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血池棺林(十) 仙鹤图
楚朝颇为不服气的看着他,末了趾高气昂的瞪了他亲娘一眼,随即专注的低下头去,真的一板一眼的研究起来。
鬼少年目光冷峻,徐徐掠过缸中矗立的白色骸骨,整个思考时间长达一分多钟。
“妈妈,我能用手碰一下它吗?”楚朝慎重的问。
楚明铮转了转眼睛:“可以,但是你得想清楚,这个刑罚是人彘,你要是被投射进去了,我不一定救的了你。”
毕竟鞭刑和拔掉舌头这种刑罚都可以把绳子解开,或者把舌头按回骷髅里进行救人。
但是人彘的刑罚楚明铮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办,那四肢没了就是没了,楚明铮也找不到这具人彘的新四肢,楚朝万一中招,那真是谁都拼不回去。
楚朝闻言显然也犹疑了片刻。
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好吧妈妈,那这样,我就我目前看到的信息,给你做个总结,我就不碰他了。”
楚明铮点头,示意他说。
“先说结论。”楚朝伸出一只手,郑重其事道:“人皮画上的信息是有误导性的。”
楚明铮微微讶异的一扬眉,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对话的声音传到了不远处那群人的耳朵里,周自重闻言倏然竖起耳朵,朝这边看来,狐疑道:“嗯?”
“嗯什么嗯?”大徐笑道:“那小孩子挺有本事的,要真把你的结论推翻了,也不是不可能。”
周自重不服气的“哎——”一声,被大徐及时的按回去了:“你且听听他怎么说。”
楚朝的第二句话依旧石破天惊。
“妈妈,这些文官生前其实并没有遭受过刑罚,他们是死后才被送到这里来,进行虐尸的。”楚朝笃定道。
大徐和周自重终于同时坐不住了,一齐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楚朝面前。
“什么?!”周自重难以置信的大步过来蹲下,质问似的对楚朝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人皮画上明明白白的写了,这些朝臣是被因为上谏,然后被皇帝下狱,受尽酷刑,后来一并敛尸,和刑具一起抬放到这里的,他们怎么可能是死后才被放到刑架上虐待的?”
楚明铮出声道:“老周,别凶孩子。”
“我没有!”周自重又气又急道:“但是他得给我个理由是不是,不然这种颠覆性结论张口就来的话,很容易影响士气的。”
楚朝毫不犹豫,直接伸手去指缸中骸骨:“妈妈,周叔叔,你们自己看。”
“这是一具被折断手脚的人彘骸骨,你们仔细看他大臂和大腿处,被截断的部位。”楚朝为了让三人看的更清楚,将指尖又凑的近了些,一时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投射进去了,语气急切道。
“如果这个人是生前被锯断手臂和大腿,做成人彘的话,那他截断处伤口的横截面,应该是被暴力拆卸击打后所形成的粗糙锯齿形状,因为如果是生前截肢,损伤范围会有明显受力的,而且也会被骨骼附近软组织结构的分布所影响,受力会相对清晰,骨头的断裂部位,也会相对粗糙。”
楚明铮注视着缸中的人彘骸骨,大概猜到楚朝想表达什么了。
“但是,我们面前的这具骸骨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特质。”楚朝话锋一转,将指尖推移,落到骨头最边缘的截断处,沉声道。
“这具骸骨削下来的骨骼截面太过平整了,完全没有骨质挤压变形的痕迹啊,就好像用菜刀把塑料棒切了似的,一看就是人死了以后才分尸,做成人彘的。”楚朝总结道。
楚明铮和大徐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周自重。
周自重挠了挠头,又呲牙咧嘴半晌,最终认栽:“行吧,你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楚朝笑眯眯的将脑袋凑到楚明铮面前去邀功讨赏。
楚明铮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厉害,你上哪儿懂得这些知识?”
楚朝神秘的眨了一下眼睛:“我只是这辈子投胎到你肚子里了,可我又不止活过一辈子。”
楚明铮听了这话顿觉稀奇,连忙追问:“你在我之前,还有别的人生……啊不对,鬼生?”
楚朝狡黠的笑了笑,闭口不言了。
周自重拍着大腿怒道:“果然,文科无用论在哪儿都适配!我当年就应该学个医学,搞个计算机什么的,也犯不着像现在学历史这样功能鸡肋,连副本破谜都破不明白。”
“你别这么想啊。”楚明铮难得起了几分同情心,开口安慰对方道。
“人皮壁画也是有用的,起码它让我们理清楚了木雕男尸,蔻丹指甲女尸,还有二层墓葬的这些人,他们整体的人物关系跟背景故事嘛。”
“要不是你会看壁画,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墓葬怎么回事呢,是不是?”楚明铮和颜悦色的宽慰道。
周自重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一甩手到旁边生闷气去了。
楚明铮无奈,只得跟大徐面面相觑,互相看着耸了一下肩。
“行吧。”大徐回过头来,简单整理了一下他们目前所得到的信息:“首先王爷和王妃的身份基本上是能确认的,同时他俩也确实是被处死的,当年朝廷上谩骂王爷,说他谋反的朝臣们,也确实是死了。”
“只不过朝臣的死亡原因和方式还存疑,因为他们不是在狱中被虐待死的,他们是先死掉,再被人挪到这个摆放满刑架的墓葬里,被人虐尸泄愤的。”
大徐头疼的砸了一下脑袋,表示费解。
“楚哥,我怎么感觉这副本线索全是一团乱麻啊?”
楚明铮心说我也这么觉得。
“每个人物的行为以及行为动机都很莫名其妙,所有的事件结合到一起,根本串不起来因果,更别提推理线索,想办法出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部。”楚明铮缓慢的道。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漏掉的,或者换句话说,副本很有可能隐藏了关键线索,以防我们太轻易的找到真相。”
楚明铮说完,就进入了走神模式。
他的目光在整个二层墓室里来回打转,他在想他究竟漏掉了什么?
在这个整体环境都分外诡异的场合下,什么东西会在他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都被忽视掉?
楚明铮起身,重新站到了那张人皮壁画图的面前。
周自重的余光瞥到了他的行动,忍不住在一旁冷笑出声:“你不是嫌这张人皮图上讲的都是错的吗?你还过来重新检查干什么?”
楚明铮不搭理他明显带着恼火的语气,回身喊了一声:“大徐,过来。”
“来了来了。”大徐忙不迭的跟过来,站到他身侧,跟他一起看着眼前的人皮:“怎么了?”
“你看这张皮囊……如果作为人的皮囊来说,你有没有觉得它有点过分厚重了?”
大徐顺着他的目光,十分疑虑的研究起来,半晌思索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有一点。”
“主要是我也没割过人皮啊,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物件。”大徐思索道。
“咱过年吃的凉拌猪皮。”楚明铮忽然道:“猪皮无论如何是比人皮厚重的吧?你觉得眼前这副皮囊,看上去比猪皮厚还是薄?”
“厚!”大徐果断道:“它比猪皮还要厚一层,起码比我吃的猪皮要厚一层。”
楚明铮不说话,用目光暗示着他。
大徐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的疑惑道:“你是说,咱们面前这个画,其实不是用人皮做的?”
楚明铮又好气又好笑。
“不,它就是用人皮做的。”楚明铮一边上手,一边解释说道:“只不过,这是人的前胸和后背两张人皮,它们一前一后被缝合起来了,缝合的中间地带,我猜它有个夹层。”
楚明铮走上前,将人皮的最顶端微微捻起,使其变得皱巴而收拢,最终顶端的缝合部位受到挤压,裂开一层细小的缝隙。
楚明铮瞅准那个缝隙,双指撑开,用力一撕——“唰”的一声闷响。
两张人皮随之裂开,人皮中间的缝隙里果然掉落出一层极其薄脆的纸张来。
楚明铮两手拎着人皮,将嘴努了一下,示意大徐过去捡纸。
大徐被这发现震惊的晕头转向,连忙俯身,双手捧起纸张,一边看一边招呼其他人:“快过来,楚哥有新发现。”
众人一股脑儿的从各自休息的地方窜到楚明铮身侧。
大徐将那张薄如蝉翼的脆纸铺开,放平,小心翼翼铺展到地上。
“这是古代那种老旧的宣纸吧,绝对有些年头了,你们看,整张纸都是氧化发黄的。”李子树隔空点着宣纸道。
“上边画的什么?”楚明铮将人皮重新搭回刑架上,甩了甩手,走到纸张面前,蹲身下来细看。
“白色的长腿鸟?”乔文看着画中的生物猜测到。
楚明铮歪了一下头,只见他刚刚从人皮里剥落下的这张纸十分诡异,古旧的卷页上,是渲染晕开的墨汁。
纸张的正中间,绘着一只遗世独立的仙鹤,白羽飘然,昂首挺胸。
仙鹤身后寥寥数笔,仿佛是山川河流的背景。
“什么白色长腿鸟,人家这是鹤!”乔文忍不住给了他一下子,骂到:“能不能有点文化,这是仙鹤,鹤立鸡群的鹤!”
“哦,我这不是没看清吗……”
“这张图想给我们寓意什么呢?”陈靖不解道:“好像除了一个鹤,也没有什么别的信息了。”
大徐更是将头挠的更厉害了:“楚哥你知道的,我跟作画题诗这种附庸风雅的事情向来无缘,我看不明白。”
楚明铮思忖两秒,开口道:“找一下落款,看看这张画有没有落款,作者是谁?”
陈靖和李子树轻手轻脚的翻动着纸页,生怕那个动作用力过猛了,把本来就脆的像薯片一样的纸张给抖落散架了。
所有人同时在纸上寻找着落款,但是都一无所获。
周自重原本站在离他们相对较远的地方,此时也终于按捺不住,磨磨蹭蹭的从旁边走过来了。
周自重同志不愧是历史学博士,整日与文物和古卷打交道的专业,一眼就从古旧宣纸密密麻麻的黄色纹路中找到了那个笔画繁琐,同时极其隐蔽的落款。
“贺松墨。”周自重忽然道:“底下写了,这幅画的作者,名叫贺松墨。”
第82章 血池棺林(十一) 屏风后映出一道穿着……
贺松墨。
楚明铮将这三个字在心里来回咬了一遍,心说名字还挺好听的。
这幅画的作者名叫贺松墨。
楚明铮这个人半点艺术细胞都没有,对绘画和题字书法的欣赏水平至今停留在幼儿园,更别提什么笔墨神韵,从中判断画里玄机了。
于是他开口问周自重:“你有什么发现。”
周自重还在生气,板着脸说:“我没有什么发现。”
楚明铮放缓语气,哄了他一句:“刚才是我态度不对,你好好说话。”
周自重白了他一眼,但是还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台阶,顺坡而下:“具体的我也看不出来太多信息,但是这个叫贺松墨的人,绘画水平和书法功底都是很高的,这幅画放在咱们现代,也能卖出不少钱,大师级别的水平了。”
楚明铮思索半晌。
一个很有才华的古代人,他的画为什么会被缝进两张人皮里?
这两张被剥开的人皮,它们的主人也是贺松墨吗?
楚明铮的指尖在单薄如纱的黄皮纸面上轻轻敲点,指腹划过那只仙鹤的头颅,楚明铮忽然一怔,猛然抬手去看自己的指尖。
怎么是湿的?
眼前的这幅画历经千年,早应该将墨水蒸发干了才对,可楚明铮的手上却赫然出现一道黑红交错的墨痕。
大徐察觉到他脸上异色,连忙过来看他情况:“怎么了楚哥?”
楚明铮将手指举起来给他看:“我手上有墨水,这是怎么回事?”
大徐露出些迷惘的表情:“什么墨水?”
“楚哥,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啊……”
楚明铮又一低头,却发现刚才还沾染在自己指尖上的墨痕又重新消失无踪,指尖变得干干净净。
绝对不是错觉,楚明铮的第六感强的惊人,这只仙鹤上一定有别的线索。
他又重新将手放置到仙鹤的头顶上去,反复用指尖摩挲着那张黄纸卷,就在他研究仙鹤脑袋的间隙,身后一阵摧枯拉朽的石板挪动声音传来。
众人一惊,同时回头。
只见刑架走廊尽头的石壁沿着中间的缝隙,正缓缓分裂开来,仿佛一扇自动开合的石门,透露出二层墓室里另一个别有洞天的空间。
大徐和周自重还有一整圈新人目瞪口呆。
末了周自重回过头来,诚心实意的喊了楚明铮一句“楚哥”。
楚明铮挑眉回视。
“你是真牛逼。”
楚明铮失笑,将手上的仙鹤图一收,拍了拍两人招呼道:“行了,进去看看吧,既然误打误撞都到这儿了。”
一行人沿着刑架走廊,小心翼翼的走进了石壁后的空间。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露天的四合院,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处古色古香的院落建筑,院中有亭台楼阁,西侧修筑着小桥流水,东侧林立两栋偏屋。
“这地儿可真高级。”李子树赞叹道:“修的像古装剧似的。”
乔文隔了半晌,好像反应过来了:“楚哥,这就是个古代院落吧,贺松墨和王爷不都是古代人吗?咱这是穿越进古代时空里来了。”
众人纷纷被这个解释说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周自重拍了拍方才在刑架上蹭到的灰土,提议道:“要不还是按老办法,兵分几路,赶紧把院子里的所有房间过一遍,完了咱们在院子中间汇合,整理信息。”
楚明铮没异议,示意就按他说的办。
“走吧阿朝,你跟我一起。”楚明铮将楚朝拽过来,指了指院子里那个看起来最阴森的房间:“我们去那间。”
楚朝心里发怵,腿肚子直打颤:“妈妈,你对我一点也不友好,那个房间看起来就令人害怕。”
“你是鬼我是人,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楚明铮将儿子脖颈一拎:“跟我走。”
楚朝吱哇乱叫半晌,但还是乖顺的跟着楚明铮朝那个方向去了。
两人一左一右推开堂屋正中的木门,屋里一阵呛人的灰尘气,楚明铮在虚空中挥了挥到处飘散的颗粒物,借着窗外打进来的光线一看,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相当宽敞的中厅正堂。
堂屋中央摆放着典雅的茶具和雅座,地上几个蒲团被扔的分散且随意,显然主人没有及时规整物品的习惯,如果不是茶桌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的话,楚明铮都要以为这屋子尚有人住,只是主人在喝茶中途出去了片刻,不多时就会回来了。
茶座的不远处,立着一扇半人高的屏风,屏风上细绣花纹,也是个仙鹤的形状。
楚明铮负手从屏风后穿过去,直接进了卧室。
屏风后就是两方供以休息的床榻,面积不大,应该是给小孩子睡的,用上好的原木雕刻而成,从围栏到床褥,无不精秀雅致。
楚朝小同志出生于天家村,生长在齐栩那座阴沉沉的办公府邸,哪里见过此等场面,他迈着小碎步踱到楚明铮身侧,小声道:“妈妈,这里实在是……修的太高级了。”
“这该不会是什么皇家庭院吧……我有点没见识哦,我好激动。”
楚明铮斜瞅他一眼,感慨道:“是挺没见识的,谁家皇家庭院开在后山里啊?”
楚朝“嘤”了一声,摇头摆尾的将脑袋又往楚明铮身上蹭:“那妈妈带我见世面嘛~”
“把你的脑袋从我衣服上挪开!”
楚明铮在卧室里绕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于是带着儿子又重新转回茶室里去了。
“你有什么发现吗?”楚明铮百无聊赖的问。
“屋里的没有,别的地方的发现倒是有一个。”楚朝看起来有点凝重的道。
楚明铮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说。”
“妈妈,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从进屋开始,好像就再也没有听到房门外,院子里的声音了。”楚朝紧张的回答。
楚明铮一愣,随即凝神细听,屋外果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刚才在茶室中走动找线索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此时稍微安静下来一点,屋里屋外那窒息似的寂静简直要将人吞没。
四下之内,除了楚明铮自己的呼吸声,竟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仿佛身处真空中了一样。
楚明铮跟楚朝对视一眼,心里都道了一声不妙,同时跨步出门,一起去院子里探个究竟。
两人推开堂屋的门,却见刚才走进来的院落已经大变了模样。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有二层墓葬的石壁出口,统统都不见了,院落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木和荒草地,只有四面灰色的围墙还在,立在原地,用身形围拢划分出一方院落。
大徐,周自重,李子树,乔文和陈靖,全都消失不见了。
院落中一个鬼影都没有。
抬头朝围墙之上的半空眺望,也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有无数浓雾包裹了这里。
他跟楚朝被困在了这方小院里。
四下寂静,无声也无人,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楚朝的牙齿难以克制的打起哆嗦来:“妈,妈妈……这是什么地方,副本里的鬼把咱俩转移到哪儿来了?”
楚明铮阴沉的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末了一甩手,吩咐楚朝:“不管了,先回屋休息。”
楚朝:“?”
这么心大吗?
“既然是副本的鬼主人把我们转移到这里来的,那他肯定有他的用意和打算。”楚明铮道:“走吧,回屋,等他上门来找咱们。”
楚朝没办法,只好战战兢兢的答应着,跟楚明铮一起从院子里退回房间。
楚明铮将屋门大开着,随时恭候鬼怪上门,完了自顾自的转身走回屏风后,然后在两个花雕小床里给自己随便挑了一个,躺上去闭上眼睛睡了。
这举动看的鬼儿子瞠目结舌。
“妈妈,你……真打算就在这里睡觉了?”
楚明铮半个人蜷缩在床上,疲倦的睁开眼睛,简短道:“是的,我很困,我从进副本那天开始就再没有休息过了。”
“我也没有。”楚朝提醒。
“我是个活人,我需要睡觉。”楚明铮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放回枕头上,随意朝楚朝晃了晃手:“你要是不困就在旁边替我守着,有事及时喊我醒来。”
楚朝看他脸色确实不好,于是也就没说什么,乖乖的站在旁边给妈妈守门了。
楚明铮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可能因为鬼怪召唤的环境比较真空的原因,他在睡梦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一切都格外安详。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铮大概是睡够了,也有可能是那张花雕床实在是太硬太小,睡的楚明铮腿伸不直腰也疼,总之他终于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旁楚朝的惊恐的面容。
楚明铮迷迷瞪瞪的蹙了一下眉头,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出于警惕,还是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鬼儿子站在楚明铮的床前,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向屏风外的空间给楚明铮示意着什么。
楚明铮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没有露出太过惊慌的神色。
他从床上翻身而下,不紧不慢的靠近了屏风。
屏风后映出一道穿着长袍的森森鬼影,正安静的跟楚明铮隔着屏风而立。
第83章 血池棺林(十二) 帝王师
楚朝惊恐的上下转动着眼睛,牙齿咯咯打颤,无声的用目光问他:妈妈妈妈……怎么办?
茶室里四下无声。
楚明铮心平气和的跟那道鬼影隔着屏风对立半晌,面上神情纹风不动,紧接着他伸出手,毫不犹豫的将面前的屏风倏然拉拽开来,对面鬼影全无预兆,直接暴露在他的面前。
楚朝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吓得心脏骤停。
不过在最初的惊恐情绪褪去之后,楚朝再定睛一看,却发现对面其实没有那么恐怖。
那是一道青衫长袍的瘦削身影,个子很高,跟楚明铮相差无几,但是很瘦,柔软的衣衫服帖到身形上,几乎能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效果。
看不清具体面容,这人戴了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绘着仙鹤的样貌。
说来也奇怪,仙鹤是一种有鸟喙的动物,鸟喙是尖锐而凸起的,在平面的面具画壳上并不好展现,但是偏偏绘画之人功力极高,两三笔墨的功夫就将面具上的鹤面展现的栩栩如生。
过分生动的一张面具,再配合上他那身阴冷气息十足的青袍,看的人不寒而栗。
楚明铮面无表情的跟他对视着,末了略微一昂下巴,问道:“这是你家?”
仙鹤面具没有回答,施施然一甩袖子,返身坐到茶台前去了。
他单手执着茶壶,将壶中热茶缓缓倾倒,注入进一旁的三盏茶杯里,自己留了一盏,另外两盏则推到桌子对面,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楚朝心里的退堂鼓打的更厉害了,心说不是吧,他居然还要请我们喝茶?
这茶水能喝吗?
喝下去不会死人吧?
楚明铮依旧神色如常,他顺着茶座的方向走过去,一盘腿在仙鹤面具对面坐了下来,低头将那杯茶盯了半晌。
周遭茶台冷寂,杯中茶水却是滚烫而芬芳。
楚明铮伸手握住茶杯,苍白指节描摹着杯壁上的花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生死有界,我不能随便喝死人的茶。”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
仙鹤面具只是将茶水倒好,他自己也没有摘下面具喝水的意思,就跟楚明铮对立静坐着。
茶台对面就是天窗,阴沉的光线从中穿透下来,空气中的颗粒物飘散在杯水里,一人一鬼在这种场面下居然显得分外和谐。
楚朝猫在一边,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生怕那仙鹤面具有楚明铮一人作陪还不知足,等下把他也拉过去就不好了。
楚朝胡思乱想着,目光顺着天窗移到了窗外去,忽然他眼睛一闪,看到一窗外的屋檐上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染了血水的红色布匹,布匹的一角挂在飞檐上,偶尔有阴风穿堂而过,就将那红色布匹吹的猎猎而起,满屋均匀的赤色光线泼洒,将楚明铮那张平和而冷淡的面容衬出了点诡异的喜庆感。
楚朝觉得很匪夷所思,这房间的布置构造无一不奇怪,眼下还多了一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红布。
他之所以知道那是一张染了血水的红布,而非普通红色布料,原因无他,只因为那布料上的血腥气实在太过浓烈,楚朝蹲在屏风旁侧,跟天窗离的好远,鼻子都能闻见那些随风飘来的浓重铁锈味儿。
楚明铮端着杯子,将茶盏晃了晃。
末了抬头看向窗外的红布披,开口问对面道:“死后鲜血全飞到白练上,这不是窦娥临死前发过的誓吗?”
“怎么,你有冤情啊?”
仙鹤面具不语,又过了一会儿,天窗外飘散下来几丝冰冷的寒冷湿意,楚明铮伸手一接,不觉诧异的仰头望天。
下雪了?
这个季节下雪了?
对面仙鹤面具只着了一身单薄长衫,屋中床褥上也全都铺着凉席和玉枕,明显是夏天的装备,说下雪就下雪了?
楚明铮后知后觉的将眼神转回仙鹤面具身上,若有所思道:“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你还真是有冤情啊。”
仙鹤面具沉默着,将面前杯盏握在掌心里,他握住茶杯的那双手极其的苍白无色,清瘦的手骨上仅仅有一层皮囊覆盖似的,像个纸扎的竹杆。
楚明铮将茶杯给他推过去,开口问道:“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仙鹤面具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
楚明铮的话音刚一落下,他就从茶台之前起身,步履飘逸的转到了□□院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从后院里领出来两个同样身着古装的小朋友,一大一小,都是锦衣玉袍,圆胖可爱的模样。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身高能达到仙鹤面具的腰部位置,小一点的孩子只有仙鹤面具的小腿高,两人一左一右,被仙鹤面具分别牵着手,一路迈着小碎步穿过庭院,朝楚明铮走来。
楚朝不动声色的移动到楚明铮旁边,小声问道:“妈妈,你说那两个小孩子是人还是鬼啊?”
“鬼。”楚明铮言简意赅的回答。
“为什么这么笃定?”楚朝不解:“那两个小孩气色好好,看着不像鬼。”
楚明铮莫名其妙的瞥他一眼:“气色红润的就不能是鬼了?”
“这三个都是几千年前的古代人,他们就算当年长命百岁,现在也应该去做鬼了。”
楚朝:“……”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仙鹤面具将两个小朋友带到了厅堂隔壁的书房里去,书房里传来小孩子们嘻嘻的笑声,听上去两个小孩心情愉悦,声音欢快的要命。
“走吧,跟过去看看。”楚明铮将儿子后背一推:“我们刚才可没听到房间里有小孩的声音,看看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凭空变出来的。”
楚朝不情不愿,但还是跟在楚明铮身后过去了。
那地方虽说是叫书房,但其实布置的十分闲适,有坐塌有矮桌,也有香炉和蒲团,仙鹤面具引着小孩子们坐到矮桌旁,从矮桌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张四平方正画着寸格的布纸,以及一整盒象棋。
他将布纸铺开,分散的象棋逐一整理好,放到两个孩子手边。
两个小孩好奇的抓起棋子把玩,觉得这东西充满了新奇。
仙鹤面具把这一切布置好了之后,就从矮桌面前撤离开来,端庄的立在一旁,伸手朝站在门槛处的楚明铮微微一指,示意他坐过去。
楚明铮:“?”
仙鹤面具见他不解,于是又回到矮桌前,拿起象棋给两个孩子师范了一下具体走势,又将象棋执在手上,坚持不懈的转头去看楚明铮。
楚明铮跟楚朝面面相觑。
“妈妈,他好像是要你过去给那两个小孩教学……教如何下棋。”楚朝几不可闻的在他耳边提示道。
楚明铮一脸牙疼,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我知道,但问题是……你妈我,不会下象棋啊……”
楚朝:“……”
楚朝小同学一脸泫然欲泣:“妈妈,我曾经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
“闭嘴,这种时候就不要跟我演苦情戏了好吗,快想办法。”楚明铮催促。
“我没办法啊,我也不会!”
“你连法医解剖判断尸骨是生前创伤还是死后创伤都会!你不会下象棋?!”
“我是鬼,鬼又没有每年固定的体检项目,我只能自学成才那些知识,用来研究我自己的骨头了,下象棋……我又用不上这种知识。”楚朝辩解。
楚明铮看起来牙更疼了。
仙鹤面具一直举着手中的象棋,耐心而压迫感十足的望着楚明铮。
两个小孩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楚明铮,于是也跟着移过目光,朝这边注视过来。
三鬼对两人,这画面在这种场景下显得既滑稽又惊悚,楚明铮简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楚朝在身后推他:“去吧去吧妈妈,你人先过去,然后再想办法……”
楚明铮只好缓慢的走上前,从仙鹤面具身侧擦过去,在矮桌前坐下来,跟两个小孩子大眼瞪小眼。
仙鹤面具将手中棋子落回棋盘上,然后后退半步,将教学场所让给楚明铮。
楚明铮看着棋盘上那一系列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什么“兵车将相……”,越看越头大。
最后他自暴自弃般的抓起一枚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紧接着大手一挥,对两个孩子出声道。
“你们两个,会不会玩五子棋?”
……
“什么是五子棋?”主神转头问齐栩。
“就是一种相对简单的棋类游戏,黑子白子对弈,哪个颜色率先在棋盘上串连成五个,哪方就获胜。”齐栩解释道。
“他为什么不教象棋,要去教五子棋?”主神疑惑的又问。
“你可以理解为楚明铮懒,据我了解,他在副本以外的地方并不愿意动脑子,也不会闲着没事去学个益智类的兴趣爱好来陶冶情操,所以他不会下象棋,但是五子棋相对简单,不用辨认棋子,和吞吃规则,直接拿起来就能玩。”
主神恍然大悟:“哦……一个单调且乏味的人。”
齐栩皱了皱眉头,反驳道:“他不乏味。”
“那他连最基本的琴棋书画都不会?”
“楚明铮是现代人!他当然不会了!”
“哦?现代人就不会琴棋书画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从前还能满世界到处走动的时候,见过不少笔墨功夫不输当年状元的书法大师和古琴艺人,你莫要蒙骗我。”
齐栩:“……”
“反正他真的不乏味!”齐栩气急败坏的说。
……
“对,这些是有划痕标记的是哥哥的棋子,没有划痕标记的是弟弟的棋子,谁先把自己的五个棋子在这个棋盘上以任意一个方向串连成一条直线,谁就是赢家,听懂了没有?”楚明铮和颜悦色的讲道。
两个锦衣小朋友端坐在矮桌前,拿着棋子互相对碰着玩,完全没有搭理楚明铮的意思。
“妈妈,你这教学内容也太混日子了……”楚朝压低声音凑到他身侧来:“谁家古代贵族世家公子哥学五子棋啊,多没逼格。”
楚明铮瞪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飞快回怼:“象棋是棋,五子棋也一样是棋子,你干什么看不起五子棋?”
“我没看不起五子棋——可人家是贵族,贵族学五子棋像话吗?”楚朝被他妈妈的这番操作搞得十分语无伦次,最后简直要崩溃了:“好,那我们先不聊五子棋和象棋的事,我们先说他俩。”
楚朝翘起手指,幅度很小的指了一下矮桌旁边的两人:“他俩压根不学啊,你没看见吗,他俩拿着你的象棋当石头对对碰玩呢!”
楚明铮转头注视着两个贵族小朋友,神色逐渐严厉起来。
两个贵族小朋友一人一颗象棋,拿在手里摆弄着做飞行状,两人时不时还拿着棋子在空中碰撞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每撞一下,兄弟二人就同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抛开他俩是死人的生物本质不谈的话,眼下的场景其实还挺温馨和睦的。
但是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有充满童真的孩子,那对应的就有扫兴的大人。
楚明铮抱臂侧身,朝仙鹤面具招呼一声:“哎,同志,他俩不听我的,你不帮我管理管理?”
仙鹤面具沉默着转过头去,不做理会。
楚明铮咬了咬牙,心说行,那你可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矮桌前起身,在屋里快走两步逼近了仙鹤面具。
仙鹤面具仿佛受了惊似的,稍微后退了半步,不明白楚明铮要做什么。
楚明铮将他往墙角一逼,面上神色冷峻,步履如风,气势杀伐果决,然后他走到仙鹤面具身侧,右手向下一划拉,倏然将仙鹤面具腰间的戒尺抽了出来。
仙鹤面具动作一僵,下意识去抢夺自己的东西。
但是楚明铮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戒尺在他指尖转了个弯,翻飞似的就换到另一只手上去了。
楚明铮左手随即一扬,将戒尺挑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我刚才就看到你腰间别着这个东西了。”楚明铮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这俩小朋友的师父吧?”
仙鹤面具不说话,只一味的朝他伸出手,动作焦急的示意你把戒尺还给我。
“传道授业解惑者,怎么能光用温和的手段来教导学生呢?”楚明铮将戒尺稳稳握住,一端握在右手里,另一端抵在左手的掌心。
“戒尺挂在腰上,就是拿来用的。”楚明铮冷声冷气的训斥仙鹤面具:“不是光把它挂着当个摆设,那你何必在腰间挂个戒尺,咱挂枚玉佩不好看么?”
“还显气质,衬你这身青衫。”楚明铮瞥他一眼,眼刀之中威慑力十足。
仙鹤面具伸出去的手又窝囊的瑟缩回来,看起来既惹不起两个学生,也惹不起楚明铮。
当老师当到这份上,也是略有几分命苦了。
楚明铮拎了把戒尺,转身大步走回矮桌前,手起刀落,一尺打下去,尺背重重拍在哥哥的肩膀上。
小男孩登时痛的手一松,象棋棋子滚落地面,下一秒,他尖声尖气的鬼嚎起来,带起院子里一阵惨淡阴风,呼啸而至!
楚明铮毫不在意,俯身用尺尖勾住地上掉落的象棋,一个用力用戒尺前端翻挑而起,倏然送回桌面,直抵小男孩眼前。
“拿起来,按我刚才教的做。”楚明铮冷冰冰的用戒尺抵着他道。
小男孩哭泣的面容越来越扭曲,眼看着就要鬼化,哪知楚明铮倏然翻腕,在他后背上又是一下,这回丝毫没收着力气,戒尺在空中划破,甚至能听到风声撕裂的声响。
“安静,别吵。”楚明铮平声静气的警告。
堂屋中的呜咽鬼啸奇迹般的止息下来,那年纪稍长的小男孩抽抽噎噎的拿着象棋,学着楚明铮刚才示范的样子,开始下棋。
一旁的弟弟看见哥哥听话,当然也不敢造次,紧跟着乖顺学了起来。
楚明铮放下戒尺,眼睛朝哥哥的袖口一瞥,随即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线索。
哥哥的袖口和衣衫袍角,隐约能看清一点龙纹的花样。
龙纹?
这小男孩是皇帝吗?
或者是说未来的皇帝,也有可能,否则应该没资格在袖口绣龙纹的样式。
楚明铮将目光又移到弟弟身上,神情复杂起来。
按照周自重之前在人皮面具上解读出来的情节,故事背景就是皇帝和王爷的恩怨,而眼下的两个小男孩,也正是皇家的兄弟俩。
他们现在所经历的桥段,好像能与之对应上一部分了。
那也就能解释仙鹤面具为什么腰上别着戒尺,却不敢对这兄弟俩动手教训了。
开什么玩笑,谁敢殴打皇帝?
不想活了么?
楚明铮手上转动着戒尺,思路飞快的走着。
起码他现在搞清楚了仙鹤面具跟这俩人的关系,也勉强能推测出来自己跟楚朝现在身在何处。
这里应该是仙鹤面具给皇家兄弟两人教学琴棋书画等项目的地方。
至于仙鹤兄为什么时隔千年还身处这个幻境里难以挣脱,楚明铮暂时还没有渠道得知。
不过应该快了,楚明铮心想。
按照副本的正常发展速度,距离下一个变故的出现,应该不远了。
楚明铮转头去问仙鹤兄:“还要我教他们什么不?趁此机会一并给我,不然我走了,你又不一定应付的来这两个金尊玉贵的祖宗了。”
楚明铮这人除了过副本厉害,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天赋就是带孩子。
他跟小朋友相处很会恩威并施,而且在训斥小朋友的同时又让小朋友产生依赖感和安全感。
从齐栩到楚小妙,再到现在的楚朝,凡事经过他手带过的小朋友,无一不服服帖帖,对他敬爱有加。
哦,当然齐栩的这个“爱”后期变质了,爱到最后对楚明铮从崇拜变成了占有,此事太过扯淡,那是他自己生长变态的问题,跟楚明铮的教育方式绝对没关系,此事另算。
然后剩下两个还是很听话的,楚明铮有这个信心。
仙鹤兄此时的肢体动作,却显得没那么松快,他跪在另一旁的矮桌边上,身形颤抖,抬起指尖,似乎是要示意楚明铮什么。
楚明铮不解,但还是上前两步,走到了仙鹤兄面前:“怎么了?”
仙鹤兄用手指沾了一点杯盏中的茶水,缓缓落在桌面,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字。
走,不,了。
走不了。
楚明铮笑了一声,问道:“什么意思?”
仙鹤兄又在桌上补充了两字:你,们。
你,们,走,不,了。
楚朝显然也看到了桌面上的字迹,他略显惊惧的来回看了看周遭环境,求助性的往楚明铮身边靠:“为什么说我们走不了,妈妈,我不想留在这里。”
楚明铮不出声,目不转睛的盯着仙鹤兄那张诡异的面具看。
“方便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吗?”楚明铮忽然道。
这话一出,仙鹤兄活像被针扎了似的,向后极端警惕的一跳,就差把不方便三个字写在面具上了。
“一般来说人们在特定场所遮掩面容,要么是为了参加假面聚会,要么就是为了避免他人认出自己。”楚明铮单手叩击着桌面,云淡风轻道。
“你这个场所,显然可以排除掉假面舞会的选项了。”
“那么,你是在躲避谁?”楚明铮一字一句的逼问。
仙鹤兄猛然从矮桌旁边起身,转头就往屋外跑。
楚明铮哪里肯给他机会,伸手便抓他肩头,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扯了回来,拎着衣襟丢回了蒲团上。
仙鹤兄的胸膛在剧烈喘息着。
“这个四合院里除了你,我,楚朝,还有这两个小朋友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人?”楚明铮居高临下,慢斯条理的问道。
仙鹤兄拼命摇头,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按在自己面具上,生怕楚明铮一个没耐心,直接上手给他把面具抢下来。
“没有啊。”楚明铮作仔细思考状:“那你在害怕什么呢?”
就在两人对峙的光景里,周围光线徐徐黯淡下来,先是头顶云雾聚拢,紧接着浓郁的雾气越来越暗沉,直至彻底乌黑。
楚明铮抬头看去,心道这是什么情况?
楚朝发挥作用感知了一下,很快对楚明铮道:“妈妈,这是太阳落山了,四合院这个空间里的天黑了。”
天黑了?
在所有以恐怖为主题基调的副本里,天黑都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四合院的天黑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楚明铮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线不详的预感。
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仿佛是骨肉在生长的声音。
一大片的阴影自楚明铮的背后高耸而起,很快笼罩了他的身形。
仙鹤兄周身抖如糠筛,连滚带爬的推开楚明铮,不要命似的向前狂奔而去,转眼就在屋外消失了身形。
楚朝惊叫一声,倏然躲到楚明铮身后,手指向前,声音颤抖:“妈妈妈……”
楚明铮将他往身后一护,随即转过身去,直面那两道浓郁的阴影。
只见方才还坐在矮桌旁边的两个小男孩,他们的身形和骨骼正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飞快生长,不多时就从小男孩的体格迅速成长为成年男子,身上的长袍也随之变大变宽,两人低头立在楚明铮面前,裸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如雪,瘦的像活人干。
看上去瘆人的要命。
楚朝指着弟弟的方向,战战兢兢的问楚明铮:“妈妈,你看他的衣服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
黑色长袍,玄金花纹。
正是不久前棺材里,那个木雕男尸的衣着打扮。
看样子弟弟就是一层墓葬里的王爷,小时候跟哥哥一起在仙鹤兄这里求学,长大后就被哥哥砍了头,脖颈上还按了一个木雕脑袋,以惨烈的姿态下葬。
哥哥穿的是明黄色外袍长衫,看衣着倒是天子气势十足,就是脸色差的惊人。
他跟弟弟一样,都是一副极尽苍白的死人面容,一黑一黄,森然而立。
楚明铮将楚朝护至身后,跟这二鬼冷冷对视。
下一个瞬间,二鬼同时露出血盆大口,袍袖翻涌,幕天席地直直冲着楚明铮撞射而来。
楚明铮将楚朝往门槛方向一推:“快跑!”
将楚朝推出去的刹那,楚明铮单手握着戒尺,悍然回身,戒尺顶端坚硬如铁,虽然不抵匕首锋芒毕露,但楚明铮力道极稳,扬尺直挑哥哥咽喉,逼着他倒退几步,不得近身。
戒尺在半空中划过的瞬间,余势更猛,尺端末梢顺带刺向弟弟脖颈。
黑色长袍的弟弟果然脸色大变,行为举止下意识回护脖颈,那曾是他生前被斩首的部位。
楚明铮一见此举,就知道自己猜测没错,弟弟跟一层墓葬的木雕脑袋男人是同一个人,现在只是以不同时空的不同形态,同时分散在副本的各个角落,他的弱点是一样的,都是头颅,所以楚明铮下手极狠,直攻他的脖颈。
楚朝跑了两步,还是不放心楚明铮,又撤身返回,捞起茶盏用力往哥哥身上一砸,大喊一声:“妈妈,这边!”
楚明铮旋身飞奔而出。
此时的院落已经被浓重的夜色所铺满了,楼上楼下密密麻麻全是浓雾,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凄风苦雨的烛灯还亮着,隐约能让他们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哥哥和弟弟很快就沿着屋内追了出来,楚明铮带着楚朝跳上阁楼躲藏,两个死人显然没有他俩这么灵活,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楚明铮很快发现事情不对。
这对兄弟俩的目标好像并不是他跟楚朝。
他们晃悠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不约而同,朝着仙鹤兄藏身的偏屋里去了。
这四合院的门板和房梁都老化了,木门也是摇摇欲坠,皇家兄弟俩站在屋前,抬起沉重的拳头,没砸几下,木门便应声而裂,里边传来仙鹤兄惊惧至极的叫喊声。
楚明铮一怔,心道你原来不是哑巴啊。
仙鹤兄的声音很年轻,不粗也不细,如果不是过度的惊恐将他逼的格外失态的话,那声音应该属于很好听的那类型里。
他被兄弟俩一前一后的扛着从屋里出来了。
末了又放回到地上,两个成年男人仍然像小时候一样,一左一右抓着老师的两只手臂,疯狂摇晃拉扯,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仙鹤兄整个人撕成两半。
楚明铮最开始没搞懂这是一个什么情况。
直到仙鹤兄站在院子中央,发出更加激烈的惨叫声,仿佛要被他俩撕成两半了,手臂和外表皮几乎要从内部组织到外部结构一起生生扯断。
楚明铮这才反应过来这俩鬼弟兄并不是在跟老师撒娇,而是真的打算给老师来个“二马分尸”。
就在仙鹤兄即将支撑不住,手臂快要从身上脱落的时候——
一道穿着冲锋衣的漆黑身影当空一跃而下!稳准狠的跳在弟弟的肩膀上,楚明铮在空中长臂一展,手中戒尺嗖嗖翻飞,直抽哥哥攥住仙鹤兄的那只手手腕,“啪!”的一声脆响,楚明铮抄着戒尺直接打断了哥哥的手骨。
仙鹤兄受制约的右半边肩膀瞬间脱力下来,踉踉跄跄的朝弟弟那边被拽去。
楚明铮毫不客气,踩在弟弟肩头,换了个方向,将手中戒尺变打为砍,尺柄一立,作砍刀状,直接抹了弟弟的脖子。
兄弟俩接连负伤,却都不依不饶,一边痛叫着,一边毫不怠慢的上前继续捉拿仙鹤兄。
楚明铮轻快的从弟弟身上一跃而下,拉起仙鹤兄的手,带着他玩命奔逃。
“我说仙鹤兄,你干什么惹着这两人了,非要将你两马分尸不可?”楚明铮气喘吁吁的拖着他跑,时不时将他甩出去几步,自己回身跟两弟兄过几招。
仙鹤兄低头不语,瘦削的侧影看起来伤感又无奈。
楚明铮比他更无奈:“你总得告诉我缘由,我才能帮你啊。”
仙鹤兄后退几步,一副不想连累楚明铮的样子。
楚明铮心头火起,怒道:“别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死了,他们会放过我吗?”
仙鹤兄难过的透过面具跟楚明铮对视,然后开口讲了他跟楚明铮说的第一句话。
“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离开。”
楚明铮一愣,一个错神的功夫,兄弟俩从楚明铮身侧瞬移而过,再次一把抓住了仙鹤兄的左右臂膀,这一次仙鹤兄没出声,也没挣扎反抗。
倏然一下,就被两只穷凶极恶的冤鬼撕扯开了身躯,汹涌血水哗啦一下从他瘦削的躯干里喷涌出来,溅了楚明铮一身。
楚明铮清晰的听见那兄弟二人在自己面前,一边极迫切的将仙鹤兄的血肉往自己怀里扒拉,一边嘴里浑浑噩噩念念有词。
“我的,我的,师父是我的……”
“不对,我的比你的多,师父是我的……”
“我的!”
“我的!”
两人你一争我一抢,抢着抢着就在仙鹤兄的血肉里再次厮打起来,也完全没顾得上楚明铮和楚朝,打的天昏地暗,不分昼夜。
楚明铮的脸上沾满了仙鹤兄的血肉。
那滚烫的血水晕染进他的皮肤里,楚明铮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疼,他扶着楚朝的手臂,缓缓向后靠了片刻。
大片大片虚无的光影透过历史的沙尘朝他扑面而来。
楚明铮晕晕沉沉的,再有意识时,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昏暗的牢房,周围全是刑具和铺散开来的稻草。
这是一个梦境,梦境里笼罩着浓浓的血雾。
血雾的最中间,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男人,他很清瘦,愈w宴被打的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
“陛下,所有刑罚都上遍了,此人还是不肯承认,他与王爷共谋谋反一事。”
“外边朝臣都吵翻天了,都纷纷上奏,逆贼造反乃是应立即诛杀的大罪,求您切莫念及旧情,莫要放贺松墨一条生路。”
帝王站在大理寺血腥惨淡的牢狱里,低头沉吟:“可贺松墨毕竟是朕与王爷自小的老师,朕兄弟二人,都是由他一手教养长大,真要让朕对此人痛下杀手,朕做不到。”
“哎呦我的陛下!”大太监尖声尖气的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王爷那厢可是都承认了,说就是此人撺掇的他谋反,您怎能在这种时候顾念师生旧情?”
“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王爷府上下人的口供,已经将贺松墨钉死的不能再死了,还请陛下明鉴!”
“行了,下去吧。”帝王疲倦的挥挥手:“朕有话单独跟贺松墨说。”
太监虽然心急,但是终究不敢太过逾矩,低头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帝王注视着那个被束缚在刑架上的男人,叹息般的喊了一声:“老师。”
贺松墨迷蒙的张开眼,气若游丝:“陛下……”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老师还是不肯招供么?”
贺松墨靠在刑架上,双臂皆被束缚的死紧,清俊的面容上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他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强撑着自己应对道:“子虚乌有的事情,何来招供一说?”
帝王沉默片刻,开口提醒道:“昭王已经交代了,说就是老师让他谋反的,老师就心甘情愿认下这个罪名,然后以谋逆大罪被处死,受后世谩骂千年么?”
贺松墨的一双眼睛里全是血雾,已经看不太真切了。
过了很久,他才几不可察的叹一声:“我认。”
帝王失望的移开目光:“从年少时您就是这样,毫无缘由的偏宠弟弟。”
“可明明朕才是天子,您从不多看朕一眼,如今为了包庇弟弟的罪行,您甚至不惜自己将诛九族的大罪背了,下狱受遍酷刑都不肯改口。”
贺松墨嘴角划过血线,断断续续的道:“我只是不愿看到你们……手足相残……”
帝王嘲讽的笑了一声:“老师,此话与天方夜谭有何区别?”
贺松墨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帝王站在刑架面前,看着眼前这个鲜血淋漓的男人,轻声道:“您何至于此。”
“只要您改口,向我表态,说其实就是弟弟一人谋反,您从头到尾都不知晓此事,我便立刻放老师出去,老师也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
贺松墨依旧不答话。
“我只要老师的一句话。”帝王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着加重语气了。
刑架上的人悄无声息。
帝王半是恐惧,半是期待的抬起头,却见贺松墨脑袋无力的歪向一边,已经没了声息。
“老师?老师!快来人!传太医!”帝王回身怒吼。
一众宫人行色匆匆,纷纷按指示办事,给贺松墨解绳索的解绳索,召太医的召太医,忙活半宿,然而都无济于事。
贺松墨入狱数月,早已被无数酷刑将身体折磨致残,能强撑到今日帝王来看他最后一眼,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他终于在今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也终于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还得一段哈,如果看不懂的话不要担心,贺松墨的故事还没讲完[爆哭]内容太多了,一章实在塞不下。
贺松墨其实算是楚明铮的对照组,他俩都是给人当老师的,反正看到后面就知道了[狗头叼玫瑰]我写到四点多已经快力竭了!要讲的内容还没讲完,只好明天见了[爆哭]
人生啊[爆哭]
and我尽快推剧情,让齐栩赶紧出场,感觉已经好久不见他了
第84章 血池棺林(十三) 这是一个镇压厉鬼的……
楚明铮仿佛一个骤然被解救上岸的溺水者,肺腔和吐息里全是歇斯底里的阴冷气息。
他连声呛咳着,从死人的回忆里脱身出来,一时间头痛欲裂,话都说不全。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楚朝扶着,脚步虚软,倏然跪倒在四合院里的廊柱下了。
楚明铮眼睛里一片血雾,他还没从贺松墨临死前的记忆里彻底抽离出来,浑身上下疼的厉害,楚朝拼命将他从地上拉拽起来,一迭声的在他耳边喊“妈妈”,阻止他睡过去。
过了很长时间,楚明铮才气息虚弱的从巨大的阴气漩涡里回过神来,他一手扒住楚朝的衣服,一手撑地,让自己在四合院的地面上勉强坐稳了。
眼中血雾逐渐消散,楚明铮终于看清了他们眼下所处的位置。
这里正是他们从第二层墓葬进来的那方四合院,也就是他俩跟大部队失散的地方,仙鹤兄和皇家兄弟二人全都消失了,不远处就是二层墓葬刑架列队那黑漆漆的入口。
他们又从幻境里被扔出来了。
楚明铮坐在地面上,心里难得升起一丝倒霉的气馁情绪。
他还从来没在副本里这样被动过,居然眼睁睁的看着仙鹤兄,或者是说贺松墨在自己面前被撕成了两半,而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这位当事人的嘴里撬出点更有用的信息。
“妈妈,看到什么了?”楚朝焦虑的问他。
楚明铮沉默片刻,总结道:“仙鹤兄本名贺松墨,是古代某位皇帝的老师。”
“贺松墨从小带着皇帝,跟皇帝的弟弟长大,你可以理解为皇家私塾先生,太傅一类的职务,他一个人教两个学生,就是皇帝跟皇帝的弟弟,那个黑色袍子的王爷。”
“后来王爷长大以后想谋反,夺哥哥的天下,无奈事情败露,于是王爷把所有罪责全推卸到了老师贺松墨的身上,辩解说是老师撺掇的自己谋反,也是老师辅助自己,做自己谋反军师的。”
“然后……”楚明铮头疼的揉了一下太阳穴:“等一下我想不起来了,刚才牢狱里血腥气太重,我有点晕。”
“没事妈妈,你慢点说。”楚朝在旁边安抚。
“但是皇帝其实知道贺松墨是无辜的,知道他只是想给王爷担罪责而已,皇帝对他这个思想很窝火,他觉得老师更偏向弟弟,明明是王爷要谋反篡位,但是贺松墨却始终不愿意他们手足相残,所以打死不松口王爷谋反的事实,以一己之力将罪责担下来。”
楚明铮说着说着,也觉得这仙鹤兄脑子有毛病,人能活为什么要死,非要同皇帝对着干。
“于是皇帝一直将贺松墨关进牢里用刑,就为了逼贺松墨承认,王爷谋反。”
楚朝听的茫然:“最后呢?”
“最后贺松墨在牢里死了。”楚明铮一摊手:“再然后我就出来了。”
“仙鹤兄就是贺松墨?”楚朝确认道。
“是的。”楚明铮一边回答,一边想起了仙鹤兄的那袭冷色青衫。
楚朝站在回廊旁边,隔了好久才说第二句话。
“妈妈。”这鬼少年慎重道:“我觉得仙鹤兄的这个故事,倒是颇为熟悉啊……”
“你好好说话,别整这些古风用词,我听了牙疼。”楚明铮呵斥一声,这才问:“哪里熟悉了?”
“一个年长的师父,两个年幼的追随者徒弟。”楚朝摊开两手,一边放一掌给他示意:“然后师父偏爱小徒弟,大徒弟得权势后反过来报复师父……”
“这不就是你跟我爸的故事吗?!”
楚明铮:“……”
“可是我没有小徒弟。”楚明铮恶狠狠的道:“我没有除了你爸之外的第二个徒弟。”
“哦,所以副本里王爷的角色对应的就是小妙姨妈啊!我虽然出生的晚,但是我爸小时候跟小妙姨妈争风吃醋的往事,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我至今不知道你到底是爱我爸多一点,还是爱小妙姨妈多一点?”
楚明铮:“……”
看楚明铮的表情,他现在颇想把儿子打包团成球状物,然后投掷出地球,飞向外太空。
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那是你爸小时候脑子有病!”此事最终以楚明铮被气的一个仰倒告终。
隔壁偏屋的门板咯吱咯吱发出一阵瘆人的响动声,楚明铮和楚朝同时回过头去看,只见门板从里侧轰然砸开,稀里哗啦滚出三个狼狈不堪的人影。
那三人正是负责在西偏屋寻找线索的大徐,乔文,和李子树。
这三人的狼狈情态不输楚明铮和楚朝,衣服上滚满了灰尘,大徐还好一点,乔文和李子树简直跟进去之前不像同一个人,他俩脸上沾满了墨汁。
乔文左脸烙印了偌大一块墨渍,李子树右脸活像是被拍了一整块墨盒上去。
两人顶着这个大花脸十分冲撞的狂奔出来,嘴里还“啊啊啊”的尖叫一路。
“大徐哥!大徐哥你没事吧?”李子树好不容易从门槛里冲出来,一个踉跄没站稳脚,直接面朝土地摔翻下去了。
楚明铮坐的离他远了些,看着他摔倒在地,有心出手相扶,奈何有心无力,只好看着这三人四仰八叉的在地面上摔成一团。
大徐呲牙咧嘴的躺在地上,一抬眼就看见了楚明铮,不觉悲从中来:“楚哥……快快快,来扶我一把,哎呦我的腿……”
楚明铮挥手示意楚朝上去将他徐叔从地上扒拉起来。
“什么情况啊你们这是?”楚朝一边过去把这三人都扶好拎起来,一边好奇的问:“徐叔,你们遇到什么了?”
大徐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带着两个满脸都是墨水的小年轻,欲哭无泪的坐到了楚明铮对面,李子树跟乔文争先恐后的顶着一脸滑稽的墨水,开始同楚明铮大倒苦水。
“楚哥!楚哥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我的天啊,那个小鬼孩子太可怕了,他抄着砚台满屋子追着我们三个打!”
“还拿蘸满墨汁的毛笔往我们三个眼睛里戳!”
“总之我们三个被他和他父亲在那个幻境里折磨了整整一天!嫌我们不会作诗,又嫌我们不通文墨!”
三个人七嘴八舌的控诉着,楚明铮听的一头雾水,伸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然后他转头望向大徐:“你来说,说究竟具体发生什么事了?”
大徐把他们这两天的遭遇简单汇总了一下,给楚明铮一五一十的说了。
具体情况说复杂倒也不复杂。
简而言之就是这三个人进入了西偏屋查找了一番线索之后,再出来就跟楚明铮他们一样,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变了,他们三个被投放到了一间贫寒的乡村农舍,农舍的院落里养着鸡鸭和小狗,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
大徐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副本这是把他们一队人平均分成了几拨,分不同批次传送到不同的幻境里去让他们找线索。
他带着李子树和乔文,一行三人小心翼翼的在农舍里转了几圈,发现这就跟最寻常的农村田舍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农舍的最里侧,安置着一方简陋却清幽的书房。
大徐是个老手,对某些地方有直觉,他下意识觉得线索肯定在那间书房里。
于是他带着李子树和乔文直奔书房。
刚一进门,迎面就撞上一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从书桌前起来,见到这几个不速之客也并不惊慌,平和而有礼。
这小男孩一副小秀才的书生模样,将他们三个请进来后,也不多说别的,直接在书桌上铺开笔墨和宣纸。
挥笔写就一行飘秀俊逸的字迹,然后将宣纸推到他们三个面前,又将毛笔递给为首的大徐。
大徐定睛一看,只见纸卷上写了一行诗,从音律上来分辨,应该是句上阙。
清秀的男孩默立原地,不出声的等待着大徐的回应。
大徐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情。
面前的这个古代男孩,给他出了一句上阙,现在要他对出下联!
不是,什么玩意儿?!
想在副本里活命,还需要面对这种考题!
大徐目瞪口呆。
天地良心,他是一个高考语文不到七十分的体育生,大学还没上满一年就被卷入副本,最后不得不中途辍学的文化洼地选手!
现在要他对出这首诗的下联?
副本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人了!
大徐捏着毛笔杆,冷汗直出,颤颤巍巍的转头去问李子树和乔文,哪料这两位也是个不靠谱的,面面相觑,三人竟没一个能对上来的。
“万壑辞青归寂寥。”乔文牙齿打颤:“下一句能接什么,你们倒是说话啊……”
“我语文从小倒数第一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子树的牙齿比他哆嗦的更剧烈:“徐哥,快想想办法,我们要是对不出来,他不会弄死我们吧?”
“早知道当年好好学语文了。”乔文悲愤道。
关键时刻还得是大徐出马,大徐此人虽然文学造诣不咋地,但是人家胆子大。
本着要么对,要么死的原则,大徐悍然挥笔!
“万壑辞青归寂廖,长江大河向东流!”
小秀才接过宣纸,仔细研读了一下此人的大作,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将大徐手中毛笔一把抢过,“唰唰”两下将“长江大河向东流”几个字打了个巨大的叉叉。
末了在旁边批阅道:狗屁不通!
大徐:“……”
李子树:“……”
乔文:“……”
小秀才越想越气,深深觉得世间怎能有作诗作的如此荒谬的鬼才,简直不容于世,论罪当诛,遂抄起砚墨满屋子将这三个文盲赶着追打起来。
大徐和李子树乔文跳起来就跑,他们三个大男人被一个小男童追打的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好不狼狈。
双方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中午,小秀才这才终于没力气,将膝盖一拍,回屋子睡觉去了。
文盲三人组蹲在鸡舍里藏身,一边探头探脑的查看小秀才是不是真的回屋去了,一边聚在一起小声蛐蛐。
“我觉得这个幻境里的鬼,好像没什么杀伤力啊……追了我们这么久,都没有伤我们性命。”李子树低声道。
乔文不赞同:“万一人家是觉得徐哥此诗,文词上虽然尚有提升空间,但仍然不掩才气,总体而言孺子可教,想留我们一命呢?”
大徐抱着一旁的老母鸡给了他一脚:“去你的。”
三人鬼鬼祟祟的猫在鸡舍里,打算猫到天黑,等这孩子睡了,再出院门看看情况。
然而书房彻夜烛火通明,房中隐约有朗朗书声传来。
“这小孩为何这么用功?”乔文靠在鸡舍脏兮兮的墙壁上,精神萎靡,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都读了一下午书了,也该睡了吧……”
大徐“嗯”了一声,细听道:“刚才那些应该是今天的新内容,他现在又开始背下午读过的篇目了,可能是临睡前的温习流程。”
李子树痛苦面具十分狰狞:“天啊,这得学到什么时候去?”
“我当年高考要是有此等毅力,那哈佛耶鲁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李子树困的昏昏欲睡,昏沉之中,一屁股险些坐进鸡屎堆里去。
大徐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个年轻人一拽,下决心道:“行了,不等他了,咱们绕个路,翻到后院去看看。”
“这么一直干等着,好像也不是个事。”
于是文盲三人组蹑手蹑脚的从鸡舍里爬出来,刚要绕路去后院,走到中途的时候,迎面撞上个农夫模样的汉子,手里拎着锄头,看起来刚从地里回来。
大徐尴尬的朝那男人笑了笑:“嗨,那个……我们仨路过来着,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三个人一边唯唯诺诺的道歉,一边往后退去。
然而下一秒,男人毫不客气,伸出锄头将三人去路一拦,又朝他们三个一侧头,示意跟我走。
李子树跟乔文在大徐身后惊恐的对视一眼,直觉他们跟着这个男人走,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情。
但是此时无路可退,三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男人把他们三个引到了小男孩所在的书房里,拿起小男孩的书卷,开始抽背他今日的功课。
小秀才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抑扬顿挫,流利十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文盲三人组像三只战战兢兢的鹌鹑,缩着脑袋站在原地,直觉接下来的事情不会太妙。
果然,小秀才背完以后,父子二人便同时将目光转到他们三个身上。
大徐一阵牙疼:“……我们三个也要背吗?”
父子两人阴沉着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三个没学过……”乔文缩在墙角小声讨饶:“两位大哥,小弟已经毕业多年,再说你这《千字文》是小学课本内容啊,我仨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这这这……”
“把我们三个的脑浆打出来,我们也背不了啊……”
汉子重重一挥锄头,警示意味十足的扫视了他们一眼。
大徐猛然将李子树和乔文往身后一按,大义凛然的壮烈道:“不必!我来试试,我刚才听他背的时候,速记了几句,我试试!”
李子树和乔文热泪盈眶,心说徐哥真是人民的好大哥啊!危机时刻出手相救的恩情,小弟二人永世难忘,必然铭记于心,出去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
大徐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的开口了。
“天地蛋黄,宇宙飞船,撞击日月,睡觉扩张,寒来暑往,秋天麦浪,冬天有雪,夏天冰箱,若我在家,空调奔忙,若我不在,电费白涨……”
李子树:“……”
乔文:“……”
哥,我求你了,闭嘴吧。
你没看见旁边那对父子俩的脸已经变成黑色的了吗!
大徐摇头晃脑的背到一半,父亲骤然抄起锄头向他砸来!乔文尖叫着一把扯开大徐,三人沿着走道一路狂奔,吓得魂不守舍。
文盲三人组一路跑,上阵父子兵一路追,直将小小的一方农舍闹的鸡飞狗跳,险些翻了天。
最后他们三人连滚带爬冲出了院门外,紧接着又稀里糊涂的回到四合院里了。
楚明铮和楚朝听的目瞪口呆。
“大徐叔叔,你居然还有如此本领,粗中有细,是个文化人儿啊!”楚朝出声赞叹。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无奈扶额:“儿子,你要是编不出来夸人的话,可以不夸的。”
大徐辩解:“我能对出几句诗编出一段千字文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我靠我的古文功底,足足把他俩拖了十来秒呢!”
“所以你们三个进去之后,跟人家拉扯了两天,什么信息都没找到?”楚明铮问。
“那不是。”大徐终于正色道:“那还是找到了一点线索的。”
“说。”楚明铮命令。
“我们见到的小秀才,书房里宣纸上文章落款的名字就叫贺松墨,那个拿锄头严厉逼他读书的男人,应该是他父亲。”大徐说。
“农舍条件很差,贺松墨也是贫苦出身,从那样底层的地方,到后来能有仙鹤图这等佳作流传于世,我猜他后边的人生应该还算坦途,不枉他年少苦读,夜夜灯火通明,寒窗十载。”
楚明铮和楚朝对视一眼,想到后边被捆在刑架上虐杀至咽气的仙鹤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徐汇报完毕,看了看楚明铮,又看了看楚朝,问道:“怎么了,你俩这个表情?”
楚明铮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开口道:“起码我们现在总结出这个四合院的分布原理了。”
“这里一共三间屋子,主室,西偏房,东偏房。”楚明铮伸出三根手指头细数道:“每间屋子进去之后,会将闯入者传送进贺松墨固定的某段人生时间线里。”
“大徐他们进入的那段,是贺松墨年少求学的时候,我跟阿朝进入的则是他长大后成为帝王老师,带着皇帝和王爷兄弟二人读书下棋习字的年月。”
“现在就差老周了,不知道他进的是贺松墨的哪段人生?”大徐接话道:“等到老周出来,我们应该就能像拼拼图一样,把贺松墨的人生经历拼凑起来了。”
众人纷纷点头,曙光在前,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
他们在四合院里等老周,等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却还不见老周和陈靖出来,大徐有点坐不住了。
“楚哥,他俩怎么还没动静?”
楚明铮坐在原地,目光也时不时的往东偏屋的方向瞟,心里七上八下忐忑起来。
不应该啊,周自重在齐栩“篡位”之前能蝉联数任第一公会会长,其实力绝对不弱,他跟大徐都从房间幻境里安然无恙的出来了,周自重居然拖延了这么久?
此事有蹊跷。
楚明铮从地上站了起来,跟大徐交换了一下目光,两人几乎是顷刻间就做出了决定。
“走吧,进去看看。”楚明铮对他道。
楚朝自告奋勇也要跟着进去,被楚明铮一只手按下了:“不用,你留在这里,照看一下他们两个,等我们回来。”
楚朝只好闷闷不乐的应了。
李子树和乔文并不赞同现在进东偏屋去找人的行为,但是他俩在楚明铮面前还没那个提意见的胆子,于是抱团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叮嘱道:“楚哥小心啊,注意安全。”
楚明铮摆了摆手,跟大徐一道推开东偏屋的门,风声一凛,他俩进去的瞬间,东偏屋的木门随之关闭。
仿佛有人在身后用力推了一把似的。
空气中潮湿而冷然。
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熏缭绕。
楚明铮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面朱红色的围墙,从头顶上空收拢起来,映衬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楚明铮再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人头攒动,无数宫人伏跪在地,黑压压的一片。
再往前十余米处,立着一方巨大的祭坛,其上高束着数道五彩斑斓的旗帜,祭坛中浓烟滚滚,似乎在烧着什么东西。
五彩旗帜的中央,站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正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身后的其他僧人依次排列,站在祭坛之下。
楚明铮以前见过这种仪式。
这是一个镇压厉鬼的驱邪现场——
作者有话说:我明天一定会结束这个副本的,最多后天[爆哭]呜呜呜写的太力竭了[爆哭]
第85章 血池棺林(完) “我师父不要我了。”……
一只手横空从一旁伸了出来,将楚明铮和大徐连人带马拖到了附近的亭台背后。
楚明铮踉跄两步,回头就撞上了一身太监打扮的周自重。
“哦哟,你这什么扮相?”楚明铮讶异:“年过半百终于想开了,决定进行自我阉割了?”
“去!”周自重低声呸道:“情况严峻,你也得换这身,快快快快点!”
大徐动作比楚明铮利索的多,三下五除二把太监的那身袍子换上了,再将小帽一扣,低下头去,瞬间融入了整个宫墙之内。
楚明铮一脸牙疼,两根手指拎着太监袍,小声吐槽道:“你这穿着衣服也不像啊。”
“谁家太监跟大徐似的,要胡茬有胡茬,要喉结有喉结,还那么大一颗。”
大徐捂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嘿嘿嘿的笑:“楚哥,你这是夸我有男人味了?”
楚明铮严肃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哎呦——两个祖宗,现在是贫嘴的好时候吗,还不快穿上,待会儿咱躲到没人巡视的墙角去,我给你俩说说我们两个这两天的遭遇,那可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
楚明铮没办法,只好也跟着在外衣上套了一层太监衣袍,扣上冠帽,往地上一蹲,跟着另外三人一起藏匿在跪拜的人群之中。
他一蹲下,周自重就急急开口:“老楚,我可算搞明白这个贺松墨是何许人物了。”
“你看见前边那个祭坛了没有?还有他们举行的这个跳大神的仪式——”
“那是和尚在念经!什么跳大神?”
“哦有的,有的,这几个上台超度的僧人已经是第二轮了,巫婆也有,和尚也有,刚才我看在底下排队等上台的好像还有道士。”
楚明铮抽了抽嘴角,心说这是在干什么?百家争鸣吗?
“对,反正这些人现在在此地各显神通,但都是为了镇压一人而来。”周自重深沉的看着他:“你知道是为了镇压谁的冤魂么?”
“贺松墨。”楚明铮心不在焉的报名字。
“你怎么猜到的!是的没错,他们都是为了镇压贺松墨而来,你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吗?”
“一口气讲完,别卖关子,别说废话。”
周自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最近不太平,据说是几十位朝臣接连出事,暴毙在家中,刑狱那边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没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任何预兆,就平白无故的死了。”
“但是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全都上谏,弹劾过贺松墨。”
“前些日子贺松墨在刑部牢狱里受不住酷刑,死了,半个月后弹劾过他的朝臣接连暴毙,现在朝廷中人人自危,都担心是贺松墨冤魂不散,前来报复。”
“这不。”周自重给他们指了一下前方的宫墙之内的祭坛:“皇帝无奈,只好请了各路高人来做法事。”
“为的就是驱逐贺松墨邪灵,让他不再迫害众臣。”
楚明铮拧眉思索,抬头严肃道:“我觉得贺松墨不太像是会死后报复的那类人。”
周自重了然:“看起来我被困在幻境里的这两天,你们另有奇遇。”
“有,我们见了不同时空的贺松墨,而且据我所知,我们这三拨人中,只有你俩无缘见到活的贺松墨。”
周自重:“……”
“但是我的信息是最重要的!”周自重怒道:“你到底听不听?”
“听听听,你讲你的。”
周自重缓过一口气,继续道:“我跟陈靖一过来就穿成了这里的太监,跟着他们一起忙碌了两天,都在为驱邪大典做准备,也打探了不少消息。”
“那王爷呢?你打探到王爷的结局了吗?”大徐追问。
“早死了。”周自重一摊手:“贺松墨在狱中去世的第二天,王爷就被带上刑场斩首示众了。”
楚明铮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来一点,低声问道:“虽然我历史不太好,但是据我所知皇室成员如果要被处死的话,寻常不都应该是毒酒或者白绫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我也觉得诧异。”周自重凝重道:“一般来说都是体面的手段处死,当然也有二般情况,那就是皇帝实在是对自家亲戚恨之入骨了,然后拉出去斩首……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然后就有了咱们在墓室里看到的那个木雕脑袋。”陈靖总结道。
“说的没错。”周自重道:“再有一点,老楚,墓室里的事我得跟你和阿朝道歉。”
“你俩说的没错,人皮画上的信息确实有误,而且目前看来百分之九十上边画的内容都是在扯淡。”
楚明铮点头,不说别的,只说上谏群臣的死因这一点,人皮画就完完全全将他们误导了过去。
上谏的群臣是无故在家中暴毙的,而非被皇帝下狱受酷刑处死的。
整个故事当中,真正被关进牢狱遍受拷打的,只有贺松墨一个人而已。
“群臣确实是先在家暴毙后,然后朝廷才以辅助破案的名义,命家属将尸首送进宫,如今都在大理寺狱中停放。”周自重分析道。
“只是不知道后来又是为什么,这些朝臣的尸体被放到了王爷的墓葬二层,还被摆成受刑的姿势,直至化为枯骨,受禁锢千年。”
“啊,我觉得这个还是比较好推理的。”楚明铮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引导道:“你想,整个王朝谁有资格给这么多大臣的最终埋骨之处做决定?”
周自重一愣:“皇上?”
楚明铮微微一点头。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大臣是无辜的,他们只是上了一封弹劾的奏折,无论是奏折中谩骂贺松墨还是谩骂王爷,那不都是为了国家好?”
“皇帝得当的有多失心疯,才能把这么多建言献策的朝臣摆成受刑的姿势埋到地底下几千年?”
楚明铮简单给他叙述了一下,关于自己在主屋幻境里的遭遇,以及他身临其境看到的大理寺狱,贺松墨临死前的画面。
周自重默然不语。
故事脉络理到这里已经十分清晰了。
贺松墨贫寒出身,靠年少苦读,一路科举入仕,平步青云,成为皇家帝王师。
后来他带的两个学生,哥哥登基称帝,弟弟自立府邸,做他的闲散王爷。
弟弟这王爷做到一半,生出野心想谋取天下,于是暗地里筹备谋反。
再后来不知怎的,王爷谋反败露,被哥哥软禁围困时,情急之下把罪责推给了自己的老师贺松墨,说是老师给他出的主意。
贺松墨自小带他们兄弟二人长大,不忍看着皇帝和王爷二人手足相残,于是以一己之力担下全部罪责,认了撺掇王爷谋反的罪名,于是朝堂上弹劾辱骂贺松墨的奏折铺天盖地的向上呈奏。
皇帝因为老师包庇弟弟的举动,感到极其愤怒和失望。
皇帝觉得,他跟弟弟从小一道在老师的教养下长大,但是老师始终更偏着弟弟,就连谋反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都愿意为弟弟抗。
简直是置九五至尊于何地!
所以皇帝在明知道贺松墨是无辜的情况下,仍然将其下狱虐打,只为求老师一个松口,承认他没有撺掇王爷谋反,承认在老师心中,自己与弟弟是一边高的。
然而贺松墨一介书生,本就体弱,哪扛得住大理寺狱的百般酷刑,于入狱的第二个月伤重不治,病逝在牢里。
老师死后,帝王又悔恨又失落,极致痛苦之下迁怒旁人,将上奏的朝臣全部私下处死,再冠以鬼神之名,说是冤魂寻仇致人暴毙。
又将弟弟和弟妹两人一并拉出去砍了,死后以皇家礼仪厚葬。
明面上是体现帝王的宽宏大度,臣弟虽然谋反,但他仍是皇家血脉,仍然要以礼节葬之,实际上他是通过皇家墓葬的恢宏空间来打造第二层墓室。
第二层墓室里摆放群臣的骸骨和刑架,以此泄愤。
这就是帝王的赎罪,听起来既荒诞又无理取闹。
但是这个神经病皇帝就这样做了,起码几千年前没人拿他有办法。
几千年后还要将墓葬里的怨气输送进主控中心系统,成为副本残害后辈,属实是该死的要命。
“妈的,这狗皇帝脑子真有病。”大徐骂到。
“行了,背景故事总算是拼凑出来了,我们现在得盘算另一个事了。”楚明铮心不在焉的将他一按:“怎么才能从这个副本里出去呢?”
“一般来说脱离副本的办法就是解决掉副本里的怨气,但是这个本比较奇特,我们把故事理的如此清晰,但是我们不知道具体该化解谁的怨气。”大徐说道。
“这群人看起来怨气都挺重的。”陈靖耸肩。
“化解主要怨气来源就行了。”楚明铮思忖:“这个副本……你们觉得谁怨气最重?”
周自重举手:“我投贺松墨一票。”
“王爷也挺重的。”陈靖小声道。
“那那些群臣岂不是更冤屈,就上了个奏折,就被人杀了泄愤?”大徐补充。
楚明铮开口:“首先pass贺松墨。”
“这又是为什么——楚明铮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独断专行的厉害……”周自重暴躁道。
楚明铮抬起一根手指头:“首先,贺松墨死的时候没有怨气,我是看着他咽气的,有怨气的人死前不是那个眼神,而且我也不觉得群臣会有怨气,那个年代的价值观不就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大徐也忍不住插嘴了:价值观归价值观,真死的时候,谁能没有怨气?”
“但是怨气不足以维系这么多年,到成为副本的程度。”楚明铮回答。
周自重和大徐一齐沉默。
“那你说,你觉得谁是怨气的源头。”周自重气馁的松懈身形道。
“皇帝。”楚明铮言简意赅。
周自重:“?”
大徐:“?”
“啊?”陈靖挠了挠头,替他俩开口问了:“楚先生,怨气的源头怎么可能是皇帝呢?他是掌控所有人生死的上位者,他都把看不顺眼的人全杀了,然后还有怨气?”
“换了以前,我也不理解这种怨气产生的心理原因。”楚明铮叹了口气道。
“直到我认识了长大成为执政官后的齐栩。”
众人一愣,再一联想楚明铮失踪的那四年,瞬间想明白了楚明铮此话的逻辑。
“这两个上位者在一定程度上有异曲同工之妙。”楚明铮环顾四周,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
“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测他们的思维。”
周自重低声问:“你觉得齐栩不正常?”
“他当然不正常,正常人能干出他那种破事?”楚明铮理所当然。
“那你还跟他生孩子?”
楚明铮:“……滚。”
不远处的宫人与大臣跪了一地,一个容貌诡谲的神婆站在祭坛前方跳舞。
此人舞姿十分难看,旁边的奏乐更是呕哑糟咂难为听,若是换了寻常,谁敢在皇宫里跳这种东西来污皇帝的眼,绝对会被侍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
不过如今是拿来作驱邪的用途,倒是让人怪有安全感的。
大徐沉默着欣赏了一会儿神婆的舞姿,半晌忽然感慨了一声:“唉,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个细节。”
“什么?”楚明铮问他。
“方才老周说,宫人们布置的这个驱邪仪式,驱的是贺松墨的冤魂,让各路仙家出马,制止贺松墨再在京城中害人。”大徐反问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狗皇帝不仅杀了上谏的臣子们泄愤,还把这罪名推到贺松墨身上,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他就说是贺松墨的冤魂归来报复。”
“这么一宣传,他老师的身后名能好听才有鬼呢。”
“太坏了这个人,太坏了!”周自重痛心疾首:“此等皇帝,简直堪比纣桀啊!”
三人正感慨消化着这个信息,那边的老神婆忽然周身一颤,重重跪地,仰面磕在了地上。
旁边宫人侍卫惊慌失措的要上去查看情况,哪知下一秒,老神婆又蓦然抬起头来,喉咙里发出沙哑不堪的叫喊。
周围神婆的弟子大喊起来:“通灵了!通灵了!师父这是与恶鬼通灵了!”
“快拿纸笔来,师父的虔诚感动了阎王爷,阎王爷他老人家把贺松墨从地府里放出来,让他在阳间借师父的口说几句话了!”
很快有人将纸笔递到了神婆面前。
那神婆眼睛翻白,一副玄乎到极点的模样,她拖着长袍,缓缓俯下身子捡起毛笔,蘸了饱满的墨水,在纸上挥笔写了几个大字。
然后浑身再次抽搐着将笔撂到了一边去。
立刻有宫人上前,拾起地上的宣纸,双手奉上,一路小跑着往不远处那方宫殿里去。
“他们要把那个纸拿给谁?怎么也不念一下上边的内容?”大徐探着脑袋问。
“呈给皇帝看。”楚明铮凝重道:“皇帝在那个殿里。”
“大徐。”楚明铮又道:“你说咱们眼下这个场景,是皇帝脑海里的怨气,勾勒出的幻境,是不是?”
“是。”大徐立刻回答。
“那我这个幻境里做一些疯癫行为,是不是也不影响背景故事的最终结局?”
“是,这些人都是古人了,你现在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在千年前就化成灰了,当然不影响。”
楚明铮略一点头:“好,那我现在要过去抢那张纸,我要看上边的具体内容,你来掩护我。”
“没问题。”
大徐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明铮整个人犹如离弦的利箭,从人群中倏然而出!
周自重惊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勒个去,你俩一点预告都没有啊!”
楚明铮单手一撑身侧墙面,飞檐走壁瞬间跃出去几米远,凌空落地的刹那,伸手就近在一个侍卫腰后一掏!直接将人家的长剑从鞘中拎出来了。
整个场面顷刻间一片大乱。
“有刺客——”
“护驾!快去护驾!”
“捉拿刺客,别让他跑了!”
楚明铮充耳不闻,握着剑柄,唰唰几下剑刃飞斩,血肉横飞间刺穿了最近几个侍卫的心脏,然后将利剑从尸体中一把扯出来,踩着幻境中侍卫和宫人的尸身,三下五除二奔到了那个给皇帝送宣纸的太监身前。
那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被楚明铮一剑封喉,转眼将写了通灵信息的宣纸夺到了手里。
大徐和周自重,陈靖在那头也嗷嗷刺杀起来,帮楚明铮吸引火力。
场面大乱之间,楚明铮以最快的速度摊开宣纸,一行墨字映入眼帘。
若要臣怨气尽消,就以活人的鲜血祭奠臣的亡魂,臣生前所受之刑,所挨之罚,全数归于活人之身,以此慰藉臣九泉下冷骨。
用白话翻译一下,就是要想让我消去怨气,停止杀戮,那就找活人来将我生前所受过的刑罚全受一遍,以此祭奠我的亡魂,这样我的怨气就会消解掉了。
……
刹那之间,楚明铮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皇帝为什么会把大臣们的尸骨全抛到坟墓里,摆成受刑的姿势维持千年。
原来是通灵师的这张纸上要求的。
但是朝臣们的受刑又不完全符合通灵师这张纸上的条件,因为他们是死人,纸上的条件要求的是活人。
去哪儿找活人受遍刑罚,达到祭祀贺松墨的效果呢?
皇帝在世的时候,显然是可以随意挑选重刑犯,在他们身上施加刑罚,将贺松墨所受过的刑罚全上一遍,以此来完成通灵师所传达的,老师的要求。
但是皇帝也是人,也会生老病死。
皇帝死了之后,谁又能来选出受刑者,每年每月固定施刑,来完成老师的祭祀任务呢?
副本。
如果把这个故事变成一个恐怖副本,将副本最终的通关条件设置为,玩家需要自觉主动躺上刑台,自我牺牲,把第二层墓葬的刑具在身上全过一遍,用自己的鲜血,换取整个团队通关的机会。
那这样的话,老师的愿望就会有后世无穷无尽的活人为他完成了。
这就是皇帝的执念,也正是这个副本的通关方法。
怪不得这个副本在周自重那里几乎没有通关记录,一方面是齐栩进过的副本,确实会将秘密等级提高一个档次;
另一个方面,如果最终通关要求是需要团队里有人自我牺牲,历遍贺松墨历过的刑罚,用自己的鲜血浇灌刑台才能出去的话……
那楚明铮敢打包票,这个副本的死亡率会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没人愿意做这样的牺牲。
这些刑罚全经历一遍,人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个很难说的问题。
牺牲自己一个人受刑,换其他人成功出副本?
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明铮握着宣纸的手哆嗦着颤抖起来,他无知无觉的小声将自己的推理念叨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完全隐没在了周遭的嘈杂中,但是字字泣血,楚明铮几乎连话都说不全。
他现在满心满眼就一个问题。
齐栩当年是怎么成功脱离这个副本的?
他的小徒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与此同时,屏幕之外。
主神再一次缓缓拍起掌来,虚空中的掌声响彻整个图腾密室。
“不得不说,楚明铮不愧是楚明铮,他破解整个脉络的速度,比你快了足足一倍。”主神由衷的感慨道。
齐栩喜忧参半的看着屏幕。
楚明铮在进入副本的三天时间内,就把血池棺林的整条故事线全部理清,固然使齐栩高兴且自豪,说明他的师父从年少到现在都如出一辙的厉害,并没有因为中间的任何波折而锋芒减退。
但是他忍不住又开始担心最后一步。
血池棺林的通关要求是在团队中选取一个人,钻心挖骨尝遍所有的刑罚,给千年前的贺松墨奉上鲜血祭祀。
按照齐栩对于楚明铮这个人的认知,他很有可能大家长毛病再次发作,选择让自己成为那个义无反顾的奉献者。
齐栩绝不可能看着楚明铮在副本里把自己的血流干,换取那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安然无恙出来。
于是他再一次开口警告主神:“您答应我的,给我十分钟,我进去把他替换出来,我去受那个刑罚。”
“我受过一次了,再来第二次也不怕。”
主神毫无感情的嘲讽道:“好伟大,不过我觉得楚明铮未必会同意你代替他受刑,你确定你能说服的了他?”
“我不用说服他,我把他打昏扔出来就可以了。”齐栩冷冷的道。
“真遗憾,其实我还真想尝尝,楚明铮的血是个什么滋味呢……”
齐栩一惊:“你想都不要想!”
主神刚要开口嘲弄,然而屏幕里楚明铮的下一步举动,却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等等——小齐,你这个师父,他要干什么?”
……
楚明铮立在一片兵荒马乱的祭坛中央,手里那张宣纸随风飘落。
他那双眼睛里含满了悲怆和寒凉,不知道究竟是为齐栩难过,还是在为贺松墨难过。
不远处的大殿上,那位九五至尊的罪魁祸首静坐着,跟楚明铮遥遥相对,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的太远了,但也不妨碍四目相对间楚明铮的恨意几乎能化做实体,将面前的皇帝捅个对穿。
“首先,刚才那张纸上的所有内容,都是老神婆胡诌的,以贺松墨的本性,他不可能向你提出,他要活人的性命祭奠自己的要求。”楚明铮一字一句的对着那皇帝说道。
“其次,贺松墨是你的老师,我不信你不了解他的心性温润,他为了让你兄弟二人和睦共处,连自己去死都愿意,他怎么可能要求你生生世世为了他伤害无辜。”
“所以这个副本的通关要求就是个荒诞的笑话。”楚明铮无悲无喜道。
“贺松墨根本没提这种要求,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你为了消解自己的罪孽,你为了平息自己对于贺松墨的愧疚,自己哄自己的一场把戏。”
九五至尊坐在原地,面无表情的听着风中送来楚明铮的声音。
楚明铮手里拎着长剑,一步一步的向大殿走去。
数个在他身侧围攻的侍卫已经被他一剑一个砍杀殆尽,满石阶都是顺流而下,粘稠的鲜血。
“这个副本的通关重点,是要破除陛下你的执念,消解你的愧疚,所谓活人献祭只不过是你消解愧怍心理的手段之一。”楚明铮剑锋染血,步履却不停。
“于是我刚才就在想,你执念的本质是什么?你设置这些关卡,千年以来反复害人性命的真实诉求是什么?”
楚明铮终于迈进了大殿的门槛,门槛边一众密密麻麻挽弓搭箭的鬼侍卫。
无数箭尖瞄准了楚明铮。
楚明铮视若无睹,开口时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你最本质的执念,就是你对贺松墨绵延千年的愧疚。”
“那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方案,让你从此都不再愧疚于老师,如何?”楚明铮将剑柄握在手中,转了个剑花,残忍的微笑起来。
高台皇位之上的九五至尊终于开了口:“那你说,朕该如何去做,才能让老师原谅朕?”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楚明铮冷笑道:“陛下自己去那几十个刑台上,把所有惨无人道的刑罚全都尝上一遍,用自己的血给老师赎罪,岂不更是诚,意,十,足?”
帝王勃然大怒,挥手就要让弓箭手放箭,将此人乱箭射死。
楚明铮比所有人都更快一步,他一剑刺穿了离自己最近的弓箭手和护卫,从那一个突破口直杀而下,电光火石间连窜数步,瞬移到了帝王身侧。
身后无数箭矢犹如空中飞鱼,朝他后心全身打着旋飞驰而来!
楚明铮回身翻腕,剑花飞挑之下将锋利箭矢尽数挑在身前,帝王心生不妙,从位上起身就躲,被楚明铮眼疾手快一把拉拽至身前,充当人质。
“跟我走吧,陛下。”楚明铮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跟我回墓里去,你在那里自己给自己准备了所有刑具,你忘了吗?”
帝王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下一秒,楚明铮扬起横在他颈前的剑锋,一剑将自己跟帝王捅了个对穿,鲜血迸溅的刹那,两人同时自杀出局。
再睁眼时,只听四合院木门断裂,楚明铮挟持着帝王,身后跟着大徐,周自重,还有陈靖三人,齐刷刷滚出了东偏屋。
等在一旁的楚朝和乔文三人大惊失色,一迭声的喊着楚明铮的名字就冲过去了。
楚明铮无暇理会他们,起身一拎帝王的脖颈,用尽毕生之力,踉踉跄跄的将他拖行着拽到墓室里去。
帝王一路挣扎,力气却分毫不及楚明铮,被强行拖拽着扔进了古墓。
“你做什么!你松开朕,你敢对朕用刑,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朕要杀了你——”皇帝恐惧的声音响彻二层墓室。
楚明铮一边喘息着笑,一边动手将皇帝往刑架上绑:“你是古代人,□□已经作古多年,现在只剩下灵体了是吧,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折磨你,你都不会真正的死掉,受损的灵体会在副本的作用下一遍一遍的恢复长好……”
“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皇帝惊恐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好。”楚明铮拿起一旁的水银浇桶,冷静道:“既然如此,我们先从剥皮开始吧。”
皇帝拼命摇头:“不,不,不——”
惨叫声回荡在墓室里。
与此同时,屏幕外的主神也在疯狂叫喊:“这么多年我没见过这么玩的,阻止他,阻止他!齐栩你现在就进去阻止他,我命令你,现在就让他停下!”
齐栩看着屏幕,已经完全呆滞住了。
事情在朝一个荒诞而不可思议的方向一路狂奔。
居然还能这样?!
居然还能这样!
楚明铮的破局方法太他妈炸裂了,把主控中心所有脑子加起来都凑不出这么一个人才。
血池棺林副本创立至今也有大几千年了,往届的闯关者们,要么全灭,要么死一个当祭祀的活物,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的遵守着副本的规则,乖乖成为皇帝的献祭品,把滚烫的鲜血供给给主神。
但是楚明铮把皇帝给绑到刑架上了,他要皇帝自己的债自己还,自己滚去当祭品,此等操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疯狂至极。
齐栩呆呆的看着屏幕,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震惊到极点了。
然而楚明铮的下一句话,则是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神,让齐栩险些踉跄跪地,泪流满面。
皇帝的头皮被切割出一块十字型的刀口,沉重的水银倒灌而入,他的身躯疯狂扭动挣扎间,整张人皮在极度惨烈的尖叫中脱落下来,只留下一副血淋淋的肉躯干,被捆在刑架上。
楚明铮看着这残忍的场面,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如果有别的破局方法,原本我没打算这样对你的。”他手里握着水银桶,眼眶通红的道:“但是齐栩在你这儿把这些刑罚全都挨了一遍,是不是?”
皇帝此时自己都快被剥皮之痛给疼死了,自然没力气回答他。
“我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楚明铮喘息着道。
“他做徒弟可做的比你好多了。”
楚明铮因为过度疲惫,而微微弓下身体,用手掌扶着膝盖骨,一字一句的缓和着情绪说道。
“他没做你那些错事,凭什么要替你受惩罚?”
皇帝靠在刑架上,疼的吱哇乱叫。
楚明铮站起身,不耐烦的将皇帝的身躯从这个刑架上解开来,等他灵体自动恢复了之后,又毫不客气拎到另一个刑具面前,手段麻利的上绳索,开始施刑。
“我不在的时候,你敢欺负我徒弟。”
楚明铮扬手一鞭,将皇帝抽的满脸桃花开:“那你现在就把当时逼他所受的刑罚,全都自己尝一遍好了!”
他的声音透过屏幕,回荡在整个图腾密室里。
齐栩不知不觉间只感到满脸的热意,浑浑噩噩的一伸手,原来他早已泪如雨下。
楚明铮心疼他。
他的师父爱他。
齐栩从未这样清晰的感受过这个事实。
主神盘旋在上空,空中发出撕心裂肺似的尖叫:“停下!停下!不要再打了!”
“我要疼死了!啊啊啊——”
齐栩低头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抬头含笑对主神道:“有人欢喜有人愁啊,陛下,拖您的福,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楚明铮心里有我。”
主神气息虚弱,祂灵魂的一半在副本里受刑,巨大的痛苦席卷着祂的神志,祂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楚明铮进入血池棺林。
祂其实不是神明。
祂在千年以前就死了。
只不过祂生前身份尊贵,乃是一朝天子,这位天子生性残暴,罪孽深重,加上死前还有未完成的牵挂,死后邪气不散,始终盘旋人间。
又好巧不巧,祂是天子,天子的埋骨之所,一般都位于造化灵秀之地,结天地精华于墓穴一点,极为难得。
龙脉护持,天地精气聚拢,硬生生的将祂这位邪天子的邪灵给护佑住了,数千年都不曾退散。
那么天地精华之所,顾名思义,是一种很容易聚拢无形之物的地方,俗称聚宝盆。
聚宝盆里如若护佑的是天地精华,那它就会拢聚越来越多的天地灵气,将这个好地方的风水填补的更为玄妙。
但是如若聚宝盆里不幸护卫了一个怨念十足的邪灵。
那不好意思,四面八方,十里八乡的罪孽,怨气,邪灵,人世间无数疾苦的琐碎,恶意……统统都朝着此聚宝盆涌来,也不奇怪。
这些负面的怨气和孽障业越积越多,直至汇聚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恐怖力量,笼罩了整个世界。
这就是此间副本的来历,这就是无数恐怖副本凭空出现在世界上的缘由。
太多的怨气需要人去破解,太多的悲怆需要后世有人承担。
因为有所牵挂和怨念而游离行走世间的怨鬼,也需要一个寄生之所。
于是副本从此诞生。
主神不是这个世界的统领者,祂在几千年前也是个凡胎□□,但是他命比较好,他是个皇帝,墓地选的好,于是死后误打误撞,成为了活人世界的神。
血池棺林就是主神生前的故事。
皇帝就是主神前世的身份。
至于祂为什么在这个世纪,选中了齐栩做祂的执政官。
那要从齐栩当年进入血池棺林的最后阶段,选择牺牲自己躺到刑架上,闭目开始承受刑罚的那一刻说起。
“你为什么不害怕?”主神在虚空中打量着他问道。
凌迟的刺痛传遍了齐栩的全身,他忍着冷汗涔涔的痛苦,睁开眼睛回答道:“我不害怕,我的命不值钱。”
主神觉得有意思:“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师父不要我了。”少年齐栩带着哭腔小声道:“他有个更在乎的小朋友,我的命是他救的,他不要我了,那我就不值钱了。”
主神盯着少年因为剧痛而青筋微跳的额头,以及那双伤心而绝望,又带着一丝不甘的眼眸。
“你也有个没那么在意你的师父啊……”主神感慨。
他这话一出,刑架上齐栩的眼泪更汹涌了,止都止不住。
“那我们算是同类人,也算半个知己了。”主神飘飘悠悠的在刑架上无形的盘旋着。
“如果你被这些刑罚放干血之后,还能活下来,有一口气在的话……”
“以后就跟着我混吧。”主神轻飘飘的道:“谁让你也有个……让你难过的师父呢。”——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没看懂的话,或者是世界观还有没补齐的地方,我下章再解释[爆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