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间事,总是无心插……


    冰冷的溪水仿佛贯穿了楚明铮的四肢百骸,他的浑身上下都变得沉甸甸的,胸口如同压着块巨大的石头,将他喘息呼吸的通道全都束缚着堵住了。


    有人从他身后缓步而来。


    一道极其强劲的掌风倏然砸在楚明铮瘦削的脊背上,楚明铮在昏迷中骤然胸肺一痛,无数淤水这才从他的喉咙里呛咳出来。


    意识昏沉中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被拢在蛛网中的猎物,剧烈的呛咳使他的身体如同一叶扁舟,在风浪里连绵不绝的起伏。


    “咳咳……咳咳咳……”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铮才精疲力竭的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间冰冷的石室。


    他整个人被两道萧寒粗大的铁索牢牢束缚在石壁上,两只手腕分别系着一道铁链,分开牵扯,身形被迫向上吊起,后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楚明铮身量不矮,但是这样的束缚高度明显是奔着不想让他好受去的,两道铁索最大限度的将他的身形牵扯着高于水平线,脚尖也能虚虚点地,这个姿势极其难受,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没一会儿被束缚者就会肌肉酸痛,气喘吁吁。


    就比如楚明铮现在这样。


    他靠在冰冷硌人的石壁上,瞳孔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冷汗混杂着额头尚未擦干的溪水水珠,一齐从鬓角旁滚涌而下。


    脚步声从石室外缓缓而来,每一声都极沉重而极稳的砸在地面上,不多时,熟悉的身影就从石室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楚明铮睁着那双憔悴而疲倦的湿润眼睛,抬头与来人对视。


    他定定的看着对面齐栩的身影,末了轻声笑了起来:“陛下,别来无恙。”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主神。


    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讲,此时应该是占据了齐栩身体的主神,跟楚明铮相对而立。


    “朕还以为你还得再清醒一会儿,才能叫出朕的身份呢。”主神悠然在楚明铮对面找了个石块,姿态端庄文雅的俯身坐了下来:“看来是朕多虑了,楚先生对朕和齐栩,都很熟悉。”


    楚明铮淌着冷汗,嘲讽的笑了一下:“那倒不是。”


    “你跟他心性性格都天差地别,属实没有什么可比性,一眼当然就能看出不同来。”


    这话听上去颇为不客气,就差把话赤裸裸的挑明说开了:你不如我徒弟,别自作多情。


    主神皮笑肉不笑的跟他四目相对。


    “你不问问朕,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他坐在石台上,换了一个更为优雅的姿势,气质矜贵儒雅,姿态高傲,一如前世那些安坐龙椅上的日夜。


    楚明铮费力的喘了口气,摇摇头:“不问,能猜到。”


    “那你说说看。”


    “左右无非是那几个原因。”楚明铮叙述道:“一,你实在太思念你师父了,想通过成为齐栩的方式,在我这里重温有师父的感觉。”


    “二,你因为齐栩复活我的事情,受到了启发,决定遍寻上下五千年,聚拢贺松墨一缕亡魂,同样将他安放在某个副本或者容器里,假以时日,时机成熟,就让他重返人间。”


    主神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谆谆善诱:“思路不错,但是这跟我把你困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楚先生?”


    楚明铮无奈:“贺松墨去世数千年,尸体早就化为腐朽了,你既然要让他重返人间,必然要给他的一缕亡魂,找一个栖身的容器。”


    “你自己占据了齐栩的身体,那对应来讲,我这具躯壳,不就是贺松墨最完美的容器吗?”


    “啪,啪,啪……”主神在空旷的石室里一下一下的拍起手掌来。


    “聪明。”主神赞叹道:“实在是聪明。”


    “不愧是一个人狂揽血池棺林全盘大局,还能毫发无损破阵而出的楚明铮。”


    “您也不遑多让,陛下。”楚明铮笑道:“一旦你成功将贺松墨的魂魄引入我体内,从此你和贺松墨就可以以齐栩和楚明铮的身份再世为人,重续前缘,你也能好好补偿他了,是不是?”


    “是的。”主神抚掌道:“楚先生跟朕的思路简直完全契合,原来贺松墨只是朕的老师,楚先生才是朕的知己啊。”


    楚明铮险些被这话呛的又背过气去,俯身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牵动着铁链在周遭哗啦啦的作响,泠泠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主神依旧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那双眼睛毫无情感,充斥着那种封建制度里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劳驾。”楚明铮痛苦的抬了抬眼睛:“您能别用齐栩的脸做这种高贵冷艳的表情吗?您现在看起来很像是面部痉挛导致的肌肉抽搐。”


    主神脸色果然一僵,兀自“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让楚明铮看见自己了。


    楚明铮将周身的重量全数压在石壁上,尽量让自己的手腕被铁索勒得不是那么疼,身后石板冷硬,传到脊背上更是寒意十足,渗透着丝丝冷意。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抵到胸口上,尽力调和着肺腔里的吐息,气若游丝的缓和了好长时间,这才重新开口问眼前的主神。


    “看在我即将成为贺松墨容器的份上,陛下能不能多少告诉我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我死也死个明白,知道自己最后的埋骨处在哪儿。”


    齐栩躯壳里的主神静坐在石台上,思忖半晌,诧异的回道:“楚先生这么聪明,难道会猜不到吗?”


    楚明铮虚弱的摇了一下头,尽可能的扮演出贺松墨那种青衫温柔的师父模样,温文尔雅道:“不知道呢,还请陛下讲明。”


    主神抬起头,望向用结实石板覆盖住的天花板,和气的解释道:“这里是镇灵塔的地下部分。”


    “也是贺松墨的埋骨之所。”


    楚明铮沉默不语,静静的听着对方说话,主神的每一句话他都早有预料,但是每一句真正听到耳朵里后,他的心脏又会不可避免的向下沉落几寸,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师父当年在狱中死后,朕悲伤之下病重数天,没来得及给师父操办丧事,师父的尸骨一直停放在大理寺狱中不曾挪动。”


    “等朕有力气下床的时候,那尸身就已经趋近于腐烂了。”


    “国师告诉朕,这是不详的预兆,让朕尽快给师父寻一个埋骨之所,朕说朕要把他葬在此山中,也就是这条龙脉上。”主神安然讲述着:“这是朕登基那年召全国法师之力,给朕卜算出的灵气聚集之所,朕百年之后,是定然要埋在这里的。”


    “朕也想让师父陪着朕,死后也埋在朕的旁侧。”


    “国师大惊失色,连夜跪在朕的御书房门口,祈求朕收回成命,说贺松墨横死之身,死后恐怕怨气十足,若是埋在灵气聚集的龙脉宝地之上,万一邪灵作乱,将龙脉破坏了,影响我朝世世代代,该当如何。”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满腹吐槽忍下去了。


    他心说这么多年,其实为祸世间,到处作乱的邪灵就你一个而已,跟贺松墨没什么关系。


    主神大概也看出了楚明铮的神色无语,但是他并不在意,勾唇潇洒的笑了笑:“朕无奈,玄事占卜关乎国运,朕只好听他的,采取了一些措施。”


    “朕把贺松墨葬在了龙脉旁,但是为了防止他死后冤魂作乱,朕又在他的埋骨地上,建造了这么一座镇灵邪塔,数千年来压在师父身上,以此安抚国人。”


    楚明铮掀起眼皮,又朝头顶看了看,平静道:“然后你还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压在你师父头上,扰的他几千年不得安宁。”


    “好孝顺的徒弟。”楚明铮感慨:“着实佩服。”


    主神也没反驳,他仍然平稳而温文的道:“朕生前的想法一向就颇为独特,旁人难以理解,此事你不是在血池棺林里就已经知晓了吗?”


    “知晓,知晓。”楚明铮松快的点头:“只是这次更加深了理解而已,陛下圣明。”


    楚明铮眼底悲哀和嘲讽的神色更甚,他完全难以与对面这个生前死后都位高权重的疯子共情。


    这皇帝口中的什么“安抚国人”“国师所言影响国运”云云都是借口,他在贺松墨的尸骨上方建造镇灵邪塔,并在塔中安放赶尸队和冥婚新娘等鬼怪镇压守塔的真实想法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他自己也害怕贺松墨死后报复,害怕自己的老师从地狱里归来,对自己和自己的皇位不利,才出此决策。


    皇帝不肯给老师一个寿终正寝的生前,也不肯给老师一个死后的清静。


    却在千年后被楚明铮和齐栩启发,忽然福至心灵,痛改前非,决定搞死楚明铮和齐栩,用他俩的驱壳给老师和自己还阳。


    完了之后,再跟老师在二十一世纪,以楚明铮和齐栩的身份再续前缘,修补前世师生情。


    这种疯癫的行为,怎一个有病一词形容得了。


    “你如今脚下踩着的地方,就是数千年前,朕埋葬老师的那块土壤。”主神心平气和的道。


    “老师的魂魄还剩最后一角,就能修补好了,楚先生这副皮相清俊文雅,整合我意。”


    “届时便劳烦楚先生自己从这副躯壳里离开,将你的身体让给老师,我亦会操作齐栩自杀,如此这样,就可万事大吉了。”主神和颜悦色的说。


    楚明铮冷笑一声,没做表态。


    这句话翻译一下,意思就是,等贺松墨的灵魂被收集完整了,你就自己给自己个了断,直接自杀吧,给贺松墨腾位置,谢谢您了。


    “你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设定主控中心考察规则,又是算计我一定会跟着齐栩同出同入,把我们一群人千里迢迢传送到山里,就只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给贺松做容器?”楚明铮依靠着石壁,缓和着吐息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全是。”主神耐心的同他解释着说道。


    “五年一度的主控中心高层考察副本,一直以来都是主控中心惯例,朕最开始,只是依照惯例行事。”


    “后来朕受了齐栩复活你的启发,决心收集老师的魂魄碎片,帮助老师还阳,进展颇快,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偏巧此时,你进入了血池棺林副本,大展身手,着实惊艳了朕。”主神由衷的道:“上天入地,朕都再找不到任何一个比楚先生还要合适给师父做容器的人了,可巧,一切时间都对得上了,朕立刻就将埋葬师父的这座塔,精心设计了一番,让它成为骗诸位入副本的场地。”


    “啊,不对,这怎么能叫骗呢,这是朕给楚先生至高无上的殊荣。”主神深情道。


    “谢谢你的欣赏。”楚明铮简短的回应道。


    “不客气。”主神和气温文的说:“朕是天子,君无戏言,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


    楚明铮:“……”


    “你没问过贺松墨自己愿不愿意返回人间吗?”楚明铮问道。


    主神做思考问题状,隔了片刻,他认真的回答:“齐栩带你回来的时候,也没问过你的意见。”


    楚明铮一噎,被这话堵的沉默了片刻,末了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对,他也是个王八蛋。”


    主神满意的一笑,似乎在楚明铮的这句似是而非的责怪之中,寻到了一丝共情的痕迹。


    “朕生前便有远见。”主神在石室里,绕着楚明铮周身转了一圈,给他介绍道:“这是当年我朝境内最集结天地之灵华的地方,因为其地理环境太过特殊,所以这里发生什么神灵异怪之事,都不奇妙。”


    “这也是副本怨念最核心的发源地,你是总积分排行榜在位时间最长的第一名,朕今天带你来这里,也算朕的嘉奖,你这些年,在朕的游戏中表现的极为出色。”


    楚明铮冷冷道:“倘若我最开始就知道副本的核心原理与你这种人有关,我进入副本的第一天就自杀出局,半分干系都不想跟你沾。”


    主神莞尔:“晚了。”


    “世间事,总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主神一唱三叹,婉转的声音飘浮,袅袅飞扬在石室中。


    ……


    “对了。”主神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抽了把匕首出来,慢慢踱步,溜达到楚明铮身侧。


    “为了让贺松墨日后更加适应你这副身体,你得在此刻就用血液喂养他的残骸。”


    楚明铮眉心微微一挑,一言不发的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千年之前的骨骼就埋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我将你的血取出来,从今天开始,每天渗透一部分到土地里,日后我师父还阳时,就会格外适应你这副身体了。”


    主神一边朝他和颜悦色的笑着,一边扬起手,将尖锐的匕首,倏然刺进了楚明铮的胸膛里。


    第102章 楚明铮腕上的锁链被晃……


    铁器在血肉里狰狞的搅动。


    楚明铮蓦然就瞪大眼睛,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他几乎能听到冰冷的刀锋深深嵌入自己胸肺肋骨中的声音,血肉模糊翻涌,主神占据着齐栩的面容,拿着刀锋抵着自己,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刀柄每往进送入一寸,刀片在他体内“咕叽咕叽”的搅拌声就更重几分。


    血液嗡嗡的撞击着楚明铮的耳膜,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别……”楚明铮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几个破碎的单音节字,他的双手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在铁环的禁锢中攥成拳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生理性的泪水断断续续的从眶中滚落而下。


    “别什么?”主神好奇的凑近了他的嘴边,想听清这个一向倨傲冷淡的人,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会说出怎样求饶服软的话。


    楚明铮低头虚弱的喘息着,半晌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来,将口中的话说完整了。


    “别用齐栩的脸做这种事,他不会这样的……”


    他就算再恨我,再跟我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跟我刀剑相向。


    话音平缓而破碎的落入主神耳中,主神面无表情的盯着楚明铮,末了神情不变,手上动作依旧。


    他握着刀柄,在楚明铮的胸膛里又搅动了数下,一直到楚明铮歇斯底里的实在吃不住剧痛,头颅一歪,彻底昏过去为止。


    面前的年轻人容色苍白,浑身都是血水,被吊在铁索间几无气息。


    这幅模样对于主神来说仿佛有着不可抵抗般致命的吸引力,惨淡而憔悴,一如当年贺松墨在牢狱里最后祈求他时的场景。


    主神若有所思的捏着刀柄,又在楚明铮的胸膛里戳了两三下,迫使他在昏迷里,也忍不住发出了几声痛苦的闷哼,这才满意的收手罢休。


    刀锋离体的瞬间,血水如同断线的红珠,噼里啪啦的打落在脚下的土地上,空气里有风流变动,不经意间掀起几道微小的尘土和气流。


    楚明铮对此一无所知,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了,连主神是什么时候把刀锋从他体内抽出去的都不知道。


    ……


    一片寂静的混沌。


    楚明铮在虚无的幻影中睁开眼睛,他身上已经不疼了,手腕上也戴主神用来禁锢他的那两道铁环枷锁,四下是永无止境的漆黑,唯有自己的手掌和躯体间,散发出一点活人的光芒。


    这是哪儿?人临死前的走马灯么?


    楚明铮疑惑的从地上爬起来,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


    身后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抱歉,给兄台添麻烦了。”


    楚明铮一怔,随即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站着个青色长衫的瘦削身影,脸上扣着熟悉的仙鹤样式面具,双手交握,叠放于身前,见楚明铮回头看他,他就颔首垂眼,俯身一礼,咬字清晰的又道了一声:“对不住,楚兄。”


    楚明铮注视着眼前的仙鹤面具,良久苦笑一声:“仙鹤兄,你确实对不住我。”


    贺松墨用那双伤感而清润的眸子,隔着仙鹤面具,无奈的回视着他。


    他似乎不是很擅长言辞,面对楚明铮的时候,眼神里的局促都快满溢出来了。


    “我帮楚兄消减了一部分灵体上的疼痛。”他指了指楚明铮胸口上原本触目惊心的那个被刀捅穿的大洞,谦和而略带不安的道:“楚兄此时应该能好一些了罢。”


    楚明铮一点头,利落道:“当然。”


    他打量着眼前的贺松墨,发觉此人身上跟他一样,都泛着点萤火般的细微光亮。


    贺松墨的躯体相比他而言,更加趋近于透明,伸出的手掌纹路上光华流转,比起活人,更像是某种成熟的灵体,看来主神所言没错,贺松墨的残魂的确是快要被他养到还阳的程度了。


    “着实对不住。”贺松墨又道了一声,语气比先前更为诚恳。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糟的不能再糟糕了,楚明铮的心情反倒放松下来,他饶有兴趣的继续打量着贺松墨。


    贺松墨君子之风,心性温和,再加上他心底有愧于楚明铮,面对这种赤条条的探索目光,也显得并不生气,就任由他随便看。


    “你是几千年前就死的人。”楚明铮缓缓开口:“我现在跟你在一个空间里,我们还能看见彼此,这是不是说明我离死也不远了。”


    “楚兄此言差矣。”贺松墨青袍微扬,温言否认道。


    “贺某虽然身躯作古,但是魂魄仍在,陛下要臣还魂,是以用无数精华灵气滋养臣的魂魄,如今臣半只脚已经从阴间踏入阳间了,楚兄虽然身负重伤,但魂魄仍在躯体之内,仍有一息尚存,不可妄自菲薄。”


    “……”


    “朋友,你们古代人说话都这么啰里啰嗦吗?”楚明铮诚心诚意的发问。


    “你直接告诉我,是的,你快死了,但是还没死,我们两个现在都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游荡,不就好了?”


    贺松墨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睫,垂眸道:“抱歉。”


    楚明铮苦笑:“从我醒来到现在,这已经是你说的第三次抱歉了,可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可我有愧于楚兄。”贺松墨低声道。


    “楚兄在血池棺林四合院中,以一己之力护卫于我挡在我身前的恩情,贺某没齿难忘。”


    楚明铮讶异的挑了一下眉心,仿佛是在震惊:你居然还记得这一茬?


    “贺某幼时家境贫寒,后来登科入仕,身为人臣,向来只有低眉颔首,服侍他人的份,从未有人像楚兄那日一般,一人一刀,如神兵天降,护佑于我。”贺松墨诚恳的说道。


    “……”


    楚明铮被他夸的有点无助。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楚明铮虚弱的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记挂。


    贺松墨立在原地,清瘦的脊背略微沉下去,显出一点佝偻的憔悴感。


    他沉默许久,对楚明铮又道:“陛下的决策,亦非我本意。”


    “嗯,我知道。”楚明铮这会儿松懈下来,身上又实在疲惫,于是懒洋洋的在地上坐了下来,跟贺松墨一坐一站,颇有几分静态图的美感。


    “我知道你对死而复生这件事不感兴趣,应该也不想把自己的灵魂硬塞进我这具躯壳里,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多怪异。”楚明铮耸了耸肩。


    贺松墨默然表示认同。


    “但是据我了解,你们那个时代流行的思维,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反过来亦然,君让臣活,臣也不得不活。”楚明铮思忖着道:“所以如果主神一定要求你要还阳的话,你也是会听从他的话,重返人间的,对吗?”


    贺松墨继续沉默。


    楚明铮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冷笑一声。


    “那你这时候假惺惺的帮我疗什么伤?”楚明铮讥讽道:“你看着我尽早死掉,不是更有利于你执行你家陛下的命令,尽快取代我死而复生么?”


    贺松墨最后沉默了数秒,数秒过后,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地下去,朝楚明铮俯身便磕头。


    惊得楚明铮向后一个仰倒,火速弹跳而起,不有分说就去扶他:“干什么!”


    “我今年才三十多岁,你都几千岁了,算起辈分来你都能当我老祖宗,你给我磕头,我还怕折寿呢!”


    贺松墨不肯停下动作,一个劲的拼命磕头:“贺某有愧于楚兄,请楚兄责罚。”


    “神经病,我责罚你干什么,现代社会人人平等,谁都没资格责罚谁。”楚明铮屈膝一撞他的小腹,逼迫他抬头起身,停下了磕头的动作:“站起来!”


    “楚兄……”青衫人的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声音极其的清润,仿佛山间的潺潺溪流,仅是听他说几句话,楚明铮都能脑补出他当年在宫中带领两位皇子读书时的温雅模样。


    也难怪主神对他不死不休了这么多年。


    楚明铮一手强行扶着他,一手跃跃欲试的往他面具上放:“……你要是真觉得愧对于我,不如满足我一个要求。”


    “什么?”贺松墨懵懵的问。


    “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仙鹤兄你的真容。”楚明铮笑道:“我就原谅你,可以不?”


    贺松墨犹豫道:“我的真容有什么好看的,楚兄你……”


    “我好奇,不行啊?”楚明铮道。


    “我,我生前容貌已毁,不好看的……摘下来,恐脏了楚兄的眼睛。”贺松墨惶惶然道。


    楚明铮神情陡然不悦:“我救过你,你徒弟马上要杀我给你续命,如今我死到临头,你方才还说愧对于我,现在却连这么一个愿望都不肯满足我,仙鹤兄,此举非君子做派,你再想想。”


    古代人,尤其是贺松墨这种古代文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果然极高,贺松墨明显被这话刺到了心坎上。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的将手伸到了面具上,然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指尖一动,将面具从脸上摘下来了。


    一张沾满鲜血和伤痕的清俊面容展现在了楚明铮眼前。


    贺松墨不安的望着对面,生怕从楚明铮的眼睛里读出嫌弃或是厌恶的神色。


    他生前满朝骂名,受刑的时候就将脸毁了大半,死后皇帝抱着他的尸体发疯,不肯相信他是真死了,用匕首又在他的脸上身上疯狂刺进去几刀,试图用这种方法逼迫贺松墨从死亡状态中醒过来。


    然而无济于事。


    贺松墨死后,面容维持了生前最后的伤痕累累,又加上怨念未消的缘故,于是就把这副并不好看的遗容维持了数千年。


    前几百年的时候,他是一团虚无的灵体,没有自己的意识,随时随地飘散在空中。


    后几十年,主神建立了血池棺林副本,他的一缕残魂被注入了血池棺林中,才慢慢有了属于鬼魂的记忆。


    在血池棺林里始终戴着仙鹤面具,将一茬一茬的玩家迎来送往,轮转数年。


    楚明铮看着他这张凄惨的面容,一时也说不出来话了,只好无声的叹了口气:“我看明白了,多谢仙鹤兄。”


    贺松墨于是拿着面具又要往脸上安。


    “倘若抛开皇权,抛开你该死的君臣服从关系,仙鹤兄,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愿不愿意还这个阳。”楚明铮伸手一把按住他,将他戴面具的动作硬生生阻止在半空,逼迫感十足的问道。


    贺松墨浑身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来。


    但是他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是一介文弱书生,无论是手劲还是武力值,都跟三十多年刀头舔血,风里来雨里去的楚明铮没法比,于是被楚明铮死死按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楚兄……”


    “你要是真想还这个阳,在二十一世纪继续跟着你家陛下,给他当老师,侍候在他左右,那我给你腾地方,无所谓,反正我这么些年,活的也够了。”


    “但是如果你不想,只是难以违抗君主的命令,不得不为之——”楚明铮翻腕用力,强迫他凝神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坚决不给你腾地方,这是我的身体,我的牺牲也是要追求价值的。”


    “如果像现在这样,你不情我不愿,只是为了某个荒唐皇帝的个人情感,我就要牺牲自己的话,那我宁可拿这身皮肉去当化肥,起码还对环境保护有点用处。”


    贺松墨怔然的看着他,很久都不发一言。


    “你说话!”楚明铮催促道。


    对于贺松墨来说,表达“我不愿意按照君主的意愿行事”这一想法,似乎是个极其困难的举动,他嘴唇嗫喻了好半晌,过了很久,他眼底翻涌的神色才逐渐平息下来,满目疮痍的面容苍白而无力。


    “我不想。”贺松墨轻声道。


    “大丈夫在世,本是要为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如今千年已过,家国已亡,我自己也早就是枯骨一副,那灵魂就应当与□□一道,消散于天地,驰骋自由,回归最本真的状态。”


    楚明铮听他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实在是头疼的要命,好不容易从中领会到了贺松墨的意思,于是不太确定的翻译道:“回归最本真的自由……就是说你——”


    “这一世被困的太久,我想离开了。”贺松墨温柔的说道。


    “楚兄面如冠玉,英挺俊俏,贺某个性软弱,一世碌碌无为,不敢鸠占鹊巢。”


    “若是楚兄有办法,还请楚兄,放贺某自由。”


    贺松墨总算说了句白话文,这话一出,就算楚明铮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也该能听懂了。


    “你不想取代我的身体?”


    “不想。”


    “你也不想留下来在二十一世纪侍奉神经病皇帝?”


    “不想。”


    “你想投胎转世,不想再当王朝的倒霉国师了?”


    “正是。”


    楚明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不好办。”贺松墨依旧伤感道。


    “楚兄,你可知此地乃是方圆数百公里中,风水最盛的灵气宝地,它既能聚拢天地之精华,而且灵气与魂魄聚拢过后,一旦成型,再难消散,四周山川密布,呈环绕状围拢此地,我等灵气怨气,都被牵绊禁锢于此。”


    “相当于一个大型的牢笼,将我等的魂魄束缚在四面山野之间,非人力所能破坏。”


    “楚兄要想将贺某的魂魄释放出去,投胎转世,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陛下他……”


    贺松墨适时的沉默了。


    楚明铮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楚明铮自己的身躯都被主神用铁索铐着,束缚在石洞内,齐栩早就跟主神签订过生死契约,如今灵魂和躯壳都受主神管辖,更是难以成为他们的助力。


    八百里山脉重峦叠嶂,向外界求援更是天方夜谭。


    破局似乎只是他们两个临死前虚无缥缈的幻想,跟小孩子的童言一般,不得当真。


    楚明铮微微一笑:“不必担心这些。”


    “仙鹤兄方才也说了,这处八百里山峦宝地,乃是大自然的杰作,能孕育无数精怪,也能成为天然的束缚屏障。”


    “但大自然自古都是服务于全体生灵的,又不是他狗皇帝一人所独享,他能利用风水宝地,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


    贺松墨茫然:“……那楚兄的意思是?”


    楚明铮伸手在他眉心一点,柔声道:“先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吧,仙鹤兄,只有跟敌人正面相抗的时候,我们才有与之战斗搏杀,反败为胜的机会。”


    贺松墨的神识随着他指尖的温度,轻飘飘的下坠而去,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鬼怪的世界里剥离而出。


    浓雾氤氲,生魂从黄泉路悍然折返,重归人间。


    楚明铮在石室里悠悠醒转,胸口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不再有新的痛楚卷土重来了。


    他的双腕仍然被吊在半空中,身形稍微一动,腕骨上的铁索就哗啦啦的作响,听起来令人牙酸。


    对面主神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盯着地面上的某处看,嘴里喃喃的激动道:“师父,师父是你吗?”


    “你回来了?”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腕在铁索的夹缝间拧动了几寸,目光跟着主神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山洞地上,那方鲜红的土壤,仿佛那里即将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空气中好似有无形的水波纹路,沿着山洞的空间,一圈一圈,荡起涟漪的弧度。


    石台边上原本矗立着一方蜡烛,此时烛火正在空中发出剧烈的晃动,扑簌簌的风声拍打着虚弱的火苗,所有的异动在片刻之间全数而起,山洞外的天空紧跟着风云变幻。


    山雨欲来。


    主神脸上的神色由激动,逐渐转为歇斯底里的狂热,他在山洞里来回疾走,情绪最外放的时候蓦然转身,回到楚明铮身畔,一把抓住他苍白染血的肩膀,语无伦次的开口。


    “朕就知道,你的血是最管用的,选你没错,你定然能帮贺松墨重返朕的身边!”


    楚明铮任由他抓着摇晃,唇边自始至终勾着一道淡淡的冷笑。


    “陛下,既然贺松墨要回来了,那你可以动手杀我了。”


    此话骤然提醒了主神,他又冷不防放开楚明铮,疾走着去山洞那头找方才撂下的匕首,准备结果了楚明铮。


    就在这时,高塔之外,天空蓦然一道惊雷劈下,山洞中的阴影里,缓缓站起来一道漆黑浓重的身影。


    主神在刹那之间,好似感知到了什么,直愣愣的停下了去寻找匕首的脚步。


    他顺着那道阴影的方向,回过头去。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青衫衣袍站在原地,身形如松似竹,一如记忆里的挺立孤俏。


    贺松墨刚从虚幻的阴阳交界处被楚明铮一把推出来,此时身体还维持着那种半虚半实的灵体状态,他空落落的下坠在山洞里,好奇的伸手拨弄了一下脚下的土壤。


    时隔千年,贺松墨终于触碰到了一次真正的土壤,奇妙的感触将他的心神全数掠夺了过去,一时没顾得上理会不远处热泪盈眶的主神。


    “师父……”


    主神喃喃的念叨了一声,情绪在递进间终于破口而出,他泪如雨下,悲怆万分的朝贺松墨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贺松墨的前一秒,却发现自己的手掌直接从贺松墨的躯体里穿体而过,竟是难以触碰到师父分毫。


    贺松墨回过神来,温和而恭敬的垂眼唤了一声:“陛下。”


    “师父……师父!”主神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看着师父浅淡的虚影崩溃,但无论怎么伸手,想要触碰到师父都是徒劳的。


    这是帝师与皇帝二人时隔数千年的第一次会面。


    整个场景荒诞而离奇,旁边还锁着个楚明铮,更显诡异。


    “我,我这就把容器给师父拿过来,师父别急……”主神在贺松墨面前踉跄起身,步履蹒跚着去拿了石台旁边的匕首,径直朝着楚明铮走过去了。


    贺松墨平稳茫然的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陛下!陛下三思,楚兄于臣有恩,臣恳请陛下刀下留人!”


    主神对这话置若罔闻。


    贺松墨显然不愿意看着楚明铮被杀,来给他当容器,于是操纵着尚且运用不熟练的灵体,踉踉跄跄的朝主神阻拦而去。


    奈何死人和活人的身体之间是有一层天然的隔阂的。


    主神触碰不到身为灵体的贺松墨,贺松墨当然也触碰不到占据着活人躯体的主神。


    主神单手持刀,直刺楚明铮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主神的身形骤然一晃,眼睛里重影交叠,黑雾与正常的瞳仁交替闪烁,他手中的刀柄一时间竟拿不稳了。


    楚明铮瞬间意识到了主神精神出现变故的原因,他尽力向后躲闪着刀锋,同时大喊一声:“齐栩!”


    企图唤醒对面躯壳里另一个人的神志。


    齐栩的面容扭曲了一寸,两个灵魂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打架,他似乎在承受某种极其难以忍受的痛苦。


    楚明铮喘息着,又喝了一声:“齐栩,醒醒!”


    主神持刀的手摇摇欲坠,嗡嗡嗡……刀锋在半空中晃动出极其支离破碎的光影,齐栩从极致的压迫中勉强挤出一寸神志,艰难的喊了他一声:“师父……”


    主神的精神力明显是强于他的,那刀锋的尖头眼看着离楚明铮的咽喉近在咫尺。


    楚明铮的身形被铁索捆着,退无可退,他哽咽似的缓和着吐息,安慰齐栩道:“没事,别怕,你尽力就行。”


    贺松墨在身后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什么叫做尽力就行!


    楚兄啊!有没有搞清楚,这个房间里现在最命弦一线的就是你!


    贺松墨几乎要绝望了,他又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朝着皇帝磕头哀求起来:“陛下!臣恳请——”


    贺松墨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齐栩拼尽最后一丝精神念力,将主神持刀的那只手快准狠的朝一旁石壁上一撞!


    刀尖的弧度刹那间离开楚明铮的咽喉附近,楚明铮暂得片刻喘息的空隙。


    下一秒,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齐栩的灵魂挣扎着,从自己的身躯里脱离出来,飘飘忽忽的灵体从肉身分离,随即破体而出。


    齐栩的生魂和他本体的长相是如出一辙的,唯一能够做以区分的是两者之间的透明度。


    现在这个石室里的生物种类一分为二。


    两个魂魄,两个人类,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对峙。


    贺松墨没搞清楚这个叫齐栩的年轻人是要干什么,他如此行径,不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全权交给皇帝,让皇帝得以毫无阻拦的刺杀同为实体的楚明铮么?


    楚明铮腕上的锁链被晃的哗哗作响,他此时已经站不太稳了,全靠手腕和脊背支撑着全身力道。


    背后冷汗涔涔,早已浸湿了衣衫。


    楚明铮人已经濒临虚脱了,但是大脑却还在岌岌可危的运转,他仅用两三秒的功夫,就想明白了齐栩此举的用意。


    只见齐栩灵魂脱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贺松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清瘦的书生从地上抓起来,虎口一勒,扣在身前,不让他动弹了。


    “大人,您现在还是放下刀的好。”齐栩冷冰冰的挟持着贺松墨,对主神道。


    “只有活人才能触碰到活人,那么同理,只有灵体才能触碰到灵体。”齐栩在虚空中,用几近乎透明的掌心,威胁性的摩挲着贺松墨的咽喉。


    “如果你要伤楚明铮的话,那我只好对贺老师也痛下杀手了。”


    主神愕然转过头去,似乎完全没想到齐栩居然还能出此招数。


    “楚,楚兄……”贺松墨惊慌失措的叫喊了两声。


    楚明铮哗然一晃手腕上铁索,无奈道:“我也没法子啊仙鹤兄,我现在自己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要不你劝劝你这皇帝学生,让他把我松开,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万一能得出个两全其美之策,又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楚明铮暗示性的朝贺松墨眨眨眼睛。


    身前主神嘶吼着一刀横刺过来,瞬间将楚明铮肋骨部位又贯穿了一次。


    楚明铮登时收声,鲜血从口中齿缝间争先恐后的满溢出来,血色狰狞至极。


    齐栩大惊,控制不住惊喝出声:“师父!”


    下一秒贺松墨那厢也惨叫起来,他被齐栩毫不收力的扼住喉咙,灵体面容上的一双眼睛暴突而起,呲目欲裂。


    加上贺松墨本身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不及楚明铮,一时间鬼泣涟涟,痛苦的尖叫在头顶山洞上空盘旋数个来回。


    主神握刀抵住楚明铮咽喉的手明显颤动了一下,似乎在进与退之间犹豫着。


    楚明铮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做反抗了,他的头颅因为伤重而无力的垂落下去,从平视的角度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只有止不住的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滴滴答答淌落在地面上。


    齐栩的虎口死死捏着贺松墨的喉咙,一双眼睛已经濒临猩红状,他一把攥起主神的手指,作势要寸寸捏碎,嗓音沙哑,语中含血。


    “陛下,你也知道自己碰不到灵体,如果你再动楚明铮一下,我发誓让你这位身骨孱弱的帝王师在我手上死无葬身之地。”


    “我可以徒手把他的灵骨捏成一片一片的碎渣。”齐栩咬牙道:“让你拼都拼不回来。”


    主神很残忍的笑了,他用刀锋轻轻抬起楚明铮苍白脆弱的下颌,刀背上的寒光反射进楚明铮无力垂落下去的眼底。


    一行血线顺着他的嘴角而下,倏然打落刀背一侧。


    主神轻轻晃动着刀柄,满目欣赏的看着楚明铮的惨状,赞叹道:“真好看。”


    齐栩几乎要出离的愤怒了:“你——”


    就在这时,楚明铮的手腕几不可察的拧动了一下,随即空气里爆响起“咔咔”两声,骨骼错位的声音。


    主神狐疑的抬眼望去,却见楚明铮仍然垂着头,并无异样。


    他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没找到楚明铮是哪里骨折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档口,只听又是一声骨头错位惨烈的撕拉声,楚明铮的一只手骨瞬间挣脱铁环枷锁,怒甩而出。


    甩出的瞬间在坚硬的石墙上用力一撞,“咔嚓”一声手骨归位,那声音听起来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了。


    但是楚明铮面不改色,连一声都没吭。


    主神的瞳孔顷刻间紧缩到一处,以最快的速度将握刀的那只手向回收缩!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楚明铮头也不抬,闪电般出手,一把抓过主神手腕,单手一个巧劲加擒拿,修长指骨灵活翻动,空手夺白刃,瞬间将主神的刀锋抢到了自己手里。


    紧接着,他抬起那双因为剧痛而被水光浸透的眼睛,目似寒冰,朝着主神冷冷一勾唇角。


    下一个瞬间,对准自己仍被束缚的那只腕骨扬手砍落,刀锋触铁的瞬间切割而下,削铁如泥,迸发出满泼刺眼火光!


    所有人都被他这生死关头之际,斩钉截铁而又行云如流水般的一套疯狂举动惊的目瞪口呆。


    主神喃喃低语:“原来你们两人是这样打配合的么……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没小瞧,挣脱你这铁环还是比我想象中更费劲一些的。”楚明铮喘息着揉了揉通红发酸的手腕,掌心中刀刃修长,刀尖锐利。


    他将刀柄换了个方向,眼中杀气比之刀光更甚几分,锋芒闪烁直指主神。


    主神慢慢的笑了。


    “看样子接下来能分胜负的就只有你我了,是不是?”


    “是的。”楚明铮干脆道:“毕竟旁边身为灵魂的两位,看起来力量悬殊,没什么可比性。”


    齐栩单手钳制着贺松墨,神情紧张,半点都没有放松的姿态。


    他自己的身体力量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长大成年以后,曾无数次将楚明铮不由分说,轻轻松松的压制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况且他个子比楚明铮高了快大半个头,身形结实肌肉流畅,基础武力值就已经不低了,若论蛮力,楚明铮绝对不是他这具身体的对手。


    现在楚明铮要跟他这具身体站在对立面,硬碰硬想抗衡,齐栩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由得更崩溃了。


    楚明铮敏锐的察觉到了齐栩的情绪变化,于是回身重重呵斥一声:“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还没怂呢,你怕什么。”楚明铮横刀在身前,倨傲的又将目光转回主神身上。


    “看好贺松墨,待会儿我身上多一个窟窿,你就负责让他灵体上也多一个窟窿,听明白了吗?”


    齐栩一怔:“是,师父!”


    贺松墨被挟持在齐栩手中,清俊面容欲哭无泪:“楚兄,你方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楚明铮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因为下一个瞬间,主神操纵着齐栩的身躯狂扑过来,以泰山压顶之势侵袭到楚明铮身畔。


    楚明铮朝旁侧俯身一闪,刀锋随即递出,下手稳准狠快,刀背猛击对方破绽之处,逼迫着主神在空中变换方向,冷不防扑了个空。


    两人在石室里又过了数招。


    主神借用了齐栩的力量,赤手空拳却力大无穷,单凭拳风就能将楚明铮驱至半米远处,难以近身。


    楚明铮单手执刀,锐气横扫,与主神的拳头悍然相撞。


    两人始终不上不下的僵持着,谁都难以伤到对方分毫。


    齐栩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俩的举动,眉心一紧,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楚明铮似乎一直在收着力打架,刀锋每每递到对方要害之处时,他就会蓦然将刀柄收回来,防止真戳到主神。


    齐栩怔然半晌,随即意识到了楚明铮这么做的缘由。


    他始终在顾忌着自己的刀锋,不敢伤到主神,受掣肘颇多,眼看着就要落入下风了。


    因为那是齐栩的身体。


    ……楚明铮不愿意把刀砍在齐栩的身体上。


    第103章 最后一只龙眼


    主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狰狞的笑了一下,肆无顾忌,一拳朝楚明铮面门砸去。


    楚明铮不得已在空中划了个刀花,刀尖对准主神扬过来的拳头轻飘飘一拦,力道收的刚好,不偏也不倚,刚好将他的拳头迎面逼退回去了。


    主神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楚先生,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打架打的如此斯文。”


    “朕可是见过你在血池棺林里砍杀朕御前侍卫时那副模样的,那一刀下去,刀刀见血,一斩封喉,与今日相比……简直大相径庭啊。”


    他打定了主意,知道楚明铮奈何不了他,于是毫不胆怯,步步向前,将楚明铮逼的越来越近。


    齐栩在旁边暴跳如雷:“师父,你放心砍他,不用管我!”


    “只要你给我留口气在,我回去慢慢养伤就行,师父揍他!”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答应一声:“好。”


    话音刚落,主神的横踢紧随而至,楚明铮闪电般拧身闪避开,旋身的瞬间刀锋直刺主神肩头大穴,主神见状当然也不肯站着让他刺,于是顺势翻掌,直接用手掌往楚明铮刀锋所指的地方格挡。


    他笃定楚明铮没办法下定狠心将齐栩的手掌一刀洞穿,于是楚明铮砍哪儿他都无所谓,反正伤的是齐栩的身体。


    然而这一回他失策了。


    主神全副身心的注意力都在对面楚明铮明晃晃的刀锋上,完全没注意到他另一只手的动作,直到自己下腹一痛,膝盖正中的地方接连挨了数拳,整个人重心后仰,电光火石之间被楚明铮欺身而上,一把按在了石壁板上。


    后脑勺重重往石板上一砸,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咚!!!”


    齐栩在一旁听的格外头疼,心说师父啊,您可别把我打成脑震荡了。


    主神仰身倒在地上,一个字都讲不出来,眼前仿佛有无数电流稀稀拉拉飞窜而过,楚明铮冷着脸,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上前就要在非要害部位补刀。


    他确实不能真把齐栩这副身子骨打残了,但是他也不能让主神有反抗的时机,这种情况下,只能暂时给他把腿打断了。


    楚明铮的眼神瞟到齐栩那边去,似乎在无声的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


    齐栩痛苦的别过脸去,挥手示意他尽管动手吧,不必在乎你徒弟。


    楚明铮回身,对准地上的主神就是一记刀柄,直砸而下。


    然而一声巨响过后,主神的膝盖骨竟是毫无动静,不说被打断了,连个弯折的弧度都没有。


    楚明铮愕然片刻,难以置信的抬眼与主神对视。


    主神目光慈祥的望着他,语气充满了怜悯:“我从前确实听说过,凡人上了年纪,都会记忆力减退,智力下滑。”


    “楚先生如今不过而立之年,怎得也开始记忆退化了呢?”


    楚明铮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他想起来了,齐栩在成为主神话事人的那一刻起,浑身上下无疑都被主神改造过了。


    他会受伤,也会疼,但是愈合功能是常人的数倍,单凭寻常刀具,也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对他造成难以行动的伤害,更遑论被人直接推翻在地,后脑勺砸中地面了。


    主神从刚才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被他打到要害。


    与其说是楚明铮在与主神打斗,不如说主神凭借齐栩的不死之身,加上楚明铮不敢砍伤齐栩的顾虑心理,满场将楚明铮溜着玩。


    楚明铮和齐栩不约而同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主神笑盈盈的躺在地上,一把握紧了楚明铮手中刀柄,逼着他将锋刃一点一点逼近自己最脆弱的咽喉。


    “齐栩这身筋骨,确实与常人有异,若是单凭楚先生方才的那几下小猫挠抓似的砍刺,当然不能重伤于朕,但是倘若楚先生现在拿着你手上的那把刀,直接刺穿朕的喉咙……”主神眯着眼睛,满怀恶意的笑起来。


    “那便能将朕与齐栩,一起送下地狱了。”


    楚明铮伸出去的刀锋死死停滞在半空,他手臂上所有的筋骨皆数暴起,每一寸血管都因为极度用力而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青红交错。


    一滴冷汗从他的下颌径直滚落而下。


    “你真的不杀朕吗?”主神继续柔和的问他。


    楚明铮咬着牙,浑身痉挛着,胸口那两处刀伤因为方才剧烈的打斗,如今已经在衣襟里崩裂开来,汩汩涌出血水,染红了他的内衬和外套,楚明铮脸色冰凉苍白,已经到了承受不住的极限点。


    齐栩是不死之身,主神是上古老妖精,贺松墨是无身无形的灵体。


    只有楚明铮是他们当中唯一的肉骨凡胎。


    这身脆如蝉翼的凡人身躯最孱弱易碎,但却承受的最多。


    他握着刀柄,尽力支撑着重伤的身体,无论主神怎么挑逗,他都不肯放松分毫,始终不让刀尖触碰到齐栩的皮肤半分。


    石室之内一片寂静。


    齐栩的视线不知不觉的模糊了,他盯着楚明铮清瘦挺直的背影,只觉得这些年从没真正看清楚过这个养他长大的男人。


    楚明铮其实从未薄待他,无论他是那个在雪地里哭嚎的小朋友,还是后来能独当一面的齐长官,在楚明铮眼里,他自始至终都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徒弟。


    “你不敢动手,是吗?”主神轻声细语的问。


    楚明铮毫无情绪的低头与他对视,手骨捏在刀柄之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


    “那就轮到朕了。”


    主神吐出这句话的瞬间,翻身而起,一掌将楚明铮向后推去数步,反手就去夺楚明铮手中刀刃。


    楚明铮将刀柄当空抛起,瞬间变换左右手,换了个角度朝主神横里斜刺,被主神灵活躲过。


    主神侧身变了一寸方向,很快反客为主,单手扣住楚明铮腕骨,将他逼退至石壁一侧,威胁性十足的柔和笑道:“你看,你原本力量就不如我,你还顾忌着不敢伤我,那你跟我有什么可抗衡的可能性呢?”


    他握着楚明铮的手腕,将他的后背倏然往石壁上一砸,楚明铮登时被震到伤口,前襟血水汹涌,嘴唇更显苍白,喘息着靠在石壁上脱力下去。


    “小齐,你知道我这么多年为何坚持要让老魏跟你在主控中心分庭抗礼吗?”主神轻轻拍了一下楚明铮歪下去的头颅,回身云淡风轻的问齐栩道。


    齐栩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跟他对答。


    于是主神自问自答。


    “因为这个人虽然古板,老旧,不受年轻人喜欢,还有点轴,但是他有一句口头禅,是我很喜欢的。”


    “他说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总归是比年轻人多吃了几十年口粮,无论是人生经验,还是应对策略,都比年轻人丰富的不是一星半点,唯一能将我们拍死在时代沙滩上,让我们难以比过年轻人,且被迫退出历史舞台的,就只有时间还有逐渐衰老的躯体。”


    楚明铮卧在地上,痛苦的喘息着,一言不发。


    “但是很不巧,朕生来便是天子,不受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与困扰,凡朕想杀之人,想成之事,还从未有落空的。”


    “所以……”主神缓慢的在这间狭小而空旷的密室里踱步片刻,温和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朕已经用千年光阴来证实了朕是那个生物竞争中最大的胜利者。”


    “让朕来送你们下地狱吧。”


    “多谢你这些年的协助了小齐,你是个优秀的执政官。”


    齐栩将贺松墨牢牢按在地上,冷声问道:“看样子你是真不怕我将你师父的灵体捏成粉碎性骨折。”


    “我不怕。”主神回答:“你只能暂时伤害他的灵体,但是只要他身处这方龙脉风水宝地之间,师父的魂魄就不会消散,等我取了楚明铮性命,再将师父的残魂引渡到他身上,师父自然起死回生。”


    “至于你……”


    主神好整以暇的在他面前,用齐栩自己的身体,给他转了个圈,以做展示。


    “你原本就是活人之身,被强行驱逐出身躯,既不属于黄泉路,也不属于活人的范畴,不死不灭,不容于世,不用朕动手,假以时日,你这等孤魂野鬼,自然消散于天地间。”


    主神和气道:“事已至此,二位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


    齐栩面容古怪的扭曲了一下,末了他将贺松墨放开,自己飘到了楚明铮身畔去,跟楚明铮并肩而坐。


    “没什么了。”齐栩抬眼简短道:“您说的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等蝼蚁自当舍弃生命,给陛下效力。”


    主神倨傲的从他俩身前踱步而过,神情睥睨,并不以为意。


    毕竟无论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杀予夺大权,他并不觉得他如今要齐栩和楚明铮为他的要求付出生命的代价,是个多么不得了的事。


    他只是觉得棘手。


    从前他做皇帝的时候,想要谁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吩咐下去,自有旁人争先恐后替他完成,他身处主控中心图腾室里的时候,想要谁死,也只是操控一下意念,就能隔着数米,将人斩杀当场。


    如今当年替他完成命令的狱卒和御前侍卫们,早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而他为了占有齐栩的身躯,自觉主动从图腾室里出来了,也就等同于他放弃了自己的意念神力,只能成为齐栩,跟师父重逢相守。


    不过主神不在意这些,总会有办法的。


    大不了,等师父彻底在楚明铮的身躯里驻扎稳妥了,他就把师父带回主控中心,禁锢在那方图腾室里。


    这样他就既能拥有神力,也能拥有师父了。


    贺松墨青衫素袍,站在不远处麻木的看着他。


    主神柔声的又唤了一声;“师父。”


    贺松墨退后一步,满面抗拒。


    主神失望而不解的看着他,师徒二人,一人一魂,隔着虚空无声对峙。


    这边齐栩靠在楚明铮身侧,轻轻将半边身体挡在了他身前,楚明铮实在是太疲倦了,周身失血过多,他有心张口安慰齐栩,但是喉结滚动,竟一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抬眼无奈的看着他。


    令人意外的是,齐栩的面容意外的沉稳,他将半透明虚空的一只手手递到楚明铮手上。


    楚明铮下意识以为他又向从前无数次那样,要朝自己撒个娇,于是也没做多想,便将他的掌心虚虚的握住了。


    然而齐栩接下来的举动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他牵引着楚明铮的手,一路指向了楚明铮的口袋。


    楚明铮一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下看去,只见齐栩无声的用指尖点了点他口袋里的手机。


    然后几不可察的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炸龙脉。


    楚明铮几乎是顷刻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一线生机在须臾中陡然升起。


    两人用身形彼此靠拢,楚明铮重新低下头去,仍然装作那副失血过多的无力模样,手指却不动声色的伸到了口袋里,迅速解锁手机,用余光紧盯屏幕,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将信息群发给了几个紧急联系人。


    ……


    周自重倏然踩下刹车,拿出不住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随即将屏幕递给车后座的几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车后座上坐着大徐,楚小妙和马飞仙,魏仞,以及楚朝。


    楚小妙和马飞仙是今天早上跨越二百多公里,按照楚明铮所发的定位,驱车赶到深山里来接他们的,哪料他们费劲巴拉的找了一圈,只找到了魏仞和周自重两个。


    楚明铮和齐栩统统不见了踪影。


    于是一行人开着车要死不活的跨越山路,满山扒拉楚明铮和齐栩的痕迹,然而几个小时都一无所获。


    老魏说再这样下去不行的,你们这车看起来快要没油了,这附近可没有加油的地方,最近的加油站在距离山区五十公里开外的镇上,不如我们先出去,再多叫几个救援,返回来再找他俩?


    楚小妙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老魏说的有道理。


    就在他们打算按照原路返回,出山区外去找救援的时候,周自重的手机开了震动,接连收到了数条信息。


    “我也收到了!”马飞仙大叫。


    “我我我……我也有。”大徐惊慌失措。


    “什么?什么给我看看!”楚小妙急切道:“哥哥为什么没给我发!”


    “可能觉得你靠不住吧。”大徐安慰道。


    “……”


    马飞仙,大徐和周自重将手机上的信息互相对换了一下,发现楚明铮传讯给他们的信息是一样的。


    言简意赅。


    “此山是汇聚阴气的龙脉,找炸药,炸毁这里,我们便可脱身。”


    五个人在车里面面相觑,对视片刻。


    两秒之后,周自重一脚油门调转方向盘,朝山林的更深处疾驰而去。


    “老魏,我记得主控中心里,你是有□□炸药控制权的对吧?”周自重疾言厉色道。


    魏仞一怔:“有,我现在打电话给手下,让他们用直升机把东西调过来。”


    “很好,越多越好。”周自重有条不紊的吩咐:“老马。”


    马飞仙一个激灵:“在。”


    “我记得你精通风水之术,你现在就通过这里山林的分布图,找这条龙脉的关键节点在什么地方,一旦你推算出来,待会儿我们就按照你说的方位安置炸药。”


    马飞仙结结巴巴道:“……周,周会长,我不精通的,你知道我最开始就是个骗子,死皮赖脸才留在楚哥基地里,让他罩我的,您怎么会觉得——”


    “那也没办法,我们只有你了。”周自重在后视镜里诚恳的看着他道:“不管你是真会还是假会,现在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马飞仙欲哭无泪。


    楚小妙坚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的老马,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是啊老马,你要是没用的话,楚哥不会允许你在基地混吃混喝这么多年的。”大徐也鼓励他。


    马飞仙:“……你们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时钟分针一点一点的顺时针拧转,不多时,直升机就在空中发出巨大的轰鸣,两根螺旋桨呼啦啦盘旋,空中降下绳索,缓缓将用结实木盒装箱的重物下放到地面上。


    周自重大力挥舞着手臂,朝头顶表示感谢。


    “别感谢飞行员了,感谢感谢我吧。”老魏长官没好气的在一旁道:“这都是我这些年压箱底的宝贝,没想到最后用来救我最讨厌的同事了。”


    楚小妙好奇道:“魏长官,你没事在家里囤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也幻想过炸主控中心,炸副本吗?”


    老魏看了楚小妙一眼,想起自己家里那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孙女,语气难得和气了不少:“不是。”


    “我只是觉得自己岁数大了,靠谁都不一定靠得住,副本的世界里没有法律约束,我得收集点自保的东西而已。”


    楚小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周自重拍了拍手,示意马飞仙跟自己一起将那几个巨大的木箱抬到车上。


    “好了朋友们,振作一点,该干活了。”


    “老马,你推测的如何了?”楚小妙问。


    马飞仙大汗淋漓的帮着周自重将木箱全部抬上车,完事之后,自己从口袋里掏出罗盘和鲁班尺,单手伸出双指,一弹尺上灰尘,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摸了块指南针出来,表盘上的指针簌簌晃动,摇摆着震动半晌,最终指定了山林里的一处方位。


    老马倏然睁开眼睛,果断道:“九点钟方向,十公里处,一处龙眼。”


    周自重不敢怠慢,火速招手,众人纷纷上车,越野朝着指南针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在这种没有导航的地方,周自重的方向感和对公里数的把握度也强的惊人,十公里后他一脚刹车又停了下来:“到了,哪里?”


    马飞仙从车上跳下来,凝神聚气,猛然一抽寻龙尺,寻龙尺“嗡——”的一声,发出尖锐的鸣叫。


    “你别光嗷嗷,告诉我龙眼睛在哪儿啊!”马飞仙着急道。


    寻龙尺默然半晌,颤动的更厉害了。


    “我知道在这附近,告诉我具体位置。”马飞仙催促道。


    楚小妙低声跟大徐交头接耳:“老马是不是疯了,他在要求一把尺子跟他说话。”


    大徐同样窃窃私语回道:“你祈祷这把尺子会说话吧,楚哥和小齐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上边呢。”


    楚小妙不寒而栗,双手交握,祈祷了起来。


    马飞仙握着尺子,跟随它颤动的频率幅度,将四周全都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颤动频率最高的一处石壁面前。


    周自重和大徐对视一眼,凝重的跟上前去。


    “确定是这里吗?”


    马飞仙摇摇头,这行走江湖数年,骗人从不眨眼睛的老油条,这辈子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惶恐来:“我不敢确定……怎么办?”


    “我只知道龙眼睛在这附近,一条龙脉分两只龙眼,一整条龙身,龙尾,龙鳞,其中龙眼的位置最为重要,把龙眼所占据的山体毁掉的话,就相当于这条龙瞎了,龙脉毁了一半。”


    “我已经推测出一只龙眼所处的地方了,还差一只,应该在山的另一边。”


    大徐沉吟片刻,果断一拎马飞仙手腕,对他道:“没时间了,就这里吧,咱们先炸了它。”


    “就算有几寸偏差也没关系,把炸药往山体内部埋的深一些,一旦引爆,就炸的是整个山体,无论龙眼具体位置在哪儿,都会被波及着有余威的。”


    一行人说动就动,很快将炸药从木箱里搬了出来,七手八脚的撬开山下的石头,将炸药向下掩埋而去。


    马飞仙明显是他们当中最不放心的一个,他一边埋,一边焦虑的时不时看着四周。


    直到大徐催他上车,他才惶然回神,浑浑噩噩的跟着众人上车离开。


    周自重看了一眼表盘,嘱咐魏仞道:“魏长官,一旦我开出去五公里外,你就引爆炸药,不用顾虑,我全都测算过了,那是安全距离。”


    魏仞“嗯”了一声,苍老的手已经按在了怀中按钮上。


    马飞仙的焦虑已经快满溢出来了。


    “我要是出错了怎么办,你们怎么敢信任我?老周你说句话啊,我,我……”一向老神在在的马飞仙同志,此时连话都说不全了。


    “老马。”大徐耐心的喊了他一声。


    马飞仙真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嗯?”


    “如果楚哥在,楚哥也会信任你的。”大徐认真的说。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轮胎在山地上滚动起伏的摩擦声。


    良久,马飞仙“嘤”的一声,这回眼泪真涌出来了。


    “第二只龙眼,在三点钟方向,二十公里。”马飞仙重振了片刻旗鼓,拿起罗盘对准车前盖处一通瞄准,大概是受到同伴鼓舞了的缘故,他这回的语气要笃定的多。


    “好。”周自重不假思索,直接就按照他的思路走。


    “小楚朝,你别一声不吭啊。”马飞仙笃定了一两秒,脸色又哭丧下去,转而去求助有特异功能的楚朝。


    鬼少年的脸色看起来颇差:“我不行的老马,这个地方的磁场太过紊乱了,我什么都感知不到,我现在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鬼魂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大徐从手套柜里捞了一个降温贴给他:“往脑袋上贴一个,没准儿能好一点。”


    楚朝贴了冰镇贴,虚弱的靠回床上,气息奄奄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车子一路飞驰,行驶过半,只听身后惊天动地“轰隆——”一声,爆炸声响彻云霄,巨大的硝烟从山的另一头升起,浓云滚滚,四处都弥漫着黑雾。


    马飞仙手中罗盘猛然一颤抖,寻龙尺原本是搁在车座上的,此时只听“铮铮”两下,蓦然断裂开来,将一车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老马捧着两片断掉的寻龙尺,激动的连声音都在打寒战:“我刚才找的方向没错,第一只龙眼炸掉了!”


    与此同时,山洞之内。


    主神身形一晃,太阳穴犹如被针扎了似的传来剧痛,他蹙眉转头望向山洞外的天空,只见滚滚浓烟犹如高耸的天柱当空而起,一层一层看不见的辐射波裹挟着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情况?”主神狐疑的问楚明铮和齐栩:“是不是你们两个搞的鬼?”


    楚明铮苦笑一声,朝他有气无力的指了指自己前襟上那两处骇人的伤口:“显然不是啊陛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难道是山里的什么野兽打起来了?”主神在石室里又转了一个来回,他这会儿暂时把杀楚明铮夺躯体的事情忘到了脑后,一门心思的钻研着山洞外的情况。


    楚明铮和齐栩悄无声息的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得意之色。


    仿佛是绝境里师徒二人最后的默契,在生死交际之时显得熠熠生辉。


    第104章 山火


    第二只龙眼的位置距离第一只龙眼有二十多公里,周自重开车一路狂飙,载着众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飞驰,眼看着就要到罗盘所指引的位置了。


    楚朝忽然头痛欲裂的嚎叫了起来,捂着脑袋到在车后座上哭嚎着打滚:“怎么回事?我,我的头好痛……”


    周自重开车的间隙朝后视镜上瞥了一眼,冷静道:“再忍忍,可能是晕车了,我们马上就到。”


    楚朝艰难的从车后座上爬起来,他将额头抵在手心里思考了两秒,开口沉声道:“不对,我有感应,这不是简单的头疼。”


    一车人的目光同时向他转来,楚朝是个正儿八经有特异功能的鬼宝宝,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怀疑楚朝的判断。


    他忍着满头的冷汗,朝众人一指右侧方位:“我感应的方向是那边,而且……我好像在那个方向闻到妈妈的气息了。”


    周自重犹豫着不知道把车要往哪儿开。


    这时候马飞仙发话了:“你的感应不无道理。”


    “那个方向是龙脉心脏所在的方向,如果楚明铮和齐栩那俩人被困的地方是龙脉的心脏的话,那也说得过去,毕竟除了两只龙眼之外,就只剩下龙的心脏最重要了。”


    “一旦龙的双眼,还有心脏一起被炸毁,那这条风水宝地也就算是废了。”


    周自重一脚把油门踩到了最底,越野再次狂飙了五六分钟后,在一处山崖的最底下停了下来。


    “左眼到了。”周自重推门下车,直奔后备箱将第二箱炸药和□□全数搬出来,紧接着快速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我,老魏,小妙留在这里给龙脉左眼装炸药。”


    “楚朝,老马,大徐,你们三个现在开车去心脏,无论如何在二十分钟以内把那个地方炸掉。”


    “时间紧迫,快走!”


    周自重一声令下,几个人齐齐动作,大徐毫不犹豫推门上驾驶位,楚小妙和老魏从车上下来后,周自重抬手重重将车后备箱的大门一合!


    越野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随即喷着怒火狂奔而去,尾气和轮胎下扬起的尘土交织漫天。


    头顶枝叶交错,晦涩如深。


    楚小妙拼命将铲子伸到最底下,然后用力一刨,老魏低头捣鼓炸药,按照周自重的指示将炸药和□□沿着龙脉左眼的四周依次放好,冰冷的金属与石壁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


    “周叔叔,这个山崖的坡面太陡了。”楚小妙担心的道:“要是山体炸毁之后,我们来不及跑出去怎么办?”


    周自重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高耸不见云的山崖,深吸一口气,笃定道:“没事,□□一按好我们就跑,死不了。”


    楚小妙点点头:“我信你。”


    这句“我信你”声音其实不大,但是被呼啸山风卷进周自重耳中的那一刻,还是让他怔然半晌,难以开口。


    老魏正在低头将一个□□往更深的地方推搡,他担心□□埋得太浅,难以对龙眼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一旦龙眼炸毁的不彻底,那这条恶龙就还能用眼睛视物,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他的指尖跟□□的外表皮触碰着,他忽然察觉到□□的表面出乎寻常的炽热,每往里推一下,那隐隐颤动的炽热感就增加几分。


    怎么回事?


    周自重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走上前来,低头跟他一起看那□□。


    □□的尾端正滋滋滋冒着烟气。


    周自重和魏仞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们同时爆发出极具惊恐的叫喊:“快跑——”


    老魏一把拎起楚小妙,三个人沿着山路歇斯底里的狂奔,身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朝他们的背影抓来,簌簌簌簌……脚下枝叶在疯狂叫嚣。


    只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这一声爆炸比刚才右眼处的声浪要高昂百倍,巨大的石块,裹挟成吨的泥土,铺天盖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对准三人奔袭而来!


    四处炸响碎裂的火星子,受重力影响噼里啪啦狂砸而下的石子,以及脚下逃亡的土地都因为爆炸的疯狂威力而发出巨大的颤抖,坚实的土地变成了忽高忽低的蹦床,倏然就能将人掀翻在地。


    周自重拖着老魏,老魏拖着楚小妙,三个人连滚带爬,直冲山底。


    逃亡途中老魏蓦然脚步一顿,低头咳出几口浓烈的血腥来。


    周自重和楚小妙同时回头看他,只见老魏的身形晃了晃,一块凌空而来的巨石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脊背,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骨在瞬息之间就被打碎掉了。


    周自重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弦绷断了。


    他悲怆无比的大吼一声,一把将老魏从地上拉拽起来,扛在背上,继续向前跑去。


    “你别睡啊老魏……撑住,不能睡,睡了就再醒不过来了!”周自重一路喃喃的对他拼命叮嘱。


    然而老魏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仿佛整个灵魂都在缓缓向下坠去。


    “你还有几十年的退休金没领,你忘了吗?!”周自重咆哮出声。


    “存了几十年的公积金一个子都没取出来,全成遗产了,你甘心吗老魏!醒醒!醒醒!”


    老魏靠在他的背上,嘴角的血已经淌满了周自重的肩头,后背上的伤口也在汩汩汩冒着血,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老头的目光已经趋于凝固了。


    他悄无声息的吐了一口长气出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周自重含着热泪,将耳朵向后靠了靠,那几不可闻的一声话音飘渺着传入他的耳朵里。


    “齐栩那小子说的对,以后的时代啊……是你们年轻人的……”


    周自重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所有的哽咽破腔而出,热泪倏然滚落脸颊。


    他肩膀上的老魏,已经没了声息。


    ……


    马飞仙和楚朝在西南方向的一棵大槐树下锁定了龙脉心脏的大概位置。


    大徐将最后一只木箱从车后备箱里搬下来,马飞仙和楚朝忙不迭的开始俯身撅土,撅到一半听见对面山脉的爆炸动静,都同时放心下来。


    “看样子他们已经成功引爆了。”马飞仙握着罗盘,重重松了口气:“就剩我们了,加把劲同志们。”


    楚朝的头越来越疼了,他俯身用力将槐树下的一层土扒开,眼睛已经晕的完全看不清了,手中洛阳铲咔嚓一响,仿佛在土层里撬动了个什么东西。


    “嗯?”楚朝晕晕乎乎的发出了疑问的一声,用铲面敲了敲土底:“这是什么?”


    大徐和马飞仙同时围拢过来,低头跟他一起研究:“一个石板层?”


    “再拿一个铲子,过来撬开。”马飞仙吩咐道。


    三人合力掀开石板层,只见那是一个石盖模样的物件,一经抬起,就冒出几缕难闻的气息,很像是血池棺林里埋葬已久尸骨和各类陪葬的味道。


    “是个墓室?”马飞仙不确定道:“按照我的经验是墓室。”


    “而且是个大型墓葬,这里应该只是最上层,下层还有无数的墓穴和陪葬,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皇帝的埋骨地点,但是我觉得大概率是,龙脉的心脏,他很会给自己挑选位置了。”


    大徐一挥手:“管他呢,炸药拿过来!”


    “不管是皇帝还是主神,再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怪力乱神都不重要,敢在活人头上作威作福,我现在就把他骨灰扬起来!”


    ……


    山洞石室之内,主神的脸色越来越差劲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搅动似的,他的身形摇摇欲坠。


    “外边到底什么情况……”主神艰难的扶着额头道。


    “没关系师父,既然情况有变,那我现在就想办法把给你移植魂魄……等到你成功复生,我就带你走,我们出去再解决外边的事情。”


    他一边走着,一边摇摇晃晃的伸手去握贺松墨。


    贺松墨猛然把虚无的衣袖从他掌心附近抽离出来,他含着眼泪,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地上,清润的嗓音已经濒临声嘶力竭了。


    “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主神的面容扭曲一瞬,他狰狞惨笑着问贺松墨:“为什么?朕生前亏欠于你,如今想尽办法对你好,还不行么?”


    贺松墨死死伏在地上,肩头颤动,声含哭腔:“可是陛下,您给臣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臣想要的。”


    “臣是几千年前就该入轮回的人,不配占有活人的躯体为臣续命,况且楚明铮有恩于臣,臣若是按陛下的旨意去做的话,那与背信弃义有何分别?!”


    贺松墨又是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头,他的嗓音已经泣音所填满了,字字句句却仍然铿锵有力。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主神呲目欲裂,指着贺松墨怒道:“你要抗旨!”


    “臣不敢,臣……臣……”


    那对师徒俩在石室的另一头歇斯底里的咆哮,楚明铮无言的将他两人注视了片刻,转头对齐栩道:“在二十一世纪看见有人这么认真的给你演君臣拉扯的戏码,实在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齐栩温柔的看着他笑了:“你说的对师父,我也觉得,还是你好。”


    主神怒气冲冲的伸出手去,要拉拽贺松墨的领子,向他俩生前无数次的那样,将老师一把拽到自己身前来。


    然而活人的躯体碰不到死人的灵魂,主神的手掌从贺松墨虚无的衣袖间穿体而过,抓了个空。


    主神连抓了几次都无济于事,最后一次才勉强找回神志,转身去拿匕首。


    贺松墨猛然抬头:“陛下!陛下您要做什么?”


    主神握刀而起,大步朝楚明铮走过去,刀锋泠泠,直指楚明铮心脏。


    “我现在就杀了他,让师父进来,师父是复生还是死亡,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


    楚明铮很坦然的在石壁上一靠,神情散漫,仿佛无所谓此人来取自己性命一样。


    楚明铮这个人一向如此,命运将他抛至哪个点都可以,他在锚点的下坠过程中可以竭尽心力付出一切努力,但是当真的一切都无济于事的时候,那楚明铮也能安然迎接最后结局的到来。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打不过主神,他身负重伤,如今连站起身来都费力,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


    不过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想再看一眼齐栩。


    于是楚明铮回过头,打算将平静的目光落在齐栩身上。


    等等,齐栩不在了。


    方才还依偎在楚明铮身侧的那个灵体,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明铮愕然四下找寻着齐栩的踪迹,心说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师父临死前想最后看你一眼,你都不给师父看吗?


    在他分神找齐栩的功夫里,面前的主神骤然大吼一声,手中刀柄一滑落地,整个人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单膝跪在了地上,眼眶里的瞳孔疯狂转动,时而漆黑如墨,时而又恢复如常。


    电光火石之间,楚明铮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一把抓住主神的肩膀,一迭声的喊道:“齐栩!你在里边是吗?醒醒!”


    面前的年轻人肩膀抖动片刻,在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终于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含着一汪水淋淋的眼泪,疲惫而伤感的抬头看向楚明铮。


    师徒两人隔着咫尺之遥,平缓而呆滞的对视。


    齐栩抬手,轻轻在他眉间触碰了一下,叹息般的对他道了句:“师父,对不起。”


    楚明铮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齐栩的喉头艰涩的滚动了一下,苦笑落泪:“师父,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在雪地副本里救我回来?”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也不会被卷进这个塔里,不会走到今天。”


    楚明铮截口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没有你,我会一直在副本里耗到年老体弱,最后也是个死,有什么分别?”


    “起码从现在的局面来看,我临死前知道了这个世界观的全局,我跟幕后之人能有一战之力,至于结局胜利与否,已经不再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楚明铮眨了眨眼睛,和缓的笑道:“毕竟他勉强算是个神,凡人终其一生,能跟神对话片刻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弑神这种事情,更像是古希腊传说里的故事,当不得真的。”


    齐栩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无声的摇了摇头:“他不是神,他也会死。”


    楚明铮心里涌起一线异样,他没听明白齐栩此话的含义。


    不过齐栩很快就再次垂下头去,似乎在跟体内另一股力量作斗争,他的眉梢眼角全是汗水,嘴唇沾血,那是用尽毕生之力压制主神所表现出来的惨状。


    齐栩最后将额头抵在了楚明铮的额头上,小声喃喃的道:“师父,我爱你。”


    楚明铮应到:“我也是。”


    “让我最后再抱你一下,好不好?”


    “你抱。”


    ……


    齐栩展开双臂,将楚明铮整个搂在了怀里,臂弯拼命向里收缩而去,恨不得将楚明铮揉进骨血一般的抱法。


    楚明铮的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鼻尖全是年轻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齐栩动作幅度很小的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他闭着眼睛,一手仍然牢牢搂住楚明铮,一手攥着匕首的刀柄,对准自己脖颈大动脉的位置,一刺而入。


    ……鲜血是呈喷溅状射出来的。


    楚明铮感受到肩头上汩汩渗入衣衫里的热意时,齐栩的脑袋已经因为脱力而彻底歪下去了,他手中匕首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


    齐栩自始至终没让他看见自己自戕的一幕,除了血管崩裂,气流涌动的噗嗤声响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了。


    齐栩本人一声痛哼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倒在了楚明铮的肩头。


    楚明铮愣愣的抬手去碰他沾满鲜血的衣服,血水涌的太多,已经从内衫渗透到了外套。


    “……齐栩?”楚明铮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怀中年轻人的体温在他的肩头一点一点流失下去,逐渐趋近于死人的冰冷。


    楚明铮眼底通红,隐忍半晌,终于搂着徒弟的尸体泪如雨下。


    ……


    与此同时,山洞之外地动山摇。


    这已经是这座山脉发出的第三声爆炸,这一次的爆破比原先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猛烈,血色的红光几乎要将天捅破个窟窿。


    贺松墨在一旁飘飘忽忽的站着,有点不敢去看楚明铮的眼睛。


    楚明铮现在仿佛一尊石头雕筑的人像,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眼睛无悲无喜,毫无动静。


    “他死了,对吗?”贺松墨小心翼翼的问楚明铮。


    楚明铮呆滞着神情,没有回答他,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


    就当贺松墨以为对方不打算理会自己了的时候,楚明铮沙哑的开口了:“是的,他们都死了。”


    贺松墨呆住,一时有点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皇帝将自己从生前到死后,捆缚千年,都不肯放他自由,那人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讲他随意摆布于股掌之中。


    现在那个神明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


    被困在一个千年后小年轻的体内,还没来得及脱困而出,解除契约,就被这个小年轻毫不犹豫的自杀,被迫同归于尽了。


    楚明铮抬起眼睫,麻木的对他道:“你自由了。”


    “去入你的轮回吧,现在没人能困得住你了。”


    贺松墨犹豫的看了看已经咽气的齐栩,不决道:“可是陛下是通神的,他数千年前自己的肉身就死过一次,不妨碍他死后仍然统治阴阳相隔之地数千年。”


    楚明铮凉薄而讽刺的笑了一下,朝头顶上空指了指,道:“他能通神,能指挥副本,能死后仍然作威作福,靠的全是这道龙脉给他的力量。”


    “现在龙脉已经被炸毁,他自己的魂魄跟齐栩一起也死了,你觉得他还有本事再重出江湖吗?”


    贺松墨目瞪口呆。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只觉那手掌中的纹路逐渐退散而去,慢慢的又变得透明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楚明铮疲惫的将头埋进掌心里,一旁的齐栩无声无息的靠着他。


    “你走吧,我再陪他坐一会儿。”


    “楚兄……”贺松墨不忍道。


    “陪他死在这儿也不错。”楚明铮面无表情的说。


    贺松墨自知劝慰无用,半晌仿佛下定了决心,躬身抱拳,朝楚明铮深行一礼,郑重道:“千年困局,终得解脱,贺某在此谢过。”


    楚明铮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


    “楚兄与齐兄的大恩大德,贺某没齿难忘,若有来世,定当涌泉相报。”贺松墨在地上又重重朝这边磕了个头,随即起身。


    修长的青衫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消散,再不见了踪影。


    ……


    山洞外炮火连天,地动山摇。


    成群受惊的飞鸟掠过赤红与浓烟交汇的天空,无数山林在瞬息之间成为废墟,成片黑烟雾气在破碎的山体顶上盘旋不休,雾中仿佛有无数张尖叫的幻影,狰狞撕裂的当空炸开,龙脉最关键的几个部位被接连挤破,所有看得见看不见,进行中或者是停整休息中的副本瞬间化为乌有。


    成百上千个正在副本里搏杀的玩家不约而同被抛掷回现实世界,众人都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搞不懂刚才还逼近至眼前的鬼怪为什么下一秒就消失了踪影。


    论坛上众说纷纭。


    “我的天,副本消失了!”


    “有没有这几天内进入副本的兄弟姐妹?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刚进去第一个晚上,连boss都没见到,然后就回到自家卧室了?”


    “对啊,@主控中心,怎么回事,给个说明情况!”


    “报——主控中心两大长官好像都不在,据内部消息了解,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我的天,那可是齐栩!齐栩不可能在任何一个副本里出事的吧?!”


    “啊!我的道具和积分全都清空!系统出问题了!”


    ……


    “不对,总榜也没有了,副本也没有了,你们有没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直以来困在我们这些玩家身上的有什么东西,它消失了……”


    一个可怕而又令人激动的猜测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副本世界被终止了。


    所有的怨气归去来兮,化为乌有,去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副本当中那些毁天灭地,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力量在一番剧烈激荡的流涌过后,去到了它自己该去的地方。


    每个人的一生要受无数委屈,要产生无数怨念,恶意,这些恶意的冤孽,到头来永远需要自己承受,若是承受不了,那就让它随风飘散,总没有留下来变成副本霍霍下一群人的道理。


    山林间爆炸过后的大火仍然熊熊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但是这火熄灭了以后,也许会是个难得的晴天。


    ……


    楚朝和马飞仙,大徐等人凿开山洞石壁,狂奔而入。


    “我就知道他们在这里!”马飞仙捧着罗盘欣喜若狂:“石塔的一层底下不是没有空间,只是难以破开,但是我们有铲子有炸药,兵来将挡,战无不胜!”


    楚明铮抱着齐栩僵硬冷却的身形,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楚朝和大徐过去搀扶他起来的时候,楚明铮仰面就倒了下去,浑身的血水,一多半是齐栩的,一半则是自己的。


    他的手仍然牢牢攥住齐栩的衣袖不肯松开,明明人已经接近昏迷了。


    众人朝着楚明铮手心所攥紧的方向缓缓看去,不由都沉默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大徐发话了:“带上小齐一起回去吧,回去找个地方,大不了就在基地埋了,这样他也不算孤单。”


    其他人都没意见,于是七手八脚的把齐栩和楚明铮往车上带。


    楚朝通红着眼眶,忽然站定了脚步,大声道:“你们先走!”


    众人回头不解:“小阿朝,你这是干什么?”


    “不管齐栩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希望你好好的。”马飞仙劝道:“楚哥也这么想。”


    楚朝急促的喘息了两声,胡乱摇摇头:“不是的,我爸没死,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你们先走,我是鬼,我不怕危险,给我几天,也许我能在这个山洞里想到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山洞外的火势更大了。


    楚朝见状,抬手一记鬼气森森的厉风,将众人一齐推翻出去,扬手凌空甩上了山洞的石门,将所有人关在门外。


    “我说了,都出去!”


    众人无奈,又想起楚朝那灵异一般的体质,只好鱼贯而出。


    马飞仙和大徐一前一后接着楚明铮上了车,齐栩的尸身被他们靠在楚明铮的身侧,歪歪斜斜的坐着,那年轻人面容苍白,仿佛睡着了似的。


    楚明铮上车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途山路坑洼,地势坎坷,无数鬼影重重挡路,包括他们开车开到中途,把周自重和楚小妙,以及魏仞的尸身一并接上来,楚小妙看着齐栩惨白的面容,想起小时候亏欠这小子良多,还没来得及修复关系这小子就死了故而大放悲声的全过程……


    楚明铮一概不知道。


    越野沿着漫长的山峦一路向北,最终行驶出了山火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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