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楚明铮简直觉得自己丢脸……


    粘稠而汹涌的血水在二层墓葬的每一寸角落里蔓延开来,楚明铮拎着皇帝的头发,强行从最后一个刑架上拖起来。


    “如何呢,陛下,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些了?”楚明铮讽刺道:“祭祀献祭这种事情,就是要用自己的血水来浇灌,才显得真诚嘛。”


    皇帝被虐打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的灵体也是残破的,在楚明铮手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了似的。


    楚明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温声道:“我想陛下的老师已经感受到陛下赎罪的诚心了,陛下数千年的执念,也可以往下放一放了。”


    皇帝半死不活的委顿在他手中,向来威严的眼睛里全是狰狞的血丝。


    大徐等人安静的候立在二层墓葬最里侧,陈靖战战兢兢的开口问道:“那个……徐哥,自重哥,楚哥的这种破局方法真的管用吗?我怎么没见过这款风格的手段呢,我有点慌是怎么回事……”


    周自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事,小伙子,你在十年前如果有机会跟楚明铮进过同一个副本的话,你就会发现,这种神经病一样的手段就是他的风格。”


    “我们每次跟他过同一个副本,过到最后都被他的疯癫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觉得完了,副本鬼怪居然还能这么得罪——”周自重说到一半,话音无奈的顿了一下:“但是惊恐过后,我们又都能在他的庇护下安全离开。”


    “所以,习惯就好。”大徐在旁边接话安慰:“楚哥就是一款实力很强的奇葩,他能霸榜十年第一,不是没有道理的,抽风归抽风,实力还是不弱的。”


    楚明铮在不远处侧过头,没好气的怼了一句:“你才抽风!你才奇葩!”


    队友们所站着的方向传来嘻嘻哈哈轻快的打闹声,楚明铮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皇帝在他的桎梏下,气息越来越弱了,遍体鳞伤的皮肉在墓室阴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的眼角聚拢了一汪炽热的水汽。


    不多时,一行泪水顺着眼角倏然淌下,打落地面。


    空气逐渐扭曲起来,周遭气温骤降,熟悉的抽离感蔓延而过,副本里的一切画面在视线里快速消退,三维空间霎时翻转。


    ……


    楚明铮是被巨大的贯穿力从副本里撞出来的。


    耳畔风声尖锐,他有那么一时半刻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五感仿佛被冻住了,凝固在另一个时空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听觉和触觉又仿佛被同时解冻了,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下一秒,只听哗然一声巨响,眼前所有模糊的血雾烟消云散,他被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副本中撞击而出!


    副本的出口是一个类似帷幕的地方,楚明铮的身形骤然穿过帷幕,从空中直坠而下!


    然后被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当空接住。


    “师父!”齐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手臂牢牢扣住楚明铮的身形,紧张的去看楚明铮脸色:“师父,你没事吧?”


    楚明铮头晕目眩,一时还没搞清楚情况。


    他这是从哪儿被投放出来了?


    齐栩怎么刚好就在这儿?


    楚明铮出副本的时候身上溅了一身皇帝受刑时所流的血,刚才在副本里没察觉到什么,刚一脱身出来,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就将他熏的自己翻江倒海,浑身难受。


    齐栩倒是不嫌弃,他单膝跪在地上,用这个身处下位的姿势搀扶着楚明铮,让他俯身就能靠在自己身上。


    楚明铮头疼的在徒弟的臂弯里闭眼睛缓和了一会儿,末了睁开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齐栩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这是主神栖身的地方。”


    楚明铮一愣:“什么?”


    齐栩小心翼翼的给他指了一下对面那幅巨大的图腾:“那就是主神的栖身之所,你刚才就是从那张图里出来的。”


    楚明铮此时将力气恢复了一点,也就顺手把齐栩从自己身上推开了,转身狐疑道:“那主神祂人呢?”


    “他……这会儿应该是进画里休息去了,他刚才受了点重创……”齐栩模糊的解释道。


    楚明铮没说话,转头继续盯着天幕上那图腾,忽然道:“这不是主神的图腾,这是血池棺林里我们见到的那幅松鹤图。”


    “是,松鹤图就是主神图腾。”齐栩安静的答道。


    “寻常人看到这幅画,只能看到浓墨重彩的颜料和狰狞的挥毫,却看不出来具体样貌。”齐栩伸手在楚明铮遍布血污的衣襟上轻轻拍了拍。


    “只有从血池棺林里成功通关存活下来的人,才能见到图腾的真实样貌……不过这里不是聊这个话题的好地方,师父,我先带你回家吧。”


    楚明铮早就精疲力竭,此时也没太多力气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于是点点头,费劲的拖着脚步准备跟齐栩一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再次骤然停下脚步,满面疑虑的转过头,指着图腾对面的那方屏幕问齐栩:“这又是什么?”


    齐栩一呆,一时语塞。


    “这这这……这就是那个——”


    楚明铮人虽然累的够呛,大脑却不是不转了,他只看了一眼屏幕,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这屏幕的用途。


    “你跟主神,这些天一直在实时观看我们过副本的全程吗?!”楚明铮难以置信的问道。


    齐栩倒抽一口凉气,心虚都快写到脸上了。


    楚明铮在原地站定脚步,咬牙问道:“……我刚才在副本里说的所有话,你都听到了?”


    齐栩紧张点头。


    “包括我,我跟皇帝说的——”楚明铮说不下去了,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他的耳朵尖难以克制的泛起了红色,说不上来是因为羞耻,还是恼怒。


    “嗯,你跟皇帝说,他欺负我,你很生气,你要给我把酷刑都讨回来……”齐栩低下头,声音很小的道:“我都听到了。”


    齐栩的脑袋虽然是低着的,但是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欣喜神色,比大雾里的激光灯还难掩盖。


    “师父,我,我真没想到……”


    “闭嘴!”


    楚明铮忍无可忍,他的脸庞已经因为极度的恼羞成怒而通红了大半,心底的恼火几乎要冲破出来,将齐栩撕成百八十瓣。


    “谁让你听我说话了!”楚明铮恶声恶气的冲他咆哮道。


    齐栩连忙道歉:“我错了,师父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我现在已经知道师父心疼我,师父心里有我——”


    楚明铮一把将沾满血腥的外套从身上扯下来,扣头扣脸砸在齐栩面门上,暴怒道:“你给我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偌大的一方巨型黄铜门说开就开,楚明铮一路噔噔噔的沿着走廊出去了。


    齐栩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只遗世独立的仙鹤,叹了口气,火急火燎转头就追。


    “师父!师父你等等我!”


    他一边跟在楚明铮身后跑,一边不觉心里暗暗好笑。


    楚明铮是一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这种特质其实说不上讨人喜欢,起码在其他男人身上并不是加分项。


    不过楚明铮从进副本到现在,实力都太过抗硬了,旁人见到他很难不给他几分面子,所以这种特质在他身上并不明显。


    甚至来说有时候在床上,这个特质还会给齐栩增添点别样的意趣。


    比方说他知道师父脸皮薄,那他就故意把楚明铮强行箍着,往镜子面前抱;


    楚明铮太羞耻的时候,会将脸别过去,藏在枕头里不去看他,那他就俯身去吻楚明铮敏感滚烫的耳垂,将师父弄的上不来下不去,只好带着沙哑出声骂他。


    今天楚明铮大发雷霆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一向对齐栩非打即骂,无论夜里身体怎样诚实,白天的面子上都别扭着不肯跟齐栩好好说话。


    结果他在齐栩不在的场合里,却心口不一的展露出了对徒弟的心疼,还信誓旦旦的扬言要欺负徒弟的人付出代价,而且说到做到,真给齐栩把四五年前受过的气出了。


    这一切都被全程直播给齐栩看到了。


    齐栩倒是感动坏了,但是对于楚明铮来说,这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现在把齐栩撕了的心都有,什么心疼,什么自己的徒弟不许旁人欺负……楚明铮恨不得现在就把刚才副本里的话统统吃回去,然后再把齐栩重新丢到刑架上虐待一轮,让他闭嘴,让他自动失去这段记忆。


    楚明铮怒气冲冲的走到主控中心侧门旁边的时候,齐栩终于赶上了他的脚步。


    “师父,师父你别生气了,你穿的太少了,先跟我去车库,我送你回家……咱回家再说,行不行?”齐栩气喘吁吁的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楚明铮身上。


    “师父。”他低声下气的又哄道:“先跟我回去,刚才的事……我不提了,你别生气。”


    楚明铮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他。


    下一个瞬间,他一把将齐栩搂过来,扣住齐栩高瘦的身形,将这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年轻男人拽进了怀里。


    第87章 “你自找的,今晚就这么……


    齐栩有漫长的十来秒钟,都没有任何反应。


    一种飘忽而不真切的茫然充斥了他的五感,鼻尖全是楚明铮身上熟悉温暖的气息,齐栩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血腥气都好像化作了蜜糖似的香甜,羽毛似的落在他心里,再冰凉如丝的绽放开来。


    “……师父?”他懵懂的开口喊了一声楚明铮。


    楚明铮转瞬松手放开了他,然后抬手在他脑门上重重打了一下,齐栩吃痛,“嗷”的一声捂住头,向后退了一步,委屈巴巴道:“师父,你怎么又打我。”


    楚明铮犹不解气,指着他骂了一句:“傻的冒泡。”


    齐栩捂着脑袋,刚开始还能维持住那个委屈的神色注视着他师父,师徒二人站在主控中心门口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栩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抽搐,肩膀颤抖着笑了起来。


    “你笑个毛线。”楚明铮没好气的骂到。


    紧接着他被齐栩上前一把揽进了怀里,强行箍着肩膀上了车:“走啦,师父,咱们回家,你这一身血,站主控中心门口也不怕吓到路人,回家回家……”


    ……


    府邸地下室。


    楚明铮在浴室里哗啦啦的冲水,用花洒将全身都浇了一遍,沐浴露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挤,足足在浴室里呆了一个小时,才总算把副本里带出来的血腥气消去了不少。


    齐栩一直蹲在浴室门口等他。


    “师父,要我进去帮你吗?”他猫在门槛处探头探脑道。


    “不要,你上一边呆着去。”楚明铮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听上去火气还没消。


    浴室的玻璃是磨砂的,从外面能模糊的看到楚明铮清瘦挺拔的侧影,黑白光影和水雾交错,在浴室暖灯的照耀下将他擦头发的动作衬得散漫而优雅。


    齐栩蹲在门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楚明铮哗然推开浴室门,裹挟一身水汽走了出来,他简单拿浴袍裹了一下身体,然后大步走回床上,俯身去拿柜子里的干毛巾,浴袍洁白而单薄,领口开的略大,楚明铮前襟两块锁骨精致而秀长,泛着被热气蒸腾过的粉色。


    松垮的浴袍上随意系着个腰带,勾勒出楚明铮修削的腰线,他整个人看上去松软而毫无防备,齐栩的喉结又忍不住上下滚动了几圈。


    楚明铮穿着这么一身单薄的仿佛一扯就开的浴袍,偏偏脸上神色还是冷淡的,弄的齐栩不敢贸然上前,只好暂时站起身,磨磨蹭蹭的跟他一起走到了卧室里,再次靠床蹲下。


    “你是狗吗,不是蹲这儿就是蹲那儿?”楚明铮不耐烦的又将头发擦了两把,转身坐到床榻上,坐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不,不是。”齐栩唯唯诺诺的道。


    “不是就从地上站起来,坐这儿,我有话问你。”楚明铮吩咐。


    齐栩惴惴不安的过去了,他不敢离楚明铮太近,怕楚明铮动手抽他,但是又不想离楚明铮稍微远一点,再远就闻不到师父身上的气息了。


    “师父,你说。”齐栩小声道。


    楚明铮将毛巾扔开,开始审讯:“主神跟仙鹤图是什么关系?”


    “他寄生在那张图里。”齐栩解释道。


    楚明铮点点头:“主神跟血池棺林什么关系?”


    “血池棺林里的皇帝是主神前世。”齐栩老实的回答。


    楚明铮思忖一下,并没有展现出太过意外的神色:“我猜也是。”


    齐栩讶异:“师父,你连这个都能猜到?”


    “本来心里只有个大概推测。”楚明铮平和道:“等我从图腾上脱离出来之后,才算正式确定了这个猜想。”


    “你被主神选中的契机,就是进入了血池棺林,那血池棺林必然跟主神存在一定关联,至于什么关系,我猜可能祂在副本背景故事里扮演一个什么角色,这个角色不是皇帝就是贺松墨,因为就他俩个性最鲜明,单从情节上来讲怨气最重。”


    齐栩安静的听着,没发表意见。


    “后来我在副本里跟贺松墨短暂接触了一下,我觉得他的性格跟主神的行为并不符合,那就只有那个该死的皇帝了。”


    齐栩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再次点了点头,示意你说的都对。


    楚明铮瞟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你当初跟他达成了什么契约?”


    齐栩一傻,下意识回避起来:“什么……什么契约?”


    “不准跟我装傻!”楚明铮严厉道:“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让你坐这个位置,你也不可能平白无故让他上你的身,主神与话事人之间一定有所关联,这点我要是还想不明白的话,这么多年就白活了,回答我的问题!”


    齐栩的目光复杂而沉重的落在楚明铮身上,隔了好久,仿佛这辈子的力气都用来下定回答这个问题的决心了。


    “祂需要人血做颜料,保证他图腾颜色的鲜艳。”齐栩开口道。


    楚明铮心脏重重一跳,仿佛骤停了片刻,后知后觉的痛了起来。


    “我还跟他签订了共生契约。”齐栩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在这个世纪,他保我长命百岁,在副本里有不死之身,一神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条件是生前供他驱策,做他的话事者,听命于他,我的血水和骨肉他要随取随用。”


    “死后……”齐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死后的下场。


    楚明铮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了:“死后如何,说话!”


    “死后灵魂和残骸受困于图腾两侧的人佣,千秋万载做他的看守。”齐栩回答道。


    楚明铮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一向清晰锐利的视线变得模糊而艰涩,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把眼眶里的氤氲隐忍回去,奈何这难度对于他来说太大了。


    齐栩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慌了起来:“师父,你……你别哭啊,我说错话了?”


    他伸手要去碰楚明铮的肩头,然而下一秒,楚明铮一掌甩到了他脸颊上,将齐栩打的偏过脸去,片刻浮现出红色的掌痕。


    齐栩紧了紧喉咙,仍然没说什么。


    楚明铮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伸手拽住齐栩的领子,一个用力将齐栩拽到身前,恶狠狠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被谁从冰天雪地里抱出来,然后才活下来的吗?”


    齐栩心说我当然不会忘,那片白茫茫的冰原,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孤俏而立,将他从鬼爪下一抱而起,眼睫染冰雪,眉目清冷如淡写,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楚明铮的场景。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遗忘。


    “我记得,我记得师父救得我。”齐栩被人揪着领子向前,被迫跟楚明铮四目相对。


    “对,是我救的你。”楚明铮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的命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这条我救下来的命,去跟别人签契约了?你把我的账还完没有?!”


    “你在祂那里受刑受苦,把自己的骨血献给祂的时候,你把我置于何地?”楚明铮恶狠狠的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就算跟我闹脾气,也起码有个分寸,你恨我也好,不回基地也罢,起码你不傻,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楚明铮一把松开他的领子,语气中的失望难以言说。


    “现在看来真是我高估你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这话就有点过分伤人了,齐栩倏然起身,反制住楚明铮的腕骨,急促道:“那不然呢师父?”


    “我当时除了跟祂签契约以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你可以回基地!我会保护你,我从没说过我不在乎你!”楚明铮的声音比他还高:“你是我养大的,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从不低于楚小妙,你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就是你他妈瞎!”


    齐栩周身狠狠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蓦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定住了身形,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楚明铮气喘吁吁的看着他,眼睛里情绪交错,心疼愤怒有之,后悔大概也有之。


    如果不是他年轻的时候太过锋芒毕露,对齐栩太过严厉,或者说如果当初他在绞刑架副本里二选一的时候,换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如今的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楚明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将齐栩瞪了几秒,末了又隐忍的别过头去,眼中泪水凝结,实在是快破眶而出了。


    齐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反问道:“你说你保护我,但是你又能保护多久呢?”


    楚明铮拧着脸,将眼泪不动声色的一擦,回头冷冷道:“什么?”


    “你总会有体力衰弱的那一天,也会有受伤的时候,这个副本一旦卷入,非死亡不能脱离,我不能靠你保护我一辈子。”


    楚明铮的眉心拧了起来,他好像从齐栩的话中意识到一个与以往认知截然不同的概念。


    “但是我成为主神话事人,我就可以注销掉你的账号,让你从副本的世界里消失。”齐栩平静的道。


    “如果不是你后来自杀在我府邸的话,我其实已经成功了。”


    楚明铮彻底呆滞住了。


    “比起成为执政官凌驾于你之上,报复你不要我的行径,主神开出的这个条件,才是当时打动我的根本原因。”齐栩将手一松,从楚明铮面前抽身开来,他看起来分外疲惫。


    重逢数月以来,这还是这位铁打的高精力齐长官第一次因为心力憔悴而维持不住身体,在楚明铮面前流露疲倦脆弱的一面。


    “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齐栩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正师父已经重新卷进来了,再说这些于事无补,但是没事,我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在位的日子还长,总能再给师父想到办法的。”


    “你……”楚明铮张口结舌,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齐栩注销他账号,将他驱逐出总榜排名的缘由竟是这个。


    他想过齐栩是因为恨他,报复他,忌惮他实力强会给主控中心添麻烦,也想过齐栩是要从他开始,把年少时伤自己至深的基地成员逐一铲除。


    但是他从没想过,齐栩是想保护他。


    他无数次将小徒弟殚精竭虑的良苦用心弃如敝履,也无数次将小徒弟捧到面前的炽热和守护视而不见。


    楚明铮下意识伸出手,想将齐栩再拽到自己身边来。


    然而齐栩深吸一口气,头疼的起身,将他抱着往床榻那头一放,被子掀开,铺在楚明铮身上:“好了,睡吧师父。”


    “我不打扰你了。”


    他将楚明铮安顿好以后,自己也翻身上床,盖了被子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床头灯随之熄灭,屋内静谧,全无声息。


    楚明铮对此很不适应。


    齐栩从前跟他同床共枕,无论累不累,心情好不好,或者楚明铮今晚允不允许他折腾胡来与否,齐栩临睡前都要在他身上腻歪半晌,最后被楚明铮愤怒的踹开,再心满意足的搂着他睡去。


    这一系列流程都快成为固定模式了,齐栩今天忽然一反常态,对他冷冷淡淡,楚明铮反倒不适应。


    他躺在齐栩身侧,来回翻了几下身,不经意的往齐栩身侧靠了几寸。


    齐栩闭上眼睛,全无反应。


    楚明铮不死心,心说你还跟我装上冷酷了,他试探性的伸出手,往齐栩面门上摸索过去。


    齐栩倏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抬手捏住楚明铮伸过来的手腕,转头蹙眉道:“你干什么?”


    “你今天晚上离我太远了,我不习惯。”楚明铮温声回答。


    齐栩呼吸粗重,在胸肺里调和了片刻,然后还是将楚明铮的手腕一松,自己闷闷背过身去:“以前是我冒犯,惹师父不高兴,以后我注意。”


    楚明铮:“……”


    哇哦,你居然还知道“冒犯”两个字怎么写。


    千古奇闻。


    楚明铮的手臂再次朝他那边探去,然后悄无声息的环扣住齐栩腰身,掌心贴合在齐栩紧实的腹肌上,温度隔着布料蔓延过去。


    齐栩活像是被开水烫了,转身挣扎着将他的手往下扒拉:“师父,你别——”


    他的整个身体都呈抗拒姿态,仿佛楚明铮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楚明铮出于愧疚和自责,以及心酸等各种复杂心态,今夜难得主动一次,却遭到这种泼冷水的待遇,不由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当即翻身起跳,横跨着直接坐在了齐栩的腰身上,居高临下用虎口掐住齐栩的脖颈。


    “你什么意思?”楚明铮质问:“你抗拒什么?”


    齐栩被他往床上一按,简直匪夷所思:“这话应该我问你!师父,你今晚在干什么?”


    “我怎么了?”楚明铮刚才一时冲动,直接坐在了他身上,这会儿上不去下不来,耳朵尖都是通红的,语无伦次的开口跟他对答。


    “你主动亲近我!”齐栩惊道:“这太反常了。”


    这话登时将楚明铮说的噎住了。


    他隔了好半晌,才结巴道:“我……我不能亲近你吗?”


    “能,但是你明显不是出于真心的,你是因为愧疚心理作祟,才想通过这种方式补偿我的。”齐栩躺在床上指出,末了又咬牙切齿的说了句:“我不要!”


    “你对我又不是真心的,你只是觉得自己亏欠我,所以今晚想用身体补偿我,我不要你这样!”齐栩半是赌气,半是严肃的对他说道:“你从我身上下去,师父。”


    楚明铮被他戳破了心思,整张脸在黑暗中红成了苹果,又被这小伙子直白的拒绝激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看着齐栩在夜色中炯炯有神的眼睛,一股邪火涌上心头,暴躁的伸手就向下扒齐栩衣服。


    齐栩倒抽一口凉气,双手呈环抱状保护自己:“楚明铮!你疯了?”


    楚明铮用力薅住他的衣角和裤腰,怒火冲天道:“你让我下去我就下去?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了?”


    “今晚主动找你,只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什么亏欠,谁欠你的我都不欠你的,你要是觉得我欠你的,你就把你从小到大在基地的伙食费先全还给我好了!”


    齐栩誓死护卫自己的衣服和贞操,他一个挺身从楚明铮身下翻坐起来,拦腰将楚明铮一抱。


    楚明铮短促的闷哼一声,他力气不及齐栩,被人在床上打横抱着直接放倒,仰身被压制在了床上。


    齐栩费力的爬起来,将师父双腕高举过头顶,牢牢攥在手心里,然后俯身将楚明铮抵在自己双臂之间,气喘吁吁的问:“我再问你一遍,师父,今天晚上能不能好好睡觉了?”


    楚明铮哪里肯示弱,在他的桎梏中拼命挣扎了几下,斩钉截铁道:“不能。”


    齐栩点点头,恼怒道:“好,那你等着。”


    说完他拎起一旁解下来的领带,将楚明铮的手腕并拢,一并抵在了床头,然后不顾楚明铮的反抗,三下五除二将楚明铮双腕在床头捆绑起来。


    楚明铮手腕被缚,一时间身形扭曲,却动弹不得,躺在床上又惊又怒道:“你——放开我!”


    “不放。”


    齐栩从床上爬起来,将被子给他盖好,声音冷淡道:“你自找的,今晚就这么睡吧。”


    第88章 一家三口(二更)……


    齐栩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从卧室里出去了,然后一整夜都没再回来。


    楚明铮被他用领带绑在床头,整个人又气又急,加上他是主动不成,反被齐栩拒绝,最后被捆住双手不让动的,有这一层前提在,楚明铮心里的羞耻更上一层楼,他靠在黑暗的卧室里,恨不得拿枕头撞死自己。


    最开始还有力气拼命用手腕摩擦着绑缚的布条,试图挣脱开来,但是显然这么些年齐栩的绳技并没有退步太多,当年他被囚禁在府邸,夜里齐栩强迫他时,他就从未挣开过齐栩的绑缚,如今居然也一样。


    楚明铮到后半夜就没力气了,只得就着这个耻辱且难受的姿势,被埋在被褥里睡着了。


    一觉到天明。


    齐栩是在早上七点多,蹑手蹑脚的重返回地下室里的,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小心翼翼的到床前,伸手给楚明铮把绳索解开了。


    他进来松绑的时候楚明铮其实就醒了,一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盘算,等手腕上的绑缚被解开的第一个瞬间,他就要从床上跳起来给齐栩迎面一拳,以报昨夜奇耻大辱。


    然而齐栩给他松开后的第一个瞬间,楚明铮刚尝试着动了一下手腕,就发现自己的腕骨僵硬疼痛到动不了了。


    他忍不住“嘶”的抽了一口凉气,疼的双手交握住手腕,身形在被褥里委顿着蜷缩起来,一点跟齐栩算账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栩翻身上床,将他从床褥里环抱着搂起来,捞进臂弯里,小声埋怨道:“我本身绑的没多紧的,都怪师父挣扎的太厉害了,你看都留下淤青了。”


    楚明铮忍着疼,回肘在他腰上狠撞一下:“滚,别碰我。”


    齐栩知道他要面子,被自己这么故意捆了一夜,估计又要跟自己生气上一个星期才能好。


    “我错了师父,昨天晚上我是昏了头了,我担心师父为了补偿我,勉强自己做自己不愿意的事。”齐栩轻声哄他道:“我不想让师父为难,就手段强硬了些,师父别生气。”


    楚明铮此时一点愧怍心理都没有了,他气息虚弱的躺在床上,被齐栩用一只手臂圈在怀里,手腕疼的动弹不得,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张嘴就反唇相讥:“谁要补偿你?!”


    “你爱跟谁签契约就跟谁签契约,死到哪里都跟我没关系!”楚明铮气喘吁吁的放狠话道。


    “反正我救你一命,养你一场,到头来是给那主神做了嫁衣,我后悔还来不及呢。”


    齐栩沉默着任他骂,末了没再说话,下床动手将楚明铮抱了下来,服侍他去洗漱穿衣服。


    楚明铮紧绷着一张脸,站在洗漱台前任由他摆弄,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之后,齐栩将他带到床前,从兜里拿出药膏,又将他的手腕拿了过来,低头闷声不语的给楚明铮一点一点涂抹在受伤的腕骨上。


    他涂抹药膏时神情专注,侧脸俊朗,乌黑的眼睫垂落下去,看起来又乖巧又顺从。


    楚明铮盯着他看了片刻,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下去。


    算了,楚明铮心道,跟这傻小子计较什么。


    从小傻到大,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哎。”最后一小块药膏抹完,楚明铮将手从齐栩膝盖上拿起来收回去,神色复杂的出声道。


    “怎么了师父?”齐栩抬眼:“你说。”


    “你跟主神的共生关系,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维系着?”


    齐栩想了想,笑道:“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人神一旦契约形成,就永远解除不了。”


    楚明铮愠怒道:“那狗皇帝算哪门子的神?瘟神吗?”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尽管楚明铮已经尽力克制了,但是眼神里的纠结和忐忑,还是流露的十分明显。


    齐栩愉悦的弯了一下眼睛,柔声安慰道:“别担心师父,这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百年之内,这个游戏我说了算。”


    “有我在主控中心,你就不用担心副本里的危险,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百年之后呢?”楚明铮焦躁道。


    齐栩微微挑眉,似乎在思索着回答的词措:“……那百年之后的事情,百年之后再说呗,我是一定能陪你到老的,就看师父愿不愿意了。”


    齐栩委婉的将他“共白头”的愿望,向楚明铮表达了出来,然而楚明铮毫无浪漫细胞,对此人话中的百年期许毫无察觉,只一味的阴沉着神色,依旧在纠结齐栩百年之后的事情。


    总不能真让齐栩死了以后,灵魂和骸骨都关在人俑里,给那个什么破主神看几千几万年的大门吧?


    祂也配?


    楚明铮的担心少见的直接写在了脸上。


    齐栩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楚明铮的膝盖,温声劝道:“好了,师父,不想了,那是我的事。”


    楚明铮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你的事——”


    “你既然当初从基地离开以后,就没打算让我管你的死活,那为什么离开了之后又反过来还要招惹我?”楚明铮怒道:“你既然过来重新招惹我,又不让我死,又说要在主控中心保护我,那你为什么又不让我管你死后的事?”


    “不是——”齐栩被他凶的莫名其妙:“我只是说契约已成,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也修改不了了,既然如此,师父你不如安心下来,把这百年的时光好好渡过去,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


    “况且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用有负担。”齐栩诚恳的盯着他道。


    楚明铮匪夷所思。


    他觉得齐栩疯了,让他不要有负担,这是他随便说说就可以做到的吗?


    他自己的徒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的被一个早就该化成灰的老神经病给坑了,被强行跟对方绑定,生前死后都得给这老神经病做附庸。


    凭什么?


    “真的没有解约办法?”楚明铮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齐栩无奈:“有,你把主神的灵体,连同这个世界上几万个怨气深重的副本一起消灭了就行,你做得到吗师父?”


    楚明铮冷冷的瞪着他的眼睛,仿佛是在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齐栩起身在他肩膀上安抚似的揉了一把,带着点笑意凑过来,小声道:“好啦,我知道师父是为我难受,我心领了。”


    “但是师父别难受了,你难受我也难受,人生短短百年,百年之后我就要去主神的人俑里受千年幽禁之苦了,趁我活着,师父还不心疼心疼我,让我把这百年过的开心一些?”


    这话说出来约等于在楚明铮心脏上割刀子了,他眼眶倏然一红,声音颤抖道:“齐栩,你……”


    齐栩笑着在他泛着水光的眼角旁吻了吻,笑眯眯的道了一句:“真好。”


    楚明铮忍着心脏的揪痛,将满腔哽咽平复下去:“真好什么?”


    “能见到你这么心疼我的模样,死后再让我关一万年,我都愿意。”齐栩攥着他冰凉的掌心,柔和的道。


    楚明铮忍无可忍,猛然一甩手,将齐栩推出去了:“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密码锁叮咚一响,楚朝探了个头进来:“爸爸妈妈,你俩在吵架哦?”


    楚明铮偏过头,使劲将眼角一揩,冷冷道:“你听错了。”


    “没吵架啊,就是你妈妈有点起床气,理解一下。”齐栩混不吝的站在一旁对儿子道。


    楚朝忙不迭点头,迈着小碎步从门缝里溜达进来了:“好嘞,妈妈那我给你汇报一下昨天出副本的情况。”


    “我跟大徐昨天是一起出来的,回来的时候直接传送到家门口了,我们顺便打劫了马飞仙先生正在厨房煮的宵夜,天啊饿死我们俩了,在血池棺林里基本水米未进。”楚朝心有余悸的说。


    “我们昨天冲进厨房制服了老马,然后就把他的卤煮吃光了,他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对我们喊打喊杀到今天。”


    “你们真够缺德的。”楚明铮点评。


    齐栩倒是不以为意:“孩子需要长身体,大徐也正值壮年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吃了就吃了,老马那一大把岁数了……注意点高血脂高血糖吧。”


    楚朝冲他一拱手,含泪感激:“爸爸,你绝对是亲生的。”


    楚明铮翻了个白眼,示意他继续说正事。


    “然后周叔叔昨天也从第二公会打电话回来给我们报平安了,但是据说我们进去之后,爸爸去第二公会恐吓了他的下属,他对此表示十分胆战心惊,担心明天早上的晨会,齐长官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会因为他给楚明铮泄露了血池棺林的信息而找他麻烦……这是周叔叔的原话。”楚朝向齐栩眨巴了一下眼睛。


    齐栩冷笑一声:“他放心好了,不会有他好果子吃的。”


    “另外三个新人我没见着,应该也是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了。”楚朝总结道。


    楚明铮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先上楼吧,我晚点去西苑找你们吃饭。”


    楚朝看了看楚明铮,又看了看齐栩,下一秒蓦然双臂大张,扑上去一人一边,把他俩抱了个满怀。


    “好激动呢爸爸妈妈,这下我们三个人终于团聚了!”


    楚明铮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从出生到现在,就跟你爸分开了一个副本,天家村,沙漠,血池棺林都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分开过,至于这么激动吗……”


    楚朝搂着他跟齐栩的脖颈,一迭声的撒娇:“至于至于~”


    齐栩揉捏半晌儿子的后脖颈,朝楚明铮促狭的挤了挤眼睛:“师父,你可算是承认我是孩子爸爸了。”


    “真不容易。”


    “你这是又找打吗,齐栩长官。”


    ……三人正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身后卧室门吱呀一声动静,从外侧开了一条缝。


    楚明铮和楚朝,齐栩同时回过头去,只见门缝里露出楚小妙一张幽怨的脸。


    空气一片安静。


    楚朝颇为的不明所以:“小妙姨妈?有什么事吗?”


    楚小妙看了一眼齐栩,又看了一眼楚明铮,酸溜溜的开口了。


    “哥哥,现在你们三个才是一家人了,我多余出来了,是不是?”


    第89章 “快来人啊!齐长官出事……


    楚明铮一愣,连忙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哥哥什么时候说你多余出来了?”


    齐栩伸手将楚明铮一搂,挑衅似的微笑道:“妹妹,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谁是你妹!”


    “你是楚明铮的妹妹,那不就是我妹妹了?小妙妹妹,你不会现在还觉得你我是平辈吧?”齐栩笑的客气而假惺惺。


    楚小妙大叫一声,推门进来就要撕他。


    楚明铮不得不伸出两只手,一人一边按着他俩,阻止这两个幼稚的生物再在自己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打起来。


    楚朝唯恐天下不乱,从身后抱着楚明铮的腰身宣示主权:“提醒一下哈,这是我妈,你们两个都靠边站!”


    齐栩随手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呵斥道:“没有我哪儿来的你?咱俩才是统一战线的好不好?”


    楚朝恍然大悟:“也是。”


    “小妙姨妈!对不住了。”楚朝含泪拧身,站在齐栩身侧,跟楚小妙悍然相对立。


    楚小妙不甘示弱,顺势抱臂提醒道:“你想清楚啊,这个房间里我们三个都姓楚,只有他一个人姓齐,同一个姓的才是一家人!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楚朝再次摇摆,犹豫道:“……好像也是哦。”


    楚明铮扶了一下额头,出声打断:“你们三个的年龄加起来有超过十岁吗?”


    “阿朝是小孩,你俩也是小孩?”他训斥齐栩和楚小妙道。


    齐栩和楚小妙不约而同阴阳怪气的瞥了对面一眼,这才消声。


    楚朝猫在楚明铮的膝头,无辜又可爱的朝两个火药气息十足的大人眨了眨眼睛,故作卖萌状。


    齐栩漫不经心的往楚明铮身侧一靠,正宫派头十足的问楚小妙道:“好吧,那你说说,你下来是干什么来了?”


    “我没事不能下来找我哥吗?”楚小妙愤怒道。


    “你哥有家有室的,你找他干什么?”


    楚小妙气的目瞪口呆,她一方面震惊于齐栩居然敢把这话当着楚明铮的面毫不掩饰的说出来,一方面又惊恐的发现,她哥居然也没有一丝反驳的意思。


    仿佛默认了“有家有室”的这个说法了一样。


    楚小妙在原地麻木几秒,终于没招的认清了这个事实,她哥现在的状态,看起来跟“已婚”没有区别。


    楚明铮抬头瞪了齐栩一眼,开口安抚楚小妙:“那个,小妙啊,你听哥哥说。”


    “无论我跟齐栩是什么情况,都不影响哥哥跟你的感情,这点你放心。”


    楚小妙伤心欲绝的“哦”了一声。


    齐栩好整以暇,他瞟了一眼楚明铮,眼珠子一转,紧跟着也正色起来,语重心长道:“是的小妙,你哥如今也成长了,不会像他年轻时候一样厚此薄彼,犯那种偏心的错误——”


    楚明铮抬手就去捂他的嘴,忍无可忍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翻那些旧账?”


    齐栩笑着往后躲闪,完了将楚明铮的掌心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握在手中:“不翻不翻……师父继续说。”


    楚明铮心平气和的随便他抓着,侧头道:“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小妙,你呢?”


    楚小妙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其实我今天下来不是来找我哥的。”


    “我是来找你的。”楚小妙抬眼望向齐栩。


    齐栩讶异挑眉,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昨天阿朝跟老周打电话互报平安的时候,我在旁边跟老周说了几句话,他随便跟我说了些你这些年的近况。”楚小妙平和道:“你跟我哥的事情,还有你对基地的保护,我也都知道了。”


    “我今天下来就是想跟你说。”楚小妙深呼吸了一下,镇定道:“咱俩小时候的事,你不计较了吧?”


    齐栩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她。


    “那时候岁数小,仗着我哥宠我,在副本里跟你闹矛盾……”楚小妙别别扭扭的说:“最后让你一个人掉下悬崖……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别介意了,行不行?”


    楚明铮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齐栩,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但是他很识眼色的保持了缄默,让这两个在他看来都还是小朋友的年轻人自行处理。


    齐栩的脸色分外古怪,从惊讶,不解,茫然,最后尘埃落定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与释然。


    过往晦涩如残卷漫翻,在光阴的潺潺流水里,掠过了那几张最斑驳残酷的页数。


    现在的日子,似乎还不错。


    齐栩倨傲的松散了身形,将脑袋别去了一边,哼哼道:“谁跟你计较过,我根本从来都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好不好……”


    ……


    入夜,地下室没有窗户,床头点着香薰,袅袅烟散。


    齐栩摸索着伸手去床头柜上,想把夜灯打开,然而身下人却因为他的举动而骤然紧张起来,险些将齐栩激的一个哆嗦,手指在楚明铮苍白的皮肤上印出更深重的红印。


    “师父,你怎么了?”他俯身将楚明铮额头冷汗吻去,忍耐力十足的温声询问。


    楚明铮的手腕仍然被并拢到一起,举过头顶被一条领带束缚着束缚在床头,他的呼吸声逐渐艰涩至极,手腕因为过度的摩擦和挣扎,已经勒出了淤青的痕迹。


    “别开灯……别开灯。”楚明铮躺在床褥间,气息微弱的喘道。


    他身下被垫了枕头,手腕被禁锢着,躺在被褥里犹如案板上的鱼肉,难以反抗半分,这幅模样太羞耻,也太令他难堪了。


    楚明铮脸皮薄,此刻在一片漆黑中,维持这种姿态已经让他难受的泪眼朦胧,发狠了别过头去不想面对齐栩,若是此刻把灯打开,对他来说跟被扔到大庭广众之下也没什么区别了。


    “师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齐栩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他战栗不已,泛着晶莹水光的侧脸:“开了灯也没事的。”


    “不行……你敢!”楚明铮胸膛起伏,情绪暴戾的斥责道。


    “师父,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脸。”齐栩小声哀求:“你就让我开一下灯吧,我把亮度调小点,行吗?”


    楚明铮刚要开口骂他,让他不许开灯,下一秒剧烈的痛苦卷土重来,楚明铮眼前一片一片的发黑,唇缝中还未出口的辱骂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向来暴躁的尾音到最后已经变了调,柔软而嘶哑十足。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后,楚明铮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了,他虚弱到极点,无力的瘫软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齐栩将手伸到床头去,将小夜灯拧开了一段很小的幅度。


    柔和的微光亮起,昏暗打落在楚明铮脆弱而殷红的脸上。


    他向来强硬冷淡的眼睛里含着氤氲的泪光,眼睫修长乌黑,泪珠沾在睫羽上轻轻颤动,失神而懵懂。


    “你他妈就是个混账……”楚明铮喃喃道。


    他这副憔悴而又难以自制的惨淡模样,看的齐栩又是喉咙一滚,俯身在楚明铮嘴唇上辗转用力的深吻片刻,仿佛要把他师父整个拆开包揽,划拉进自己的地盘。


    楚明铮嘴唇和难言的别处都被粗暴的堵住,难捱的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全都被齐栩置之不理,楚明铮此时太被动了,他双手动不了,腿也软的没力气,毫无推拒的可能性。


    最后只好用力在齐栩嘴唇上咬了一下,齐栩吃痛,这才松开他被蹂躏的一片狼藉的唇瓣。


    “师父,你下次说话行不行,别总咬我。”齐栩委屈道。


    楚明铮喘息着冷漠道:“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齐栩低笑了声,道了句抱歉。


    “给我松开。”楚明铮有气无力的挣动了一下头顶的手腕,费劲道:“你绑的太疼了,我手腕快断了。”


    “哦,好。”齐栩连忙伸手过去,将领带给他从床头解开了。


    楚明铮难受的将手收回被褥里,齐栩用掌心力道很轻的揉了揉他的腕骨,安慰道:“下次我换个绳,不会弄伤师父的。”


    楚明铮被他气的一哽,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消停点,别绑着我不就完了!”


    “都容忍你到这个份上了,难道我还会半途把你推开不成?”


    齐栩忍着笑,将他从床上扶着抱起来去浴室。


    楚明铮用手撑着浴室的墙壁,任由齐栩拿着花洒,在自己身上温柔的摆弄,眼前的年轻人神情专注,修长手指交错掠过,耐心而仔细。


    这场景跟四五年前无数个囚禁岁月在时空的交错中短暂重合。


    楚明铮疲倦的顺着冰凉的墙壁坐下来,恍惚着不想动弹。


    “起来,师父,地上凉。”齐栩劝道。


    楚明铮半阖着眼睛,困的懒得搭理他,身上酸疼的厉害,当下偏过头去不说话。


    齐栩无奈,只好将花洒关了放到一边,俯身将楚明铮从地上抱了起来。


    强行搂着让他在洗漱台前站好,这才重新拿起花洒,往楚明铮身后浇。


    楚明铮最烦他让自己往镜子前站,回身就要反抗换个地儿,被齐栩用身躯一挡,半是强制半是安抚的哄回镜前:“别动师父,很快就好。”


    “我给你冲完我就得走了,主控中心今天早上还有个会,我出门了你再补觉。”


    楚明铮睁开眼睛,不耐烦道:“你主控中心怎么又有事?那么大一管理机构,离了你活不了吗?”


    齐栩抱歉的解释道:“不是,但是他们所有人的所有意见和方案,到最后确实都得在我手上过一遍,不然不允许投放使用。”


    “那主神给你的待遇也说不上好啊。”楚明铮冷冷道:“又忙又累,拿你当驴使,死后还要你站岗。”


    “资本家都不带这样的。”


    齐栩给他冲洗完身上,伸手扳过楚明铮的下颌,强迫他带着一身青红交错的痕迹站在镜子前,跟自己接了个湿润而用力的吻。


    楚明铮没做抵抗,甚至微微抬起下颌做迎合状。


    片刻之后,齐栩松开他,用指尖轻轻一揩楚明铮嘴角水光,柔声道:“你答应我不提死后的事情的。”


    “起码这一百年,有师父陪我度过,我就很开心了。”


    ……


    楚明铮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没齐栩那么大精力,刚做了一整夜,完事后洗个澡就能出门上班。


    小夜灯一直软乎乎的在他床头亮着,灯光笼罩着楚明铮的梦乡,楚明铮一觉补到了下午。


    临到三点多的时候,他才浑身散架的从床上爬起来,下床的时候一个踉跄跌到地板上,险些没给他疼的灵魂飞天。


    “叮咚!叮咚!”


    地下室的门铃反复作响,楚明铮费劲巴拉的站起来,把衣服穿好,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神色严肃的祝檀雪。


    楚明铮一愣,下意识用身形将凌乱一片的卧室挡了起来:“祝秘书?你怎么来了?齐栩不在我这儿。”


    “知道。”祝檀雪点头道:“长官让我们来接您去主控中心。”


    “您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


    楚明铮将她上下扫视了几眼,并没有展现出太多怀疑的神色,他回身依言去收拾了一下,穿好衣服跟着祝檀雪一道出门。


    轿车一路开进主控中心,很快有人引着他往里走,越走越深,楚明铮环顾着周围的景象,对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心中有了个大概猜测。


    黑色制服的工作者将他带到了一扇黄铜色的大门前,帮他将门从外侧缓缓拉开,然后就退下了。


    楚明铮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具体是谁要见他,已经一目了然。


    楚明铮整理了一下衣袖,面色平淡,举步走了进去。


    空中巨大的图腾随着黄铜巨门合拢所带来的旋风而微微摇摆,图腾上是熟悉的丹青笔墨,水彩渲染,勾勒出一只修长独立的遗世仙鹤。


    楚明铮在图腾前站定了脚步,略带嘲讽的开口了:“要我给您行礼么……陛,下?”


    主神飘忽着在他头顶打旋:“不用,不用……”


    “那就好。”楚明铮毫无感情的道:“毕竟我也没打算真给您行礼。”


    主神生前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死后掌管此间几千载,头一次被人如此不客气的用话回敬,居然也没生气。


    祂将楚明铮在原地晾了数分钟,自顾自的盘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祂不急,楚明铮也不急,到最后干脆盘着腿坐地上,姿态闲散的开始等他。


    过了大约一刻钟左右,祂才慢慢发话了。


    “你把我的一半魂魄扔在刑架上,折磨了那么长时间,我居然从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楚明铮:“?”


    楚明铮笑了:“那您把实体在我面前化出来,我给您再慰藉慰藉?”


    主神失望的叹了口气:“我的实体,只有在血池棺林里才能以前世的形态化出,你如今已经破了血池棺林的险境,就再进不去帮我了。”


    楚明铮心道谁说要帮你了,这人怎么跟齐栩似的,越挨打越上瘾?


    “那也好办,陛下自己去到那些刑架上,自己给自己把刑罚全过一遍不就好了,何必假手他人?”楚明铮冷嘲热讽。


    主神又叹了口气:“那也不行。”


    楚明铮还要张口刺他,然而主神的下一句话石破天惊,差点没让楚明铮眼珠子瞪出来。


    “你是齐栩的师父,朕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师父。”


    楚明铮:“……”


    “贺松墨吗?”楚明铮思索了一下,心不在焉道:“那你联想能力还挺丰富的,我们完全不一样。”


    “有异曲同工之处。”主神回答。


    “我脾气比他差的多。”楚明铮冷冷道:“如果你是我徒弟的话,你小时候就会在我的戒尺下长大了,管你皇不皇子。”


    “是的,所以朕喜欢你这种脾气。”主神承认道。


    楚明铮:“?”


    神经病。


    “失去师父后,朕的后半生都在期待中度过。”主神慢慢的开口讲述道:“朕一直渴望着他能回来看看朕,最好是化作厉鬼,将朕碎尸万段,以消解朕的愧疚与相思之苦。”


    “可惜他从未来过。”


    “他是个几乎没有脾气的温吞男人,在狱中被虐打成那般,都不曾对朕发过火,就算再生气,也只是用那双温润的眼睛失望的看着朕。”


    “朕好难受,犹如隔靴搔痒。”主神轻声慨叹道。


    楚明铮叹了口气:“陛下,你真有病。”


    “齐栩倒是幸运,遇上你这么个师父,直来直去的生气,暴戾狠辣的打骂,反倒误会全解开了,得以长相厮守。”


    楚明铮默然,心道那你是没见过齐栩小时候,被他拎着皮带揍到眼泪汪汪还不敢吱声的可怜模样,见到的话你就不会羡慕他了。


    说到齐栩,楚明铮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另外一茬。


    “你跟齐栩的那个契约。”他斟酌着开口问主神:“能修改的了么?”


    主神在头顶刮过一阵凉风:“怎么,你要代替他,来给我做这个执政官?”


    那倒是没这个兴趣,楚明铮心道,但是如果契约能修改,他能替齐栩承受死后百年的禁锢,也是可以的。


    “可惜。”主神遗憾道:“不行。”


    “契约一旦生成,无法修改,你若是能做我的执政官,也算是给我找了个代替的念想,每次看见你,也就让朕想起了师父。”


    楚明铮注意到祂正常说话时的自称都是“我”,一旦提到贺松墨,自称就变成了“朕”。


    “不过你若是愿意时常来图腾前看看朕,骂朕几句的话,朕倒是愿意对齐栩手下留情一些,让他少放点血,少受些皮肉之苦。”主神温声道。


    楚明铮心头霎时火起,难以言喻的恼怒顷刻间袭卷了他的神志。


    “生前祸害自己师父,死后又祸害我徒弟。”楚明铮一字一句道:“陛下,你当真是无耻至极。”


    主神轻飘飘的笑了。


    “朕也没办法,谁叫朕生前死后,都是万人之上的天神呢……”


    就在楚明铮与主神对峙的同一时刻,齐栩正握着圆珠笔,百无聊赖的坐在会议室里听姓魏的喷口水。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你要封的那批副本名单我看了,我不同意!”老魏掷地有声的道。


    齐栩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下一秒就要灵魂出窍了:“说原因。”


    “原因很简单。”老魏从会议桌旁站起来,开始给他掰指头数:“首先,那批副本的情节内容上都是没有问题的,你只是觉得它们的过关率略低,就要采取一刀切的手段,把所有你觉得死亡率与难度不匹配的副本整个取缔掉,这未免也太独裁了。”


    “我要是独裁,我就不会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了。”齐栩淡淡的说。


    老魏一噎,把眉心皱成了川字形,但还是隐忍不发的道:“副本取缔掉的情况下,副本里本身所蕴含的怨气仍然存在,你还是要找新的载体去容纳它们。”


    “那还不如在原有的基础上修改呢。”


    “我取缔掉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死亡率高。”齐栩打断道。


    “那是因为什么?你一直以来不就在意这个问题吗?”老魏提高声音回敬,会议桌旁他站着,齐栩坐着,气势上看起来倒是压了齐栩一截。


    齐栩气的笑了一下,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海拔骤增,跟老魏分庭抗礼。


    “我是很在意死亡率的问题,但是这不是取缔这些副本的主要原因,这些材料你全文通读过没有?副本内容杂乱无章,推理线索毫无规律,完全就是在让玩家拿命试探生死规则,毫无逻辑可言,拼的不是智商,也不是武力值,它拼的是运气,那死亡率能不高吗?”


    “既然它也内容不过关,死亡率还高,取缔它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到底在跟我犟什么?”齐栩眼看着就要跟他拍起桌子来了。


    老魏的脸色极其难看,“砰”的一声,重重把屁股砸在自己的椅子上,手往前襟口袋里去摸索着速效救心丸,嘴里含糊念叨着:“简直不讲道理,我气死了……”


    “谁不讲道理?”齐栩将文件夹拍到他桌前,恼怒道。


    右手边坐着的第二公会会长周自重被这俩人大呼小叫的开会风格惊得一愣一愣,捧着自己的保温杯缩在原位,心说这会议还能这么开?!


    他以前做第一公会会长的时候,主控中心不是这样子的啊!


    这怎么齐栩来了之后风格迥异至此?


    “你别一吵不过就往外掏你那速效救心丸。”齐栩没好气的指着老魏道:“要不要给你在隔壁医院心脏门诊挂个号,我出钱。”


    “用不着!我退休金够!”老魏颤巍巍的咆哮。


    周自重默默的又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


    齐栩训完老魏,气呼呼的往过瞥了一眼,忽然一指周自重:“老周,你是我当年在基地的老相识了,你说你站哪边?”


    周自重:“!?”


    这种时候扯上我做什么?!


    再说谁跟你在基地的时候是老相识!我的老相识是你师父楚明铮好不好!


    再不济我跟你们家小楚朝也比跟你熟啊!


    乱攀什么关系呢!


    “那就……”周自重吞吞吐吐道:“咱可以,取缔一部分,留一部分,哎或者还是看各位高层的意见。”


    “你是第二公会会长,你的层次已经够高了,大胆说。”齐栩断然鼓励道。


    周自重:“……”


    我谢谢你啊!这种时候说我层次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好心提携呢。


    周自重苦着脸道:“两位长官,咱要不然就别吵了吧,你俩意见中和一下,中和完了我们去执行,谁都不跟谁较劲,好不好?”


    “不好!”齐栩和老魏异口同声的道。


    周自重:“……”


    楚明铮你快来,我不想再作为下属参与你徒弟主持的会议了!


    齐栩固然可恶,老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把速效救心丸攥在手里,吓唬了齐栩一番,自己却没吃,只喝了几口水,缓和够了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向其他公会的高层们拉票。


    “周会长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我知道您和那个楚明铮私交甚密,楚明铮又是齐栩的师父,我就不劝你了。”老魏吐了一口茶叶,沙哑着道。


    周自重:“?”


    我本人还没说话呢!你就这么草率的给我划了个阵营过去?


    齐栩听到楚明铮的名字,面色松快了一丝,但总体还是阴沉着,在旁冷冷的看着姓魏的当街拉票。


    “其他的会长同志,你们怎么看?”


    其他的会长们各自噤若寒蝉,抬头望天。


    于是魏长官一个一个的依次用目光巡视过去,三公会会长低头在复印件上划拉,四公会会长抬头假装颈椎疼,五公会会长有样学样的打开茶杯,专注的驱散水面上的几片茶叶。


    六公会会长……


    这人老魏很有信心,六会长是老魏亲自提拔,当年一手从副本里带出来,又带到主控中心任职的后辈,老魏的得力干将。


    他肯定会帮着自己跟齐栩吵架,然而老魏连着叫了他几声,六会长都没有反应。


    老魏不由得有点着急,干脆从椅子上起身,直接走了过去,在六会长肩头一推:“跟你说话呢,走什么神?”


    六会长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下一秒,“扑通”一声,仰面摔翻在地上。


    老魏怪叫一声缩手回去,众人皆惊,纷纷站起来围过去看情况。


    “怎么了怎么了?”


    “快送医院,刚才还好好的!”


    齐栩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他耳朵一动,仿佛听见了几声细小的嘀嘀嘀的声音,就从六会长的口袋里传来。


    那口袋布料的隔层里,隐隐还透着射出红光。


    齐栩单手插兜,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边,和老魏同时俯身去查看情况。


    电光火石间,齐栩脑中警铃大作,下一秒他一把推开老魏,巨大的爆炸红光从六会长口袋中轰然绽开,无数强劲气浪翻涌出滚滚热意,瞬间将齐栩整个人迎面砸中。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就被随之而至的冲击力贯穿了身形。


    ……


    漫长的爆炸余威,齐栩首当其冲承受了百分之八十的伤害,剩下百分之二十分给了他旁边的一些桌椅,剩下的人都被拦在他身后,几乎没有受伤。


    齐栩身形剧烈一晃,被冲击波推的向后仰去,五脏六腑几乎都被炸穿了。


    身处极致炽热火烤折磨的一瞬间,齐栩无声的张了张口,血线顺涌而下,然后他就发不出来一丝声音了。


    “咕咚”一声,他重伤之下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倒地。


    过了数秒,躲在角落里劫后余生的众与会人员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炸开了锅。


    “齐长官!”


    “快来人啊!齐长官出事了!”


    “快叫救护车!有没有人过来搭把手!”


    ……楚明铮站在主神的图腾像前,疑惑的朝外瞥了一眼,问主神:“那是什么动静?”


    主神也懵:“听起来是爆炸声?”


    “可是谁会在主控中心的地盘上放烟花?”


    楚明铮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一种不妙的预感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扶了一下墙,对主神道:“我先出去看看,咱俩的事回头再说。”


    第90章 齐栩同志的失忆日常


    主控中心一片忙乱。


    浓烈的烟雾缭绕进楚明铮的鼻尖,人来人往,吵嚷不休,楚明铮逆着人流往事故的最中心挤,门外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主控中心会议室附近围拢的工作人员太多了,怎么挤都挤不进去,直到医护们抬着担架从人群中劈开一条道的时候,楚明铮才和众人一起看清了那个担架上重伤者的样貌。


    他的脑海轰然炸开,一切理智和杂念都纷纷扬扬离他远去,他满眼里都是齐栩身上刺目的红血,以及担架上无力滑落的手。


    “……齐栩!”


    有人在旁边拼死将他架回了原地,阻止他跟上去:“你冷静点!先让齐栩去医院,我待会儿陪你去看他,楚哥,听话!”


    周自重抓着他的手臂,回身示意二公会的手下们上前搭把手,一齐将楚明铮拦在了原地。


    楚明铮向来冷静沉稳,此时却死死抓着周自重的手臂,需要靠对方身上力道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稳身形。


    “怎么回事?”他牙关咯咯打颤,一字一句痉挛着道:“老周,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齐栩怎么就伤成那样了……他早上临出门前还好好的。”


    周自重慌张的一手扶住他,一手牢牢扣在他肩头,拼命安抚:“没事,就是有人往主控中心会议室里装了个炸药,齐栩一过去就引爆了,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楚明铮嘴唇苍白如纸,他几乎要脱力站不稳。


    怎么会这样?


    齐栩的身体不是被主神改良过,轻易不会受伤,正常情况下堪称坚无不摧吗?


    怎么会被一个爆炸就伤的满身是血?


    楚明铮心乱如麻,他抓着周自重的手臂,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我去他抢救的地方,我不是主控中心的人,我进不去你们的医院,你带我去,求你了老周……”


    楚明铮的脸色太差了,周自重这时候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说,你楚明铮也有求我的时候,当即将楚明铮从腿软的状态一把扶起,快步朝医院而去。


    一刻钟之后,医院走廊。


    为数不多几个有资格进入等候区的高层正在走廊里焦头烂额的徘徊。


    “我不知道啊!老于虽然是我的人,但是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汇报给我,他今天早上进入会议室的时候一切都正常,谁能想到会开着开着,兜里引爆个炸弹?”魏长官在等候区急切的同三四会长分别解释着。


    四会长面色凝重,低声安抚了老长官几句,随即听见等候区门槛处的脚步声,便抬头起来:“周会长!你终于来了,你旁边那位是……”


    第四公会会长怔了一下,紧接着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楚明铮先生。”


    老魏和其余几个会长高层不约而同转身过来,目光落在了周自重和楚明铮身上。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那就是楚明铮?”


    “长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过他怎么三十多了还这么好看,完全不见老。”


    “现在是关心这个事的时候吗?”


    五会长回身冲两个手下瞪了一眼,那两人顷刻噤声。


    楚明铮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前,第四公会会长客客气气的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楚先生好。”


    另外几人也都接连过来跟楚明铮招呼问好。


    楚明铮心不在焉的一一应了,对这场景倒是见怪不怪。


    事实上也确实不值得奇怪,楚明铮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他从未加入过主控中心一天,始终以个人的身份游离体系之外,但却是总榜排行前十中唯一一个非主控中心成员的玩家。


    从前总榜第一的时候就名气极大,无人不晓。


    后来好不容易销声匿迹了,新上任的执政官齐栩又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


    更别说后来齐栩跟他不清不楚的关系也闹的动静不小。


    主控中心这一系列高层没有不好奇这位的,当然也没有敢小觑楚明铮的。


    “到底怎么回事?”楚明铮这会儿稍微冷静下来了,他将满腹焦躁强压下去,强迫自己镇定开口,目光环顾过这群人各异的神色,心里隐约觉得这爆炸案没有老周说的那么简单。


    主控中心内部斗争激烈,不知道作案者会不会就在眼前这群人中。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今早开会的时候,第六公会于会长突然暴毙,齐长官过去检查他情况的时候,发现他口袋里藏有爆破功率极强的爆破装置。”


    “然后就……”四会长为难的道。


    周围剩下的几人接连附和,连声称是。


    楚明铮在他们这些人当中又审视的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身上。


    魏长官刚才一直隐身在同事身后,假装没看到楚明铮的出现。


    然而楚明铮直接拨开人群,越众而过,径直走到老魏面前。


    “您姓魏?”楚明铮单刀直入。


    老魏倨傲的点点头,他个子虽然比楚明铮稍矮,人因为上了年纪,身形也佝偻几分,但还是挺直腰杆跟楚明铮相对而立,尽量不让自己在楚明铮面前落于下风。


    楚明铮虽然是个传说级的人物,但对于老魏而言,他也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就应该适当听劝,无论过副本的本事有多么厉害,但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不抵老人。


    何况老魏自己问心无愧,他不觉得楚明铮能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挺胸抬头与楚明铮对视道:“是,我姓魏,单名一个仞,你有何贵干?”


    楚明铮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齐栩说你在主控中心总欺负他,是真的吗?”


    老魏:“?”


    其余主控中心高层:“???”


    周自重在一旁狂抽嘴角,心里吐槽道,谁欺负谁?!


    就齐栩那个三言两语把老魏气到狂吞速效救心丸的做派……


    齐栩敢不敢自己醒来当着老魏的面,再给他师父哭诉一句老魏欺负他?


    老魏闻言简直快气炸了,站在手术室门外就要往下躺倒,身后两个手下忙不迭的上前将他扶稳站好,不要摔着了。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老魏靠在几个手下搀扶过来的手臂里,虚弱至极的颤巍道:“你但凡去问问他们开会的其他人,你就知道此话的荒唐程度了!”


    楚明铮点点头,简短道:“好,你们平时工作上的摩擦我不管,但是如果最后查出来这次的爆炸跟您有关。”


    楚明铮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就别怪我对您翻脸无情了。”


    “你胡扯!你随便查,我怕你吗!”老魏的咆哮声震天响,指着楚明铮就要斥骂,被周自重连哄带劝的拼命往下安抚。


    老魏气的险些又是拿速效救心丸,又是要仰倒过去,手术室门口一片人仰马翻,劝架的劝架,打圆场的打圆场,乱成一团。


    楚明铮疲倦的转过身,不再搭理他们了。


    他自己找了个角落,在墙角蹲身下来,苍白的面容深深埋进掌心里,身形显得瘦削而疲倦至极。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护士从里侧推开了,全场又哗然噤声两秒,两秒后呼啦啦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齐栩情况。


    主治医师的神色看起来没有很凝重,他不紧不慢的摘下口罩道:“齐长官的身体机能确实异于常人,原本刚送来的时候,长官内脏多处受震出血,换了其他人肯定就抗不过去了。”


    “但是齐长官的自愈能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早有耳闻执政官的身体结构与他人不一样,但是今天真实看见具体情况还是头一次。”主治医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


    周自重在人群里挤到最前边,大声问道:“所以就是那孙子没有生命危险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但是也不全是。”


    楚明铮精疲力竭的站起来,从人群后试图穿到最前去,旁人也都知道他跟齐栩的关系,于是纷纷给楚明铮让出路来。


    楚明铮攥了医生的手臂,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出焦急的神色:“那是什么情况,您倒是说啊!”


    医生让开身形,先挥手让助手将齐栩从手术室转移到病房,一行人乌泱乌泱的又跟着他到病房外。


    “身体上倒是没什么大碍了,就是爆炸的时候冲击力太强,好像撞到了后脑勺,醒来之后有智障或者失忆的风险,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楚明铮膝盖倏然又是一软,周自重连忙将他重新用力搀扶起来,一迭声的道:“没事没事,起码命保住了啊!是不是楚哥,你放宽心,只要齐栩人活着就行,人活着就什么都有转机!”


    楚明铮失魂落魄的攥着老周的手,抬头茫然道:“医生的意思是……他醒来以后有可能变成傻子?”


    周自重不忍的点了点头。


    四下鸦雀无声。


    走廊里冷风穿堂,呜呜作响。


    楚明铮一动不动的坐在廊中长椅上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徐和楚小妙他们才听到消息,跟着府邸中的管家一道,急吼吼的跑来医院看他。


    “哥!”楚小妙抱着外套率先冲进来,她不由分说,拿着带来的衣服就往楚明铮身上披:“你就穿这么点东西,在医院里挨了一夜?”


    楚明铮任由她将外套强行披在自己肩头,眼睛熬的通红,头疼的道了一声:“没事。”


    “齐栩情况怎么样了?”大徐挨着他坐下来关切道:“你都不知道,昨天消息传来,府邸乱成一团,全都炸锅了,那群人天都塌了,我们今天早上才有机会逮着回来取东西的焦副官,让他带我们来医院找你。”


    楚明铮神情凝固似的回答道:“我还不知道情况,看看今天医生怎么说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楚明铮话音刚一落下,病房里的护士就推门出来,说人醒了,让家属进去看看。


    楚明铮和祝檀雪同时起跳,还有旁边几个主控中心的下属,四五工会负责人一齐围了上去,鱼贯而入。


    齐栩蜷缩在病床上,姿势诡异。


    他头上还缠着绷带,昨天入院入的匆忙,没有合身的衣服,狭小而单薄的病号服在他高瘦的身形上显得并不妥帖,有种大人被迫塞进小孩衣服里的滑稽感。


    齐栩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瞪在面前这群人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惊恐的警惕。


    “你们是谁,这是哪儿?你们对我做了什么?”齐栩惊慌失措的将臃肿的被子抱在身前,身体呈防御姿态,仿佛随时准备下床逃跑。


    “长官,你不认识我了?”祝檀雪靠近了两步,着急道:“我是小祝啊,你亲自招进来的!”


    齐栩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仿佛无声的在质问:谁是小猪,什么小猪?


    四公会会长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围到病床前,和煦的笑道:“齐长官,我你总该认识吧?老李,跟你共事好多年了!咱俩每天晚上都是最晚一个从主控中心离开的,搭班的时间可太长了。”


    齐栩像个小兽一样伏在床上,骤然低吼一声,抄起枕头劈头盖脸就朝那几人砸过去,大发脾气的吼道:“我不认识你们!”


    “你们是谁,放我走!”


    他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然而下床的瞬间,身上的麻药劲还没过,腿脚一麻,一个趔趄就要摔下去。


    他已经做好重重摔倒被砸疼的准备了。


    然而齐栩闭上眼睛,下一秒迎接他的却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那个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气,以及温暖的怀抱。


    齐栩愣愣的被人扣头搂着接在怀里,对方抱住他的手臂沉稳而有力,干燥柔和的衣料上全是洗衣粉的芬芳。


    “……师父?”


    楚明铮将他扶着送回床上,讶异道:“你这是选择性失忆么?其他人都不认识,就只认识我啊?”


    齐栩呆滞的抬头看着楚明铮的面容,忽然鼻尖一酸,哇的大哭起来,猛然将楚明铮死命搂住,将脸埋在他的腰间,呜呜咽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成年男人在手臂肌肉全然收紧的情况下,所爆发出来的力道是极为骇人的,尤其是齐栩这会儿脑子不清晰,下手毫无轻重,只知道用这种发泄蛮力一般的方式,来倾倒自己委屈的情绪。


    楚明铮呲目欲裂,只觉自己肋骨都快被他勒断了。


    “停……你放手,咳咳!放手……”楚明铮拍了几下他的后背,身后主控中心的一帮工作人员也都纷纷上来劝阻。


    齐栩这才红着眼睛,将楚明铮松开了。


    “师父,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齐栩坐在床上,凄凄惨惨的抹着眼泪,哭着哭着就又要伸出手,继续去找楚明铮要抱抱。


    楚明铮无奈,只好上前,一边任由他搂,一边警告道:“抱可以,你轻点啊,我没有第二段肋骨让你往断拧了。”


    主控中心一众人员看的目瞪口呆,心说这是什么画风?


    齐栩平时在主控中心冷峻沉稳,锋芒毕露,这现在受个伤,怎么还被夺舍了?


    眼前的这位,跟齐长官是同一个人吗?


    “你别不要我。”齐栩抱着他的腰,哭的撕心裂肺:“师父,你别不要我……”


    “我不会在副本里给你拖后腿的,我下次一定好好表现,我,我……”齐栩满脸的眼泪,一股脑的往楚明铮身上蹭,看起来可怜到极点了。


    “我就只有师父了,要是连你也不要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楚明铮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肩头拍打着安慰,一边越听这话,越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的大脑停止转动了大概那么两三秒的功夫,随即郑重的俯下身,问这哭天抹泪的傻子。


    “师父问你,现在是几几年?”


    齐栩愣愣的回答道:“2015年。”


    楚明铮:“?”


    楚明铮犹不死心,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齐栩小声回答。


    “……”


    很好,齐栩同志被砸到了脑子,一夜穿越回了十二年前。


    他现在认为自己是一个十二岁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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