齐栩将兔皮剥了,兔肉清理干净,拿回来用树枝一穿,放在火上开始烤,兔肉熟的慢,他就先把兔皮烤了,然后拎起两块兔皮,毛茸茸的往楚明铮脑袋下一垫,又转身回来专注的烤兔肉。


    周自重的口水越咽越汹涌,眼巴巴的蹲在齐栩身侧,等着他把肉弄好。


    楚明铮枕着那块温暖而毛绒的兔皮,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楚齐栩的侧脸,俊朗英挺的面容被火光映的分外柔和,目光沉稳平静,赏心悦目的惊人。


    滋滋的油水从兔肉里冒出来,香气很快袭卷了整个山洞,老魏也坐不住了,跟周自重一道慢吞吞的挪到了齐栩边上。


    齐栩调侃似的朝这俩人瞥了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自己动手,慢斯条理的把兔肉撕开分好,把最嫩的部位给楚明铮挑出来,又给自己分了一部分,剩下的地方就留给周自重和魏仞了。


    “师父。”他走到楚明铮面前,蹲下来将烤好的肉递给他。


    楚明铮就着他的手,张嘴啃了两口,全程动作姿态像个大爷,齐栩也就耐心的在一旁用手心扶着,防止兔肉上的油渣掉到师父身上。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不耐烦,一直到楚明铮挥手表示不吃了为止,齐栩才将手收回来。


    “你说咱们接下来能怎么办啊?”周自重吃饱喝足后呈大字状瘫在山洞里的石板地上,目光发直的瞪着头顶的天花板:“这么大一山,走也走不出去,连个盘山公路都没有,车也开不进来。”


    楚明铮从地上起身,动手把篝火撩拨的更旺盛了些:“刚才我给小妙他们短信发定位了,让他们明天想办法把交通工具弄到山里来。”


    “无论如何先把你跟老魏送出去。”


    周自重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啊?”他火速从地上爬起来:“你这话我没听明白,你跟齐栩不打算跟我们一道回去?”


    楚明铮默然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楚明铮,你回我句话啊。”周自重不悦中夹杂着焦急。


    楚明铮仍然安静的注视着面前的篝火堆,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的从地上站起身,简单应付了一句:“早点休息吧,我出去转转。”


    ……


    山间溪流潺潺,楚明铮靠在一方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夜色在头顶交错掩映。


    无论白天多么风景优美的山林,一旦到了晚上,就不可避免的变得狰狞可怖了起来,每一处窸窸窣窣作响的草丛,都仿佛静夜里蛰伏的猛兽,或者吞吐信子的毒蛇。


    楚明铮倒没什么怕的,大概是心里有更令人值得忧虑的事情。


    他神色平淡的站在那里,片刻过后,他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拿到手里点燃了。


    火星散落在夜色里,将他阴沉冷锐的面容映衬出了几分肃穆和神圣的感觉。


    “吸烟有害健康。”身后传来齐栩叹了口气,无奈般的声音。


    楚明铮懒得回头搭理他,继续将烟叼在贝齿间,神情倦怠的吞云吐雾。


    齐栩伸手过来就要抢夺他手中的烟,被楚明铮冷不丁张口,吐了一脸烟雾。


    齐栩猝不及防,一时忍不住偏过头去呛咳了起来:“楚明铮!”


    他一边咳嗽,一边含着被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微愠的抬头重新看向师父。


    却见楚明铮已经将香烟从嘴里取出来了,修长手指碾磨烟尾,那双形状如狐狸似的眼睛里笑意柔和,含蓄而狡黠,充满了年上男人独有的魅力。


    齐栩心脏一跳,不觉好气又好笑。


    他蓦然伸出手,将楚明铮后脑勺扣着,强行摁到了自己身前,紧接着俯身用力堵住对方冰凉干燥的嘴唇,唇齿缠绵的接吻间泛着楚明铮唇间浓重的烟草气。


    齐栩越吻越急,直接将他推抵到了树干上,头顶枝叶随之摇晃起来,洒下一片更浓重的阴影。


    楚明铮喘息着在他的桎梏里抬起头,伸手将齐栩搂的更紧了一点。


    “师父……”齐栩在他耳边叹息似的道。


    “嗯?”楚明铮回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字。


    “你原本不用被卷进来的。”他将楚明铮抵在树上,半张脸都埋在楚明铮颈间,吐息间仿佛要将师父身上的气息全数吸进肺腔里去:“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插手呢?”


    “插手什么?”楚明铮反问道。


    “插手你与主神的事吗?”


    “那不叫插手,从你离开基地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楚明铮定定的注视着齐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齐栩颤抖着用指腹抹去他唇上的晶莹,跟他额头相抵,森然丛林间,彼此的体温竟是此间唯一的暖意。


    ……


    耳畔全是虫鸣鸟叫,楚明铮的意识已经濒临昏沉了。


    他极尽痛苦的仰起脖颈,想要将齐栩从自己身上推开下去,青筋暴起,颈间薄汗都是甜腻的气息。


    齐栩钉在原地没动,但还是伸手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


    “你他妈动静小点……”楚明铮目光虚弱的落在半空,好不容易聚拢了焦点,攒了些力气就骂齐栩,只不过那声音含着尚未褪去的情潮水色,全无威严,甚至还带着点潮湿的绞紧瑟缩。


    “这里离山洞不远,别让那两位听见了。”


    齐栩笑了笑,俯身去吻他汗涔涔的鬓角:“师父,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才是。”


    “比起我,你好像才是声音更大的那个……”


    楚明铮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有气无力的又瘫软回去了。


    四下树叶晃动,薄如蝉翼的霜雾簌簌而落,空气里一片缱绻柔和。


    “现在总够了吧?”楚明铮没好气的道:“旁边就是小溪,带我过去洗一下。”


    “好嘞。”齐栩答的从善如流,将楚明铮从地上往起一抱,两人沿途走到河边,就着冰凉的溪水清理。


    楚明铮坐在石头上,看着齐栩站在溪水里忙上忙下的身影。


    “哎……凉!”他被溪水冷的一个哆嗦,忍不住抗议道。


    齐栩无奈:“那也得擦一下,师父你总不能黏糊着穿衣服吧。”


    “那是谁害的?”


    “我害的,我错了,师父怎么罚我都行,但是你先忍一下。”


    齐栩说着,顺势撩起一鞠凉水往楚明铮身上一泼。


    楚明铮登时向后一仰身子下意识想要躲避,哪料他刚才体力消耗的太过,一时腿脚酸软,四肢无力,仰面就摔下石头去了。


    齐栩吓了一跳,闪身过去将他拦腰抱起来了,楚明铮在水里站稳身形的瞬间,随即也从河里捞了一把水,抬手给他泼回去了。


    两人这下全成了落汤鸡,在河里站着彼此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又对视着彼此,慢慢笑了起来。


    “你笑的像个傻子。”楚明铮将手上最后一点水在齐栩身上弹干净了,顺手将他一扯,两人一起湿淋淋的朝岸上跋涉过去。


    “起码现在洗干净了嘛,进山洞以后烤烤火就好了。”齐栩跟在他身后道。


    这话说完了自己又仿佛不确定一般,探头又关切的问楚明铮:“我手指能够到的地方都清理过了 ,里边应该干净了吧师父?”


    “你他妈自己弄进去的,你问我?”


    “我不知道深度啊……”


    “滚。”楚明铮面红耳赤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岸上去,齐栩始终跟在楚明铮身后。


    水中溪流湍急,楚明铮自顾自的往前走,身后一直有脚步声,忽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仿佛齐栩在原地站住不动了。


    楚明铮心生不妙,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徒弟安静的站在原地,溪流从他小腿处流淌而过。


    “怎么了,走啊?”楚明铮狐疑的问了一句。


    齐栩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不知何时被黑雾笼罩的严丝合缝,已经不见了活人的神采。


    下一秒,他猛然朝楚明铮扑来,一把将楚明铮按着推倒在了河流里。


    楚明铮剧烈的呛咳起来,大股大股的水流涌进他的肺腔,他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齐栩的手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因为窒息,所有神志在水底滑落消散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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